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哄酒
第 2 节 哄酒
我生了一个怪病。
初来癸水后,我便同大姐姐一般有了奶水。
可大姐姐才生了巧儿,而我云英未嫁……
那日琼林宴,我突觉胸口濡湿。匆忙离宴,却被探花郎堵住去路。
他双眼通红,贺我喜得麟儿。
1
幼时被拐。
我在吴江私巢子里待了九年,直到大哥哥南下探亲,见我容貌酷似母亲。
才替我赎身,带我回家。
那年我已十三岁了。
母亲为遮掩这段往事,对外只说我身子弱,从小在外祖家养大。
她原想让我在膝下多待几年。
却不成想,初来癸水后,我便有了奶水。
这事说来羞赧。
母亲不敢大张旗鼓为我寻太医,也不敢同父亲说,让他寻名医圣手。
只敢私下里找些瞧妇人病的,却什么也没瞧出来。
她实在没了法子,只希望快些将我嫁出去,免得误了家中妹妹们名声。
这次琼林宴,她便存了为我相看人家的心。
却不想,在宴中我便湿了小衣。
更不想,被卫棠堵住了去路。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近,我低头看向藕荷色外裳,已有深色印记。
“郎君怕是认错了人,我不识得郎君。”
我低头,想从卫棠身侧溜走,却被他拉住手腕,狠狠往墙上一推。
卫棠压了上来,手指狠狠摩挲我眼角那颗红痣,继而冷笑。
“不识得?”
“酒酒,求我赎身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2
吴江那九年里,我无时无刻不想逃。
也曾逃过两回,但都被抓了回去。
云姐姐为我上药,指着这座画舫道:“从没有活人逃出去,但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连妈妈都不舍得伤你脸蛋,不如豁出去,寻一个愿意为你赎身的老员外。
“哪怕给人做外室,也比在画舫上强。”
我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此后,妈妈让我做什么便做什么,让我如何走路如何笑,我都一一学着。
我心中只存了一口气,要将狐媚本事学了十分,勾个冤大头为我赎身。
卫棠便是我寻得的冤大头。
他同人一道来画舫寻欢作乐,却不肯点人陪着,只是自己坐在榻上喝酒。
我见他束发那根簪子不似凡物,换了身粉色纱裙,脚上踩着铃铛,去他们面前献舞。
舞毕,我歪在卫棠怀里,嘴里叼了只玉酒盏,勾着他脖子喂了他这杯酒。
娇滴滴唤了一声,“郎君~”
那日,卫棠身子僵直,连手都不知如何放。
他面红耳赤推开我,跌跌撞撞离了画舫。
但第二日,便给妈妈一箱黄金,包了我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同卫棠情到浓时,他总爱吻我眼角,喜欢听我哭腔求他。
三月之期已到,妈妈派人来接,我跪在他面前求他:
“郎君若为奴家赎身,奴家愿当牛做马、衔草结环。”
卫棠将我扶起,“酒酒,卫家清正,容不下一个妓子。”
容不下,一个妓子。
我一口咬在卫棠手腕,“郎君请自重,我不是你口中酒酒。”
“我是秦国公之女。”
3
卫棠一怔。
我立刻推开他,提裙疾走上了国公府马车。
回府后,我立刻洗漱换下衣裙。
母亲正好带着画卷来寻我,一个一个为我介绍她挑中的举子。
“卫棠,庐阳卫氏嫡支,娘亲看他容貌最为出众,特意去查了他。”
画像之人丰神俊朗,却不足卫棠十一,“卫氏家风清正,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母亲显然很满意他,但我扔掉了卫棠画像,“母亲,我不要他。”
“为何?”母亲惊愕。
我望着她目光,心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娘……”
母亲似乎意识到什么,把我搂进怀里抱着我大哭,“檀儿,都是娘不好。”
“怪娘没有看好你,害你去了那等地方。”
母亲当着我的面烧掉了卫棠画像,最终挑中了表哥。
此次他亦在二甲之列。
若父亲帮扶,将来定能飞黄腾达。
母亲让我同表哥好好相处,可表哥是好书之人,第一次带我出去便去了书肆。
他在楼下看四书五经入了神,根本没注意我被人捂着嘴带进了暗室。
我张嘴便咬,被人捏住下颌。
“三年不见,酒酒当真牙尖嘴利不少。”
我气到浑身颤抖,转身便甩了卫棠一巴掌,“郎君此番作为,如何称得上君子?!”
卫棠捉住我的手,贴在唇边亲吻,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下肚。
“酒酒,我从未说过我是君子。”
他身上总有股香气,如同雨后青草般清新,那三个月里,我闻之即醉。
眼下,只觉胸前酸胀。
小衣又湿了。
我不敢在此久待,深怕表哥寻我时被他看出什么,甩开卫棠便要离开。
但卫棠不肯放手。
“郎君慎行!我表哥与护卫就在外面,若我朗声呼救,你前程尽毁!”
卫棠在一旁怡然自若,“酒酒,你大可以呼救,正好我也有话同他说。”
“或许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娶的表妹,原是暗娼出身,在私窑子里待了九年。”
卫棠轻轻一笑,唇边梨涡一闪而过。
“他还不知道,你身子有多软,嘴有多甜,声音有多娇。”
“但是我知道。”
我像是被抽去了体内的骨头,又像是被冰冻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卫棠牵着我的手,将我拉到暗室内的几案前坐着,施施然点亮了烛火。
他在我手中塞了一杯热茶。
“酒酒,现在你可识得我是谁?”
4
我不能认下酒酒。
至少在卫棠面前不能,若我抵死不认,不过是他认错人污我名声。
若我今日认下,往后便要被他拿捏,再也没法抬头做人。
我捏紧手中茶盏,“琼林宴惊鸿一瞥,二公主曾言郎君是今科探花。”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卫棠目光一寸寸从我脸上往下移。
“酒酒,莫要想着糊弄我,我知你胸前有一桃花胎记。”
卫棠支着下巴,“可要验验?”
吴江九年,教会了我何为隐忍、何为苟且,可卫棠说得每一句话,都让我忍无可忍。
他不想让我安生地当国公府姑娘,他要折我脊梁,让我像之前那样跪在他面前求他。
我将那杯热茶泼到卫棠脸上,“我已忍耐郎君多时,请郎君自重。”
卫棠没有闪躲,他顶着满身茶渍道,“酒酒,我不曾朝你泼茶,你却湿了外裳。”
他不知想到什么,双眼通红盯着我,“莫不是已有孩儿。”
我将茶盏砸向卫棠,“卫氏家风清正,便教出你这等辱人名声的登徒子。”
今日,胸前胀疼得厉害。
便连衣裳湿的都比往常快,我快步拉开门离去,只听得卫棠在笑。
一声叠一声。
表哥仍在书肆看书,可我这样已不好走去他身边,只好寻到侍女与他传消息。
而我直接回府。
其实我隐约知晓,我未生子先产乳,约莫同画舫妈妈有关。
吴江有些贵人,喜好有乳妇人,又嫌她们产后身姿不如少女。
便有妈妈寻来秘药,专门喂给从小养大的女孩,待时机成熟便送上贵人榻。
我也同母亲提过两回,她听后却摇头,“檀儿既已回府,便不要再提那污遭事。”
“娘亲会为你寻大夫的。”
母亲总说心疼我,总说愧疚儿时弄丢了我。
可她从来不问、不听我那九年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
如今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好日子,我不想让卫棠毁了。
心中杀意泛滥。
5
我去寻了母亲。
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见她眉间紧皱,能夹死蚊子。
才哭求道:“求母亲为我做主。”
“檀儿,我不能为你杀卫棠。”母亲摇头,“你在吴江待了这些年,有多少人见过你的脸?”
“难不成每一个到京城的,你都要我杀了不成?你想杀光吴江所有人吗?”
母亲常说爱我怜我,是回家后待我最好的。
一时间,我愣住了。
母亲还在接着道,“你不在京中长大,不知卫氏门生几何,你兄长弟弟还要入仕。”
“我们如何能得罪他?”
我抬起头看她,“母亲便要置我于不顾吗?”
母亲给了我一条出路,“既然卫棠这般讲,你也不好嫁你表哥了。”
“不若绞了头发去家庙修行,去替家里祈福。”
我收了泪:“母亲,我不愿。”
“如若今日遇到这事的是旁的姐妹,你也会让她们忍下,劝她们当姑子吗?”
“我只是不在你膝下长大,便天然地低旁人一等,便不能争不能抢,便不能由爹娘出头?”
母亲怒急,一巴掌扇我脸上。
“你怎能同你那些姐妹比?你可知为你遮掩出身,我费了多少功夫!”
“当年你既上了花船,就该死了才好!否则怎会有今日这些破事!!”
母亲说完,似有悔意,又来拉我的手。
我心中一片凉,“母亲,我懂了。”
就算回了国公府那又如何?
我仍旧是当年那个画舫上孤立无援的酒酒,我没有依靠,想要什么都得靠自己。
那九年里,被妈妈打得半死的时候、被人像狗一样摆弄时,我不曾想过死。
现在也不会。
我,不曾做错什么。
我合该有很好的一生。
6
妈妈曾得意洋洋地教我,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我深有同感。
其实母亲质问我,难道想要杀光所有吴江人,不过是莫须有的迁怒。
现在威胁到我面前的,只有卫棠一人。
她不肯帮我,我只好求到大哥哥面前。
大哥哥沈临将我从吴江带回家,是府中最清楚我曾经怎样的人。
他哪哪都好,唯一让人可惜的便是出身。
沈临并不是秦国公之子。
他父亲是秦国公下属,为救国公而死,他便被秦国公收为义子养在膝下。
那日他如天神降临,扶起被贵人逼酒的我,“九妹妹原来在此,倒让人好找。”
沈临把我从画舫带出,重金为我赎身,说方才唐突了我,只是见我容貌与贵人相像。
怀疑是家中走失的妹妹。
他将我从火坑救出,改变了我一生。
见到我时,沈临并不意外,他让侍女上了壶清茶,屏退她们。
“不开心了吗?”他笑了笑,“九妹妹尽可同我说。”
我捏着帕子,略过了与卫棠过往,只说了被他欺辱的委屈。
“原是小事一桩。”
沈临放下茶壶,“卫氏家风清正,卫家人行事却不怎么磊落。”
“这事九妹妹无需插手,我会为你处理妥当。”
我从没想过,在母亲那要逼我绞了头发做姑子的事,在沈临这却轻飘飘地被解决了。
“大哥哥两次救我于水火,此恩难报……”
怀着感激涕零的那颗心,我福身向沈临行礼,却被他扶起。
“九妹妹,我话还未说完。”
沈临摩挲我手腕,轻轻笑了一声,“我可以帮你,但须得讨些好处。”
我心惊胆颤,“比如说?”
“比如说,我近日头疾犯了,想试些偏方。”
“你想好了吗?”
7
在吴江时,我曾听说过治头疾的偏方。
前朝有位丞相夫人,原是奶奴,因她奶乳治了丞相头疾,才上位的。
小衣濡湿贴在身上。
母亲将我怪病这事瞒得很死。
可到底居于一府,沈临若有心打听总能听说一二。
若是寻常贵女定然羞愧难当,可我骨子里从没将羞耻与贞洁放心上。
我只想活得好。
我朝沈临甜甜一笑,亮出一对漂亮的酒窝,妈妈说我这般笑,是个男人都挡不住。
“大哥哥说得哪里话?等我回院中便把药送来,只盼大哥哥头疾快些好。”
沈临唇角翘起,“九妹妹对我尽心竭力,我自然好得快。”
我抽出手起身站在沈临身后,为他按揉额角,向他请教,
“大哥哥,若这段时日,卫棠再来纠缠,我该如何?”
“我会尽快处理。”沈临想了想,递来一枚骨笛,“若你遇险便吹响它。”
我满心欢喜地收下骨笛。
很早便听说,大哥哥手中有一队暗卫,他莫不是分派了一人给我?
这不比什么都强。
我心思起伏,按捏额角都有些心不在焉,便以回院中“熬药”为名告辞。
沈临允了,笑得很是开怀,“九妹妹,你这样便很好。”
我微怔,“什么?”
“凡事,都可来寻我。”沈临将那杯清茶饮尽。
“大哥哥一直都在。”
8
我在院中忙碌了很久。
做了一碗“雪花酪”,送去了大哥哥那儿,得了大哥哥一句不错。
又寻了条红绳将骨笛串成链子贴在心口。
这才稍稍心安了些。
一连几日,我都没有出府。
听说表哥经常来拜访,但母亲已经拉旁的妹妹相看了。
母亲总是嘴上我怜我。
遇到事时,弃我比任何人都快。
一晃便到了十五,祖母每月这个时候都要带阖府夫人姑娘去京郊承恩寺上香。
我本来装病不去。
但祖母身边的老嬷嬷亲自带着太医来看我。
“老夫人说了,九姑娘除非病死榻上动弹不得,旁的病不可耽误敬香。”
母亲不敢让太医诊脉,怕他看出我身体有异,连忙怪我惫懒,拖着我梳洗。
坐在马车上时,我心中总有不详预感。
这种预感在主持招待国公府家眷,让大家四处走走时成了真。
府中姐妹不愿同我来往,她们相携避着我,连侍女侍卫都因此散开。
而卫棠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将我一把掳走,压在空殿佛像背后。
他捂着我口鼻,压得很近,“酒酒,多日不见,到底让我等到你了。”
我心中恨得要死。
可卫棠力气实在很大,我半分不得动弹,连呼吸都觉得不畅。
在被闷死之前,我或许等到了他良心发现,卫棠松了手中力道。
他指腹摩挲在我脸颊,“酒酒,你还是这般可怜姿态,可爱些。”
我挣开他,抬手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咬他掌心:“呸,登徒子!”
卫棠被打,不怒反笑,“酒酒,我找了你三年,既然找到了你。”
“这登徒子,当了又如何。”
三年前,我苦求赎身却不为所动的是卫棠。
如今,说寻了我三年死缠烂打的也是他。
怪不得妈妈常说,男人都是贱骨头,不能惯着。
只可惜,我得在他面前好好扮成高门贵女,不能像酒酒一样把一肚子话骂出来。
“郎君怕是脑子不好,连人都认不得。”
“我绝非你口中酒酒,你既然几次三番纠缠于我,国公府不会放过你!”
我扬起下巴,狠狠地踩了卫棠一脚,趁他吃痛掏出骨笛吹响。
卫棠不以为然,“如此正合我意,好叫人知晓我们情投意合,该结为连理。”
三年不见,卫棠脸皮厚了不止一寸。我正搜肠刮肚该如何骂他,听到温润轻笑。
“卫小郎说笑了。”
“我家九妹妹不会嫁你。”
9
沈临逆光而来。
他像是轻轻一揽,便将我从卫棠手中救出,往前走了半步,将我挡在身后。
“如今卫家上下焦灼不安,卫小郎竟有闲情堵我妹妹。”
卫棠唇角笑意散尽,双唇紧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线,“原来是你做的。”
“你未免太过小瞧卫家底蕴。”
“哦?”沈临反问道,“来时听到满城风雨,卫太公晕死过去,我还以为卫家将倾。”
沈临的话在我听来实在轻飘飘,偏偏让卫棠变了脸色。
“你!”卫棠咬牙切齿,“祖父吉人天相,卫家也不会有事。”
沈临捏了捏我指尖,“或许吧。”
卫棠双手捏成拳,他丹凤眼微眯,匆匆离去,又回头扫了我一眼:
“酒酒,我们来日方长。”
“呸。”
我小声地咒骂卫棠。
不妨沈临突然回头,他拍了拍我发顶,“刚才害怕吗?”
我点头,眼含热泪道:“幸而大哥哥及时赶来。”
本以为我将柔弱可怜,拿捏得恰到好处,可沈临听完我哭诉突然顿住。
他牵起我走了几步,轻轻往后一推。
整个人靠近我,抬手罩在我口鼻上。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是这样吗?小九。”
背后金身冰凉,我才反应过来。
眼下沈临同我的位置,与他来时,卫棠与我一样。
沈临唇角弯起,声音不轻不重砸在我耳边,“卫棠还碰了你哪里?”
10
我听过许多沈临传闻。
他们说大哥哥为人和善、博学多识、性情淡泊……
我从没想过,他会有一天将我压在无人佛殿,抬起我下颌笑吟吟问我这个问题。
“大哥哥……”
沈临倾身,“嗯?”
我紧张到心尖在颤,“没有了。”
“这样啊。”沈临轻叹了声,他伸出食指揉我唇珠,“可是方才我见他虎视眈眈盯着这。”
“会很甜吗?”
沈临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三年前,他扶起我时,我在他清澈目光中无处遁形,看到了衣衫不整的渺小自己。
但此刻他目光中沾染了欲望。
是因为我吗?
我不敢细想,“大哥哥,我今晨用了桂花蜜,应当是甜的。”
沈临松开我,收回食指贴在他唇上,他笑得缱绻,“果然很甜。”
心尖涌出涓涓细流,我低头去看,鹅黄外裳隐约渗出深色印记。
我的怪病,似乎更重了些。
“九妹妹,该回府了。”
沈临声音温润,像清泉石上流。
在暖熏熏的日光下,透澈如水晶,荡漾出一圈圈的光晕。
“好。”
我听到自己答。
11
到底无人在意。
被卫棠掳走这般久,也没有人问我去哪,我坐在回府马车中,心绪却无法平静。
不过回府后,我又过上了安生日子。
每日无非在院中炮制“雪花酪”,请侍女问候大哥哥头疾可有好些。
终于一日,我从沈临那儿听来了卫家消息,他们深陷科举舞弊一案。
便是卫棠今科探花之名,都被疑不实。
而这一切的序幕,是从一个落榜举子手捧血书拦轿告状开始的。
卫棠自顾不暇,根本没法来寻我晦气。
一切都在往我希望的方向发展。
我又当回了国公府九姑娘。
直到大姐姐家巧儿的百日宴。
大姐姐在祖母膝下长大,后来嫁了侯府,巧儿是她头个孩子。
祖母很重视巧儿,百日宴那日要求府中众人一齐去观礼,看巧儿抓周。
我百无聊赖地在席中等候,却突然听到醉鬼笑声,“喂,你们看!”
“前头那个,是不是吴江画舫上的花娘!”
“阿棠心心念念那个!”
我将腰挺得板直,脸上挂着得体笑意,看向大姐姐怀中小人儿。
身前身后嬉笑声不绝,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起身欲走,不敢回头。
但被四姐姐拉住。
“九妹妹,他们都在看你啊!”
暖洋洋日光倾洒于身。
这一刻,我却如坠冰窟。
12
被四姐姐绊住的功夫。
那几个醉鬼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他们似是今科举子,笑嘻嘻道:
“我记起来了,你是那个酒酒,如今竟然攀到侯府高枝,怪不得不要阿棠了。”
他说得好没道理。
我往后退了几步,“郎君怕是醉酒认错了人,我是秦国公府之女,不是……”
“怎么不是!我记得你的!”
他大声嚷嚷,我的辩驳显得小声又苍白无力,更别提他还拉着好几人一起应和他。
侯府侍卫来的很快,醉酒闹事之人很快被带走,不认得的侍女将我引开席。
我听到好多人窃窃私语,他们在说什么呢?大概是,秦国公家才回来的小姐原来是妓子出身。
我瞥到母亲目光。
她恨不得当场与我割席。
出身这种东西,哪怕母亲为我尽力掩盖,有心人去查,总能查出蛛丝马迹。
如今被人闹开,流言蜚语抵挡不住,以祖母与母亲性格,将我送去家庙已是开恩。
我在忐忑中将首饰金银收拾了齐整。
次日一早,便听到侍女慌慌张张地同我说,“眼下满街都是流言。”
“他们……他们都说小姐原是妓子,攀上了国公爷这才当了小姐,也不知到底是亲女儿,还是干女儿。”
我歪头看了眼窗外。
太阳可真刺眼。
怎么我一点温度都感觉不到呢?
当夜祖母让人压我跪在院中,说我毁了国公府名声。
“檀儿,你不能怪任何人,要怪只能怪你命苦。”祖母手腕上套着佛珠。
“国公府对外会说你暴毙,但你母亲心慈,求我留你一命,你往后便在家庙青灯古佛过一生罢。”
我抬头看祖母,“为什么?”
“檀儿,这是你的命。”
可我不信命。
国公府姑娘这般多,凭什么就我命苦,独独丢了我,让我流落画舫吃尽苦头。
我收拾出一个小包袱,将这三年攒下的金银细软通通带走。
有银子傍身,我大可以寻个江南小镇,只说是孤苦寡妇,我不嫁人。
依旧能过逍遥日子。
在我艰难爬墙时,被大哥哥拦下。
他提着灯笼从阴影中走出,清晖月色尽洒在他身上,像是蒙了一层溶溶光影。
“九妹妹,你这是要去哪儿?”
13
月在柳稍。
我坐在墙头,沈临站在墙下。
“大哥哥,”我突觉喉间干涩不能言,“这三年多谢你照顾,我……”
沈临朝我伸出手,“今天太晚了,九妹妹先回去好好休息。”
他声音依旧闲适,像是不知今日发生何事的兄长。
我摇头,“大哥哥,我不能回去。”
“事情没有你想的这么严重。”沈临微笑,“不过几个流氓地痞将国公府姑娘认做花娘,我们不曾寻他们晦气已是心慈。”
“我在吴江待过的痕迹,无法抹去,若去查定能查出来。”
“查出来又如何?”
沈临轻耸肩膀,微笑,“九妹妹,你是怕祖母将你送去家庙,还是怕不能嫁高门?”
他说话如此尖锐。
我忍不住竖起一身刺,“大哥哥说得对,我就是不堪寂寞,不想大好年华在庙里浪费。”
“我还爱慕虚荣,更怕没法嫁高门过好日子,所以我要带着细软离开。”
“我如此不堪,大哥哥如清风朗月,便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当今晚不曾见过我好了。”
“你身上所带首饰皆有国公府印记,有心追寻,你是跑不掉的,这是下下策。”
沈临平静如水,“九妹妹,我有一计,大可解了你所有忧虑。”
我警惕地看着他。
“嫁我为妻。”
我仿佛在听一个笑话,但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大哥哥莫要拿我打趣。”
“我若向国公求娶,祖母定然不会将你送去家庙。
“沈家虽只剩我一人,但我身上仍有爵位,不算辱没了九妹妹。”
“如若你担心流言蜚语,等过些时日有新鲜事,你这桩便被忘在脑后。”
他说得很认真。
我用乱成浆糊的脑子思考,这件事似乎对我并无害处。
真要嫁人,还有谁比沈临好?他知我根底,却愿意娶我。
我抬眼看他,捏紧了小包袱。
沈临勾起唇角,“九妹妹,往后你荣辱与吴江酒酒再无关系。”
“我会为你挣来你想要的一切。”
哪个少女不怀春?
但是画舫姐妹们都格外能认清现实,能够被大腹便便富商看中带走。
已是天大的福气。
我将目光挪向沈临脸上,“大哥哥,我不是好女人。”
“他们昨日当众说出我是吴江花娘,今日流言遍地都是,往后定会有人戳着我脊梁骨骂我是婊子破鞋。就连你也会被骂是捡破鞋的。”
沈临微微蹙眉。
“还有,我醋性很大心眼又很小,你若是今日说娶我,往后又要娶别人,我会一把火把你宅子给烧了,卷钱嫁给别人。”
沈临突然便笑了,他弯起眉眼,“九妹妹,你若言不过是人之常情。”
“现在,跳下来。”
他朝我张开双臂,“我接着你。”
14
我不该信他的。
妈妈教给所有姑娘的第一句便是:世上男子多是薄情人。
可是沈临黑黢黢目光太认真,蛊惑了我。
我跳下墙,落入沈临怀中。
干净皂角香笼罩着我,他没头没脑地突然说,“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何况我们原也是有婚约的。”
沈临说我才出生时,他祖父便为求了我们的姻缘,只是后来我走失。
他父母又双亡。
秦国公才将他收作义子,将这门亲事作废。
这些我全然没有印象,倒也不是那时年岁小,我被拐后落入妈妈手里生了一场重病。
醒来后,将过往忘得一干二净。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初到画舫那几日,妈妈捏着我下巴道,
“这丫头昏睡时说她叫酒酒,这名字也好听,往后还叫酒酒吧。”
画面一转,我贴在卫棠怀中,红唇哺酒,他闹我,“酒酒,酒酒……”
而梦境尽头,站着沈临。
他弯腰将我扶起,“九妹妹原来在这,倒让人好找。”
酒酒。
九九。
原是如此。
15
我不知沈临如何做到的。
祖母没再提过将我送家庙的事,母亲脸色复杂地看我,说沈临要自开府邸,并向秦国公求娶我。
秦国公已应下,我只需安心待嫁。
“母亲,这不是好事吗?”我问她,“可您看着并不欢喜。”
母亲敛下眸子,“阿临这个孩子,不是良配,你不知道他……”
我等着母亲说完,她欲言又止,“婚事已定,檀儿还是安心备嫁吧。”
一切仿佛风平浪静下来。
婚事定下的几日后,我从沈临那儿得知了,科举舞弊一案三司会审的结果。
卫太公缠绵病榻。
在听到圣上还他清白那刻,终于咽了气。
这场轰轰烈烈的科举舞弊,审出来的结果竟是一个落第举子心有不甘的污蔑。
一时间,卫家处在风口浪尖。
再也听不到讨论我身世的言语。
“九妹妹,满意吗?”
沈临微笑,一双眼闪闪动人,他轻轻敲了敲几案,
“卫太公去了,树倒猢狲散,待卫棠丁忧三年后,能用之人寥寥。卫家已不足为惧。”
我忽有所悟,手脚瞬间冰凉。
“那个举子是大哥哥安排的人。”
同卫棠厮混那三个月里,我不止一次听他提起卫太公。
他很是崇敬这位祖父。
后来到了京城,偶尔出门也听人提过卫太公,每每提起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大抵我脸色太过难看,沈临突然站起,倾身靠近,他目光炯炯盯着我。
“九妹妹,你在害怕吗?”
他抬起我下巴,重重按在唇珠上,轻声道:“可是,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呀。”
16
我明明该开心的。
但似乎又开心不起来。
想要苦苦隐瞒的出身,一朝被当众揭开,如今卫棠再说什么,也不能影响我了。
“我不是害怕,只是有些惊讶。”
沈临眼中冰雪消融,“九妹妹,既然如此便收拾一下,我们合该吊唁卫太公。”
与秦国公府女眷一同去卫府时,我又见到了卫棠。
距离承恩寺一别不过数日,他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就连气质也阴沉下来。
卫府侍女冒冒失失,上茶时打翻了茶盏,泼脏了几位妹妹们的衣裙。
她歉意地引我们去厢房更衣。
一推开门,我竟看到了卫棠。
“酒酒,或许我现在该叫你宋九姑娘。”卫棠目光沉沉地盯着我,“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诬我祖父清名,让他差点不清不白去了。真让人不齿啊。”
“卫棠,卫家人独你没有资格同我说这话。”我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琼林宴那日,我说过不识得郎君,是你偏要纠缠,是你书肆威胁我,是你承恩寺掳我!”
“你想怪我,不如想想你对我做过什么!”
卫棠漆黑的眼睛里,尽是凛冽的恨意。
他突然跪了下去,低声笑了起来,笑到喉中泛起哭腔。
我心中发毛,连忙拉开门回到灵堂。
那里,母亲正客套地同卫夫人说话。
这个柔弱的女人哭红了双眼,在她目光扫在我身上时,突然愣了愣。
“这位姑娘是?”
“是府上的九丫头,从小养在外祖家,夫人应是不曾见过。”
卫夫人双唇颤颤,回头望了卫棠一眼。
“娘,不是她。”
卫棠闭上了眼,“酒酒是吴江人,只是不幸落入风尘,我答应过要娶她。”
“可惜她,早已死了。”
17
似有心人推波助澜。
卫棠这话传的很快,大抵是说卫家出了个不肖子,竟要娶一个妓子。
生生气死了卫太公。
沈临坐在我对面,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九妹妹,他后悔了。”
我佯作不懂,拿花样给他看。
“母亲说红盖头要自己绣,大哥哥替我挑个简单些的。”
因绣在红盖头上,花样寓意都很好,鸳鸯戏水龙凤呈祥。
沈临挑了半天,挑出了并蒂荷花。
他朝我招招手,将我揽在怀中,下巴磕在我脖颈,“小九,我要出门一段时间。”
我还不太习惯他向我交代行程,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灼热呼吸喷在颈侧,略微有些痒。
我别开脸,侧了侧身子,恰与沈临双唇相蹭,过电般触感涌上心头。
“大哥哥……”
他用力握住我双肩,咬我唇瓣,恶狠狠的像要吞入腹中。
待停下时,连气也喘不匀了。
“小九,他后悔了也没用。”
“因为我不会放手。”
我吃痛间连忙应声,本能地将手臂挂在他颈上,仰头喊了声,“大哥哥~”
沈临轻叹,“骨笛一定收好,吹响会有人救你。”
“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吧。”
四肢百骸俱有暖流涌过,小衣已经湿的不成样子,我蹭了蹭沈临脸颊。
“好啊。”
18
又到了去承恩寺敬香的日子。
祖母每月风雨无阻,也不准小辈们缺席。
仿若这般心诚,便能保住秦国公府百年荣耀。
可这月时日,挑的并不好。
卫太公要在承恩寺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再由卫棠扶棺回乡。
我不想见到他。
便刻意避开了卫家停灵的大殿,随姐妹们一在后山溜达。
却没想到,这日后山并不平静。
一群山贼包着头巾,从天而降,他们提着长刀大声吼着:
“男的杀了,女的抢走!”
侍卫们护着国公府旁的小姐匆忙离去,我提着裙摆却渐渐落在身后。
我又成了被放弃的那个。
我掏出骨笛吹响,见到了一身劲装的侍卫,他看上去武功很好。
只是寡不敌众。
他要护着我,但刀剑无眼,他胳膊上多了好几道刀伤。
“小姐,我来挡着他们。”
侍卫将我往前送了几步,自己回头与山贼打在一起,我不敢耽误,想要立刻回到大殿。
只是祸不单行。
山贼似乎倾巢而出,我连林子都没跑出,被另一头走来的人堵住去路。
“去那边!”
我又往西奔去,却见卫棠忽然从西边窜出,带我向东边逃。
他钳住我手腕,见我跑的太慢,干脆将我抱在怀里往东走。
“这群人有备而来,东边也是他们的人,西边有一处山崖,跳下涯便有生机。”
耳边是呼啸风声,刀剑相撞划出刺耳尖鸣。
卫府带来的侍卫似力有不逮。
一柄长刀砍在卫棠背后,他踉跄了几步,将我放下,转身抽出长剑面对贼人。
“酒酒,”卫棠声音落在耳畔。
“你往前跑,不要回头。”
19
世人常言: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或许的确如此。
在卫棠松开我后,我便头也不回地向他所说的山崖跑去。
身后追我之人,只剩零星几个。
我看到那处低崖,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吴江九年,我水性极佳,只要入了水,他们便捉不住我。
只是我忘了。
从山崖跳下去,若无人护着,总会被磕碰。
而我磕到了前额。
从前种种,宛如前世浮现在我面前,我在力竭前爬上岸,而后倒在了岸边。
我不知道昏睡了多久。
醒来时,看到大哥哥守在榻边,满脸胡茬,再不复清俊模样。
他坐在床边为我念书,“天地玄黄,宇宙鸿荒,日月盈仄……”
他声音暗哑,再不复碎玉投珠之色。
“大哥哥。”
我勾住了他指尖,“好吵啊。”
20
后来我才听说,这些山贼是有备而来。
他们的二当家,原是举子,落第多年不中,本欲寻死,被大当家救下。
此次听说,落第举子以血书状告卫太公科举舞弊,却听见朝廷将罪名都推到举子头上。
一怒之下,往事浮现心头。
他们决定趁卫太公停灵承恩寺时,毁他棺椁,抢了卫家财宝女人。
我听着有些头疼,疑惑问大哥哥,“所以我是受了无妄之灾?”
因前额受伤,我忘了过往许多事。
大哥哥对我说,那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还是过好以后比较好。
我觉得甚是有理。
“那日我真该守在大殿的!”我照着铜镜,看到眉心留下一道疤痕,实在苦恼。
沈临拿起朱笔,坐在我面前,“九妹妹,想画什么花钿?”
我仰头看他。
落日余晖洒在沈临身上,“大哥哥画什么我都喜欢。”
他想了想,而后动笔。
我秉着气,连眼睛都不敢乱动。
待沈临落笔,我望向铜镜。
西府海棠,跃入眉间。
21
因要大婚,沈临宅子收拾齐整后。
便要从秦国公府搬出去。
我闲来无事,也去为他收拾东西,那日在书房里却看到一卷画。
上面画的是我小相。
少女粉紫纱裙,两靥娇红,嫣然是我在吴江模样,人像旁提了一行小字。
我指了指,“大哥哥,这写的是什么?”
沈临将我抱在怀中,吻了吻我额头。
“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不解其意。
“它的意思是,你之前遇到了很多苦难,但是只要你足够坚强,总能走出。”
“往后只剩很好的一生。”
窗外花团锦簇,日头高挂斜斜照进屋中,倒有些刺眼。
我突然笑了,“原该如此嘛。”
沈临突然将我压在几案前亲吻,“我们快些成婚吧。”
我用手指描摹他眉眼。
“好。”
番外(沈临视角)
沈临一生很少后悔。
却有两件事,哪怕死了坐在棺材里,想到它们也会立刻坐起来。
一是康平四年的上元节。
秦国公府阖府出门看花灯,他才四岁的小未婚妻也被乳娘抱着出来凑热闹。
糖人铺子前,他看到她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小糖人,便同她说:
“九九,你想要什么?我帮你买回来。”
她指了指小猴子,乖乖地说等哥哥回来。
可糖人拿到手时,身后却传来乳娘哭天喊地的声音,她说九小姐不见了。
此后九年,他总是突然想起她。
直到那日,他听到京城有人笑话,说卫小郎去了一趟江南,被鬼迷了心窍。
回来与家里大吵大闹,要带一个妓子回家, 被卫太公狠狠打了一顿。
眼下没有半年, 连床都不能下。
沈临记得,他那日倚在窗边,听到他们在说那妓子, 名叫九九。
他不知为何, 突然便记下了这回事。
在南下办事,路过吴江时,突然便想要见见这个与九妹妹同名的妓子。
见到她时, 她被人逼着,要将一壶酒灌入腹中, 她眉目可怜。
依稀能见到秦国公夫人颜色。
他心跳加快, 当着众人的面将她带回秦国公府, 只是她在府中过的并不好。
秦国公夫人怜她, 又嫌她。
他们本有婚约, 秦国公夫人却不敢重提,她心里始终瞧不起在私巢子待了九年的女儿。
她那些姐妹们,更是瞧不起她从没读过书,一举一动皆是轻浮模样。
那三年,他明里暗里帮了多少, 瞧她逐渐有了京都贵女模样。
或许, 此生他们都将这般平淡过去。
直到那日,琼林宴未过多久。
九妹妹突然找上他,让他解决卫棠纠缠。他想既然她求上他来。
那往后,她事事都有他护。
只可惜, 康平十三年,承恩寺山贼那回, 他差点没有护住她。
这是他第二件后悔的事。
他留了人守着,只是没算到她遇如此险境。
是卫棠以命相救,换她逃出生天。
那山贼二当家恨急了落第这回事, 哪怕三司会审都还了卫太公清白。
他仍是将一腔怒气撒在卫棠身上。
幸而九妹妹捡回一条命, 只是头磕在石头上,一直醒不来。
卫夫人哭晕了好几回, 一个妇人带着两具棺椁回乡。
离京之前, 她托人送来一幅画像。
他原想烧毁,又留了下来。
卫棠与九妹妹, 从初遇便是错的。
一个出自世家贵胄,一个只是画舫妓子,再情深又如何?
卫棠从未将她看作平等的贵女。
在他心中爱慕的一直是那三个月里的酒酒, 爱的是那三个月她低声下气的讨好。
沈临不止一次庆幸, 赶在卫棠之前将她带回。
他冷眼看, 卫棠伤好被赶去临川书院读书,看他去了吴江却再也寻不到酒酒。
后来,这幅画被翻出来过两回。
一回是搬出秦国公府之前,还有一回是多年后, 他们幼女已经开蒙识字了。
她在书房乱翻, 看到画像娘亲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一样, 带着画来找他。
她指着那行小字,磕磕绊绊地念着。
“鸳鸯交颈期千岁。”
沈临揉了揉小姑娘发顶,以一个月的桂花糕同她交易, 不许告诉娘亲。
有些事遗忘,比记住要好。
毕竟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