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白月光的自我修养
第 5 节 白月光的自我修养
我把徒儿祝北川亲手塑造成完美的高岭之花，他却终究还是为一个妖女堕入魔道。
他曾嫌弃妖女轻浮浅薄，最后却要取我身上最后一缕残魂去为妖女续命。
“师父，您飞升神境六亲情绝，不要这残魂也罢。可她若得不到这残魂，会魂飞魄散的。”
他哪里知道，我早已替他挡了雷劫，身死道消，行走在人间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我喝下忘川水，遁入合欢宗，坐拥美男万千，独自逍遥快活。
后来祝北川千里迢迢找上门来：“师父，你身为正道神尊却自甘堕落，是在气我吗？”
我斜眼望他：“你是谁？”
系统：“666”
1
我复活了，但没完全活。
在月亮下伸展久不见天日的嶙峋白骨，使劲抖落沉积多年的墓土。
身体逐渐凝聚成形，只是没有心跳，没有体温。
生前我是正道神尊，系统给我的任务是要感化反派男主祝北川，阻止他黑化。
我悉心教导时时督促，终于亲手把他塑造成了完美的高岭之花，最终为护佑苍生竭尽心力，死在祝北川怀里。
直到我为了护佑苍生牺牲了自己，他才抱紧了我，声声唤着我的名字：“师父，你别离开我……徒儿心悦于你多年，还未曾与你表白心意……”
明明完成了任务，系统却判定我攻略失败，让我借着最后一缕残魂返回人间。
我见祝北川高居神尊宝座之上，抿着嘴唇似笑非笑，怀里搂着从魔界捡回来的妖女赵婉矜。
狂浪不羁，一身邪气，再不似我当初认识的模样。
“北川，找不到便罢了，这是我的命……”
祝北川揽着赵婉矜的腰，语气坚决而淡然：“便是杀尽这天下妖兽，我也要为你找到一颗可以续命的内丹。”
一时恍惚。
我仿佛看见他浑身裹满血污，脆生生地喊我：“便是走遍三山九岳，我也要找到可以医治师父寒症的灵药！”
“我不希望你为我妄造杀孽，可我真的不想死……我真怕我死了之后你又只剩下孤孤单单一个人，也怕你立刻就忘了我……”赵婉矜咳嗽了几声，神色凄楚，“我好想在你身边多陪些时日，哪怕只是一天两天也好……”
祝北川拧着眉头，目光肃杀，邪气横生。
“我已经为你找齐了九对童男童女，待你身体好些，便采了他们的心肝为你炼续命丹。”
杀生是毁道行的恶行，硬取孩童心肝更是邪魔外道所为。
难怪系统判定我攻略失败。
眼前的祝北川早已入魔，再也不是我亲手塑造的高岭之花。
赵婉矜抹着眼泪，轻轻倚靠在祝北川怀里，一双杏眼却明艳灵动，娇俏可人。
我心头一阵气血翻涌，耳中犹如钟鸣。
祝北川朝我这边望过来，我扯紧头巾，扭头逃离。
2
接到系统任务那天，我的天都塌了。
一世清修，万般磨难，好不容易做了正道神尊。
初闻异声，本以为是就此开悟原地飞升，却只听见那冷冰冰的机械音告诉我，这个世界即将因为祝北川而彻底毁灭。
系统要我感化祝北川，我只是冷笑——趁他年幼不成气候，一剑杀了不是更好？
系统给我打了一串 666。
祝北川是昆仑魔胎所化，自小便魔气四溢，克尽六亲，所有人都把他当作怪物。
我找到他时，他被村民推入火窟，烧得浑身焦黑，不成人形。
举剑刺穿他的胸膛，他却哑着嗓子谢我愿意给他个痛快。
“你是这世上唯一怜惜我之人……”
他对怜惜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我亲眼见他没了气息，又见他从焚毁的残躯中重生。
寻常手段根本奈何不了他。
我带他回到宗门，所有长老弟子齐齐请愿，说这孩子绝不能留。
我当然知道这孩子是个祸害，可我们杀不了他，便只能导他向善。
我在殿上力排众议，祝北川躲在我身后。
有位长老提议锁了他的琵琶骨，把他投入妖渊，让群妖啃噬他的躯壳。
这样他便只能永远困在死亡与重生之间，永远不得解脱。
一只小手拽着我的道袍，颤抖得像秋天被吹落的枯叶。
祝北川不会死，可他会痛，也会怕。
即便是魔胎所化，他也只是个六七岁的孩童，他又伤害过谁呢？
“本座负责把他导入正道。若有差池，本座愿受天雷崩解，身死道消。”
说那些话时，我未必有多坦荡，祝北川却从背后抱住了我的腰，奶声奶气地喊我：“师父。”
即便是被烧成焦炭他也未曾流过泪，那天我却分明感觉到有水汽从背心里透过来。
祝北川说，自那天开始，他有了依靠，也有了牵挂。3
魔胎终究是魔胎，自从收下祝北川，我的修行之路便波折重重。
一时是仇家上门，一时是丹炉爆炸，就连闭目调息也能真气走岔寒气侵体。
寒症发作时，我恍惚觉察到祝北川搂着我，声声哀求我不要死。
这小崽子，若是一时真气走岔也能危及生命，我这个神尊岂不是白做了？
我调息了三日，身体已无大碍，却看见祝北川裹着满身血污，身上揣满了各种玩意儿，从珍罕灵药到妖魔元丹应有尽有，药是硬抢，丹是生挖。
我知他是为我担忧，可他染满鲜血的眼眸里已然烧起了邪火。
“便是走遍三山九岳，我也要找到可以医治师父寒症的灵药！”
整个宗门为之震惊，都说他小小年纪下手竟如此狠毒。
我怪祝北川滥杀生灵，罚他去思过崖面壁十年。
其他人只见我通过传音教导他学习，却不知我总在夜深人静时才去探望督导他。
“我懂，师父表面上处罚我，其实是怕其他人借题发挥来欺负我。”祝北川靠在我膝头，神色倦懒，如同一只撒娇的小猫，“师父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他独自在思过崖修行，身上总会带些小伤小痛，然后可怜兮兮地让我为他疗伤。
入门半年便可以把周遭的灵兽妖魔一扫而空，哪能被那些山野俗物所伤。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可那副委屈的模样看得我心生欢喜，也就懒得戳破他的小心思了。
十年之后，祝北川回归宗门。
几十年入门的师姐师兄仍在练习以气化剑，他却驾着飞剑从天而降，潇洒矜贵，再也不见一丝半点的肃杀邪气。
那一天，他不知得了多少青睐，惹了多少艳羡。
我亲手把他塑造成了完美的高岭之花。
我以为我成功了。
系统告诉我，妖渊之下的太岁终会逃脱，然后成为引导祝北川入魔的媒介。
我决定先下手为强，把它除掉。
祝北川与我并肩战斗，斩杀太岁时丝毫不留余力。
我终于对他放心了。
“太岁已除，你的心术已算大成。待我飞升之后，神尊之位便由你继承。”
“师父，徒儿所求的从来不是神尊之位……”
我低头，无意识地回避了他的眼神。
我不知祝北川是何时对我生出了妄念，我明明有所察觉，却选择假装一无所知。
“师父，不要躲我……”祝北川骤然凑近，呼吸仿佛就落在我的颈项里，一暖一凉，心神都被他搅乱了。
还没来得及骂一句欺师灭祖，假死的太岁便倾尽全力击碎了我的神魂。
神识消散之前，我恍惚听到他的呢喃。
“师父，你别离开我……徒儿心悦于你多年，还未曾与你表白心意……”
也许就是那一瞬间的动摇，为我留下了一线残魂，如今也才能凭借这残魂复活。
经过那么多年的陪伴和教导，我总觉得他已经彻底洗去魔性改邪归正，即便再有什么变故，只要有我在，我们之间温情的纽带还能成为束缚他行为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我还是失败了，他终究是为赵婉矜堕魔了。
4
跌跌撞撞走在街市上，正午的艳阳落在身上，即便是隔着头巾也仿佛要灼穿骨髓一般疼痛。
“哪里来的小娘子，生得这么俊俏？你这般急匆匆地赶路，是投亲还是访友？”
看到三四个泼皮混混不怀好意地围过来，我使劲舔舔嘴唇——今日的午餐算是有着落了。
几缕生魂落入枯朽的身躯，我身体的疼痛终于稍稍缓解。
靠在大树底下稍事喘息，思绪却飘飞出去——
太岁击碎了我的神魂，死时魂魄四散，大多落入魔界。
祝北川抛下宗门众人，义无反顾遁入魔界寻我。
细小的魂魄碎片散入广袤魔界，再想找回谈何容易。
祝北川几近绝望之际，自北冥之巅救下了赵婉矜。
他说赵婉矜像我。
赵婉矜自知是我的替身，却也不悲不怨，终日围着祝北川嘘寒问暖，撒娇耍赖。
祝北川一开始总嫌弃赵婉矜轻浮浅薄，可到底还是被赵婉矜的温情攻陷。
可望不可及的师父，终是比不上知冷知热的赵婉矜。
如今祝北川不但心甘情愿为她堕魔，甚至还要取孩童心肝为她续命，我当初的努力就算是白费了。
系统极力安慰：“赵婉矜能靠死缠烂打夺得祝北川青睐，你本就是他心里的白月光，再把他抢回来也不难。”
死缠烂打？
我托着下巴一筹莫展，这辈子我从未对谁低眉顺眼刻意讨好过，若是要我和祝北川同归于尽倒还容易点。
“师父，别来无恙？”
听到祝北川的声音，我顺势站起，佝偻着身子快步前行。
须臾之间，他已经落到了我面前，使劲扯住头巾——
“别躲了，那天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你回来了。回来了，为何不来见我？”
我一声冷笑，也不正眼望他。
“说笑了，如今权倾天下的魔尊，又怎会是我徒弟。”
祝北川抛下几片轻飘飘的人皮，嘴角带着一丝讥讽不屑：“我也不懂，我师父身为正道神尊，为何要杀生取魂。”
那几片人皮，正是刚刚被我吸取了生魂的混混。
最后的尊严瞬间被他撕碎，我猛地退开一步，气息混乱。
“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便只当我俩从未认识过，就此……”
祝北川赶上一步，拽住我的手：“师父别走！这些年你明明活着却不肯来见我，到底是恼我欺师犯上，还是如当初那般……看不起我？”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他幼年时靠在我膝头撒娇的模样。
“师父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所以……”
看他嘴唇开合，神色凄冷，忽然变掌为爪，直刺我的胸膛。
“把你身上这股残魂也给我吧。”
他说话时理直气壮，甚至还有几分怨怼。
“你飞升神境六亲情绝，魂飞魄散了也还能再次重聚身形，不要这残魂也罢。可赵婉矜若得不到这残魂，会魂飞魄散的。”
系统震惊：“做系统多年，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倒退一步，脸上只剩惨笑。
祝北川望着手上枯朽飞散的尘灰，满脸错愕：“师父，你身为正道神尊，竟然寄身于墓中枯尸！”
我望着空洞的胸膛，自嘲地低笑：“你是昆仑魔胎，每年都有一番雷劫，那些劫难都是我为你挡下的……”
斩杀太岁之前，我刚替他挡了一次雷劫，元气大伤，所以才让太岁有了可乘之机。
他以为我有不灭金身，只是躲着不肯见他，岂知我早已身死道消。
枯朽的身躯再次粉碎，我听到他喊着我的名字，重重吐出一口血。
究竟是对我的愧疚，还是无法救治赵婉矜的遗憾，不得而知。
神识未散之时，系统说我在重大刺激下数据溢出，无法被正常抹杀。
我不懂。
系统换了个说法，冲天的怨气与我本身的修为相互叠加，让我成了这世上最独特的人，无论神魔都无法将我消灭。
我成了真正的不死之身。
系统告诉我，我可以以任何身份重生，找祝北川报仇。
报仇，不必了。
一辈子循规蹈矩活得像提线木偶，便是做了神尊也是练功修道，无趣至极。
重来一次，我可就不客气了。
“这一次我要喝忘川水，入合欢宗。”
我要坐拥美男万千，独自逍遥快活。
正道神尊，世间楷模，谁爱做谁去做吧。
5
“系统，给我找男人去。”
正在撕扯鸡腿的奚桐停下来，表情跟见鬼了似的：“迟清梧，我前几日才给你掳了清盛宫少主！”
我点点头，趴在毛皮褥子上，神情慵懒：“腻了。”
“上个月掳来的太玄山主呢？”
“不听话，我心烦。”
“上上个月掳来的灵越庄小公子……”
我还是摇头：“太听话，没有挑战性。”
系统黑了脸。
好人一旦堕落，破坏性会比坏人更强百倍。
一世清修万般磨难才能做到正道神尊，如今进了走野路子的邪道，一切功法信手拈来，简直不用过脑子。
我下手太重，不慎把合欢宗宗主奚桐打得筋脉尽断，犹如破碎的布娃娃般瘫在我面前。
系统怕我把剧情搅得天翻地覆，只好附身奚桐来帮我。
“从此合欢宗便属于尊上了，宗门上下所有弟子听从调遣，绝无悖逆。”奚桐眉开眼笑，语声酥麻入骨，“望尊上疼爱。”
一阵恶寒。
系统成日吐槽我害它受困于剧情不得解脱，现如今它成日吃喝玩乐，我看它不是演得很开心嘛。
世人只知合欢宗忽然出了个离经叛道的女魔头，四处掳掠男子带回去祸害。
短短数月，迟清梧这个名字成了通缉榜上第一名的魔头。
邪派趋之若鹜，一个个自荐枕席与我双修。
正派子弟闻风丧胆，偶尔有几个胆肥的跑来为民除害，最终不过是自投罗网。
没有一个人能在我这里待过三个月。
被奚桐扔出山门时，他们哪个不是怨念丛生。
真喜欢他们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说白了，都是用来练功的材料，哪里值得我高看一眼。
奚桐忍不住吐槽：“照你这种卷法，世间恐怕只剩祝北川能陪你练下去了。”
心头猛地一颤。
这段时间我能独领风骚，皆是因为祝北川沉寂了。
他发疯似的走遍天地之极，就为了寻一株能引生魂重归人间的聚灵草。
去饮忘川水时我远远地撞见过他。
万千阴灵绕着祝北川啃噬其血肉，祝北川一步一个趔趄，摔倒了又爬起来，何其狼狈。
赵婉矜身上裹着他的银鲛铠，虽然不受阴灵侵蚀，却也只能在忘川边的泥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
“北川，你清醒点……你师父最后一缕残魂都给了我了，她当真的回不来了！”
祝北川一头栽倒在彼岸花当中，阴灵扑来，在他肩头咬下一块血肉。
他仿佛浑然不觉得疼痛，挥手将阴灵击碎，捂着肩头爬起来，口中喃喃：“聚灵草，聚灵草……”
赵婉矜赶上去拽他，眼睛里的怆痛越发深沉：“你看看我，你不是说我像她吗？那你就把我当成她，我不在乎。”
祝北川没等她说完就狠狠把她推开：“你不配……谁都不能替代我师父！”
“我都快死了，你还要这么对我？这些日子我陪伴你四处奔波，身体早已是油尽灯枯……”赵婉矜摔在花丛里，越发委屈，“若是我就这么死在你面前，你会不会像找你师父这样四处找我？”
祝北川愣了片刻，终于颤抖着双手，把她拥进怀里。
见了这一幕，我毫不犹豫地迈进了忘川。
6
几个月过去，祝北川仍在四处奔走。
赵婉矜时常吐血吐得跟玩似的，偏生好端端地跟在祝北川身后，没有半点要殒命的样子。
幸好，如今的迟清梧早已经是合欢宗宗主，与他们再无瓜葛。
“宗主，那祝北川打上门来了！”
我稍稍一愣，抬脚把奚桐踢了一跟头：“你这个不长眼的，抓了祝北川哪个徒子徒孙！”
奚桐委屈得很：“冤枉啊，那个祝北川四处搜寻聚灵草，手上有此药的门派全都把聚灵草进贡给了咱们合欢宗！咱们不收，他们就悄悄扔在后山，主打一个祸水东引，简直歹毒！”
“速速打包聚灵草给他送去！”
说这话已经来不及了。
祝北川自大门飞进来，犹如疾电狂风势不可挡，犀利一剑刺向我的喉咙。
我站在原地，不躲不避。
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再杀我一次。
祝北川扼住我的喉咙，咔嚓一声扣紧：“名震天下的迟清梧，本事竟然如此不济？”
我眼梢微扬，语声带着些挑衅：“男人和女人有更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做，何必打打杀杀？”
祝北川拧着眉头，再次试探我的修为，然后嫌弃地甩开。
“浪得虚名！”
我的修为比他高，我大可随意调整，他也试不出破绽。
“你不就是想要聚灵草吗，后山多得是。”我捂着脖子，委委屈屈地退后，“下次要什么吱一声即可，这么闹腾可真是吓坏人家了……”
赵婉矜跟得紧，话还没说完便冲将进来。
“像你这样好看的男人，我哄着还来不及。”我忙着把话说完，故意吊着嗓子拖着尾音，手往他胸口一点，“你说是么？”
“北川，后山起火了！”赵婉矜黑着脸把我推开，神色慌张，“这女人甚是歹毒，明知不是你的对手，故意提前销毁所有的聚灵草！”
祝北川再无心思管我，风一般卷出门去。
我一抬眼，对上赵婉矜的视线。
她眼底的惊慌失措如此真实，连我都快给她蒙过去了。
她的眉眼棱角原本有几分我的影子，可她换过衣饰，一副清冷孤高的模样，再不是曾经被祝北川捧在手心时那般明艳高傲。
她这样刻意模仿我，反倒有些四不像的意思。
“若是有强盗进了你家，你是舍小利保全家，还是直接烧了自己的房子？”我冲着奚桐使了个眼色，“救火！”
晚了。
纵使祝北川砍断合欢宗的引水渠紧急灭火，到头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后山早已烧得七七八八。
赵婉矜心疼祝北川身上的烧伤，他连应也不应，只顾在余烬当中翻找聚灵草。
祝北川越是失望，赵婉矜越是庆幸。
看她偷偷上翘的嘴角，这火是谁放的不言而喻。
“找到了！”
一声欢呼，祝北川自冒着黑烟的草堆里拽出一颗烧秃了半截的灵草，忙不迭地盘腿坐下，布阵引魂。
神思陡然恍惚，我立刻变了脸色，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躲才好。
本以为与过往再无干系，却不想赵婉矜身体里这一缕残魂还会与我产生反应。
心头一阵气血翻涌，耳中犹如钟鸣，要不是奚桐扶着，只怕早就挺不住了。
赵婉矜捂着胸口一声尖叫，大口鲜血喷溅于花木之间，脸色煞白如纸。
“你师父没有往生，你再也找不到她了。北川，你师父的最后一缕残魂就在我这儿，我活着就等于她活着。”她在祝北川怀里气息奄奄，说话时越发凄楚哀怨，“往后你加倍地对我好，就算是弥补了对她的亏欠，可好？”
祝北川犹在迟疑，赵婉矜忽然拔下簪子，照准胸口便刺。
“你若再这样执迷不悟，我就和你师父的最后一缕残魂一起陨灭算了！”
我跪倒在树丛里，身体仿佛被片片解离，疼得撕心裂肺。
这女人太狠了。
他俩吵架，凭什么让我遭殃？
祝北川抱了赵婉矜要走，忽然见我那副狼狈模样，竟然追问：“你怎么了？”
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幸好奚桐给我解围：“宗主，我早就劝过你了，日日放纵肾水有亏，老得快。”
祝北川鄙夷地望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揪着奚桐的衣服强行忍着，许久之后疼痛才得以缓解。
我得把那残魂夺回来，留在赵婉矜那儿终是个祸害。
7
潜入祝北川寝殿时，赵婉矜正掀了药碗，大发雷霆。
祝北川为她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捕捉孩童炼制灵药，耗费大半神元为她续命，可她才苏醒，祝北川便又去了玄霄殿。
“去给我把尊上请来！你们告诉他我性命垂危，无论如何都要把他请回来！”
赵婉矜发完脾气，自锦囊里掏出一粒红色毒丸，毫不犹豫地咽下。
难怪她这病反反复复，好不了也死不了，原来她一直在给自己下毒。
为了留住祝北川，她也是煞费苦心。
然而奴仆去了几趟，终究是没能把人请来。
玄霄殿是神尊寝殿，也就是我当初居住休憩之所。
那时我刚把他带回宗门，唯恐他邪性难驯，便把他留在玄霄殿就近监视督导。
他的小床挨着屏风，他总把脸贴在上面，好奇地不停追问：“师父，您上次和我讲的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呢。徒儿好奇妄图驯服灵兽，然后呢？”
我撑着额头，随口敷衍：“死了。”
“那偷学魔功误入歧途那个……”
“死了。”
“还有欺师灭祖那个……”
“也死了。”
眼看祝北川面露恐惧之色，我满意得不得了。
吓唬孩子，我是专业的。
一只小手从屏风旁边伸过来，声音微微发颤：“师父，我吓得睡不着，你能不能牵着我的手？”
为了牵手哄孩子，那一天我落枕了。
斜着脖子见了上门拜谒的数位仙门长老，得了个狂妄无礼目中无人的恶名。
如今那窄窄的小床早已躺不下长大成人的祝北川，一双腿从床尾伸出来，姿势别扭得紧。
那双手紧紧攥着屏风，上面遍布烧灼痕迹。
他从儿时便有这习惯。
我有意养他心性，嘴上严厉却鲜少罚他。
倒是他自己，若不能做到尽善尽美，他便会变着法子折腾自己。
这习惯我费了不少工夫才逼他改了，我当他不再犯了，可如今看来他只是藏了没让我瞧见罢了。
赵婉矜站在小床前面，揪着衣襟，又是心疼又是怨愤。
“师父！”
祝北川猛地翻身把她搂入怀中，下一瞬便又怒吼着将她推开——
“谁让你穿我师父的衣服，用她的熏香！再次你再敢假扮她，休怪我翻脸无情！”
赵婉矜摔了屋里的陈设，哭着问他为何忽然绝情至此。
“你不像我师父那般清冷孤高难以接近，我以为有了你，我便可以不再想她……可如今她真的不在了，我才知道这世间没有人能替代她。清冷也好，严厉也罢，顾青霄就是顾青霄，旁人再像她，终究也不是她。”
赵婉矜再要哭闹自伤，被祝北川一掌拍开。
“夺了我师父残魂那天，我察觉到你与太岁神识相连。皆因你面目有几分像她，太岁才让你到我身边，导我入魔。是我醒悟太晚，被你蒙蔽了那么久，竟然为你……害了她……”
“我领命接近你自是不该，可我对你一片真情，你若不瞎，早该都看在眼里了。”赵婉矜哭得梨花带雨一般，声声哀求，“如今我连主子的命令都抛到了脑后，一心只想苟延残喘多陪伴你些时日，你怎么能……”
“苟延残喘？那是你对自己下了毒。”
原来他都知道。
我养大的徒儿，怎么可能是个轻易被美色蒙蔽了头脑的傻子。
“回去休息吧。”祝北川在那一片青烟之中神色奄奄，犹如失了魂魄，“如今我不动你，是因为你体内还有我师父的一缕残魂。”
赵婉矜回程路上越想越怒，兀自气冲丹田，用的是要与体内残魂同归于尽的法子。
我不敢耽搁，一掌击晕，出手夺她残魂。
怪了，这残魂入体竟然与赵婉矜完全融合，用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剥离。
赵婉矜忽然睁开眼睛，死死拽住我的衣襟，笑得歇斯底里几近癫狂：“找到了，顾青霄，原来你在这里。”
8
夺魂不成被赵婉矜逮了个正着，我又不能杀人灭口，这事自然是要闹大了。
祝北川等不及天明便找上门来，把我堵在了寝殿里。
“师父，你身为正道神尊却自甘堕落，是在气我吗？”
我趴在床边神色倦懒，眼底尽是轻佻：“尊上说笑了，我本是个走野路子的浪荡女子，以往并没见过尊上，更不认识青霄神尊。”
“你若不是顾青霄，为何要夺这残魂？”
“赵婉矜姑娘体内的残魂强横清正，是提升修为的神物，试问修道的谁不想要？”
“师父，你可知道，昔日你编瞎话时便是这副心虚的模样。师父，徒儿错了……”
话音未落，奚桐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大口大口直喘粗气：“可憋死我了。”
我捋着头发顺在耳后，神色有些尴尬：“对不住，你也看见了，我这里不太方便。”
祝北川眸色一沉，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脆弱地崩塌。
“徒儿自知铸成大错，你想如何责罚徒儿都认了，只求你不要如此自轻自贱。”
“自轻自贱？合欢宗向来如此练功，尊上认错人也就罢了，说出这种话未免也太没见识了。”
祝北川不说话，似乎是想从我的神色里找寻到一丝破绽，可他终究还是失望了。
我不松口，他也不走。
奚桐小心翼翼地试探：“当初我是在忘川边捡到清梧的。忘川水洗去过往，前尘尽忘，无论清梧过去是谁，如今迟清梧只是迟清梧。”
他本是要劝祝北川别再执着，可这话落在祝北川耳朵里，竟然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半夜里他把我连人带被裹到忘川河边，一路回溯过往。
“我急于练功导致走火入魔，是你折损了十年修为，抱着我运转周天三天三夜，这才能留下我一条命……”
“长老们想要把我投入妖渊，困在生死之间永受折磨，只有你肯护着我……”
“年少时噩梦缠身，恶念丛生。若不是你每日隔着屏风与我安慰，只怕我也早就万劫不复了。”
大半个月的时间，他带我走遍天南海北，好话说完旧事说尽，珍罕灵药塞了几大筐，可我依然如故，想不起半点有关于他的事情来。
直到我见他肩头被阴灵咬伤的疤痕还在，这才唏嘘：“尊上如此痴情，若我真是顾青霄，早就诈尸起来哄你了，哪里舍得你伤成这样？”
祝北川终是失望了。
“我错了，看来你真的不是她。”
他坐在忘川河边，天边晓风残月，脚下落花流水。
“世上若无青霄神尊，无人爱我祝北川。”
我在他背后啃着糖饼，吸溜得滋滋有味。
抬眼正对上他的寂寥眼神，赔着三分假笑掰下一块递过去：“你吃吗？”
祝北川木然地转过脸，连话都懒得回。
我把那块糖饼塞在自己嘴里，嘴角高高扬起。
那忘川水我根本就没喝。
既然没忘，又谈何想起。
我不过是想牢记他取我残魂时的怆痛，永世不忘。
若是忘了，我怕我下次还会心软。
9
赵婉矜疯了。
她冲进合欢宗，试图当着我的面打碎残魂。
奚桐忙着阻拦，却被她陡然出手重伤。
她离得太远，我顾之不及，仓促之下以气化剑，直刺她肩头。
赵婉矜捂着伤口倒下，大笑之时口中鲜血迸溅。
“以气化剑，这可不是合欢宗的法门……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你是顾青霄？”
我扶着奚桐，嗓子喑哑：“就算我是顾青霄，于你又有何好处？”
“你是顾青霄就好……只要北川知道他师父还活着，从此便能原谅我了。”
她的如意算盘可打错了。
就算我不是迟清梧，我也绝不可能是顾青霄。
从他们夺我残魂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是为护佑众生而活的青霄神尊。
我上前一步，捏了个夺魄诀。
若是不能只剥除我的残魂，便只能摄了赵婉矜全部魂魄。
赵婉矜倒也不躲，只是望着气息奄奄的奚桐，脸上泛出一股奇怪的怨毒，继而咳着血沫大笑出声，“怎么样，眼看着心爱之人受尽折磨却无能无力的感觉如何？”
手指拈出，被一道邪气击退半步。
“师父，真的是你？”
我打量着祝北川和被他护在怀里的赵婉矜，眼尾一扬：“你猜？”
赵婉矜攥着他的胳膊，声声催促：“她就是你师父青霄神尊，你快留住她！若再让她逃了，只怕你走遍天下也寻不到她了！”
祝北川低头看她，伸手抹去她脸上泪痕，眼里满是疼惜之色。
他恨赵婉矜骗他，可千钧一发之时，他下意识保护的还是赵婉矜。
“我就在这儿。想为她出气，大可随时来找我。”
我转身扶了奚桐的肩头往寝室走。
赵婉矜下手极狠，连奚桐的头骨都让她劈裂了。
“你知道我是不死之身，刚刚她毁了残魂一了百了不是正好，你又何必拦她。”
奚桐望着我笑，神情温和：“上次你疼成那样，我不想再看一次……”
我叹了口气，扶着奚桐轻声问：“要我救你吗？”
“不用。”奚桐摇摇头，气息逐渐散乱衰弱，“我必死无疑，用不着为我浪费修为。”
我不懂它口中的死是什么意思。
“我的数据会归零，大概也就等于被抹杀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数据会被修正之后重新复写优化。你可以理解为……会换一个人来陪你，比我更好。”
它这样无所不能，堪称这个世界的神，我无法想象它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轻易消泯。
“你从没告诉过我，附身奚桐，你就会和他的躯壳同生共死。”
“我……只是想用真实的身躯抱抱你……”
奚桐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没有触碰到任何眼泪，便又欣慰地笑起来，眼底的温柔仿佛是要化成水淌出来。
“我只是一段数据，产生或消除都无痛无识，自然是生死无碍。你没必要难过，体验过人类的感情，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若是没有遗憾，他又何必湿了眼眶。
我俯身下去，靠在他胸口。
真实的心跳声响在耳边，然后慢慢放缓，直至沉寂。
一世清修睥睨天下，我只知争强好胜。
站在无人可及的巅峰，才知身边再无比肩之人，高处不胜寒。
冷冰冰的机械音降临时，我才知道自己的人生还能有其他的活法。
它给予我的陪伴，远胜于祝北川。
无论盛赞或诋毁，它从来不离不弃。
每次任性妄为，也只有它一面数落我的不是，一面替我收拾善后。
在它面前，我不用逼自己去做清正无暇的正道神尊，坦然受着它的偏爱。
可现在，那个明目张胆偏袒我的神灵不在了。
10
我为奚桐办了一场葬礼，就在祝北川与赵婉矜成亲那天。
祝北川把赵婉矜抛在喜堂，千里迢迢跑来阻拦我。
“你办了这葬礼，从此就是奚桐的未亡人。”祝北川揽我入怀，“我知道你是放不下我，所以故意选了这一天……婉矜被你重伤药石无医，我与她成亲，只是想圆了她的梦。”
这一次他倒没猜错。
以往赵婉矜一次次给自己下毒假装病重垂危，这次却是被我重伤，命不久矣。
祝北川答应娶她，替她圆了最后的愿望，我偏要逼祝北川临阵逃婚。
这婚礼于她而言意义非凡，我偏要她孤单落寞，一身不堪。
我冷笑连连，缓缓将他推开。
“当初你我尚有师徒之份，我想导你向善，这才不得不对你好。从你为赵婉矜堕魔开始，我们最后的师徒情分已然荡然无存。”
祝北川半点没把这话往心里去，只是哄孩子似的喃喃耳语：“赵婉矜过世后我便回到你身边……你和我，从此归隐，相伴一世。”
“祝北川，你我之间只有师徒之谊。当初如是，如今亦如是。”
“不可能，你喜欢我。你只是嘴硬，总爱生我的气。”
他逼近一步，我便退后一点。
“若再靠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伤了彼此的体面。”
自小他便魔气横生，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为了能在我面前扮得乖巧听话，他私底下妄杀诸多生灵。
我察觉他对我生出异样心思便开始躲他避他，他便主动挑衅太岁，逼得我与他同行除魔，朝夕相处。
明知赵婉矜是故意服毒，他却要取来孩童心肝炼药，逼我现身阻拦。
发现我对他没有半点眷恋，便硬夺了我的残魂去给赵婉矜，逼我服软。
确信我化生迟清梧，他便一次次刺激赵婉矜，令她步步进逼，直到要了奚桐的命。
“赵婉矜说得对，你天性凉薄，是捂不暖的。捂不暖，那留在我身边也好。”
我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了一股冰冷彻骨的味道。
奋起反抗已然不及，他早已买通内应，在我饭食里下了药。
修为被驱散时筋脉尽断，我又一次疼得死去活来。
祝北川的占有欲强得可怕，得不到的毋宁毁掉。
醒转时，祝北川手里拈着一块丝巾，小心擦拭我额头上的冷汗。
“之前你的修为远胜于我，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除掉我，可你只是一再忍让躲避。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更不仅仅是师徒之情。”
他温柔地把我扶在怀里，嗓音里笑意慵懒：“过些日子你的身体便会逐渐恢复，日常活动皆可无碍，只是不能再练功修行罢了。”
曾经让我悖逆众生也要护着的人，如今看来却是如此陌生。
我记忆里的他也曾用这种表情，骄傲地向我汇报他的修为进境。
这种表情都是装出来的。
温柔之后，是杀戮生灵换来的暂时平和。
我曾怨世人带着偏见看他，偏要一意孤行导他向善，如今才知道有些事情早已注定，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系统给我的感化任务终究是失败了，这个世间却终因祝北川对我的眷恋而得以保全。后来我才知道，成亲那夜赵婉矜穿着喜服独自拜堂，又提着引路灯在寝殿外面等了祝北川一夜。
祝北川带我回去，赵婉矜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反倒忙前忙后替我布置了舒适的住处——就在他们的新房后面。
这布置就像当初住在玄霄殿里一样，祝北川扭头就能找到我，对他而言自是再好不过。
对我而言却要在近处听着他们恩爱呢喃，格外尴尬。
万幸散去修为之后我犹如普通人一般，好吃贪睡，大多数时间昏昏沉沉，连说话都不利索。
祝北川急了，开始四处找寻能助我重铸根基之法。
那散功之药是赵婉矜给的，祝北川的怒火自然也落在她身上。
待他出门寻药，赵婉矜立时冲到我面前。
那一掌还未落下我便喊她：“别打脸，打脸留伤会被祝北川看出来，到时候难受的是你。”
“我就知道你是演的。”赵婉矜似笑非笑，一副胜利者的模样，“你向来不把人间喜怒放在眼里，对你那一身本事倒是看得很重。散了你的修为，只让你在祝北川跟前苟延残喘，比杀了你还要难受。”
她说对了，我着实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俩又何尝不是鸡飞狗跳，没几天安生日子。
我不发急，赵婉矜倒是急了，冷笑着嘲讽我：“看看你那要死不活的样子，你以为你在北川心里算什么？”
仔细想了片刻：“战利品？”
赵婉矜气黑了脸，然而她的怒气马上就被压抑下去，伸手进箱子里，慢慢捧出一个烧焦的头颅。
哪怕上面画满了符咒，我仍旧能认出来那是奚桐。
祝北川明明答应过会让他入土为安，没想到却是下了恶毒的死咒，拘住了他的魂魄。
难怪我苟且偷生却怎么也等不到他任何音讯。
“怎么，怕了？”赵婉矜从我的眼神里获取了想要的东西，拎着奚桐的脑袋，狠狠地扔进火盆。
骨头表面刷着桐油，腾的一声窜起巨大的火苗，黑烟滚滚。
头颅在火中来回翻转，发出呜呜空响，落在耳里，尽是奚桐的痛楚求救声——
好疼，清梧……我好疼啊……
我低下头，咳出一口鲜血。
赵婉矜还不解恨，手上拈着拨火棍狠狠砸下，烧透了的头颅立刻碎裂。
笑声入耳，仿佛一把钢针刺入心脏，血肉混杂，说不清道不明。
在她再次挥棍之前，我已经扑了上去。
11
祝北川着实吓到了。
他没想到我早就心如死灰，竟然舍了性命不要，硬拽着赵婉矜一起坠下深谷。
赵婉矜捡回一条命，我已是油尽灯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在。
她无比委屈，扑到祝北川怀里诉苦，却被他一击毙命，取了整个魂魄。
赵婉矜瞪大了眼睛，死在最爱的人手里，痛苦绝望远多于惊恐张惶。
“师父，等了那么多时日，灌注诸多喜怒哀乐，这牲灵总算炼成了。”
祝北川把那魂魄捧到我面前，就像儿时他裹着满身血污，揣着一身珍罕灵药妖魔元丹来我面前献宝，眼里染着邪火，表情却是那么稚嫩无辜：“便是走遍三山九岳，我也要找到可以医治师父寒症的灵药！”
他发现赵婉矜的躯壳能与我完美融合，从此便动了心思，要把她当作培养牲灵的容器。
心心念念护着赵婉矜，是怕这容器受损。
祝北川予她爱恨，授她悲喜，终于又在我这里得了嫉妒和惊恐，牲灵炼成了。
这牲灵会彻底替代原本的我，不仅对他百依百顺，还能陪他不死不灭。
“你笑笑好吗，像以前那样……”
他捧着我的脸，我却连抬起眼皮看他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瘫在躺椅上, 像枯死多年的老树，没有半点活气。
可祝北川毫不在意。
我是人还是工具, 在他心目当中早已不再重要了。
“师父，从今往后我们就能永远守在一起了。”
牲灵入体, 我的脑中飞快划过昔日相处的画面, 然后像泡沫一样，在清晨的曙光中彻底破碎。
剧烈的烧灼感与阳光一同到来，几乎在阳光照下来的瞬间我的身体就顺着原本细碎的纹理飞快剥落破碎。
“不对！牲灵不该是这样！师父！”
祝北川慌乱地扯着布幕, 试图遮蔽射到我身上的阳光。
可惜我的陨灭早已注定，只在无声无息中走向终结。
我朝他挥手作别，笑容与躯壳一同化作微尘，再也无迹可寻。
修为不散，魂魄不全，我便是不死之身。
他们下毒之时我早已察觉, 还是含笑喝下了那杯毒酒，将计就计散了修为。
祝北川要用赵婉矜炼制牲灵，合欢宗本就是邪路子, 相关典籍一查就有。
求生不易, 求死竟然也那么麻烦。
幸好一切都结束了。
“如今无论顾青霄还是迟清梧皆化作虚无，身魂俱灭, 再无轮回。我去的地方, 你再也去不得了。”
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给我的，我不想要。我想要的，他给不了。
于我而言，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也许直到此刻他才终于肯相信了, 青霄神尊从未爱过他。
12
费尽心力，我还是死不了。
神识将醒未醒之时，我听到耳边有人聒噪：“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是它, 它回来了。
我睁开眼睛，声音发颤：“这一次怎么是女的？”
“数据优化重组需要时间，你又急着寻死, 我得来拦你啊。现成的建模数据有限, 除了女人就是狗, 我选择的空间也不大……”
我哑然失笑, 攥住它的手。
暖暖的，有活气。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哪怕它是光是风是星辰，有人陪着, 怎么活都好。
听说祝北川永失所爱，先是散了修为，跟着又用一道邪焰做了自我了结。
他在学我。
到了这个境地, 他仍是不肯罢休，总盼望着能用相同的死法赶上我的脚步, 找到我的去处。
可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我了。
昆仑魔胎终被净化, 世间恢复原有的秩序，任务圆满完成。
系统兴匆匆地向我祝贺：“旧任务圆满完成，新任务已发布，你需要在三个月内攻略我。”
“攻略谁？”我瞪着它, 使劲翻了一个白眼，“假公济私发布假任务，以为我看不出来？”
系统扭捏了好一阵才敢开口：“那就换成我来攻略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