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节 愤怒的父亲
第 52 节 愤怒的父亲
女儿回家,妻子发现她裙子上有个脏手印,就问她怎么回事。
她特别自豪地说:“我今天做了一件好事。”
女儿说她放学的时候看到一个老爷爷摔倒,就主动过去扶他,老爷爷一边摸她一边夸她是三好学生。
我意识到老头可能是故意摔倒然后趁机揩油,而且专挑小学生作案,这事儿不能算了。
“你能不能带爸爸去找老爷爷?我想当面感谢他。”
女儿点点头,带我来到公交站附近,果然看见一个贼眉鼠眼的老头。
我躲起来,掏出手机录像,这时刚好有一个戴红领巾提手风琴的小女孩路过,老头见机就是一个假摔:“哎呦、哎呦!”
女孩果然中计了,老头趁机抱住女孩大腿,脏手顺着白丝袜一路往上摸。
我冲过去一脚踹在他麻筋上,老头一个蹦子跳起来:“你想死呢?”
我亮出手机:“老东西,你的行为我可都拍下来了,走!咱们上派出所!”
老头一下慌了,准备抢我手机,我只好打 110 报警。
民警来了,老头立刻躺在地上耍死狗,我把录像拿给民警看。
可民警居然说:“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可是性骚扰,你不拘留他?”
民警一脸为难:“你看他这么大年纪,我们哪敢拘留他啊?这事儿只能算了。”
老头直勾勾盯着我女儿,小声咕哝道:“这事儿不能算了。”
1
老头名叫赵有德,平时靠捡废品为生,偶尔小偷小摸。
他不是什么高明的贼,也就是偷拿个快递外卖什么的,主打一个犯罪金额小,警察抓他不是,不抓也不是。
如果真的被拘留,赵有德一定会想方设法给自己弄点小伤,不但要民警陪他看病,还会讹点鸡蛋牛奶什么的。
久而久之,附近几个派出所都认识赵有德,而且一致达成共识:赵有德的案子,能推就推,推不掉就自认倒霉。
这老东西也是吃定警察拿他没办法,胆子越来越大,居然开始打小女孩的主意,真是恬不知耻。
我很担心赵有德会报复我们,便和妻子商量,最近一定要接送女儿上下学,全程保护她,不能给赵有德可乘之机。
这天由我负责接女儿回家,妻子打电话说她想吃甘蔗,让我买一截回来。
我拉着女儿去水果店,女儿看到宠物寄存处有一只浑身雪白的萨摩耶幼崽,顿时走不动路了。
我心想买甘蔗也就两三分钟,就跟她说乖乖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出来。
谁知甲方突然打来电话,要跟我对接设计方案的修改内容,一通电话讲下来十五分钟都过去了。
我赶紧往水果店外跑,女儿已经不见了,我吓得心脏狂跳。
我向周围的人确认女儿去向,他们说一个老头拉着我女儿向店后面走了。
我追进一条小巷,看见赵有德捂住女儿的嘴,正欲侵犯。
我眼睛一红,抄起甘蔗冲上去就是一顿打,甘蔗都打断了。
女儿受惊过度,我把她抱在怀里,然后报警。
民警来现场拍了几张照片,让我们到派出所录口供。过了一会儿,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走进办公室:“打人的在哪儿呢?”
我站了起来。
“铐起来,让他签认罪书,通知家属交钱取保候审。”
我拒绝签字:“我保护自己的女儿,这是自卫!我凭什么认罪?”
“是不是自卫你说了不算,法院说了才算!总之,不认罪就拘留!”领导一甩手就走了。
2
民警劝我赶紧把字签了,看守所又脏又臭,正常人进去一天都要发疯,我肯定受不了。
“说白了,让你签认罪书也就是个程序,领导怕担责啊,那老头这会儿正在医院吸氧呢,万一人没了,我们不等于放跑了嫌疑人吗?”
我实在没办法,只好签了认罪认罚,然后民警带我去测身高、体重,留脚印、掌印,还抽了两管血。
回到家里,妻子对我一通埋怨:“万一你留下案底,以后影响女儿考编怎么办?你怎么这么冲动啊!”
妻子上网找了几个做直播的律师咨询,得到的回复都是判正当防卫问题不大,不会有案底,但恐怕要出点血。
“对方是老人,如果伤势较重,法院会认为你防卫过当,判处你承担对方医药费,如果那老头赖在医院里面不出来,你们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不够败的。”
律师的预言一语成谶。一周后,法院认定赵有德猥亵罪成立,考虑到赵有德年龄较大,法院只判了两年,伤愈后执行。
至于我,法院认定防卫超出必要范围,免除刑事责罚,但必须承担赵有德的医药费。
赵有德老脸都笑开花了:“你放心,我就是死,都要死在医院里。”
我暗自捏紧拳头。
3
赵有德如愿以偿地住进了医院。
每当有民警来确认他的健康情况,他就说自己有脑震荡,耳朵嗡嗡作响,或者假装看到死去的老伴装疯卖傻。
尽管我们只需要偿付赵有德的医药费,但医院的住院费用高得吓人,光是一个月的花销就让我们瞠目结舌。
我向民警诉苦,我说赵有德肯定不会出院,因为对他来说出院就意味着坐牢。
民警也没办法,如果医院不开具赵有德完全健康的证明,监狱就不会接收赵有德。
至于医院,像赵有德这种没医保的病人本来就难能可贵,他们根本就不愿意赵有德出院。
“兄弟,人命关天啊,我要是签字让他出院,出了什么事家属抬着棺材来找我闹怎么办?”
我简直被逼得整夜睡不着觉。
我明明才是受害者,现在却被搞得焦头烂额,花钱如流水。
他一个老流氓,却躺在医院里吃香喝辣,一边跟别人吹牛逼说自己是抗越老兵,一边偷摸小护士的屁股。
为什么法律就不能保护好人呢?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要让这个老流氓彻底消失!
4
我开始仔细调查赵有德的背景。
他妻子并没有死,而是在他四十岁那年因为饱受家暴离家出走,至今没有联系过。
他有一个儿子,被他还赌债的时候卖给了债主,从此生死未卜。
赵有德孤家寡人一个,也就是说,这个人渣就算死了,也没有人关心。
我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妻子,起初,她吓了一跳,但随后冷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们决定尽快开始行动。
我告诉赵有德,我决定一次性给他二十万,现金,只要他愿意出院,反正按照他现在的年纪,蹲上两年还能潇洒快活好久。
赵有德贪心无比,他一口气把价加到五十万,否则就要在医院里住到死,让我给他养老送终,我假装同意了。
我让他随我去车上取钱,然后用电击枪把他击倒,塞进后备厢里。
我把车开到工地上,然后把赵有德扔进准备浇筑水泥的地基里。
赵有德醒了,他拼命求饶,但我并不打算仁慈。
像他这样的人渣,只要逮住机会就一定会报复我,我只能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下落的水泥浆彻底堵住了赵有德的嘴,等水泥干透以后,我才离开。
赵有德是等待执行的罪犯,如果他失踪,警察肯定会调查。
我找到开往赵有德家乡的大巴车,偷偷把他的身份证遗弃在车上,伪装成他潜逃回老家的假象。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冷静得简直不像我自己,可回家洗澡的时候我却差点把胃吐了出来。
我平时遵纪守法,尊老爱幼,连交通违章都没有,如今竟然亲手杀了人。
这,是正确的吗?
5
医院发现赵有德失踪,第一时间通知了派出所。
民警找我了解情况,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我说自己给了赵有德一笔钱,为了让他放过我。
民警马上判断赵有德潜逃了,他们埋怨我助纣为虐,有这么多钱,赵有德跑到哪里都有可能。
我笑了:“助纣为虐的恐怕不是我吧?”
后来他们在大巴车上发现了赵有德的身份证。考虑到跨省追捕一个只有两年刑期的老头实在闲得蛋疼,领导决定把警力资源用在更宝贵的地方,所以只在网上挂了赵有德的通缉令。
我小心翼翼地过了一段日子,一切相安无事。
埋有赵有德的楼盘烂尾了,听说承包商用两瓶茅台套出两个亿的购房款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怜的购房者跪在地上求我们继续施工,可我们也是受害者,至少一百多万的商票打了水漂。
老板决定自认倒霉,准备金盆洗手回老家养猪。
临走前他给了我一些资源,说我年轻,未来可期。
我问老板有没有什么心得传授给我,老板想了想:“做人别太老实,这个社会就喜欢欺负老实人。”
我笑了笑,给他箱子里放了一条烟。
公司虽然黄了,可工程总要有人做。
城市需要发展,农民工需要工资,领导需要回扣,而我们就是驱动这根利益链条的重要齿轮。
在老板的介绍下,我成功填补了他的空缺,让这套系统继续运行下去。
只不过,我更加小心、大胆。
在我眼里,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是否合法并不重要。
我已经意识到了,法律保护的并不是弱者、善良的人,或者那些一辈子遵纪守法的平头百姓。
法律保护的是善于利用法律的人,未成年罪犯、老赖、勾引人妇的黄毛、骗婚骗房的捞女。
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理由当一个好人?
6
在贵人的帮助下,我的事业渐渐起风。
家里的房子换了,车也换了,女儿也有了一条萨摩耶,两只布偶,我还准备给她养一只羊驼。
我已经不满足于只当一个被呼来喝去的乙方,而是开始和政府合作,做开发,做项目,做画大饼的 PPT。
喝酒的时候,贵人说上面有大领导要来检查,必须重点整治巡查路线上的烂尾楼盘,这是一个政治任务,要不计成本,不计利益地去完成它。
贵人倒了四杯酒,摆在桌子上:“你们知道我最不喜欢强迫人,机会在这儿了,以后的路,你们自己选。”
在座的几个承包商都不敢吭声,做烂尾楼盘要垫资,把身家全部垫进去都听不到一个响也是经常的事,大家已经够富了,实在没必要冒险。
我站起来,把四杯酒一起喝了:“这里我最小,先给领导表个态。”
贵人龙颜大悦:“好!要的就是小刘这种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精神!”
其实我另有用意,这四个楼盘里,其中一个就是赵有德的埋骨地。
烂尾楼年久失修,如果要开发,必定要做地基检测,到时候检出什么来可就不好说了。
贵人走后,一个老前辈偷偷找到我:“小刘啊,你心也太野了,一口气吃四块硬骨头,不怕噎死啊?”
我微微一笑:“陈总不必担心,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扛,如果陈总想分一杯羹,直说便是。”
老陈见自己的小九九暴露,尬笑道:“这样吧,你把凤阳路那个楼盘给我,我旁边还有块地,可以一起开发。”
凤阳路正好是赵有德的埋骨地,我摇了摇头,说不行。
“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不行。”
老陈急了,恶狠狠道:“你故意找碴儿是吧?”
7
这个老陈,我是最看不惯的,平时喜欢装行业老大哥,来事了一点亏都不想吃,算盘打得比犹太人还精。
我没把老陈的威胁放在心上,毕竟一个烂尾楼盘,就算他有什么内幕消息那也就是烂骨头上的三两肉,没什么好争好抢的。
我计划把凤阳路的楼盘改建成一个老年公寓,现在不婚不育的年轻人很多,未来社会化养老是大趋势,这个市场很有潜力。
另一方面,只要改建楼层低于原先设计目标,就没必要重新检测地基,我的秘密也能永远埋藏在地底。
我让手下把购房款加上利息退回给当年的购房者,回收产权,然后拉了几个资方给他们画大饼。
大家都知道我是替贵人做事,面子也给得很到位,整个过程几乎没遇到什么困难。
出了酒店,我给司机打电话,手机那头传来一阵男欢女爱的靡靡之音。
我没好气地骂道:“杨森!老子给你钱是让你当司机,不是让你当老司机的!快点穿上裤子滚过来!”
“对不起,老大,你等我二十分钟,我马上就到。”
我一看表,女儿马上就下课了,今天是她生日,我不想迟到。
“算了,你不用过来了,下次再这样老子没收你作案工具!”
我挂掉电话,先去拿了礼物,然后来到补习班楼下。
女儿蹦蹦跳跳上了车,她抱着我的脖子亲了我一下,甜甜地问:“爸爸,我的礼物呢?”
我意味深长地瞅了一眼后备厢,“礼物”刚好在里面蹦跶,女儿惊喜地捂住嘴巴。
我们准备回家,结果路上被人给追尾了,我看了一眼后视镜,是一辆没有挂牌照的二手车。
我隐隐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决定先不下车。
后车司机一脸愧疚地走上前来:“领导,我真是瞎了狗眼,您这豪车一定很贵吧!我也不知道赔不赔得起……”
“没事,我报保险就行了,你走吧。”
“这怎么行啊,万一您告我逃逸怎么办?要不这样,您先看看情况,我也买保险了,能弥补的我一定做到……”
这人看着不像坏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从车门侧边摸出一把红酒开瓶器藏到口袋里。
我下车绕到后方,司机趁我不注意,掏出装着易拉罐的丝袜,猛地击打我后脑勺。
我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顿时动弹不得。
女儿吓得大声尖叫,他打开我的后备厢,准备把我塞进去,可他没想到我的后备厢里关着一只非常暴躁的羊驼。
羊驼猛地顶在他肋骨上,我趁机从口袋里摸出开瓶器,一把扎进他的大腿里。
司机一边尖叫一边拖着伤腿逃跑,血流了一路。
8
我先把受惊的女儿送回家,然后给杨森打电话,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袭击我的司机。
半个小时后,杨森在一家小诊所里抓到了司机,开瓶器刚刚拔了一半。
我给医生护士一人塞了一个红包,请他们暂时回避一下。
司机看到我,本就失血过多的脸瞬间变得像鬼一样,下体传来粪尿的臭味。
我从手提箱里拿出自己毕业那年买的电钻:“说吧,现在说了还能留一条腿。”
司机马上就招了,这人根本不是啥职业杀手,只是一个欠了高利贷的赌狗罢了。
老陈给了他二十万“活动费”,让他给我一点“教训”,下手轻重无所谓。
我录下他的口供,杨森偷偷问我:“老大,这人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点了根烟:“什么怎么处理?”
“不宰了?”
“你傻啊?我不杀人的,还是说你对警察叔叔没信心?”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了吧?万一那老王八蛋又找人来弄咱们呢?我打架的功夫可不行啊。”
我简直被这货气笑了:“那你就找一个练家子回来给我当保镖,工资从你奖金里面扣。”
杨森吐了吐舌头,我想了想,让他再往凶手的卡上转五万块钱。
杨森一脸担忧地看着我:“老大,你该不会被打得脑震荡了吧?”
“你才脑震荡,转了这笔钱,老陈自然会帮我杀了他。”
9
我让杨森在淘宝上买了几件瓷器,偷偷埋到老陈的工地上,然后花钱去大学请了几个考古学教授,让他们说老陈的工地里挖出了文物,必须停工,至少一年。
我很在意老陈想要这个楼盘的原因,于是就让杨森去睡了老陈的贴身秘书。几天后,他就打探来了情报。
“老陈这家伙提前收到消息,说是西京一中要搬到凤阳路去,如果他能用烂尾楼的价格拿下这块地,那他就赚翻了。”
我一听也有些心动,虽说近几年房地产日益萎靡,但教育投资始终火热。
如果有了名校加持,地价肯定扶摇直上,难怪老陈这么眼红。
但如果要兴建高层,地基肯定要重新开挖,一想到这里我就非常不舒服。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杨森一脸神秘地跟我说:“老大,你要的人我给你找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人?”
“保镖啊,你不是说从我工资里扣一个保镖的钱出来吗?我算了一下,我现在一个月拿两万,到时候我跟他一人一万。”
我笑了:“少来这套,我还需要从你的狗嘴里省那点粮?哎,你找的人不姓赵吧?”
“您放心,绝对不姓赵。”
杨森吹了声口哨,一位三十岁出头的男子走进办公室,冲我行了一个军礼。
“李纯,清水河边防哨所的退役战士,跟五个毒贩对枪,四死一伤,素质杠杠的。”
我挺好奇:“你这么厉害,怎么不留在部队里?”
“被我打死的一个毒贩,是村长的外甥,后来我就被调到文职了,我妈身体不太好,我就退伍回来照顾她。”
我让杨森给他找一身保安的衣服,去凤阳路的烂尾楼盘站岗。
杨森吃了一惊:“老大,就一个破烂尾楼,有什么好守的?”
“你那么多问题干吗?想考公务员啊?”
10
贵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晚上八点到灞江边上吃螃蟹。
我知道这个局肯定是老陈安排的,老东西顶不住了,想和解。
我赶到码头,上了游艇,老陈果然在,老头黑着脸,一副挺不待见我的样子。
贵人拿起两只肉肥膏满的螃蟹,把蟹壳掀下来,往里面倒清酒,放在炉上温煮。
“我把你们两个叫来,就是当一回和事佬,俗话说和气生财,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们就没必要继续斗下去了吧?”
老陈赶紧告状:“领导,你是不知道这个小刘有多阴险,那几个教书的天天赖在我工地上,吃我的睡我的还不让我开工,我这几天损失都上百万了!”
我指着脑门上的瘀青:“你敢在我女儿生日这天动我?告诉你,今天要不是领导在这儿,我一定亲手把你宰了喂鱼。”
贵人笑了笑:“都消停点,小刘,老陈是最早跟我的,我不照顾他不可能,你啊,也要给老前辈一点面子,尊师重道嘛!”
我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但能卖贵人一个面子也不亏,我端起螃蟹里的酒一饮而尽。
老陈心不甘情不愿地喝了酒,贵人接着说:“老陈,你必须承认,这件事小刘处理得比你漂亮,你那套黑社会的老办法已经行不通了!现在比的是脑子!比的是 PPT!比的是谁更懂法!”
“所以,我决定,你把凤阳路的地拿出来,交给小刘开发。”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贵人这么安排,等于把老陈直接踢出局,老陈肯定咽不下这口气的。
老陈果然坐不住了,他站起来破口大骂:“姓荣的,你过河拆桥是吧?”
就在这时,船忽然熄火了,刚好停在江心,周围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到。
贵人喝着酒,笑而不语。
“小刘,你刚才不是说过要把他丢下去喂鱼吗?动手吧。”
11
我从桶里捞出一只活螃蟹,冲上去,照着老陈的脑袋使劲砸。
老陈想抠我的眼睛,我把螃蟹扔到他脸上,受惊的螃蟹立即夹住他的嘴唇,疼得老陈龇牙咧嘴。
我举起桶子,把里面的螃蟹全部倒在他身上,然后踹了他两脚。
贵人笑道:“行了行了,也别真打死了,要不然老陈就没法签字了!”
游艇重新启动,我冷汗直流,心脏狂跳。
如果真把老陈弄死了,我就等于落下杀人的把柄,那我这辈子都是一条被拴着链子的狗。
但我要是不动手,喂鱼的恐怕就是我自己!
船刚靠岸,老陈就一瘸一拐地下了船,临走时他时不时地回瞪我,眼神特别恶毒。
贵人给我倒了杯姜茶:“小刘,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凤阳路那个楼盘那么执着?可不许跟我撒谎哦?”
我笑了笑:“领导,那工地上的灰都是我当年打的,有感情了呗。”
贵人哈哈大笑:“那我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凤阳路要搬去一所好学校,那块地未来可是实打实的金子,你快别搞老年公寓了,建高层,越高越好!”
他拍着我的后背,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把你当年打的地基挖开,重新打,可别在里面埋什么不该埋的东西哦?”
我感觉脑袋好像被人用棍子抽了一下。
他是怎么知道的?!
12
我整夜没睡着觉,心乱如麻,脑子里全部都是赵有德被水泥淹没的那张脸。
我是用工具箱把赵有德拉到工地上的,现场的其他工人都被我清空了,按理来说应该没人看到我。
但是,真的没有留下证据的可能吗?
说不定是塔吊上的监控被风吹歪了,又或者是附近有人玩无人机,用高清摄像头偶然拍下了我的一举一动。
也有可能警察早就开始怀疑我,但贵人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作为控制我的筹码。
他究竟是掌握了确切证据,还是单纯跟我开玩笑???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撒一个谎,就需要无数个谎来圆,这个代价只会越来越重。
世上没有后悔药,我已经拥有了幸福的生活,我不希望这一切化作泡影。
老陈的公司很快就被查了,税务的,公安的,甚至消防和防疫都掺了一脚。
几家银行不约而同地收紧他的债务,债权人不停地上门催债,听说老陈找过几个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江湖救急,但没人敢帮他。
没过多久,他家的大门就被贴上了封条,听说老陈连夜带着两个女儿跑了,生死未卜。
我很清楚,老陈的下场无疑是贵人的一次敲打,他是在警告我们要摆清自己的位置。
就如同周润发在《满城尽带黄金甲》里的那句台词: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你不能抢。
我拼命思考该如何扳倒他。
贵人是一个相当谨慎的人,他从不收受任何现金或者礼品,我们每个人的“贡金”,都会打入他子女的离岸户头,根本无从查起。
他也很喜欢房产、豪车、名包名表这一类实物供奉,这些“贡品”都会登记在我公司的名下,名义自然是“借用”。
当然,如果证据充足,执法部门的人也不是傻瓜。可贵人还有一套相当厉害的情报网,任何举报材料,他都能望风而动,提前得知消息。
如果事情败露,我恐怕就会步上老陈的后尘。
13
我把李纯找来,问他烂尾楼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纯拿出一个小本子,说前天凌晨三点有人往院子里放了一串炮。
“我想那附近没有什么小区,所以这不会是一般的恶作剧,于是就增加了巡逻次数。”
我点了点头,那串炮其实是我让杨森放的,目的就是为了测试李纯是否可靠。
我把贵人的信息交给李纯,请他跟踪这个人,绝对不能被对方发现。
我让李纯把收集来的情报放到一家健身房的收纳柜里,我每三天会去确认一次。
李纯会把收集来的情报整理到一个小 U 盘,里面储存着贵人的行车路线,出入各个场所的时间,以及他和什么人有过接触。
我试图理清贵人的关系网,如果要举报他,我就必须搞清楚哪些人是可以信任的,哪些人会把我送上黄泉路。
我注意到贵人每周会去一栋公寓,然后在里面逗留三到四个小时,时间非常固定。
我认为公寓里可能住着他的情人,就让杨森帮我去调查一下,可杨森一听公寓的名字就说他去不了。
“老大,那里可是『红楼』,我这种小瘪三人家不接待的。”
14
我愣了一下,红楼?
杨森也愣了一下:“你居然不知道?也对,毕竟老大你是顾家的男人,应该不会去这种地方。”
杨森建议我找个有权有势的朋友陪我一起去,他说权力才是红楼的通行证,有钱不一定好使。
于是,我找了当年威胁要拘留我的派出所所长,在后来的接触中,我发现他其实很单纯,换句话说就是只认钱不认人。
我们一起进入“红楼”,门口的服务员仔细核查了我们的身份,收走了我的手机,给我戴上手环,然后带领我们穿过一条漆黑的走廊。
在一扇防火门背后,我仿佛忽然穿越到明清时期的妓馆,里面金碧辉煌,美女如云。
大厅中央设有几张赌桌,一群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围着赌桌全神贯注,屏息以待;待荷官一开牌,有的人欢呼雀跃,有的人懊悔不已,还有的人直接掌掴身边的美女撒气。
所长偷偷告诉我:“在这红楼里是按手环颜色分三六九等的,你我的『白环』等级最低,只能在这一层玩;若是『红环』,什么样的欲望都能满足。”
他说要去玩几把牌试试手气,我便自己在红楼里转悠,收集情报。
这时,我注意到一个输到气急败坏的男人手腕上戴着红环,便走过去,问他需不需要一点“帮助”。
男人问我有什么需求,我拿出自己的保时捷车钥匙放在他手里,然后指着红色手环说:“我想开开眼界。”
男人当即同意,拿了车钥匙继续上赌桌继续拼杀,而我用他的手环顺利进入“VIP 区域”。
侍者递给我一张白色面具,让我戴上,一位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接待了我。
进门的时候,我迎面撞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贵人。
15
我吓了一跳,噤若寒蝉,不敢动弹。
幸好,他没有看我,而是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房间。
我问狐狸女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她说这里是“鱼缸”,参与竞拍的都是未经人事的妙龄少女,价高者得。
我走进房间,只见主持人把几名女孩驱赶到舞台上。
“这些女孩全部经过医生体检,是最适合生育的年纪,请各位领导尽情出价。”
我认出其中一名女孩正是老陈最疼爱的小女儿陈宝宝,吃了一惊,她不是已经跟随父亲逃跑了吗?
这女孩跟我女儿年纪相仿,此时口中塞着辔头,双手反绑,像奴隶一样跪在舞台上,面对客人的竞价眼神慌乱又无助。
虽然我和老陈不对付,但同是父亲,我也不忍看到他的女儿遭人鱼肉,于是一口气把价格出到一百万,把女孩拍了下来。
贵人回头瞅了我一眼,我心脏狂跳,幸运的是他依然没有认出我来。
狐狸女把女孩送到我的房间,她贴心地提醒我这女孩脾气暴躁,极有可能反抗,如有需要,他们可以给我提供让女孩屈服的工具或者药物。
我急忙说不用了,狐狸女便退出房间。
我刚解下陈宝宝的辔头,她便狠狠咬了我一口,我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大叫。
“我叫刘想,是你父亲陈建平的熟人,你别怕,我并不打算欺负你。”
陈宝宝一听,咬得更狠了:“我听父亲说过你,说你是害我家破人亡的大恶人!我今天就要为他报仇!”
我简直没了办法,从桌子上拿了个苹果塞进她的嘴里,这才把血淋淋的胳膊抽出来。
我问她父亲在什么地方,女孩顿时泪流满面。
她说老陈带着她们一家还没逃几天,就被债主找上门来,母亲和姐姐当场就被推进湖里淹死了。
至于老陈,他砍断自己的左手,挣脱束缚跑了,而她则被卖到红楼抵债。
我很同情陈宝宝的遭遇,就对她说我会想办法救她出去,让她先在这里隐忍几日。
我撕烂她的衣服,装作一副已经凌辱过她的模样,然后把狐狸女叫进来:“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我没孩子,就指望她给我传宗接代了。”
狐狸女说包在她身上,便把陈宝宝带了出去,女孩不停地用无助的眼神回望我。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她想了想告诉我:“这个红楼接待的都是权贵,如果出了事,大家肯定会拼命掩埋证据,凭你一个人有什么办法揭露它?”
她劝我放下助人情节,毕竟老陈曾经打算要我的命,我实在没什么理由去跳这个火坑。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女儿忽然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一听,话筒里却是老陈的声音。
“姓刘的,你赶紧给我转五千万,否则我就把你丫头剁成一块一块寄给你!”
16
我眼前一黑,妻子抢过我的电话,怒吼:“你要是敢动我女儿,我让你家破人亡!”
老陈干笑两声:“不劳您费心,我已经家破人亡了,你等着,我这就挖一只她的眼睛寄给你们!”
我急忙喊道:“老陈!你别激动!你女儿陈宝宝人在红楼,我一定想办法把她救出来!”
老陈迟疑许久:“你有什么办法?”
“总之你相信我!你千万别伤害我女儿,我一定会帮助你!”
“我才不信你这只狐狸,总之,我的女儿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丫头就要给她陪葬!”
老陈说完就挂了电话,妻子让我赶紧找警队的朋友追踪他。
我摇了摇头,老陈当过侦察兵,想抓到他没那么容易。
为今之计,我只能把陈宝宝救出来,用她的命来换我女儿的命。
第二天,我来到红楼,表示我要和陈宝宝温存一番。
狐狸女把陈宝宝带了出来,我特意要了最里面的房间,借口是待会儿我要玩点野的,害怕她叫声太大,影响其他客人。
等狐狸女离开后,我开始用小锤仔细地敲墙。
我通过关系拿到了“红楼”的建筑图纸,我发现,他们把原本应该是电梯井的地方围了起来,所以房间数比设计的更多。
而这间房子,刚好连着门的位置,只要砸开就能钻进电梯井逃跑。
我敲到发出回声的地方,从声音判断,估计是石膏板做的隔断,没龙骨,这豆腐渣工程几锤就能砸破。
我用衣服包住榔头来降低声音,让陈宝宝站在门口制造动静,瞒天过海。
我抡了几锤,砸穿了石膏板,然后把洞扩大到可以进出的程度。
我解下缠在身上的绳索,固定在床脚,带着陈宝宝钻进电梯井,慢慢爬了下去。
在电梯井的最底部,有杨森接应我们。
我们一路开到江边,这里是老陈提出的交换人质地点。
我把陈宝宝从车里拉出来,老陈也放了我的女儿,她看起来虽然很害怕,但老陈没有伤害她。
我把女儿抱到车上,快速驶离现场,然后给李纯打电话。
“动手。”
夜幕中,两声枪响。
17
三天后,贵人出现在我的办公室。
“你小子可以啊,带一个黄毛丫头从七楼爬下来,拍《飓风营救》呢?”
我也很无奈:“老陈绑了我女儿,我没有办法。”
贵人冷笑,他的眼睛告诉我,他现在对我的信任无限接近于零。
“你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吗?『红楼』的事情绝对不能曝光!现在很多人都想让你死,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把几张照片扔到贵人面前:“事情我都已经办妥了,您放心,红楼的事情绝对不会曝光。”
照片里,是老陈和女儿陈宝宝。
李纯的枪法果然不是盖的,他的子弹直接射穿了陈宝宝的眉心,女孩走得几乎毫无知觉。
我猜老陈大概是最后中弹的,因为他趴在女儿的尸体上,似乎准备为她挡下第二颗子弹。
贵人看了看照片:“尸体怎么处理的?”
“用混凝土埋了。”
“埋在哪儿?”
“凤阳路那个楼盘。”
“为什么埋那儿?”
“也没为什么,有感情了呗。”
贵人把照片撕成碎片,扔到我脸上:“挖出来给我看,不亲眼看到尸体,我不放心。”
我只好去开车,贵人示意让我坐到他的车上,我注意到他带了两个看起来非常不好惹的保镖。
我们开到烂尾楼,我把挖机开了过来,把新干的水泥破凿开来。
过了一会儿,尘土中终于出现一具尸骸,贵人捂着鼻子,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
但那是一具高度腐烂的老人尸骸,并非老陈父女的尸体。
贵人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就在这时,十几名荷枪实弹的武警忽然冲了出来:“放下武器!我们是警察!”
我立即趴在地上大喊:“我是被逼的!这里是荣彪的杀人埋尸地!这具尸骨就是证据!”
贵人大惊失色,两名保镖刚拔出手枪,就被武警摁在地上。
“荣彪!你贪污受贿、涉黑涉恶,现在依法将你批捕!”
18
我知道,荣彪行事小心谨慎,那些犯罪的证据通常很难跟他联系到一起。
就算真的逮捕荣彪,他也有办法把那些肮脏事情一推四五六,再加上他背后的保护伞,最多蹲个三五年就能继续叱咤风云。
所以,我要给他安上一个无论如何也洗不脱的罪名,让他牢底坐穿,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要达到这个目的,我就必须利用赵有德的尸体,我要让荣彪被警察抓现行。
哪怕代价是我自己。
19
审问室里没有暖气,我一个劲地搓手,跺脚,但身子骨依然冷得嘎嘎响。
两名拿着保温杯的民警坐到我面前,一个是李纯。
说实话,我不意外。我调查过李纯的底细,虽然他的履历没有造假,但击毙毒贩是重大立功表现,我不觉得有人敢针对他。
后来我就查到, 其实, 所谓的文职就是转到了公安部门,专门从外地调来参与扫黑除恶。
尽管我知道李纯是卧底, 但我并没有把他赶走。
因为我知道,这个人,很可能会在关键时候救我一命。
李纯笑了:“看这样子,你是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啊, 顺便告诉你,老陈父女俩也在我们的保护下,他们很安全。”
老陈提供了很多帮助破案的线索, 他原本就是帮荣彪干脏活的人,有他指认荣彪百口莫辩。
至于“红楼”, 也在陈宝宝的指认下遭到了一窝端, 很多女孩子都获救了。
我苦笑, 现在, 只要我再接受正义的审判, 这个故事就算皆大欢喜了吧?
李纯宣读了我的认罪书——行贿、涉黑涉恶、破坏市场竞争、打压同行, 唯独没有谋杀。
我有点纳闷——他们应该已经查明了那具尸骸正是赵有德, 按理来说肯定会怀疑我才对。
李纯似乎看出我的想法:“我的一个同事做证,说你从来不杀人, 那具尸体跟你没关系。”
我愣了一下:“是谁?”
这时另一个民警抬起头来, 喊了我一声:“老大,这几年承蒙你关照了。”
是杨森。
我吃惊得合不拢嘴:“你小子居然也是卧底?”
杨森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天生一副痞子样,我在警队连一天都没待过, 您认不出来也正常。”
我干笑两声,我最信任的就是杨森,可居然没认出他是卧底,被抓真是不冤。
李纯让我在认罪书上签字摁指印, 然后让杨森送了出去。
“刘想,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怎么,你姓赵?”
20
我被判了八年。
法院的判罚非常公平公正,其实, 相较于我的罪恶,八年已经是网开一面。
我在监狱里认真改造, 每个月都会给女儿写信。她告诉我自己想当一名律师。
我安安静静度过了几个冬夏, 不必担惊受怕,钩心斗角, 也没有人企图伤害我的家人。
这样的日子, 在我看来简直就是宝藏。
五年后,法院同意了我的假释,我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监狱。
门口, 等待我的并非妻子或者女儿,而是杨森。
我并不意外,坐上了他的车。
五年前, 李纯告诉我,杨森并非他的本名。
他本姓“赵”,他的父亲,正是赵有德。
“说吧, 准备怎么报复我?”
杨森笑了笑,戴上墨镜。
“老大,我请你吃碗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