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节 漫长的告别
第 67 节 漫长的告别
高烧 41°,我梦见去世三年的女友,叫我给她烧八个猛男外加十个亿。
醒来我想着人死为大,跟着我苦了一辈子,到地下享受享受也不为过。
就操纵着电动轮椅去丧葬一条街给她找纸扎的吴彦祖。
回来头被某扁平物砸了一下:“这都不吃醋?王池!你果然不爱我!”
一抬眼,女友拿着平底锅,瞪眼叉腰气鼓鼓。
卧槽!鬼呀!
1
我跟变了鬼的女友孟雪坐在天台上吃 QQ 糖。
我问她不好好投胎,在我这晃来晃去干什么?
她白我一眼,说上辈子到死都没花上男人的钱,心理不平衡,超生不了。
……
我说我给你烧十个亿。
孟雪邪恶看着我:“我现在就要,”她丢了一把 QQ 糖在嘴里,“看到没有,我们鬼能吃东西!钱的话,我在阳间也能花。”她一把揪住我领口,“我现在就要!别给我画大饼了!不然我 cos 贞子从电视机里往出爬,吓死你个狗东西。”
……
这是讨债鬼啊。
可是,我没钱啊。
2
我没钱我可以去挣。
虽然失去了两条腿,但我有手有知识有脑子。
颓废三年了都。
离了她,我日子真不好过。
没办法,我收拾好囤了三年的垃圾,梳起头发穿上西装,在网上投简历。
谁叫我家有个讨债鬼要养呢?
我是医学博士,曾任三甲医院主刀医师,现在身残志坚,出门工作,大家都同情我。
很快我应聘上了一所大学的讲师。
出门打工喽。
一路上,孟雪把我的轮椅推到飞起,校园里清澈的大学生都傻了:“王老师的电动轮椅,怎么比小汽车还快?”
孟雪:“借过借过,哈!随机创飞一名男大学生!”
……
我上课的时候,孟雪在过道里飘来飘去,逮到哪个同学玩手机,就钻人手机里 cos 贞子,吓得人当场尖叫;逮到哪个同学打瞌睡,就在人脖子后面吹冷气,吹得人一个激灵精神了。
有孟雪在,我的课堂夏天都不用开空调。
孟雪埋头边吃酸菜鱼边跟我讲,说白拿我的钱不好意思,总得帮忙维持课堂纪律。
还说这届男大学生的质量不行。
她还是这么贫嘴。
3
吃酸菜鱼时,我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什么味道?酸菜鱼?呦——小日子过的挺滋润么!看来,手里头还是有点钱的嘛——我说对了吗?大医生?”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孟雪的父亲——孟杨。
孟雪去世后,孟杨问我要钱已成了一种常态,因为孟雪的确是我害死的。
但我真的没什么钱了。
这上班才十来天,还没发工资呢。
孟杨像条狗一样左抠右抠,从我枕头下翻出了四十五块八,揣口袋。
我以为他要走了,没想到他从裤腰上解下了一个金属探测器,说我肯定藏了金条,探到床下时,探测器“滴滴”响了,他钻进去掏出了个钻戒盒子。
打开,是明晃晃的一枚大钻戒,孟杨眼睛都亮了:“呀——被我料中了,你果然私藏了好东西!”
我说这个你不能拿。
孟杨在地上啐了一口:“由得了你吗?我就拿了,怎样?死残废,什么东西!”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孟雪就跳起来给了她爸一个大逼兜:“敢骂我老公,你 TM 不想混了!”
说着去墙角捡了根棒球棍,照着她爸绕圈儿打,边打边骂:“我叫你讨钱!我叫你讨钱!我打断你的狗腿!看你还敢不敢?嗯?”
把我当场给看傻了。
孟杨只能看到凌空飘起的棒球棍,吓得是屁滚尿流,哪里还敢拿钻戒,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大仙饶命!大仙饶命!”
孟雪捡起钻戒给我,回头冲着她爸奔逃的背影啐:“呸!这种人我见一次打一次。”
回头孟雪问我:“我爸这样,多久了?你明知道他不是好人,你给他钱做什么?”
我盯着她手里的钻戒,像被针扎了。
4
孟雪死时二十九岁。
在这之前,她已跟我谈了无数次结婚。
我总推说时机不成熟。
其实就是钱不够。
我是个孤儿,无依无靠。在医院工资虽还可以,但要在寸土寸金的京市扎根,谈何容易。
我知道孟雪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
后来我给个产妇做剖腹产,羊水栓塞,我手术做了十六个小时,拼命也只救回了小宝宝,我……很抱歉。
做完手术我头昏脑胀,去对面小饭馆买碗凉皮充饥,过马路时被辆私家车撞了,撞我的是产妇的丈夫。
车轮从我两腿上轧了过去,产妇的丈夫红着眼嚎:“庸医!你还我老婆!我要你偿命!你个庸医!我要你给我老婆偿命!”
孟雪与我是同家医院的医生,骨科,不眠不休地为我做手术、输血。
没用的,看一眼就知道我的腿没救,我被轧成两截,腿都轧得都粘在柏油路上了。
没了双腿的我,脾气变得很暴躁,一点小事就能歇斯底里。
孟雪一直贴身照顾我,为我做饭洗衣,擦洗身体,把屎把尿。
可我对她没有好脸色,我叫她滚。
其实那会儿,我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我已经是个残废了,还没钱,职业生涯也毁了。自己一点希望都看不到,怎么能拖累她呢。
孟雪神仙一样的女孩儿,应该嫁给更好的人,幸福一生才对。
所以就想着赶她走。
可能是看破我心思了吧。
为了让我安心,孟雪向我求了婚,用现在她递给我的这枚,她偷偷买的钻戒。
当时孟雪单膝跪地,以那样憧憬和激动的眼神看我,叫我将钻戒戴到她无名指上,还将头靠在我的胸口,说从此以后,我们生生世世都不分离。
暴躁的我扔了钻戒,给了她一耳光,我说你几岁了?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你就那么离不开我?还向我求婚。你要不要脸啊?
那是我第一次动手打她。
我以为孟雪会哭。
然而没有。
她只是抬头看我,露出了个极苍凉的笑。
脸上红色的巴掌印慢慢浮上来。
我当时就后悔了。
她垂下了眼,回房整理东西。
一小时后孟雪推了个行李箱离开,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靠在轮椅上,我知道我完了。
不过,就这样完了,也好。
我坐轮椅过去关好门窗,打开煤气开关,静静等着一个结束。
我醒来在医院。
医生说收到了我女朋友的报警,说我开煤气自杀,120 风驰电掣就来了,让我捡了一条命,再晚几分钟,我就没了。
我有些疑惑,孟雪不是走了吗?她怎么知道我开煤气自杀?
难道,她没有走,她一直在房间里?
孟雪。
我疯了一样的求警察把我带回家,我抖着手打孟雪电话,叮叮咚咚的铃声在大衣柜里响起。
我颤巍巍打开衣柜。
我的孟雪就窝在那里,跟睡着了一样。
她没有走,她躲在大衣柜里,等着我消气。她照顾我太疲惫,睡着了,然后被煤气熏醒,但她也只剩下一口气了,她打电话报出住址说我开煤气自杀,却没来得及告诉警察自己在大衣柜里。
打开衣柜那一刻,我想从十八楼上跳下去。
警察摁住我,说你别冲动,你女朋友拿命换的你。
而今,被我扔掉的钻戒再次出现在孟雪手上,她递给我。
我一只手捂住眼睛,眼泪“唰”的一下。
我闭上眼说孟雪,你恨我吗?
孟雪跪下身子,双手抱住肩头发抖的我,我知道她将右脸贴到我后背上了。
我听见她轻声,恍若一声很长的叹息:“你什么都知道,又何必问。”
5
放暑假时,我将我所有的工资都取出来,在孟雪面前一字排开。
我说这是七万块钱,你想怎么花?
正吃炸鸡的孟雪懵了一下,随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腼腆,说还是不要了吧,你挣钱也不容易。
我“噗嗤”一声笑了。
瞧瞧,这家伙就是这样的没有出息。
从前数落我不给她买金镯子,后来我给她钱要她去挑,她自个儿转了一上午,回来给我买了一只表,还买了羊肉和葱,要给我做羊肉泡馍,金镯子是半点没提。
只说上回看到她闺蜜的男朋友戴着这款表,挺帅的,就给我也买了。
没出息。
孟雪这样好的人。
真真没出息。
她就应该嫁一个有钱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而不是我这样的。
6
孟雪打出生起,就跟我在一块儿了。
那年我五岁。
她妈妈难产,生下她就死了。
她爸是个酒鬼,整天吃喝嫖赌,一个月给我家十五块钱,孟雪就由我妈带着了。
他爸二十八年,没看过孟雪一回,后来索性连十五块钱都不给了。
我从小就帮助妈妈,给小小的孟雪换奶粉,洗尿布,喂饭……然后慢慢的,带着她捉蛐蛐,在水库里扎猛子。
孟雪一直都很乖,两岁时就会把她吃的小饼干分给我,我生病了她还一个劲儿的在原地转圈圈,嘴里说着“多喝水”“吃药药”,甚至踮着脚给我倒水——两岁的孩子,真真吓死个人。
我上高三时,我妈妈也死了。
孟雪就辍学给我挣大学学费,她心灵手巧,会编很多竹篮子,她还会种菜,会酿酒,会做饭……那么小的年纪,在村口随便摆个凉皮摊也能挣钱。
后来我稍微能自理了,就赶快安排孟雪复学。
再后来我工作,就反过来供着她。
我俩就这么磕磕绊绊,一个拉一个的艰难的活着。
孟雪一直都是这样,惦记着我,却忘记了她自己。
最后,我成了妇产科医生,因为我不想再看见有的孩子跟孟雪一样没有妈妈,孟雪也成了骨科医生,因为我有次为了她跟人打架,断了一根肋骨。
孟雪……
她这样美好的姑娘。
却那么些年都穿着破洞的衣裳,搽脸油我都给她买不起,冬天她的脸颊总是会被冻到脱皮。
可她一直都笑嘻嘻的,从未怨怼。
很多次看着笑嘻嘻的孟雪我都在想,她这样好的姑娘,真不该在我身上蹉跎光阴,她若是跟了个条件好的,也不至这般颠沛流离。
可惜。
我认真问孟雪,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孟雪想了想,说或许,有一些未了的心愿吧。
我问她是什么。
她忽然看着我粲然一笑:“我忘了。大抵,是想和王池,永远在一起吧。”
7
孟雪的心愿吗?
我都记得。
孟雪三岁看邻家小孩玩蛐蛐,羡慕人家有个蚂蚱笼,看的时候凑人家太近,被推了个屁股墩儿。
隔天我就求村口老师傅教我,我亲手给她编了个蚂蚱笼。
我不要她羡慕任何人。
孟雪五岁时,想要个粉红发卡,她站在卖发卡的摊子前迈不动步,我在荷花池摸了一个礼拜的小龙虾,卖了五块钱给孟雪买粉红发卡。
孟雪很珍惜,到现在,还收藏在她的小小保险箱里。
孟雪的心愿,我从来都记得。
孟雪说,她想爬山,想看海,想去风沙弥漫的大漠,想去西藏纳金山挂上百米的经幡,求诸天神佛保佑我们这一生,平安喜乐。
这些我都知道。
从前我总是没时间。
总是忙着赚钱,各种加班,发论文,兼职,想攒点钱买房买车买首饰,想给孟雪一个家。
到她死,她想要的那些,我都没有陪她做过。
每当孟雪以无比希冀的眼神看着我,我都会给她钱,让她自己去。
孟雪摇头。孟雪说:“世上再美的东西,如果不能跟王池分享,再美的风景,如果不能与王池同看,那都是灰烬,一文不值。”
那会儿我觉着,人的一生这样长,我们总有机会。
却未曾想,人的一生这样短,一切都会,变得来不及。
说来也可笑。
小时候能为她的心愿赴汤蹈火,大了却被千丝万缕绊住,想回头整理,却发现不知不觉,就错过那样多了啊。
8
孟雪去世后,我失了所有的精气神,活得像一条脊梁被打断了的狗。
碾断我腿的人被判无期徒刑。
他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奶娃娃跪在我面前,求我签谅解协议。
老人家头都磕破了,声声句句哭号说孩子已经没有妈妈了,不能再没有爸爸。
那男人也哭,说我害他没有老婆了,他一时冲动,他对不起我,但是愿意赔我 50 万。
可我也没有老婆了。
最后我还是接受了那 50 万,那男人改判成了五年有期徒刑。
我想,如果孟雪还在,她一定也不想一个刚出生的小宝宝失去家人,毕竟,她那么喜欢小宝宝,那么喜欢。
她曾说过,等她有钱了,就会建一个福利院,不再让其它的小宝宝,跟自己一样。
她一直都那么的善良。
我拿的那 50 万,很快就被孟雪的父亲孟杨要走了,失踪二十多年的他说他是孟雪的父亲,有法律和血缘上的关系,而我害死了他最亲最爱的女儿,我应该赔偿他,否则就让我坐牢。
无所谓。
孟杨是个酒鬼,很快把那 50 万赌光了,又过来问我要,我身上能搜刮的全被他搜刮走了,他口口声声是我害死了他女儿,这些惩罚是我应得的。
的确,是我应得的。
孟雪离开的那三年,我活成了行尸走肉。
抽烟酗酒,形销骨立。
有时候吃泡面,有时候熬点粥,有一天没一天的过着,孟雪来时给我做的那顿酸菜鱼,是我这半年以来吃的第一顿荤腥。
孟雪回来,像个讨债鬼一样要花我这个男人的钱。
我很开心。
我打起精神挣了点钱。
我为自己买了一双义肢,装好后恰恰可以站起。
孟雪站在我身后看我。
我忽然转身抱住她,多久了?
我不禁问我自己多久了?
有多久我没有触碰过她了?
我说孟雪啊,我终于可以拥抱你。
9
我带孟雪去看海,她蹦蹦跳跳,开心的像个孩子。
一会儿站在海里,任凭海水打湿她红色的连衣裙,一会儿又蹲下身子,捡沙滩上搁浅的寄居蟹。偶尔回头,激动无比地向我招手,举着一只海星:“王池!海星!这里居然有海星!”
我就坐在一旁的沙滩椅上抽烟,噙着笑看她,看她拎着裙子跑到我身边,捏我的脸说:“姓王的!你又抽烟!”
我也捏她的脸,我说孟雪啊,你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之前叫我“哥哥”,后来叫我“王池”,到现在叫我“姓王的”。
孟雪歪头看着我,笑吟吟的不说话。
我带孟雪去爬山——当然我们是爬不了山的,我这双腿,她这个“人”。
我们只能坐缆车,但不管怎样,我们还是登到了山顶。
我将孟雪裹在我宽大的衣裳里,她紧紧依偎在我怀里。
我们看见冬日里的第一道阳光破云而出,利剑一样刺破黑夜的胸膛,留下血红血红的一片。
孟雪的眼睛被洒成了朦胧的金色,孟雪出神一样的喃喃,她说:“天亮了啊。”
是啊,天亮了。
我带孟雪去一望无际的沙漠,银色的沙在月影下恍若翻腾着巨浪的海。
我们躺在沙丘之上,望着凉如水的圆月,望着浩瀚如波的漫天星辰。
我跟孟雪说,这里曾有丝路驼铃,有大漠孤烟,有埋葬了无数铁骑的关山,还有至今不知全貌的古国楼兰。
我感慨说千年风沙,由此一观,让人顿生渺小之感。
孟雪忽的粲然一笑,侧头看我,说:“或许我们这二十九年的情分,在浩瀚千年中也不算什么。”
我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不算什么吗?”
孟雪的眼睛空洞而渺远,像隔着一生的光阴在看我,良久淡淡说了句:“疼。”
我带孟雪去西藏的纳金山悬挂经幡,那五彩斑斓的场面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壮阔,又有种难以言说的神圣之感。
孟雪虔诚跪下来,摊开双手叩首。
末了又扯了百米经幡,一点一点的在山头上挂。
我踩灭了烟去帮她。
孟雪挥手让我不要过来,说许愿贵在心诚,假手他人就不灵了。
我就看着她磕磕绊绊,将那经幡挂起,风一吹,哗啦啦啦的。
我问孟雪求的什么。
她抿嘴笑,说不告诉你。
我说求的是我余生平安喜乐吧?
孟雪诧异:“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一眼把她看到底。
风吹经幡,五彩斑斓的,飘了整整一山谷。
什么神佛菩萨,基督耶稣,我自是不信的,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可我在那一刻突然想挂一条经幡,于是便挂了。
我一步一叩首,无上虔诚,拿起经幡却不知道该求什么。
我回头看孟雪。
她穿着离开那天的红色的连衣裙站在风里。
她没有余生了。
极目远眺,山脚下熙熙攘攘的人那么多,有些是夫妻,有些是情侣,有些是一家三四口。
这世上幸福的人那样多。
却容不下我们两个。
回头天地苍茫,千山耸立,我只觉风沙满眼,人生艰难。
是我们运气不好。
我闭上眼,我求她得偿所愿。
阿弥陀佛,十方诸佛。
10
我牵着孟雪的手回家,她很开心,像个小孩子那样的开心。
看着她笑,竟然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孟雪将头枕上我的腿,我将手插进她的长发,我们就这样听着歌儿,闭上眼,好像过了一生的光阴。
我的论文不错,我做的课题,我的研究成果上了权威期刊。
主任说过段时间叫我去评副教授。
我还挺开心的。
我终于不是那么的毫无用处。
我将这个好消息给孟雪分享,孟雪也很为我开心,孟雪说:“恭喜啊,王池,你终于找到,除了我之外的一些开心和快乐了。”
我跟孟雪两个窝在沙发里憧憬,我说我要努力,我以后要去评教授、青年学者、院士。
我捏孟雪的脸,我说我会让你开开心心的,让你拥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公。
孟雪微笑着歪了歪头:“可是在我眼中,王池不用做什么,只要是王池在那里,他就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公啊。”
她还是那么的,会吹彩虹屁。
我跟孟雪说:“等我以后赚到钱了,就去盖一座孤儿院,再捐款给福利院,我会尽可能的让孩子们都平平安安的,不再像我们一样。”
孟雪忽的泪光灼灼,孟雪问:“这是你对我作出的承诺吗?”
我搂着她的肩膀摇来摇去:“你要相信鸽鸽,鸽鸽什么时候骗过你。”
孟雪扑过来捶我。
我就挠她咯吱窝,逼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就跟从前一样。
11
有个女学生给我写了一封情书。
其中用热烈的语言表达了对我的各种崇拜,以及想跟我结为伴侣的强烈愿望。
我还挺吃惊的。
我这样的人。
我一个残废。
那女学生其实还挺好的,温柔内向,怯生生的,见人也不敢大声说话。
我得想想怎么回绝她才不会伤了她的心。
于是就把那封情书夹在书里。
孟雪帮我整理书桌时,情书掉下来,掉到她脚下。
孟雪捡起来看了。
回头找到我,往桌子上一拍:“冷战!”
我笑了,我伸手揉揉她的头。
她头一偏,掉头走了。
我有些恼怒,有点怨她不信我,不知我。
我们这样的交情。
我追出去哄孟雪,她缩在床角不理我,我怕她气坏身子,伸手将她抱过来。
她还是不理我。
撅着嘴。
她手插腰:“说!你和那个女学生是什么关系!”
我一把抱住她,我说孟雪啊,你什么都知道,又何必再问。
孟雪笑了。
下一秒还是强撑着板起脸:“道歉!”
她打我手心:“给我道歉!你个花心大萝卜!”
我笑嘻嘻给她道歉。
她看我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我心下一凛。
她变戏法一样拿出了那枚钻戒,故意嘟嘴:“我没有安全感,你向我求婚,你向我求婚我就原谅你。”
我站起身来看她。
她也仰起脸来看我,什么也没说,就只是定定看着我,无声流泪。
那一瞬间,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孟雪擦了擦眼,孟雪说,该死,我本来不想哭的。
她伸手去牵我的手,她笑的那样温柔,她冲我竖起大拇指。
她说,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就是有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喜欢,你也值得很好的女孩子喜欢。
她说,王池,你一定要幸福啊。
她的手在我眼前一点点变透明。
我向后退了一步。
如果我不让她牵到手。
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我问:“孟雪,你未了的心愿到底是什么?你根本就没有忘记对不对?”
她说:“要你振作,要你在我不在的日子,也能好好活,要你余生,平安喜乐。”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在她向我说出,这辈子没花过男人的钱,心里不平衡时我就知道了。
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只是想让已变成行尸走肉的我站起来。
我知道。
可是。
我说我的孟雪啊,你就没有别的遗憾吗?你这一辈子都想嫁给我,可是你到最后都没能嫁给我,你就不遗憾吗?
孟雪苍白笑了一笑,孟雪说:“人这一生,如果没有遗憾,那该有多无趣。”
我说,可是我不愿意。
孟雪将手上那枚钻戒递给我:“所以,向我求婚,你问我愿不愿意。”
我退后一步。
如果我不求婚。
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其实答案我早都知道了。
孟雪,三年前就死了。
这不过是一场梦,而我终究要梦醒的。
但我还是很自私的, 想要她留在我身边, 即便她有未了的心愿, 也无所谓。可那,或许只能算是我爱我自己。
孟雪说没用的。
孟雪说:“我已经成功了,你在振作,你在好好活着, 你往后余生都会平安喜乐。”
“可是我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对不起。”
我忽然哭了。
哭到歇斯底里。
她会走。
我一直都知道。
她想的。
我全都知道。
傻丫头。
可是。
其实她已经走了。
所有人都知道。
我主持了她的葬礼, 我亲手将她火化, 亲手将她葬进公墓里。
可是。
孟雪的身体, 在我眼前越来越透明。
钻戒坠下。
又被我接起。
我终于单膝跪地。
我问孟雪:“孟雪, 你愿意嫁给我吗?不论贫穷富贵,不论生老病死……”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愿意。”
孟雪看着我,眼神清澈明亮, 带着憧憬和激动,脸颊红扑扑的, 跟三年前的那天一模一样。
然后消散在无名指套进钻戒的一刹那。
我捂住眼睛。
拼命地捂住眼睛。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放纵自己。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为我的腿颓然丧气。
如果那时候,我接过了她递来的戒指。
到现在,我们的孩子应该都已经会叫爸爸妈妈了。
可惜。
尾声
后来我走过很多路。
爬过很多山,看过很多海,扬过很多沙, 也遇到过很多人。
后来我白发苍苍。
渐渐的连粉笔都拿不起。
渐渐的戴上了助听器。
渐渐的吃饭也要人喂。
也再记不起很多事,很多人。
他们说我桃李满天下, 我的学生分散在世界各地, 救了太多太多的人。
他们说我将我所有的财产都捐给了福利院, 还以孟雪的名义建了三所孤儿院, 说我有空就去为孩子们检查身体,教他们读书识字。
孩子们其中的很多人都考上了大学, 当了医生、教师、律师、商人。
他们送我的锦旗堆了一房间。
他们说我的理论研究落实到各大医院之后, 让许多孩子有了妈妈,许多家庭和乐美满。
年年岁岁。
雪落下的时候,烟火长明万家。
太多事我都忘了。
只是那一年。
皱巴巴的我一个人坐着轮椅, 驶过风雪弥漫的街头。
一家小卖部门口的音响放着一首老歌:
如果那时,把该说的话好好说, 该体谅的不执着。
如果那时, 我不受情绪挑拨,你会怎么做。
可惜没如果。
只剩下结果。
是只剩下结果啊。
结果是年年岁岁, 岁岁年年。
时钟拨过又一年的新春。
钟声敲响, 烟花绚烂,所有的人都在欢呼, 所有的人都在匆匆的往前走。
只有我留在了那一年。
只有我。
恍惚间我走上了奈何桥。
烟雾朦胧中,似又出现了那张熟悉的脸, 熟悉的眼, 熟悉的红裙子,熟悉的笑。
她走过来,牵起我皱巴巴的手,抱住我轻声说, “王池,我在等你。”
“等你生生世世,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