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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节 生死年月

第 63 节 生死年月

15 岁那年,

我最好最好的兄弟住院。

好不容易等到周末,我急忙过去医院陪他。

那天晚上他把家人都请了出去,

病房里就我跟他,

他对我说了很多很多煽情的话。

我没有在意,只觉得他又在感性了。

直到半夜,我已经很困很困,

他突然提出要跟我睡同一张床。

我们是发小,平日里不是他来我家睡就是我去他家睡,

但是当时我看到他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加上病床也窄,我生怕晚上睡觉不老实,把他的针头给压断,故而果断拒绝了。

许久,半梦半醒间,我又听到他在唤我,

语气几乎是恳求,恳求我跟他一起睡,

我毅然决然又拒绝了。

他难为情地说:“我怕。”

我当即笑了:“平时不是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怕医院这个鬼地方,快点睡吧。”

我又匆匆睡去。

许久许久,我听到咳嗽的声音。

睁眼醒来,是在厕所传出来的,病床上,他不在。

我快步走到厕所,打开门。

乌烟瘴气。

他在里面吸烟。

我一下子愤怒到了极点。

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扔进垃圾桶。

并破口大骂:“你怎么又吸烟,你才多大就老吸烟,况且你现在是病人你懂不懂,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怔怔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撂下一句:“好心寒,对你好失望”

转身要走。

他急了,拉住我。

又是恳求的语气:“别走,我怕……我是因为怕……”

我冷哼一声:“别扯了,医院你我都不是第一次来,有什么好怕的,别为自己的错误找借口了好吗?”

他还想再说什么,终究没说。

但我当时真的心凉,觉得他都不爱惜自己,我也没必要陪他。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就推门离去。

推门时,我还听到他在喃喃:“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是真的怕~”

声音很小很细,但当时夜晚,医院很安静,每一字我都听得很清晰。

就这样,我回去了。

回去之后我还在空间发了个动态【死性不改,抽烟的都不是好东西】

周日下午收拾行李准备回校,回校前打了电话给他家人。

“喂,婷姐,他出院了吗?”

“出院了。”

“那就好哈,我下周末去找他玩。”

“他死了。”

“哎呀婷姐别生气了,他知道吸烟不好,他会改的……”

“昨天上午走的。临走之前说害怕,要回家,刚到家就咽气了。”

……

……

……

没等挂掉电话,我就哇地哭了出来。

一阵巨大的心痛让我几近晕厥。

……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心痛。

那时他才 15 岁啊,他知道自己不久于世,所以害怕。

那个晚上,也许我陪着他……他能挺久一些……能等到去大医院的机会……

那个晚上,他一个人面对死亡……我不能想象 15 岁的他经历着多大的痛苦和恐惧

那个晚上,我无法想象他有多孤独多无助……

年少无知,不知道生命如此不堪,前一天还能走能动,转眼就人没了。

那是我第一次经历“丧亲”,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死亡,我至今想起仍心惊肉颤。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是因什么病而走。

他嘱咐过家人,永远不要告诉我他的病情。

后来再去看他的空间的时候

他的最后一条动态【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戒烟】

1

他叫唐坤年,从小最爱嘚瑟的一句话就是:“有朝一日我一定名扬四海,当你最拿得出手的朋友。”

现在把他的故事写下来,不能说名扬四海吧,只愿这个命途多舛的少年能以别的方式温暖更多人吧。

我们是同一个村子长大的。

他的父母是文盲,是连从一数到一百都不会的那种文盲,是连写自己名字都不会的那种文盲,因此,他们家是村子里人人都排斥的,避而远之的。

我的父母也不例外,总是拿他家人当反面教材,嘱咐我不要学他。

小时候的我乖巧听话,人云亦云,对他自然也没什么好感,只觉得他是个话多,顽皮,而且很黑的人。

对他最初的印象是在小学,语文课堂上他在玩弹珠,老师提问他:“学了这篇课文,让我们懂得了什么道理?”

他面有愧色,支支吾吾,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老师也心急起来,提示他:“我们应该怎样?应该,路,见,不,平!”

“拔雕相助!!!”他幡然领悟,脱口而出,却心急口快出现口误。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而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老师也显是很愤怒,罚他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抄写 20 遍。

他极是不服的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最后也甘心认罚了。

打那以后,许多同学都背后叫他“拔雕英雄”“痞子流氓”,我想他当时应该是知道的,但从没见过他闷闷不乐。他总是爱笑。

我不喜欢他,他总是笑嘻嘻的,永远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而且是个小题大做的人,一次仅仅是因为别人碰了他的红领巾,他就动手打了人,顽皮又蛮横。

还有一次也很滑稽。

我在班级突然流鼻血了,全班惊恐万状,只有他奋勇当先,跑过去跟老师申请:“老师,古月同学失血过多,我要第一个给他捐血。”

导致全班师生对他又是敬佩,又是无语。

他对我着实有格外的关注,元旦晚会上,我弹奏曲目,明明弹得乱七八糟,只有他“不辨好赖”,站起来大喊古月好样的。

也有一次,我上厕所没有厕纸了,茫然等待了很久很久,苦苦盼望有人能过来搭救,谁曾想,年出现了。并且后来我得知,他不是无意中经过,而是在班级发现我不在,询问之后才找到的我。

对于他这些种种热心肠,我开始对他的看法有一点点动摇。

直到很多年后,我知道了那个关于“友谊”的启动键。

2

他是快乐的,但他又像火眼金睛般看出我的不快乐。

从小,父母对我一直很严,严到变态。

一天晚上,因为练琴一直卡顿,母亲怒不可遏,用藤条打了我,并扬言再弹不好,今晚就让我自己到外面住。

本就弹不好,再加上这一层心理压力,不消说,我一晚上都没有顺下来。

等母亲中途去接电话时,我再没抑制住,跑了出去。

人生中第一次离家出走。

又是紧张,又是畅快。

心里像堵着什么,一下子疏通了。

但是跑着跑着,却也不知道何去何从,晚风吹来,一种流落的伤感涌上心头,不知不觉就泪落如雨。

再不想回家了,但是不回家我又能去哪?

绝望和无助让我窒息,让我想到像电视上一样,自寻短见。

就在打定主意时候,坤年突然出现,拍了一下我脑袋,问我在干嘛。

我没搭理他,只觉得他好讨厌。

他转到我跟前来,嘻嘻笑道:“哟哟哟,哭了呀?干嘛呢这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哟。”

我瞪了他一眼,叫他走开。

他起了兴致,不仅没走,反倒快步跟着我。

我冲他吼了一句:“你要干嘛?”

他仍笑:“没呀,就问你要去哪,一起啊。”

“去死,一起吗?”

他“嗤”了一声,说了一句神经病,然后跑了出去。

总算甩开他,我低下头继续漫无目的行走着。

突然背后传来“嘿”的一声大喊。

又是他的声音。

我极不耐烦地转过去,正要骂人。

只见他四仰八叉的躺在道路中间,冲我喊着:“不是要死吗,来呀,一起!”

这混蛋,我被他逗得啼笑皆非。

快步抢过去拉着他就走,他随即哈哈大学起来,嘲笑我没有胆量。

“哼哼,你明知道这条路晚上没有车经过的,躺着又怎么样。”我当然不认怂地辩解着。

“可是你知道吗?”他突然认真起来:“当你真的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时候,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会忘掉的。”

他语气很轻,就像这声音从风里吹出来的一样,掺杂着一种心酸与无奈。

我顿时心软下来,问他怎么说这些。

他马上又恢复那张笑嘻嘻的脸说:“因为难过一分钟,你就会不开心 60 秒,想想不是很亏吗嘻嘻嘻”

我白了一眼,但心里却渐渐接受这个人了。

只冲他撂下一句:“以后,危险的事不许做。怕死才是人生美德。”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了他家,跟我说了很多很多话。我们两个就像多年未见的好友,有无数的往事要说给对方听。

也是那天晚上,我从他嘴里听到了这么多有趣的事,原来除了钓鱼之外,也可以钓蛙,钓蜻蜓;原来有一种草莓长在山上,叫覆盆子;原来受惊后的鸟常常会绝食;原来树菠萝分干包和湿包;原来……

总之啊,我越听越觉得心有余悸,以前一直自诩三好学生,懂的知识一定比眼前这个“不学无术”的少年多,还好还好自己没有夸口,不然真的打脸噼啪响啊。

没多久,母亲终于知道我常常出去找的人是他了。

母亲对此展开了天罗地网式的打压和反对,先是致电班主任,然后联系了坤年的父母,再是盘问了我的同学好友,又“买通”了街坊邻居……无所不用其极的阻绝我跟坤年见面。

最后年转到隔壁班去了,说是隔壁班主任是年的远房远房远房亲戚。

而我被迫回到了那段没有生气,日复一日的枯燥的生活轨道。

就这样过了一年,中途我有悄悄给年写信,但他只回复了一封,只有一句话:“我不爱读书,但我不想打扰你读书。”

认识他的这段短暂时光,像童话故事,短而美好。

当我决心忘掉这个人的时候,我的父母离婚了,没有过多的争议,我跟母亲。

从小我就羡慕别人有哥哥或者姐姐,自那以后,我开始羡慕别人有父亲。

父亲搬出去了,一声不吭的搬出去,甚至都不跟我打声招呼,只在电话里说到外地工作了,后来很久很久我都没有再见过他。

母亲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专横,极端,一边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一边将我料理得苦不堪言。

我失去父亲的同时,又失去了母亲对我的体贴和耐心,只觉得整个世界只剩黑暗和冰冷了。

年很快知道我的事,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古月,你出来。”

我既是疑惑,又是紧张,我们好久没有说过话了。

当我们目光对上那一刻,他还是那个阳光下灿烂少年,笑嘻嘻的,露出一对虎牙。

他拿出一个礼物盒来,递给我:“给你的,本来想在你生日那天给你,但是该死的,那天没给,现在给你。”

我愣了一下,自然知道他在说谎,不可能是生日礼物,大概率是这几天听说了我家里的事而为了鼓励我,但此时滴水的温暖也能如涌泉一样将我裹透,我紧闭湿润的双眼,颤巍巍将盒子接过来。

他挺满意的正在离开。

“等一下。”

“咋?”

“钱哪来的?”

“啊?”

“我问你钱哪来的?”

“就,就攒的呗。”

“你放屁,你家人从来不给你零钱,你拿什么攒,你不说我就不要,你拿回去吧。”说着我就把礼物盒推回去。

他无奈,木讷地看着我,随即无奈解释:“田家村不是有个碳窑吗?收购木柴,一毛钱一斤。”

这时我才留意到他的手,又红又皱,我将他手抢过来打量,只觉得冰凉冰凉的,上面还有许多交错的、醒目的划痕。

一瞬间我又心疼到无以复加,只拼命用手帮他搓暖,眼泪也终于止不住落了下来。

“傻不傻啊?”我忍不住责怪道。

“又哭,你看看,丑死了,像个小孩子,不,像个女孩子,哦!像个小女孩子……”他仍然一副鲜活的样子,而我才是一堆冰冷的、溃烂的朽木。

我回去解开礼物盒,是一只蓄满了力量的塑料拳头,青筋暴起,似有无穷之力。

毋庸置疑,看到拳头的一刻,我真的被鼓励到,但是更让我充满力量的是,他那一段歪歪扭扭的字:

“你可能失去很多,但永远不会失去我。因为友谊就是,年年月月,月月年年。”

自那以后,我们友谊的小船又开始航行在辽阔的海洋上,当然中途也无数次遇到母亲的阻拦和干涉,但在我们答应一起立志考上同一个初中之后,母亲便默许了我们。

3

那时候的学校,欺凌事件频繁,尤其是我们偏远地区的学校。

每一届六年级的学生都会像继承学生会主席一样去继承另一个身份——“校霸”。

为此,许多嚣张跋扈的男孩从五年级就会开始做准备,一边是自己努力发展“小弟”,一边是努力讨好在任校霸,企图得到一些声望上的助力。

逢我六年级的时候,这个现象发展到巅峰,因为当时的新任校霸是一个小团体,五个人,人称“五虎上将”,是全校领导老师头疼,避而远之的首席对象。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与他们扯上关系,直到有一天放学后,五虎上将召我去男厕所问话,我莫名其妙,又战战兢兢。

“五虎”果然都在,为首的叫“生翼虎”,身材高大,人群中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与众不同,凌厉的眼神,紧抿的嘴唇,浑身散发一种人狠话不多的气场。

五个人排圈站着,各叼着一支烟,吞云吐雾。

见我过来,生翼虎转过身来,直勾勾盯着我,冲我吹了一口烟。

我默不敢言,紧锁眉头,凝重的气氛让我十分不适。

生翼虎率先发言,调侃道:“哟,大艺术家啊,难得难得,没想到还真把您请来了,赏光了哈。”

大家附和笑笑。

我开门见山:“你找我。”

“对,是我找你。因为想给你普及一些道理。”

“啊?”

“六年级了,你是好学生,你是聪明人,我就问你一句话,这最后一年,你想不想好好过?”

我一头雾水,只说:“当然想。”

五虎几人又是开怀一笑,其中一人抢道:“那容易,交点保护费,保你平安。”

我顿时气上心头,蹦出两字:“没有。”扭头就走。

“啪”的一声突如其来,脸颊滚烫,头昏目眩。

接着又是拳打脚踢,其中一人更是一脚将我踹倒,冷不防的一屁股坐到尿槽里,腰部以下全部湿透,一股冲天的尿骚味充斥鼻腔。

我发狂似的喊叫,挥舞,抓狂……

生翼虎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撂下狠话:“我告诉你艺术家,你可以告诉老师,可以告诉家人,但是学校开除不了我,我一天还在,你就一天不,好,过。懂?”

“明天这个时候,一包烟的钱,送到这里来。我不重复说话,你回去掂量。”

……

我只恶狠狠瞪着他,只觉得眼前之人比粪坑里的污垢还要恶心。

他们一行人志满意得的准备离去,临走其中一个说了一句“没爹的野子”。

这无疑在我愤怒的火焰上添了一桶汽油,我脱下鞋子冲过去就叫骂:“你说什么!!!”

鞋子没等砸在他的头上,我就又被胖揍了一顿。

回去的路上,最后那句话一直回旋在我耳中,既让我忘记疼痛,又让我更加疼痛。

没爹的野子!!!

也不知是不想让母亲看到狼狈的自己,还是讨厌那个破碎的家,我没有回去。

漫无目的行走在街上,衣服上未干的尿水不断滴漏下来。又臭又脏,难怪父亲不要我。

突然,在拐角处,我看到了我此刻最害怕看到的人,唐坤年。

可他在做什么呢,他在吸烟。

这让我想到生翼虎冲我吐烟的那张面孔,恶心吧啦。

瞬间怒气爆表,头也不抬,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他注意到我,先是愣住,然后是疑惑,最后是愤怒。

他快步跟上我,缠上我,一如我们初识那个晚上。

可他怎会知道我此刻对他这个样子有多厌恶。

“你被打了?你被打了是不是?谁打的?告诉我!”他从质问到肯定、到怒吼、到咬牙切齿。

“哪个王八蛋这么狠,连读书人都打,斯斯文文的,怎么下得去手?”

“怎么湿漉漉的?你们用水泼你了,不对,有骚味,他们用尿泚你?王八蛋,告诉我是谁,快!”他急不可耐,喋喋不休,一边推理,一边试图从我嘴里套出什么来。

但他嘴里的烟味,让我恍惚觉得他们是一类人。

我怎么会跟败类为伍呢。

想到此,我更不屑于理睬他,只希望他赶紧从我身边消失。

后来实在没办法,遭不住他一遍一遍的问,我吼了他:“你烦不烦?”

他愕住,旋即又裂开笑脸。

“我摔的,上厕所打滑,摔的,满意了吗?我这么大个人,上厕所还能摔跤,满意吧?满意了就滚蛋,滚回去吸烟。”

我想是我的演技和说辞足够精湛,他信了,从他的尴尬又无措的表情中,我看到他对此深信不疑。

我正要走,他快速脱下外套,围在我腰部,两个袖子死死打上结。

由于他动作太快,手臂也孔武有力,我轻轻推脱了一下,也就就着他了。

“傻东西,不包起来,让路人笑话你尿裤子吗?”

虽说是打趣的语言,但语气里流淌着的温柔和心疼,我是听得出的。忽而觉得他又是那个阳光男孩,光鲜有趣,而我是一个小丑。

“脏。”我小心翼翼,略有愧色,示意他别碰我。

他倒是豪爽,伸手一把搭在我肩上,跟我肩并肩走着,浑不在意污浊的我。

“以后别抽烟了。”

“好。”

4

第二天,我没有如约把钱送过去。

如果不是那杀人诛心的一句话“没爹的野子”,我想我是会选择妥协的。

放学后我视死如归,视归如死,想到他们定会在我回家的半道上截住我,我便豁然无畏,心想一了百了。

意外的是,并没有,接连几天,我都非常平安地度过,这让我暗自庆幸自己的勇敢,是他们妥协在我的不屈之上。

周末晚上年在 QQ 发消息给我,说是她姐姐回来了,请我们喝奶茶,我欣然答应。

好巧不巧,在经过街头网吧的时候,迎面走来“五虎上将”。

跑是跑不掉了,刚也是刚不起的。

慌乱之间,我鬼使神差般,快速发了个消息给年【救我,网吧】。

生翼虎带头兴奋起哄,远远便提速向我走来:“哇喔!冤家路窄啊,大艺术家也上街的吗?”

其余各人也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嘲讽着。

只见生翼虎伸出手来,理所当然道:“钱呢?”

我毫不示弱,头也不抬:“我不欠你的。”

晚上网吧附近多是年轻的精神小伙,才听到这边的动静,就争先恐后的挤过来围观。

生翼虎忽然间得到这么多观众,虚荣心顿起,手舞足蹈起来,一副势要一战成名的态势。

“混账东西,不欠我的,就可以不还吗?”他轻佻,傲慢,霸道说道。

“可笑,不欠何来还?”我忍不住指正他的逻辑。

可是迎来的是一个响亮的耳光,一下子人群的兴致被点燃到极致。

我也不甘受辱,在他洋洋自得之时,趁机也狠狠给回去一个耳光,同样“啪”得响亮。

人群再次沸腾。

生翼虎吃痛发怒,号令其他几人一同上来。

人群中,我左跑右躲,借助人多和周围环境,愣是没给抓住。

可偏正在我喘息之时,被其中一“虎”偷摸从背后扑上来,将我死死按住。

几人将我牢牢控制住后,生翼虎乐开了花,悠哉悠哉点起了烟,又是那个标志动作,狠狠吸一大口,然后缓缓冲我喷出来。

“好了,刚刚你打了我一巴掌,现在你欠我的了。”说着,又陶醉地抽起了烟。

“什么欠你的,你先动的手。”我怒目圆睁。

“唉!”他突然发出一声感叹,甚是遗憾地说道:“也罢,如果你能将我手中这支烟,吸了,然后像我一样,从鼻子里吐出烟来,我们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语罢,他缓缓将烟递过来,星红的烟灰一闪一闪,似乎要燃烧到我的眼珠里。

就在这时,人群中,窜出一人,来去如电,不及反应。

一个玻璃酒瓶子,砸在了天翼虎头上。

“王八蛋,原来是你,是你欺负古月。受死吧。”

年举起破碎的半截酒瓶,正要向天翼虎划去。

“不要!!年!”我的声音,和年姐姐的声音一同响起。

天翼虎情急之下,捡起一片玻璃片儿,以迅雷之势跳到我身旁,一只手捂着头,一只手握着玻璃擦在我脸上。

年立时收住了,扔掉手中瓶子喊到:“别别别,认输了。”

然后两手一摊,束手就缚,两人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押住他。

不消说,生翼虎从不吃亏的,今晚连连吃了亏,怒气满胸,“咣咣咣”打了我几大嘴子之后,到网吧门口捡来两个啤酒瓶子,就要往年头上扣。

年姐姐慌忙冲出来拦住,说愿意拿两百块出来请大家吃夜宵,让生翼虎饶过我们几人。

说着就把钱掏了出来,递了过去。

哪知生翼虎一把抢过钱,紧接着却一酒瓶子敲在了年的头上,玻璃渣哗啦地溅了一地。

马上举起第二个酒瓶的时候,年姐姐喊了一句“五百”。

生翼虎总算停下来,伸出手来要,并调侃道:“看来婷姐在外面风生水起啊,五百五百的给~”

婷姐连忙上去帮年擦拭脸颊,直说:“人放了才给。”

生翼虎挥手示意,两个人把年撒开。

年却立住,抬眼看我,冷冰冰道:“把他也放了。”

生翼虎顿然变脸,吼一句:“放不放他干你屁事吗?”

年并没有被慑住,反而迎上前,再次冷冷说道:“把他放了!”

生翼虎受激,脸上挂不住,提手一把掐住我脖子:“我说不放,你能怎样?”

年见状,慌了慌神,妥协:“怎样才放?”

“我刚刚说了,他吸烟,我就放。”

看客中许多人闻言哈哈大笑,好似都在等着我吸烟。

“人家读书人,好学生,你干嘛逼人家吸烟?”

“我就喜欢逼人,我这脾气秉性天生的,天生喜欢看别人做不喜欢的事,天生喜欢逼良为娼,怎么样?”

“那就报警!”婷姐再次站出来,举起手机。

“哎哟哟,好怕怕,让你吸烟而已,是犯天条了吗,要判我死刑吗?只要我不死,这烟你就得吸。”

“可是你不止违背别人意愿,你还打人了,当众殴打他人。这是犯罪。”婷姐据理力争。

“笑死,你看看我脸,看看我头,你们没打吗?”

“这么多人都在,都能作证,正当防……”

“好了,不就是吸烟吗?”年不耐烦:“我吸。”

生翼虎不怒反笑,捂着肚子笑,又捂着头笑:“你来搞笑的吗,烟鬼,有谁不知道你爱吸烟。你吸,算我逼吗?”

“可是我戒了。”年不假思索。

“好,你把这些一口气吸了。”生翼虎拿出一大包烟,通通抖露出来。

我紧忙叫住年:“不要。年,你别管我。”

年没有听进去,伸手将烟悉数接了过来。

“年,你要是吸了,我们就绝交”临危之际,我脱口而出。

生翼虎显然觉得我吵闹,再次掐住我脖子,掐住我的呐喊。

“吸吧,吸到我看不到火星子为止。”生翼虎吩咐道。

年一把握住十多根香烟,从容点燃。

那一刻,仿佛时间停止住,微弱的火苗在燃烧的不是香烟,而是一个少年熊熊的生命。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开来,只得“呜呜哇哇”的抗议着。

年把着香烟,还是那样冷冰冰的语气对生翼虎说:“你说的,看不到火星子为止。”

然后又抚摸了我的头发,像是在说没事的,马上就结束了,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结果震惊所有人。

年单手拉开外套链子,一把将香烟插进自己的肚子,揉搓揉搓,滋滋的滚烫声和着强烈的焦糊味迅速弥散开来,在场所有人无不咋舌瞪眼。

直到火星子完全熄灭,年撒手,烟落地。

我拼命摇头,嘶喊,抽泣。

生翼虎几人也愣在原地,全然不知所以,任由我冲向年。

我连忙帮年按住伤口,那热烫的肌肤几乎能将我二次烫伤,我不住喃喃道:“傻不傻啊,傻不傻啊……”

婷姐也冲进来,无声抱住我们。

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滴落下来,但是却云淡风轻,冲我莞尔一笑:“不傻。”

这件事情终究是报警了。

生翼虎的家长拒绝赔偿,拒绝道歉,甚至拒绝出面,只说任由警察将人拘走。

年的头颅轻微脑震荡,肚皮上的烫伤一个多月后痊愈了,留下了十五个圆圆的疤。

生翼虎被带进去管教了几天,没多久就又回校上课了。

学校方面也是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搪塞过去,建议大家握手言和,不计前嫌。

这件事情对我们的影响都很大,尤其是我的母亲,她再没有一次阻止过我跟年来往。

年也因此感受到人性的险恶,发奋跟我一起努力读书,争做好少年。

而我,无数次感念上苍,赐予我一个如此可爱的少年。

其实事后想起,只觉得当时那个信息应该发给家人的。

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矛盾是羞于告知家长的,一昧只觉得应靠自己解决,越依赖家长的年纪,他们往往越看好自己。

便是在这种盲目逞强的状态下,我竟没有选择首先打电话给我的家人,反而最能想到的是年——这个与我差不多年纪,却在生活中见识中处处覆盖我,碾压我的人。

虽说在很久以后回味起来,这是一件多幼稚多大胆的事啊。

可是在那个缺失安全感的年纪里,有这样一个人为你奋不顾身,那种感动,那种满足是难以言说的。

这就是,我的年。

5

后来,我们坐在一起再聊起这件事的时候,我骂他:“你怎么就跟你姐姐来,你傻吗?你叫上大人啊。”

他无辜回答:“可我当时心里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能让你一个人。”

顿时,我又无语凝噎了。

“如果我又吸烟了,你会原谅我吗?”年煞有介事。

“不会,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我为什么倒贴脸去关心,这不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吗”我义正言辞。

“可是,你怎么会懂呢?”

“懂什么?”

年支支吾吾很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最后提议以可乐代酒,不醉不归。

那天晚上,我们肆意放欢,在天桥下大声尖叫,那天晚上,我们感恩彼此,在田野间抱头痛哭。

没有为什么,就是哭了。

6

后来,我们终究没能在同一所初中相遇,但是每周末,我们都不约而同走到一起。

他有发奋学习,可是因为基础知识太差,一直没能调整过来。

他也有发奋戒烟,至少在我所知的圈子里,再没有人见过他点烟。

他甚至去学习善良,去练习思考人生,小小的年纪,总是说出惊世骇俗的话,例如我做选择题埋怨运气不好的时候,他告诉我“实力才是运气”;又例如我刚上初中极不适应,觉得生活没有意义,他说“只要心是自由的,呆哪都有意义”;也有时候我们谈起友谊,他说“合得来的两个人,性格也许是截然相反的”,谈到有趣的灵魂时,他说“也许每个人对『有趣』的包容更宽泛一点,就能幸运的遇见更多『有趣』了吧……”

真的,他总能总结出很多我崇拜的话来。

只是尽管他很努力的去笑,去发光,但还是很多人不待见他,小时候的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长大后看了一部电影《魔童降世之哪吒》, 隐约觉得理解了。

他没有神力, 没有机会去拯救苍生, 没有机会去告诉别人自己是魔是仙,他仓促短暂的一生,没来得及做什么,就永远活在别人的不理解中了。

后来同学们长大, 逐渐“懂事”, 疏远他的人越来越多, 那种疏远是刻意的, 鄙视的。

究根结底, 并不是这个人有问题, 只是出身有问题。他们不喜欢他那笨拙的父母,连带着不喜欢他。

他偶尔也会向我吐苦水:“你啊,是光明的, 大家都记得你。”

我也总逗趣他;“你也是光明的,光明的我永远记得你。”

婷姐有找过我。

她问, 你知道年为什么这么亲近你吗?

我回不知道。

她说:“你记得你几年级成为少先队员的吗?”

“二年级。”

“对,少先队员仪式上,有一个同学们互相帮忙系红领巾的环节~当时没有人愿意帮他,是你主动帮他的。”

“……”

“那天他回来告诉我,以后谁也不能碰他的红领巾。”

“……”

“因为,友谊也需要专一的。”

“……”

“噢耶,姐, 友谊的启动键已按下。”

“……”

一下子我想明白了,为什么他总爱出现在我跟前, 总能对我不厌其烦, 原来友谊的种子早在他那里悄然埋下。

婷姐后来还告诉我, 年是捡来的, 家里贫困,但父亲总盼能有个儿子。年进来这个家以后, 父母对他的爱远远多于对她这个亲生女儿, 但是尽管如此,还是无法让他在一个健康家庭中长大,享有平常人生。

父母救了他一命, 无形中又葬送了他的一生,是父母的不幸, 还是他的不幸。

“人们心中的成见像是一座大山, 任你如何努力,也休想搬动~”

7

最后说一下。

关于他的故事很多, 我是说, 我能想起来的有很多。但真正值得拿出来说的,不算多, 毕竟我们深厚忘我的友谊不是一下子建立的,而是在无数次吹牛、打闹、玩耍这些琐碎中相互作用自然而然获得的。

我无法去虚构一个伟大的人出来, 但是这个籍籍无名的少年之于我个人, 无疑是伟大的。

洋洋洒洒万言字,事先没有想过当成一个大框架的故事来说。

所以故事不一定是环环连贯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习惯去分类拼装这些回忆。

只是遗憾, 这张回忆拼图,一半在我这,一半他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