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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节 帮凶

第 23 节 帮凶

少年的我曾目睹一起霸凌的发生却袖手旁观,这让我在以后的岁月里一想起这件事就如鲠在喉。

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关于校园霸凌,我也曾是一个无耻又冷漠的帮凶。

大一那年,我偶然发现当年那个被霸凌的女同学,辍学后继续被社会霸凌,被一个有精神病的男人骗婚,恐吓,勒索 30 万青春损失费......

我决定不再沉默,逼着当年的霸凌者和我一起为女孩讨回公道,进行一场迟到的忏悔和拯救!

1

敏是我一位初中同学。

她没有妈妈,准确地说是没有亲妈在身边。

在她刚刚两岁大的时候,她父母就离了婚,具体点说不算离婚,就是她妈直接走了。

她妈是从外地买回来的,不是拐卖,而是她爸爸带着钱自己去当地买的。

那时候我们这边很多这样的,很多在当地找不到媳妇儿的就带着几千块钱去云南贵州的一带领一个女子回来。

需要买媳妇的肯定是条件不好的,在当地寻不到媳妇儿的,所以她家第一是穷,第二是她爸太老实,太窝囊,挣不下什么大钱,只能干干临时工,挣点钱糊口。

好不容易攒了点钱,买了敏的妈。

但在敏两岁那年,敏的妈妈不辞而别,再也没有回来。

至于原因,有的说是嫌敏的家里太穷,有的说是嫌敏的爸爸太老实,连句热乎话都不会说。

她妈妈把她扔在这个家里,没有带走她,并且走了之后再无音讯。

由于家里很穷,可能她妈就是嫌穷走的吧,爸爸很长时间内没有再婚,敏就在姑姑叔叔婶婶们的轮流抚养下长大。

今天去姑姑家过两天,明天姑姑忙了,就去叔叔家过两天......

这种生长环境对敏的性格的打造几乎是不可逆的。

胆小,懦弱,不自信,没有安全感。

而且由于小时候的颠沛流离,敏非常敏感,特别会看人脸色。

刚开始时她姑提出收养她,所以那个时候她姓她姑夫的姓,叫郑敏。

后来不知啥原因她姑又不要她了,她又叫回刘敏。

叫郑敏的时候她还是很开朗的,起码能抬起头来说话,眼睛还是明澈的。

叫刘敏的时候,明显地就沉默了,眼神也迷茫了起来,整天低着头,独来独往。

被抛弃两次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没有人知道。

但那是年幼的刘敏不能承受的重量,她的人生也许就被这个重量压塌了。

她经常像一只孤独又胆小的小鼠,缩在一隅,惊惶明亮的眼睛滴溜溜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稍有风吹草动她就如临大敌,将身子缩了又缩,恨不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所以我更愿意叫她敏。

这样的性格很容易被欺负。

或者说很容易激起一些人欺负的欲望。

但小学时大家都小,还没有那么多坏心眼,人之初性本善吗,所谓欺负也就是孤立敏,没有人跟她玩儿,或者顶多有调皮的男生恶作剧把她书包里塞进去一只毛毛虫癞蛤蟆之类的小动物吓唬吓唬她,还没有上升到动手的地步。

2

那件事,发生在初中。

初中时她坐在一个靠墙的角落里,不得不说,过于软弱可欺的学生连老师都欺负,明明刘敏那个瘦小,偏偏被老师安排在最后面,和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坐在一起。

同桌叫钟放,又高又壮,全班数他最高,成绩一直垫底,在老师眼里是没有多少存在感的人,当然刘敏也是,所以在老师的眼里他们俩大概率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存在。

钟放人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现在仔细想来他虽然成绩不好,但因为傲人的身高和体重在班里还算是个人物,没有人敢欺负他,他因为自己成绩不好也无颜欺负别人。

但他特别会欺负敏。

他坐在外面,靠路那一边,刘敏靠墙坐,出来进去都得看他心情。

他如果心情不好就不给刘敏让条路,刘敏哪怕尿了裤子也去不了厕所。

要么就是出去就别想进来。

为了能够进出自如,刘敏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竭尽全力讨好钟放。

钟放的作业经常是刘敏给他写的,值日也是刘敏帮他做的,但即使这样,他还是经常在课间把出去上厕所的刘敏堵在外面不让进去。

他两条粗壮的腿伸长在课桌下,厚厚的背紧靠后面的课桌,刘敏就呆呆地站在过道里,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知该怎么办。

有的男生便会调侃:“吆,咋滴了钟哥,媳妇儿又犯错了,又不让进屋了?”

刘敏的脸霎时便红得像滴血一样,头恨不得低到桌子下面。

但她仍是一句话不说,只把自己的头深深地埋下去,像个鸵鸟。

一直等到上课铃响了,老师的脚步声响在走廊里,钟放才坐直身子,刘敏如遇大赦般小心翼翼吸紧肚子从那有限的空间挤过去。

有一次午休,大家都趴在课桌上休息,刘敏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尽管她竭力控制并捂住口鼻,还是惊醒了钟放。

钟放揉着惺忪的睡眼站起来,对着刘敏就是一阵猛踹。

我睡眼惺忪地从桌上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看着刘敏双手抱着头趴在桌子上,拼命缩起身子靠紧身边的墙,不哭,不叫,也不动......

一个班上 40 多个同学,有的抬起头看看又趴下继续睡,有的连抬头都没抬头。

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

我不知该怎么办。

我心里是愤怒的,我只是觉得一个男生不应该欺负那样一个弱小的女生。

如果教室里除了他们两个只有我一个人,或者能有一个或者几个同学站出来,我想我肯定会冲过去把钟放揍一顿,以暴制暴。

但没有一个人吱声,我挣扎了许久也没吱声。

不是不敢,而只是不好意思......

真的只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出这个头。

显得自己太露头青。

只是为了更合群而不被认为是群体之外的同学。

直到钟放重新坐下来继续睡,直到刘敏缩在桌子一角无声地耸动着肩膀。

直到老师来上课,大家都精神抖擞地坐直身子,钟放和刘敏也坐直了身子。

一切如常。

尽管刘敏的眼圈红红的,但在老师的眼里,在所有同学的眼里,依旧一切如常。

我像做了一场噩梦。

也许大家都认为这不算什么吧。

只是同学间的误会或打闹而已吧。

那时候有没有霸凌这个词?

我不知道。

反正我是不知道的。

初中毕业后,我就再没见过刘敏,偶尔有人提起她,也都很快滑过这个话题。

有的说她上职高了,有的说她辍学了。

她在我们这个班所有同学的眼里消失了,当然,大家眼里也从来没有在意过她。

她那么不值一提。

她连我们的同学 Q 群都没进,可能没有人拉她吧。

直到我读大一那年,我又意外遇到了她。

3

那是一个暑假,我从市里去乡下找同学玩,和同学玩够了,就在妈妈办公室的沙发上躺着,等着妈妈下班一起回市里的家。

快到下班时一个小姑娘敲了门走进来,递给我妈一张请柬,说请我妈参加她的婚礼。

我本来眯着眼躺在沙发上,只从身影轮廓判断是个小姑娘,但那怯生生的声音一下让我睁开了眼。

果然是她。

我觉得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会有她这种说话的声音。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怯怯的,又生怕有什么错误的,欲言又止的......

总之一句话,就是那种想说又不敢说的,不敢说又非说不行的那种感觉。

给人的感觉就是糟糕透了。

我打量着她,她还是那么丑。

是的,她一直是我们班上的丑小鸭,现在她的个子虽然长高了不少,但在同龄人中还是小小的,皮肤依旧黄黄的,头发也黄黄的,依旧给人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鼻梁上依旧密布着明显的小雀斑。

我张口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我想,我之所以这多年后还记得相貌平平的她的名字还是因为那个中午。

一定是这样的。

那简直是我心头的一根刺。

她这才看到半躺在沙发上的我,脸一下红了,脸上的雀斑更明显了。

她总是那么容易红脸,时隔多年,这个毛病还是没有变。

我妈接过请柬担忧地说:“这就结婚啊,不是才认识没多久的吗?”

我又冲口而出:“啊,你要结婚啊,你才多大啊!”

她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深了,这个姿势突然让我想起那个中午。心里的那根刺就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很嚣张地刺了我一下,我的心情一下颓废下来......

妈妈瞪了我一眼。

她低着头,大拇指在办公桌一角用力来回碾着,不说话,也不走。

我妈疑惑地看看她:“小刘,你还有事?”

“嗯嗯,我就是想问点事......啊,不,问点话......”她抬头看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我起身走进里面房间。

我刚走进里面的房间,就听见她急急又怯怯地说:“姨,结婚就是要跟一个各方面都很合适的人生活在一起吗?”

我听见我妈过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这个『各方面都很合适的人』,是啥意思,是......你不喜欢吗?”

“是周围人都觉得合适,我觉得。”

“哦,那就很好理解了,结婚的是你,当然跟着你自己的感觉走啦!”

“但......但......不是说,结婚就是看实际条件差不多就行了,爱不爱情的无所谓,反正结婚以后......爱情都会消磨殆尽,最后转换成亲情了吗?”

“你听谁说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

“别听他们瞎说,什么是亲情?亲情是有地位差异的,比如说,不管你和你父母关系再怎么民主,再没大没小,他们一瞪眼你也得怂,这是天性。但爱情不是,爱情讲究相濡以沫、地位平等。”

“噢......”

“说白了就是,要是这个人你不爱,但是好像条件挺合适,一时又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好硬着头皮结婚了,但后来越看越烦,可是当时决定是你自己做的,也怪不了谁,只好宽慰自己说大家都这样,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你是这个意思吗 ?”

刘敏低低地嗯了一声,又提高声音说:“可是我奶奶、我爸妈(继母)都说他不错,人老实,家里条件也好,我条件又不好......又丑又没学历的,能找到这样的......就不错了。”

刘敏的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来越低,低到偷听的我得把门打开一道缝才能听清。

“你条件哪里不好啦?哪里丑啦?这么漂亮可爱的姑娘,又聪明能干,别自己看不起自己,自信才是为人的起码底气。”

“可是......可是......我很迷茫,我不知道这个婚该不该结,我不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我们每次见面他妈都跟着......我们连手都没拉过......”

“为什么每次他妈要跟着啊,这么大人了,约会不要说点悄悄话的吗?”

“他妈说他年纪小,不会说话......”

“年纪小?不会说话?那你不是更加年纪小?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他比你大 8 岁。”

我在里屋大吃一惊, 赶紧跑出来:“大 8 岁啊,那不都快 30 了吗?”

“是的,所以要抓紧结婚,他妈说他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再等了......”

刘敏不敢看我,只低头看着办公桌,把一只大拇指在桌上碾得吱吱作响。

“那到底是年纪小还是年纪大,他们家怎么反正都有理啊?”

我不顾我妈的白眼,气呼呼地质问。

刘敏不再说话,只把大拇指在桌子上用力碾来碾去。

“小刘啊,阿姨也是为你好,为什么这么着急结婚啊,再处处看啊,婚姻大事哪能这样仓促呢?”

“可他们家,我们家都说早点结婚算了.....都准备好了......”

“......”

4

上车回家,妈妈看我一眼说:“你跟小刘同学啊?”

“对啊,初中同学,老板娘多关照喽!”

“你这同学性格有问题啊!”

妈妈说敏已经来我家一年多了,我上学不在家不知道,有一次她正上班生病了,我妈把她送到医院,打电话给她父亲继母,没有一个人来,我妈便守护了她一晚上,从那开始她就对我妈特依赖,什么都跟我妈说。

我妈说她干活相当负责卖力,特别心细,工作从来不出岔子,绝对让人放心,但就是性格说不出的不舒服,没主见,不自信,期期艾艾,自卑懦弱是主打色。

吃晚饭时,我们忍不住又把她结婚这件事拿出来聊,一致认为她这个婚事不靠谱,那个男的也不靠谱,哪有都 30 岁的人了跟女朋友约会还得自己妈跟着的?

“这也太妈宝男了吧?”

我姐来了一句。

“不不,这不是妈宝男的问题,这问题比妈宝男严重多了,你看我够妈宝了吧?但我跟女朋友约会会把咱妈带着吗?那不碍事吗?这男的绝对不正常!”

“怎么个不正常法,你说说看?”

“怎么个不正常我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不正常,你就说谁家约会愿意现场有一个大电灯泡,谁家约会不是希望全世界就剩自己俩人才好?”

“关键还比刘敏大那么多,妈你快劝劝刘敏,不要这么轻易结婚,好歹也再了解下再说。”

“年龄倒不是太大问题,大 8 岁也不是太多,关键是只要对小刘好就行,唉!我们跟人家非亲非故的,说太多了也不好,人家两家都开始准备婚事了,我们再说这些咸的淡的,不是拆台吗?”

最后,我姥姥一句话结尾:“唉!打小没有娘,长大命不强!”

刘敏的婚礼还是如期举行。

她结婚那天我没有去,她专门打电话邀请我,我也答应去了,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去,我总是想起那个中午,星期那个被钟放踹得不敢吭声的小女孩......

那根刺我拔不出来,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参加她的婚礼。

但如果她的婚姻幸福,我也许就能拔出那根刺了。

但我心里总是毛毛的,有种不祥的预感。

参加婚礼回来的妈妈给我看她拍的结婚视频和照片,忿忿不平地说新郎就跟木头似的,长的还忒寒碜了,根本配不上刘敏。

我只看了一眼心就拔凉拔凉的,那个穿着礼服的新郎官活像个大烟鬼子。

不不,我怀疑他就是个大烟鬼子!

我那天在二楼的阳台上坐了半夜,心里难过极了。

那个被踹的小女孩,和那个身穿礼服的大烟鬼子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我想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我想不出我哪里不舒服。

可我就是不舒服!

刘敏很快就来上班了,尽管我妈给了她半个月的婚假。

但刚过一个月,不不,这一个月是我见到刘敏那天起算的,刘敏结婚还没满月,我妈有一天回来说刘敏要离婚了!

5

果然那个大烟鬼子是有病的,但倒不是抽大烟,就是那种生理心理都不正常的男人。

说白了,就是特么的一神经病!

还是个没有正常生理本能的神经病!

所以他的妈才寸步不离,生怕刘敏看出来破绽。

而且,他不是快 30 了,而是都 30 多了,快 40 了!

只是因为又瘦又苍白,倒显得年轻。

病态的年轻。

真实年龄是办理结婚证的时候刘敏才知道的。

没错,他们是先办的酒,后领的证!

这都不重要,大多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婚后,大烟鬼子还是不能和刘敏亲近。

不不,不是你们你们想的那种亲近,就是字面上的那种亲近,从相亲到确定婚事到结婚半个多月,他们连个手都没拉过你能信吗?

甚至新婚之夜,那个大烟鬼子在楼下跟他娘聊半夜的天,让新娘子坐了半夜冷板凳。

但是什么蒙蔽了刘敏的双眼,让她竟然把终身托付给了这样一个人?

依然是那个中午!

我一直执拗地这样认为。

但无耻的是她的婆婆竟然怪刘敏有毛病,没有本事。

你儿子新婚之夜在楼下跟你聊半夜的天不去洞房花烛,你怪你儿媳妇不够风情万种吗?

一个蜜月鸡飞狗跳,最后终于闹到离婚,还差一天才满月。

更无耻的是她的婆婆不但要回全部的彩礼,还要留下刘敏的所有嫁妆!还要刘敏拿出 30 万,作为他儿子这一个月的青春损失费!

你把人家一个好好的未婚大姑娘名不副实地变成了一个已婚妇女,你倒还青春损失了?

你特么要有本事损失还要损失吗?

你连损失的本事都没有还有脸说损失!

但无耻是必然的,这门亲事一开始就是个无耻的圈套。

可为什么偏偏是刘敏?

还不是因为那个万恶的中午?

不不不,也许从刘敏的母亲丢下两岁的她开始,那一刻万物已经形成。

就像我姥姥说的:“打小没有娘,长大命不强。”

因为她已经没有了保护她的天使,她自甘卑微。

但,没有天使,我们这些魔鬼就应该堂而皇之地乘虚而入吗?

6

是的,我认为我和钟放,和大烟鬼子一样,是个罪不可赦的魔鬼。

我们全班同学都是魔鬼。

对于校园霸凌,不管你是霸凌者,被霸凌者,还是旁观者,身在局中,没有一个人是能够置身事外。

当懦弱和自卑在步步后退时,无耻一直在无耻地升级。

彩礼敏退了,嫁妆敏也不要了。

还不行。

由于刘敏拿不出赔偿的金额,婆婆带人去她娘家闹。

娘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土里刨食,沟里喝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躲到后门......

若不,大烟鬼子怎么敢对刘敏下手?

窗户玻璃被砸了,吃饭桌子被掀了,家里被砸得一片狼藉,刘敏的奶奶吓得住了院,刘敏吓得不敢回家,住在我们家厂里......

但躲不掉,她婆婆竟然带人到我们家厂门口来堵!

到厂里来闹。

要么不离婚,跟她儿子过一生一世,白头偕老,要么赔偿她儿子 30 万青春损失费!

少一分都不行!

闹到如果刘敏真的有这 30 万,她可能就真的给了,她,她们家,向来就是息事宁人的人,她更是从来都在这个世界的一隅,惊慌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的繁华和温暖。

她永远觉得自己不配。

7

钟放那个时候也不上学了,高中毕业在我家隔壁的一个汽修行干活,我曾经给他聊起过那个初中,那个中午,他说他不记得了,我一下愤怒了:“你不记得了?你是不敢记得吧?”

他嗫嚅着辩解:“真的真的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不懂事,就觉得欺负她好玩......真不是故意想那样......”

呵呵,是了,霸凌的悲哀在于霸凌者不知是霸凌,而被霸凌者也不知道是被霸凌。

犹如巨石下的小草,尽管向着阳光长出来了,但它的背永远是弯曲的。

我又拨通了钟放的电话:“刘敏结婚了......”

“听说了。”

“她又要离婚了......”

“听说了。”

“卧槽 !麻痹你凭什么这么淡定!你他妈什么都知道你还有脸淡定!”

我突然破口大骂。

钟放默不作声。

“你知道那个男的就是特么的一精神病根本就不能结婚的吗?”

“你知道他们把她的家都砸了吗?”

“你知道她婆婆天天去厂门口堵她吗?”

“你知道他们还问她要 30 万赔偿款吗?”

“......”

电话里寂静了很久,钟放幽幽地说:“你说吧,我该怎么做?”

“今天下午,你来厂里,她要是再去欺负刘敏,我们就剁了她!还 30 万,劳资给她三十锨!”

我打车去了厂里和钟放会合,我们在我上一篇《以父之名》里面提到的甘肃伯伯原来住的小屋里待了一会,然后偷偷溜进车间挑了两把铲料的铁锨,锨头被料子磨得雪白锃亮,像潘凤的开山斧一样闪着寒光。

快到下班的时候,刘敏的婆婆果然来了,她每天都是准时准点地来。

我在我妈妈录的视频上见过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而且我敢保证,我就是没见过,我也能一眼认出来,因为真特么自带一种无耻的气质。

一脸横肉,三角眼,目露凶光,自带煞气。

相由心生这句话亘古经典。

十几个一水的横肉老大妈,穿着五颜六色的,睡衣一样的花裤花褂,浑身的肥肉颤颤悠悠呼之欲出,一个个都是腚如大磨盘,脸如腚帮子。

这就是无耻的大妈战术,我妈已经报了几次警,警察来了她们呼天抢地,哭爹喊娘,好像刘敏骗了她家几百万,好歹警察蜀黍累了一身汗好不容易劝走了,第二天又来了!

要是他们来两个爷们在里面不管咋说先把他们揍一顿再说,但,这些老娘们你敢碰她半根毛她都能赖得你倾家荡产。

8

我和钟放对视一眼,穿上我们的高中校服,扯出那两把大锨,从甘肃伯伯的小屋里杀将出来!

铁锨头在水泥地上蹭出一溜火花,发出刺耳的尖叫,我和钟放一边并肩大步向前。一边口里大骂:“麻痹的,看我不铲死你们这帮老娘们!”

我们研究了一下午,这是我们能骂出的最难听的话了!

在刺耳的尖叫声中,我看到我妈惊慌地从楼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打电话......

工人从车间里跑出来,刘敏从仓库里跑出来......

我在铁锨刺耳的尖叫声中听到妈妈的呼喊,听到刘敏的哭叫:“不要......不要......”

我看到对面的大妈脸上露出了惊慌的颜色,我们心里也开始惊慌起来:“奶奶的,你特么的快跑啊!你要是再不跑,爷可真的给你一铁锨了!”

我和钟放对视一眼,呼地一下把地上拖得吱吱惨叫的铁锨挥了起来......

像揭竿而起的梁山好汉。

靠边上的一个大妈看了一眼我们挥起来的雪亮的铁锨,又看了看我们的校服,突然一扭身,迈着肥腿向转盘方向跑去!

犹如黄河开了口子,所有的大妈都跟着这个大妈争先恐后地跑了,像一群摇摇摆摆的鸭子......

我和钟放松了一口气,刘敏的哭声还在后面追赶,我们把铁锨又放下来,让它继续在地上放声呐喊,我们在呐喊中前进,把一群鸭子追得屁滚尿流......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中午。

我仿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钟放大声怒吼:“不许欺负人!麻痹的你再欺负人劳资铲死你!”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

我终于做了我当年没敢做的事。

以暴制暴。

直到警察过来把我们按在地上......

敏哭着扑过来, 抱住我们,一直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和钟放也哭了。

我们也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啊,敏!

我们全班同学都对不起你!

你能原谅我们吗?

你能给我们机会吗?

我们要怎么做, 才能拯救你?

敏终于离婚了。

彩礼不退, 嫁妆拿回。

当然不是因为我们的那场闹剧(当然那场闹剧之后大烟鬼子的娘也不敢再来堵敏了),而是因为我妈帮她请了律师, 直接将大烟鬼子起诉到了法庭。

大烟鬼子的病是不允许结婚的, 他们的婚姻是无效的, 他们故意隐瞒病情,欺诈婚姻, 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敏离婚手续办妥的时候我已经开学了, 后来听妈妈说她离婚后就离开了这个镇子。

钟放说,要不要就那个中午给她真诚地道个歉?

我说,不!

我说, 你有多真诚?

我说,你的真诚值几个钱?

“......”

我不知敏现在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她现在生活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人生中的这起磨难跟那个中午有没有关系, 跟那个初中有没有关系, 可是如果可能我想跟她说, 如果你还是孤单, 如果你还是害怕这个世界, 如果你还是看不到自己的美好, 让我来拉住你的手, 保护你好吗?

无关爱情, 友情, 无关那个中午, 无关所有,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真的, 其实, 还是, 美好的......

真的。

9

关于校园霸凌,我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有这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它一度沉重地压着我。

告诉我, 我也曾经是个冷漠的帮凶。

所以,少年的你, 如果遇上了,如果你有能力,请保护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哪怕只给一根手指的温暖。

不是每个人将来都能遇上让自己重新勇敢的人。

有的人,终其一生, 沉浸在成长给予自己的懦弱里,不见天日。

人生的苦难,就像一颗孤独的, 无助的眼泪,也许终会被我们在无数个独自承受的夜里包裹起来,变成珍珠, 择日择机,献给最爱的自己和这个世界。

但不是每个人最终都能克服自己的恐惧和自卑。

这么精彩的人生,这么美好的世界,我们都只来这一次, 希望我们,他们,都没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