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弹弓少年之死
第 35 节 弹弓少年之死
我的同学,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有一天跟我说:“等我死了,就把弹弓送给你。”
那个漂亮的弹弓,是我梦寐以求的。
然后,在一个星期五,他把弹弓送给了我。
星期一,他没有来上学。
他死了。
服毒自杀,还捎带了六个人,包括他的亲爹。
从此,在我的眼里,所有的弹弓都披上了死亡的阴影。
1
小学的时候,同桌是一个阳光少年,人如其名,叫阳阳。
他有一个非常棒的弹弓,是他爸爸用铁条和自行车内胎给他做的。用又粗又硬的铁条拧的弹弓架,被他妈妈用大红的毛线密密地缠起来,皮筋是黑色内胎剪的,皮兜是一块暗绿的牛皮,阳阳说是他妈妈从一个做皮鞋的阿姨那里讨来的边角料。
所有材料都是高配。
比我买的那些塑料皮包裹的艳俗便宜货不知要好看多少倍。
最主要的是,握在手里有种温柔的手感,让一颗少年的心瞬间就沉静下来,然后握紧弓架,稳如老狗,张弛之间,弹无虚发.......
非常精致,也非常趁手,命中率百分之百。
手握弹弓的阳阳像一个王,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手中的歪瓜裂枣,碾压众生。
我买了很多看起来比他的高档,也比他的漂亮的弹弓,但一握到手里就瞬间掉价,用起来都没他的好使。
对那个披红挂绿的弹弓,我眼红了很久,甚至想出高价买来,但阳阳都不肯,尽管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突然有一天,他没有来上学。
老师说,阳阳的妈妈死了,服毒自杀。
他的爸爸是个屡教不改的赌徒。
阳阳再来的时候,便不再是阳阳。
他成了一个沉默的少年。
我觍着脸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
我觍着脸跟他说话的原因,其实还是想亲近一下他的弹弓。
哪怕就摸一下那个弹弓架。
坚挺又温柔的弹弓架,有种治愈的功能。
但自那之后,他再也不让我碰一下他的弹弓。
现在想来,那个弹弓的制作因为有了父母共同的参与,是他最幸福的寄托了吧?
而彼时年幼,并不能体会到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突然失去母亲的彷徨和绝望。
直到有一天,好久不说话的阳阳突然问我:“你说,弹弓能不能打死人?”
“应该能吧。”我因为他突然跟我说话,并且是讨论弹弓这个话题,受宠若惊。
“那你说,我这个弹弓能不能打死人?”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种让人无法直视的陌生。
我顿了一下,认真想了一会,说:“不能吧,咱这弹弓太小了,只能打打小鸟啊树叶子啥的,打人的话,力气太小。当然,如果不小心打到眼睛,能把眼睛打瞎的噢。”
我故意用了咱这个词,竭尽全力地去套近乎,希望能摸一把那个弹弓,感受一下弓架的温柔。
阳阳很失望。
我继续拼命套弹弓的话题:“你可别用弹弓打人哦,打到眼睛不得了哦!”
阳阳不再接我的话,只把眼睛看着前方未知的地方。
半晌把眼神收回来,看着我说:“等我死了,我就把弹弓送给你。”
我吓了一跳,赶紧说:“那我不要了!不要了!”
这句话说了没一星期,星期五放学,离开学校的时候,阳阳把弹弓郑重地交到我手里。我看着那个梦寐以求的弹弓,想起他前面说过的话,心里矛盾极了,想要又不敢要。
阳阳把弹弓塞进我手里,紧紧抱了我一下:“没事,我不会死的,跟你说着玩的......”
我松了一口气,赶紧接住弹弓:“那我给你钱,星期一就给你带来,50 块钱可以吗?”
我知道这个弹弓是阳阳最珍爱的宝贝,所以给了我当时那个年纪能出得起的天价。
“不用了,我知道你喜欢它,你好好珍惜它就是了,记住,不要用来打人哦,打到眼睛不得了哦!”
星期一,我带了我撒泼打滚耍赖从我妈那要来的 50 块。
但阳阳没有来。
阳阳和他的妈妈一样,服毒自杀了。
不不,准确地说是投毒自杀,因为一起中毒死亡的还有另外 6 个人。
其中有阳阳的爸爸。
下毒的是阳阳。
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在给我妈妈报仇。”
2
毒死马先生一家的时候,阳阳才十二岁。
后来我无数次地想,如果阳阳没把自己毒死,他应该不会被判死刑吧,他那么小。
而且,马先生罪该万死。
我们镇上的人都这么说,说马先生该死,他死了,这条街算是太平了。
所以,阳阳是个英雄,为民除害了。
阳阳妈妈是买来的,但阳阳爸爸对她很好。毕竟阳阳爸爸快到 40 岁才有了这个老婆,还比他小十几岁,可不得好好爱惜么。
阳阳爸爸对阳阳更好,毕竟 40 多岁才有了这个儿子,像自己的眼珠子一样,不知怎么疼才好。
阳阳妈妈面目清秀,眼睛弯弯的,每时每刻都像在笑,大家都说她长得像陶虹。虽然个子娇小,但力气很大,挑粪浇菜,下地割禾,家里田里,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左邻右舍都说阳阳爸爸福气好,老婆不光长得漂亮,还这么能干。阳阳爸爸听着大家的夸赞,嘴巴都笑歪了。
但阳阳爸爸怕累坏了老婆,只留点菜地,水田包给了别人,给阳阳妈在厂里找了个轻省的活计。
阳阳爸爸自己跟人家盖房子当瓦工,辛苦得很,但比在厂里挣钱多。
在阳阳爸嗜赌之前,阳阳是个幸福的孩子。他有一对相亲相爱并爱他如命的父母,有一个幸福的家,虽然不富有,但温暖和睦,爱意满满。
厄运是在不知不觉中降临的。
那一天和每天一样,早晨的阳光灿烂,阳阳妈妈煮了一锅青菜面,阳阳爸爸和阳阳一人吃了一碗,然后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
那天阳阳爸爸是去给马先生做卫生间瓷砖。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一定不会接这个活。
自从他踏进马先生的家门,灾难的齿轮开始运转。
卫生间很小,活儿不大,一天不到,阳阳爸爸就完成了工作。但干完活、吃完饭后,被开小赌场的马先生拉到了赌桌上。
原本只是抱着尝尝味的态度,但谁知这玩意儿上瘾,一尝就放不下了......
放不下的原因是,刚开始阳阳爸爸就赢钱了。
一下子赢了小一千!
阳阳爸爸迷惑了。
自己特么辛辛苦苦干一天活都挣不到这个钱!
这坐下来就一会儿工夫,小一千进口袋了?
怪不得人家说,出力的不挣钱,挣钱的不出力!
看看人家马先生,比自己还大近十岁,看起来像比自己小十岁似的,脸白白净净的,衣服穿得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哪像自己整天在外面风吹日晒,大冷天也得在外面搬砖,衣服上天天不是水泥就是白灰,一天天的苦大仇深的模样,生生把 40 岁的人过成 60 岁的样儿!
马先生一眼就看透了阳阳爸爸的迷惑,给阳阳爸爸点上一只大中华,亲昵地拍着阳阳爸爸的肩膀:“兄弟,有空常来玩,玩一次就顶你垒好几天的砖。咱得脑筋灵活点啊,兄弟,眼看孩子长大,要上大学、讨老婆,靠你垒砖,累死也攒不下钱啊!”
3
阳阳爸爸神不守舍地回到家里。他用自己刚刚赢的钱,给阳阳买了一双阳阳渴望了很久却一直没舍得给他买的运动鞋,给老婆买了一双高跟鞋,跟他们说自己今天贴瓷砖遇到一个大气的老板,看自己的手艺好,给了两倍的工资。
尽管他的借口很拙劣,连自己都不信,但老婆孩子听了却没有丝毫怀疑,都很开心。老婆甚至从菜田里摘了一篮子青菜,让阳阳爸给那个大气的老板送去,感谢人家的好心。
阳阳穿着崭新的鞋子跟我显摆:“这是我爸给我买的,是我爸贴瓷砖挣的钱,人家说他瓷砖贴得好,给了好多好多钱!我爸还给我妈买了一双高跟鞋,可好看了。我妈送了那个老板一篮子青菜!”
此时的阳阳爸爸在儿子眼里就是个英雄,哪怕他就是个风吹日晒的瓦工,只要他的钱是自己用双手挣来的。他就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但此时的阳阳爸爸心理开始偏移了。
他看着老婆孩子的笑脸,深感愧疚。
家里的一砖一瓦,都是自己和老婆辛辛苦苦置办起来的。
刚刚新起的两层三间的楼房,还欠好多钱没还清,也没装修,连大白都没刮,楼梯栏杆也没钱装,每天都要嘱咐儿子好几遍,上楼走路靠墙走,别掉下来。
花钱从不敢放肆,每一分钱都有计划,比如去年还瓦钱,今年还砖钱,明年还工钱,每一分钱都有用场。今天因为自己发了点外财放肆了一把,就把老婆孩子乐成这样。
他开始怀疑勤劳致富这句话。
一个靠双手吃饭的劳动人民,一旦怀疑勤劳致富这四个字,其灾难就是毁灭性的。
他心神不定地干了两天活后,又鬼使神差地站到马先生门口。
所谓的马先生,是一个业余中医,懂点皮毛,能给人看个头疼脑热、轻来轻去的毛病,所以人们称他为先生。
他明里开着一个麻将馆,但暗里却是开赌场的,而且还暗地里给赌徒们放高利贷。
他的盈利除了吃麻将的席面(谁赢钱谁赏他点)及赌场的水钱,就是高利贷的利息。
高利贷是他收入的最大来源。
而且这个最大的来源不仅仅是利息,而是那些怎么也还不上的连本加利。
但他的金主不是那些真正的赌徒,专业的赌徒他吃不到红利。
大家都知道,赌场的主要红利都来自于出老千。
但对于马先生这样的业余老千,怎么能过得了那些资深赌徒的法眼?
而且既然是资深赌徒,大都是滚刀肉、亡命徒,马先生借给他们的高利贷能把本钱收回来就阿弥陀佛了。
所以像马先生这样的小赌场,业余赌场,真正的赌徒惹不起,他下口吃的大都是那些小白,甚至对赌博一窍不通的大菜鸟。
你的输与赢全在他的操控中。
不废话,老规矩,先让你赢得欢天喜地,待你彻底陷进来后,再让你输得昏天黑地。
所以,马先生每天最重要的功课就是坐在临门的店面上,两只眼睛像鹰一样在门口扫街,寻找猎物。
他深谙人性,目光专门盯在那些勤劳本分的人家身上。
不要认为那些老实巴交、辛辛苦苦过日子的不好骗。
恰恰相反,那些人一旦进来就几乎没有回头路。上钩之后开始输,输了之后怕丢人,为了不丢人就拿钱堵窟窿,窟窿越堵越大,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死心塌地地奉上全部身家,人照样丢,窟窿还是窟窿。
4
比如阳阳爸爸这样的。
他对金钱的渴望具体而强烈,只想给家人一个好的生活。
但又求财无门,孤陋寡闻,没有什么挣大钱的门路。
每天挣几个仨瓜俩枣的小钱,这几个小钱在没见到大钱时是小富即安、知足常乐,但一旦见到大钱,就是阿里巴巴的大门。
马先生就是给他打开阿里巴巴大门的那个人。
马先生给很多曾经勤勤恳恳的人打开过这扇大门,从未失手。
马先生很大方,所有他请进来的新客都是小一千的见面礼。
他很知晓人性,这些新客都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家,仨瓜两枣、三十五十的根本撬不动。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第一次先搬块大石头,砸晕了再说。
当他看到阳阳爸爸躲躲闪闪地再次出现在他门口时,会心一笑:“来啦!进来进来,喝口茶!”
阳阳爸爸又坐到了赌场的桌子上。
又赢了小一千。
在阳阳爸爸赢了将近 4000 块时,马先生进一步引诱他下更大的注。
这样会有更大的收益。
高收益高风险,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
阳阳爸爸已经完全沉迷其中。
马先生开始慢慢收网。
于是风水轮流转,阳阳爸爸开始输了。
不仅输光了他赢来的钱,还输光了准备还账的钱。
刚开始赢的时候他瞒着老婆孩子,说是自己挣的钱。
等后来输了,并且输了自己的工资还不够填坑的时候,他赌博的事就瞒不住了。
阳阳妈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
阳阳妈妈是个好女人,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含泪恳求丈夫不要再赌了,已经输掉的就输了,就算花钱买个教训。
只是以后再也不要赌了。
阳阳爸爸无地自容。
他也貌似明白了,靠赌博发财比起他码砖更不靠谱。奈何马先生棋高一着,他总在阳阳爸爸想打退堂鼓的时候,再让他赢。
阳阳爸就像一只风筝,风筝的线始终在马先生手里,收放自如。
一个整日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瓦匠,怎么能玩得过终日靠吃利息、靠扫街坑人的马先生?
换句话说,一个拼体力的如何过得了一个拼心机的龙门阵?
可怜又可恨的阳阳爸爸不想在老婆孩子面前失去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的自信,他无限怀念第一次拿到那个小一千时老婆孩子的欣喜。
他想找回一个男人的尊严。
他在马先生的欲擒故纵中无限地沉沦了下去。
阳阳妈妈开始哭了。
她太绝望了,太无助了。
她开始求。
求阳阳爸爸不要赌。
求马先生放过他们一家。
街上所有人都知道马先生的手段和目的。
阳阳妈妈当然也知道。
阳阳爸爸也是知道的吧?
只是他不敢承认。
一开始他求阳阳妈妈:“让我去吧,我就去这一次,以后再也不去了!
“让我再去一次吧,我把本钱赢回来就再也不去了!”
.......
到后来他吼阳阳妈妈:“老子想去就去!这玩意有赢就有输!老子赢钱的时候也没见你放过一个屁!你不是花得挺开心?
“老子输了也是输我自己的钱,关你屁事!
“有输就有赢!老子不信我只输不赢,你要是再叽叽歪歪影响老子手气,信不信老子再把你卖了!”
赌博真的是魔鬼啊!
它完全改变了一个人。
那个曾经老实巴交,把老婆孩子当眼珠子一样心疼的男人,用刀枪一样的言语咒骂着妻子,甚至在阳阳妈妈去赌场找他时拳脚交加。
那个可怜的女人,无依无靠。
她在丈夫的拳脚下都未曾屈服,却在那句“信不信老子再把你卖了”的话里崩溃了。
呵呵。
归根结底,她在丈夫眼里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儿。
可以随时易主的物件儿。
更不幸的是她的儿子阳阳,目睹了这一幕,也听到了这句话。
包括我们,阳阳的小伙伴们。
5
马先生的门口是校车上下点,我们都在那里下车,然后再像天女散花一样奔向这个小镇的各个角落,跑回自己的家。
那天我们刚下校车就看到,身材高大的阳阳爸爸提着阳阳妈妈一下扔了出来,并喊出那句话。
阳阳的妈妈趴在地上半天没动静。
也许是被摔晕了。
也许是被那句话惊到了。
阳阳也惊到了。
他看到趴在地上的妈妈,没有第一时间去扶妈妈,而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妈是买来的?
天知道这个“买”字在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心中是什么样的概念?
很快,那些一同从校车里下来的小伙伴们就给出了概念:“啊,阳阳,你妈妈是买来的啊?”
“阳阳,你也是和你妈一起买来的吗?”
“多少钱买的啊?”
“要很多很多钱吧?”
“多少钱一斤的吧?”
“那应该不是很贵,你看他妈妈那么瘦,没有很多斤吧?”
.......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现在想来,我仍然不明白这些十来岁的少年们何来这么大的恶意。
当然,也许只是他们不以为意的俏皮话。
彼时,同样十来岁的我虽说不出那些恶毒的俏皮话,但也说不出更得体的话来安慰阳阳,只怯怯地扯了一下阳阳的衣袖,示意他扶一下他的妈妈。
阳阳醒悟了过来,却没理会趴在地上的妈妈,一把甩开我,迅速逃走了.....
现在想来,那个少年的天空,在那一刻飞散了。
他心里最神圣的母亲,是买来的?
买来的是什么概念?
大概就是那些小伙伴口里所说的,是街上摆摊卖的小猪仔,是篮子里的桃,是筐里的菜,甚至是衣架上的衣服、橱柜里的鞋袜.....
什么都可以是,万物。
但独独不是人。
在一个少年的心里,人怎么可以买呢?
当自己神圣的、亲爱的母亲从人的概念里剥离出来的时候,那是何等的悲哀和绝望。
我理解这种悲哀,是因为那个趴在地上的狼狈的女人刺痛了我的心。
那是一个多么温和的女人啊!
每次我去阳阳家玩,她总是热情的招待我,给我拿她自己做的苋菜饼吃。她的手很巧,做的苋菜饼菜的量很足很足,我总觉得她做的苋菜饼是因为菜的分量足,所以比我姥姥做的要好吃许多。
我姥姥做的苋菜饼总是菜少面多,有时候在我再三要求下稍微放多一点儿菜,菜就会溢出来,破坏整个饼子的美感。
而阳阳妈做的饼子不管菜放得有多多,那层面皮就像轻纱一样包裹着绿色的或者紫色的苋菜,里面菜叶的颜色清晰可见,但绝对滴水不漏。
所以尽管我姥姥放的芝麻比她多,我还是觉得她的好吃。
她还会做菜豆腐,韭菜盒子,很多很多以蔬菜为原材料的美食,都是色香味俱全。
清贫的小日子在她巧手的打理下,津津有味,活色生香。
我很喜欢去阳阳家,因为每次都能吃到让我惊喜的美食。
想到我每次吃的那些好吃的,我有点不忍心,便跑过去,蹲在她的身边,去扳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弱,都是骨头,很硬很冷。我扳了一下没扳动,突然就哭了:“你们胡说八道,阿姨不是买的!阿姨是叔叔娶的,阿姨不是买的!”
“阿姨你起来,你起来回家吧!阳阳跑了,阳阳回家了。你也回家吧!”
阳阳妈妈用手撑着地,终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周围围着很多大人,有打麻将的,有赌牌的,当然还有马先生和阳阳爸爸。
他们都站在那里,无动于衷。
不,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很玩味地在那看着阳阳妈妈费力地从地上往上爬,脸上挂着讥讽的笑.....
看着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费力往上拉。
那真是一群畜生啊!
“谢谢你......孩子!”阳阳妈妈终于站了起来,她抚摸了一下我的头。我看见她的脸破了,粗糙的水泥地面磨破了她的脸皮,血像珍珠一样,一颗颗镶嵌在她的脸上。
我说:“阿姨,你脸上流血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没事.....”
“阿姨,你回家吧,阳阳已经回家了!”
“好。”
阳阳妈妈一瘸一拐地走了,还没走几步,背后就爆发一阵大笑。
那群畜生们开怀大笑。
马先生一边哈哈大笑一边问阳阳爸爸:“你说的是真的?要不你把她再卖了抵债吧?我给你找买家,保证不让你亏本!
“哈哈哈,他舍不得吧?毕竟就这一个老婆!
“有什么舍不得的,儿子有了就行了,要她也没啥用了,再转手还能卖个好价!”
“就是!有什么舍不得的,她要是再敢管老子,老子真把她给卖了!”
阳阳爸爸还死鸭子嘴硬。
阳阳妈妈身体一滞。
我以为她会回来骂阳阳爸爸,骂那群畜生。
但她没有,她只呆了一瞬,又慢慢地走了。
再也没有回头,永远没有回头…..
6
“你说,如果我去把我妈扶起来,她就不会死吧?”阳阳像个祥林嫂一样,每天都在这样问我。
“不不,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他们那样说,你爸又那样说!”
我像个长舌妇一样,把那天他们说的话学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想来,我要是不把那些恶毒的话学给阳阳听,阳阳是不是就不会做这个傻事?
我算不算是整个投毒事件的幕后推手?
但我不学给他听,他就老认为妈妈的死是因为他没去扶的原因。
他一遍遍地问我:“你说,如果我去把我妈扶起来,她就不会死吧?”
我一遍遍地给他播撒仇恨的种子。
直到那一天,他说:“如果我死了,就把弹弓送给你。”
阳阳妈的死并没有唤醒阳阳爸,阳阳妈尸骨未寒,他又废寝忘食在赌桌上了。
阳阳在家没吃的,就去赌场找爸爸。
有时候碰到马先生一家正在吃饭,会假惺惺地让阳阳坐下来一起吃:“来,一块吃吧,可怜的孩子。”
阳阳丝毫不客气,坐下就吃,还勤快地帮着端饭收碗。
我毫不客气地骂他:“没志气!没出息!干吗吃他家的饭?我带你去我家吃!”
他恶狠狠地说:“他欠我的!
“他欠我的,我都要拿回来!”
十二岁的阳阳,眼神狠厉如狼,让我看了不寒而栗。
马先生很会做人,为了留住赌客经常免费供应简单的饭菜,所以阳阳在这里吃点饭是小事一桩。
因为他借给阳阳爸的高利贷是拿阳阳家的房子做的抵押,他想放长线钓大鱼。
阳阳爸爸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老婆了,没有工作了,没有存款了。
只有阳阳和这套辛辛苦苦盖起来还没来得及装修的毛坯房。
马先生的最终目的就是这套毛坯房。
阳阳妈妈死了,阳阳爸爸就是他手里的铁皮青蛙,他只要上一下发条,他就哗哗地输钱,他再哗哗地借给阳阳爸爸。等到阳阳爸爸借的钱足够抵掉那套房子,马先生就该彻底收网了。
街上的人都骂马先生缺德。
马先生尖着一张白脸,冽冽冷笑:“我缺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人家是老实人,你不该黑人家上这条道儿!”
“我怎么黑他了?他的手长在自己身上,我拿枪逼着他赌了?”
阳阳依旧经常去赌场找他爸,然后跟他爸一起在马先生的饭桌上吃得热火朝天,就跟一家人一样。
街上的人都叹息,爹没出息,这儿子也算是废了,不知道好歹。娘让人家给变相逼死了,房子也快成人家的了,这小兔崽子竟然还能在人家饭桌上吃得下饭?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阳阳对那些叹息充耳不闻,有机会就去马先生家吃饭。
对,是有机会就去,而不是天天去,他也像马先生那样,主打一个张弛有度。
以免马先生厌烦。
毕竟,马先生并不是真的善人。
他的所有善良都标了价钱,那个价钱所有人都还不起。
但,阳阳还得起。
7
那是一个普通的冬日午后,阳阳又去了马先生家吃饭。马先生一家五口(马先生夫妻,两个女儿和岳母)和阳阳父子俩吃完饭还没离开桌子,就一个个地口吐白沫倒下了。
送医院后,阳阳暂时幸存,马先生一家五口和阳阳爸全部当场身亡。
死于一种剧毒的老鼠药,无色无味。
阳阳说,是他下的毒,药是他妈喝剩下的。
阳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很平静地交代了作案过程。
他说他找了很多次机会, 总是不方便下手,因为一般会有别人一块吃饭,他不想伤及无辜。
其实, 如果我在场我真想说,所有在马先生那吃饭的人都没有无辜的。那天阳阳妈趴在地上时, 那帮人的丑恶嘴脸我到现在依然记忆犹新。
他说他等了很久,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他说他其实不想害死那个老奶奶(也就是马先生的岳母), 那个老奶奶对他很好。
他一直在等那个老奶奶去她儿子那里。
但一直没等到,而他要是再不下手,他爹借的钱就快够马先生收房子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那天,除了他爷俩再没有别人。
他就把装在小塑料瓶里的老鼠药塞在袖筒里, 在去端饭的时候, 悄悄把药捏在饭里。
当时还有马先生的小女儿和他一起端饭, 但他趁人不注意也在她端的饭里下了毒。
他所有的饭都下了,包括他自己的和他爸的。
除了马先生一家, 他也不想让他爸活了, 他,也不想活了.......
虽说这个药无色无味, 由于是他下的,他心里有障碍,吃不下去, 勉强吃了两口就借口不饿离席了, 所以暂时幸存半天, 但最后还是抢救无效。
那个药真毒啊!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在复述整个过程时镇静自若, 好像那不是六条人命, 而是六只蚂蚁。
他说, 我在给我妈妈报仇。
8
而我也“中毒”了,我像当初的阳阳一样, 每天祥林嫂一般问我妈妈无数遍:“你说, 如果我不要他的弹弓, 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那是他的挚爱啊!
那是他们一家相亲相爱的见证啊!
终于, 在阳阳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 我妈带着我来到阳阳的坟前, 那是一个小小的坟包。
我把弹弓埋在他的坟前, 给他烧了好多纸钱,跟他说:“阳阳,对不起, 弹弓还是还给你吧,我不能夺人所爱。我给你烧了很多钱,你和你妈妈收好哦, 给自己买运动鞋,给妈妈买好看的衣服, 不要让你爸爸拿去赌钱。”
那个小小的坟包依偎在他的父母身边。
“他们会在那边继续相亲相爱的吧?”
我妈说:“是的, 他们会重新开始的。”
“阳阳爸爸不会再赌钱了吧?”
“是的, 那边没有赌场。”
“可是,那个马先生也在那边,他会在那边开赌场吗?”
“不要叫他先生, 他不配。”
“那叫他什么?”
“叫他畜生。”
“好的,那个马畜生会在那边开赌场吗?”
“不会的,他不在那边。”
“那他在哪?”
“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