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景安
第 3 节 景安
替嫡姐嫁给苏景安后。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近女色,自然也会对我冷淡,可没想到。
宫里赏赐了珠宝时,他面不改色地送我:“这个好看,送给青儿。”
小世子和我争吵时,他想也不想维护我:“不许和你娘亲吵。”
我:【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冷淡王爷吗?】
1
我是孟府庶女孟雪青。
但我重生了,前世死后得知自己只是个恶毒女配,与嫡姐争抢太子而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是以重生之后,为了避开悲惨的结局,我选择了嫁给不近女色的永宁王苏景安。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对我冷淡,可事实上,他对我很好。
入夜之后,用过晚饭,苏景安将小世子打发走之后,与我一道回房。
回廊里,月光如水。
我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他生得极为好看,侧脸轮廓清晰,眼睫纤长,是一贯的冷漠姿态。
可我却想起,午后被小世子点破心思时,他皙白的脸上浮现的薄红。
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回过头,在对上我的视线时,眸光微微晃动,又转了过去。
低声问:“那些珠宝你可还喜欢?”
“嗯,多谢王爷。”
“不必言谢。”
尴尬的对话结束,又是新一轮沉默,我又忍不住窥他。
大抵他一贯的冷言少语,等说完,自己也觉着有些不妥,神情浮现些许懊恼。
我看得好笑,又回想起在孟家听到的事情,心头微动。
当初他若不是为了嫡姐而来,也不是单纯的为小世子找一个娘,那……
思绪翻飞间,那股子熟悉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
我脚步渐渐放慢,他没注意到,兀自走在我面前。
凝视着他的背影,我蓦地开腔:“王爷……”
2
听见我的声音,走在面前的男人几乎是下意识回头:“嗯?”
对上那双温和的眸,我顿了顿,卡在喉间的话忽然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觉荒唐。
我该问什么。
问他当初来孟家求娶,是不是来娶我的?
可我不过一介庶女,与他素昧平生,他又怎么会心仪我呢?
想到这,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到房间了。”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时间,现在和他慢慢培养感情也来得及。
闻言,他的视线自我的脸上逡巡而过,也没细问,略颔首:“那本王去书……先去沐浴。”
“好……”
我原以为他会如往常一样去书房睡,下意识应了声。
可应完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先去沐浴??
墨发遮挡下,那莹白耳尖微红。
我微挑眉,下一刻,就见男人同手同脚地走进旁边的浴房。
我:“……”
怎么和小世子一个样?
我又不吃人。
等到彼此都沐浴完,和衣躺在榻上时,我明显感觉身侧的人紧绷着身子。
像是生怕碰到我,睡得远远的。
我颇有些无奈,但思索了一天,这会儿也有些累了,遂也没有多想,自顾自沉入了梦乡。
入了秋,这几日天气愈发地冷。
睡梦中我忽然觉着有些冷,隐隐觉着身边有个大暖炉,下意识将暖炉搂进怀里。
“唔——”一声闷哼。
在被我抱住的一瞬间,男人就睁开了眼,但往常一贯浅淡的眸此刻却浮现浓重的欲色,可到底是按捺住,什么也没做,只抬手遮住了眼睛,忍得脖颈青筋暴起。
3
这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上元灯节,上京城的集市极为热闹,人群熙熙攘攘。
“姑娘,那只花灯好生漂亮!”桃枝随我一同走在长街上,忽得,目光被一只花灯吸引,忙拽住我的胳膊道。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没有很兴奋:“你在这里看吧,我去那边看看。”
说罢,我转身就走,神情急切,像是要去见什么人。
桃枝正沉浸在绚烂的花灯里,也没多注意我说的话。
见状,我快步没入人群,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但人群拥挤,还不等我挤出人群,忽地被人绊倒。
不知是谁踩了我一脚,脚腕钻心地疼。
就在我急得想喊人的时候,一双手将我扶了起来。
来人一身织金圆领锦袍,眉宇间尽是英气:“姑娘,你没事吧?”
我抬眼,撞进那双漂亮的凤眸,一时间,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听不见了。
只有心跳声震耳欲聋。
“王妃,王妃,该醒醒了。”忽地,一道熟悉的女声将我的思绪从梦境中唤醒。
我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桃枝,意识渐渐回笼。
梦里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太子殿下的场景。
可现在想来,却觉得有些奇怪,我原来分明是想去见什么人的,可遇见元宿之后,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我的脑海中消失了。
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子不适感。
仿佛自己在那一刻从台下置身戏台,只会咿咿呀呀唱着戏,却忘了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我忽然就很想见见苏景安。
4
“王爷呢?”
我摸了下旁边的位置,还残存着些许微热,他应该才走不久。
听见我的话,桃枝揶揄地笑了笑,冲我挤眉弄眼:“王爷还说让我不要吵醒您呢,现在王爷在同小世子一起用早饭,王妃您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自打得知我不打算离开王府后,桃枝和喜鹊也开始撮合我和苏景安。
我莫名觉得有些脸热,下意识反驳道:“我本来也要吃早饭的,什么叫特意赶过去!”
“是是是。”
两个丫头嬉笑着替我梳妆完。
等我赶到花厅的时候,就听见小世子恨铁不成钢的声音:“爹爹,您不能什么话都不说,这样是追不到娘的,夫子说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娘这样又好看又善良的女子,您不主动,娘就会被别人追走啦!”
“……”苏景安沉默地坐在那,似乎在沉思什么。
“哎哟!”
小世子是个急脾气,小身板腾地站起来,大有一副款款而谈之势。
我自然地走进花厅,还不等我寻个位置坐下,小世子一个扭头,猝不及防间看见我,小脸一呆,一口气憋在喉咙口,然后默默坐了回去,吭哧吭哧把早饭吃完。
随后一本正经对我道:“我去学堂了!”
我:“……去吧。”
闻言,小世子扭头就想跑,但像是想到什么,又瞧了眼还在沉思的苏景安,嘀咕了句:“哦对了,爹爹,要是实在不行的话,就用美男计!”
美男计?
我一愣,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就见苏景安的脸都红了,怒道:“苏子河!”
小世子扮了个鬼脸,蹭一下跑远了。
很快,随着小家伙的离开,花厅内又重新陷入寂静。
我默了下,正准备坐在男人对面,可还不等我迈开脚步。
就听见轻微的椅子拉动声,低沉的嗓音传来:“坐这吧。”
我抬眼看去,就见是他旁边的位置。
察觉到我讶然的视线,苏景安俊脸上没什么变化,可神情却有些不自然。
我想了想,依言过去坐下。
见状,男人的眉梢似乎上扬了些。
沉默着吃完早饭。
等离开前,他又看了我一眼,开腔道:“我去上朝了。”
他的语气自然,一如那些和妻子报备的夫君。
我微微愣神。
他一贯吃完早饭就走,鲜少与我特意说一声的。
余光窥见他红透了的耳尖,心底生出暖意,心情也跟着愉快起来:“好。”
还挺可爱。
5
另一边,苏景安出了门之后。
常跟着他的小厮没忍住道:“王爷,您的脸好像有点红。”
闻言,苏景安轻咳了声,狭长的眸斜睨过去:“本王这是热的!”
小厮瞅了眼秋风萧瑟的天:“……”您说是就是吧。
“……”
傍晚时分,等苏景安下朝回来的时候。
我正带着小世子在院子里练字,看着他的狗爬字,气不打一处来:“你猜夫子认不认得出你写的字?”
见我黑脸,小世子缩了缩脖子,却仍哽着脖子反驳:“当然认得出啊!”
我木着脸:“重新写!”
“我不!”
小世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转头正巧瞥见下朝回来的苏景安,眼睛一亮,像个小炮弹一下冲过去,张口就是告状:“爹爹,娘说我写的字不好看!”
我也抬眼看过去,正欲说点什么。
但不等我开口,就见神色冷淡的男人想也不想道:“嗯,本来就不好看,不许和你娘吵!”
小世子:“??”
小世子小脸一呆,明显有些愣住了,但很快就瘪嘴委屈:“爹爹你就宠着她吧,我再也不是爹爹捧在手心的小宝贝了!”
说罢,小世子抱着笔墨就跑远了,哪里还有半分伤心的模样!
我合理怀疑他就是不想练字了!
这小子!
6
但不等我叫住他,面前忽然多了一堵人墙。
紧接着,一只大手在我面前摊开,掌心里赫然是一只漂亮的红宝石金簪。
这是……
我抬眼,恰好撞上那双深邃的眼眸,男人低沉好听的嗓音钻入耳中:“今日陛下又赏赐了些物件,这个好看,送给青儿。”
大抵是没有当面送过女子礼物,夕阳下,那张皙白的脸染霞,与我的视线相撞后很快就移开了,故作淡定地转向别处。
说话间他离得我极近,熟悉的木质香萦绕在鼻翼。
扑通。
扑通。
心脏跳得乱了节奏。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冷淡王爷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忽而想到了梦里的事,到底是忍不住,一句话脱口而出:“王爷,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啊?”
上元灯节,我到底想去找谁?
为什么我会对他感觉那么熟悉?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身子明显一僵。
7
像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问,他没有防备,几乎是下意识问我:“你想起来了?”
我直视着他,果然,我之前的感觉没有出错。
因为剧情的影响,我真的忘记了一些事情,其中,就包括苏景安。
见我许久没有回答,他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来,却仍温声安慰我:“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们小时候认识过一段时间,你长大了忘记也很正常,既然你忘记了,不用想起来也没事的。”
他说得平静,可我分明在他眼底看到了落寞。
我的心脏微微收紧。
鬼神神差地,我抬手,抱住了面前的人。
我的动作来得突然,男人身子一顿,双臂无意识地张开。
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回拥住我:“雪青……”
他正欲说点什么,却被一道突然闯入的声音打断了。
是伺候小世子的丫鬟,小丫头急吼吼地:“王爷王妃,世子殿下问,能不能开饭……”
后面的了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男人一个眼刀吓住了。
顶着丫鬟的目光,苏景安到底是松开了我,浅色眸底浸润了温柔:“那,去吃饭?”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多大胆,耳根滚烫:“嗯。”
开饭开饭!
8
自打那日之后,我与苏景安的关系一下子近了许多。
他每日上朝回来便会给我带一些好看的首饰,偶尔也给小世子带回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但小世子总很嫌弃:“爹爹,为什么您给娘亲带的东西都那么好看,给我带的东西那么草率,该不会给我的东西是路边捡的吧?”
我瞅了眼那一堆东西,有石头,有写着天下第一的扇子。
确实……很一言难尽。
正值休沐日,苏景安坐在一边,闻言淡淡扫了他一眼:“胡说,都是花银子买的。”
只不过花的银子有多有少罢了。
当然,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我看得也乐,但急着出门,想了想,对两人道:“今日诗宴,我先出门了。”
闻言,案桌后的人抬起头,看向我。
我还当他要叮嘱我出门事宜,却没料到。
男人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一句:“需不需要我陪你去?”
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本王。
我一怔,心头微暖,随即摇了摇头:“不用了。”
都是各家娘子们闲着无聊时举办的诗会,他去反而不自在。
被我拒绝,他顿了顿,到底是没再强求:“那你早些回来。”
他说得自然,但偏偏旁边有个小世子。
小家伙刻意拖长了语调:“娘亲早点回来哦~不然爹爹会想你的~”
我:“……”
苏景安:“……”
下一刻,就见男人羞恼道:“苏子河,是本王近日对你太好了是吧?”
“哇!娘亲,救命!”小世子朝我飞奔而来。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9
等我赶到诗会的时候,人都已经快到齐了。
今日诗会来的都是女眷,不只有各家娘子,还有一些未出阁的姑娘。
我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之中的孟雪如。
比起之前宫宴上见到的她意气风发的模样,此刻的她神色有些憔悴。
原本附和着她的娘子在得知太子与她退婚之后就避得她远远的。
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隔着人群,她抬眼,对上我的目光。
下一刻,我在她眼里看到了怨憎。
心头隐隐涌出些许不安的情绪来。
但一直等到诗会快散的时候,她都没与我说话。
我也就没在意。
直到侯府的娘子提出要去赏菊,一行人前往花园,孟雪如才到我的身边来。
她原先生的端庄温柔,瘦下来之后颧骨突出,便多了几分刻薄相。
趁着四下无人,她嗓音冷冽:“孟雪青,你我同出自孟府,毁掉我的婚事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本不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但你明明之前喜欢的就是苏景安,为什么要去招惹太子?”
什么叫……我之前喜欢的就是苏景安?
我愕然地看着她,但很快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似乎孟雪如也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可我的反应落在孟雪如眼里便是嘲讽。
她脸色愈发难看,话也说得难听:“真难为那苏景安从前处处维护你,你倒是好,为了攀上太子的高枝,弃他于不顾!”
她到底在说什么?
见我茫然,她的神情愈发不屑:“我还当你嫁给苏景安是安分守己,原来是对太子欲擒故纵,现在你满意了吧?”
“孟雪青,你真让人恶心!”
“……”
伴随着最后一句话落,我看着她的红唇一张一合,只觉得一阵眩晕,头疼欲裂,偏生这时经过水池边。
有几个贵女从我身边嬉笑着擦肩而过,不小心踩到我的裙摆。
这几日下了雨,池边路滑。
我一脚踩空,跌进水池,“嘭”一声,脑袋撞上石头,剧烈的疼痛刺激下,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些记忆碎片。
“景安哥哥,上元灯节,你一定要等我!”
“我那天有事。”
“不行!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你说!”
“……知道了。”
记忆被撕扯着,一会儿是元宿的脸,一会儿是苏景安的脸。
我再也承受不住,眼前一黑。
陷入昏迷前,只能听见周遭混乱的声音。
“来人!”
“永宁王妃!”
10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就是放大的一大一小的俊脸。
小世子趴在床榻边,小眉头蹙得紧紧的,小手扒拉着我的衣袖:“娘,你没事吧?”
旁边,苏景安眼底也尽是担忧。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听见我的话,小世子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见状,苏景安轻声道:“好了,你咋咋呼呼的,在这打扰她休息,去吃点东西回房温书去!”
“……”
小世子有点不想走,但苏景安略一皱眉,他便跳下了床榻,哼哼唧唧地:“走就走!”
等他离开之后,我瞧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眶酸涩。
比起记忆中的那张稚嫩青涩的脸,现在的他沉稳冷静了许多。
是了。
我想起来了。
11
和苏景安最初相识就是在水池边。
彼时我只是孟府不受宠的庶女,在与其他贵女发生冲突后,不慎被推入水池,那些贵女惊慌失措下抛下我就走了。
水池地处偏僻,我原以为会就那么死在水里,却没想到,会被他看见。
被他救起时,我们两人都湿透了。
他一贯冷言少语,坐在一边也不看我。
那时他还不是王爷,只是永宁王府的二公子。
所有人都说,苏二公子性子古怪,为人凉薄。
之前因为他出色的相貌而想与他接近的小姑娘都被他冷脸吓跑了。
自此又传出一个不近女色的名声。
但那时我不曾听过他的名声,只觉得在我眼里,他是个温柔细心的少年郎,就是话少。
我们在同一个家塾中启蒙念书,于是自那之后,我常去寻他。
起初他还避嫌,不肯与我亲近。
但时间久了,他从最初的冷着脸驱赶我,到后来默不作声地听着我说,还特意给我请了教习游泳的女师傅,以免我下次落水时他不在。
“这家宅之中水池不算浅,我不可能每次都能赶到,你习得了之后便能自救。”年少时的苏二公子神色冷淡地看着我道,话音里没有多少感情。
可我却注意到他眼底的温和。
他这人啊,只会做,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但奈何我偏偏吃这一套。
我送过他许多东西,香囊,荷包,糖人,风筝。
他脸皮薄,都没有回礼。
我也不在意,那样的日子过了五年,直到上元灯节前夕,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想同他诉说情意。
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遇见元宿之后,就把他忘了,忘得彻彻底底!
一直到我死前,都不曾再想起。
“怎么了,可是头疼?”见我红了眼眶,苏景安蹙眉,转头就喊大夫。
我按住了他的手:“不用,我没事,就是想起来了一些以前的事。”
我原来还当是苏景安要给小世子找一个娘亲,现在想来,许是他那时知道太子要娶的是孟家嫡女,怕我难堪,所以才来孟府求娶我。
他看似薄凉,可最是心软。
“对不起,上元灯节……那日是我食言了。”我垂眸,眼泪顺着脸颊落下,自责和愧疚像是潮水一般将我裹挟,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那天,他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定然等了我许久。
可,最终却没等到我。
他一定生气的吧。
下一刻,有温热的指腹揩去我的眼泪,一道温和的嗓音自上而下传来,隐含期待:“那你那日,是想对我说什么?我现在还能知道吗?”
我泪眼朦胧地抬头,对上那双温柔的眸。
他,在期待?
联想到这段日子他的所作所为,我有些激动起来。
所以……所以他也是心仪我的吗?
一时间,心跳如擂鼓。
我红了脸,仿佛回到了那灯火绚烂的夜晚,可我却说不出来什么。
因为,我当年的心愿已经实现了啊。
那就是,嫁给他。
12
没有等到我的回答,苏景安勉强牵起笑容,摸了摸我的发:“罢了,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
我:“……”
说罢,他站起身:“天色晚了,你受了伤,先休息吧,我去书房睡好了。”
我抬眼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他转身,但没走出几步,就停下了脚步。
不可思议地转头。
我垂眸,松开了拽住他衣袖的手,嗫嚅道:“夜深露重,书房冷,还是留在这吧。”
这话一出,他的眸色微微暗沉下来。
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句:“好。”
等到洗漱过后,他和衣躺在一边,呼吸从平稳到微微急促,再到转过身去。
我侧眸凝视着他宽阔的背,到底是年少就喜欢的人,错过了那么久,又再次心动,不由得心猿意马。
但下一刻,我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前世苏景安英年早逝,我原来还当是他身体不好,可这半年来,他作息规律,身子强健,压根不像是会突然病重的人啊?
那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
13
这个问题徘徊在我脑海里,但也不好贸然问他。
等我回过神来时,手已经环住了他的腰。
下一刻,我明显感觉男人的脊背一僵,紧接着,微哑的嗓音传来:“怎么了?”
我抿唇,想了想,故作轻松道:“王爷,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在了,你会难过——”
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打断了。
他转过身来,浅淡的眸子对上我的视线,严肃道:“不许说这样的话!”
我一顿,也没继续试探:“……好。”
但心底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或许,有一个地方能给我答案。
14
休沐日过去,苏景安正常去上朝。
我目送男人离开,又命嬷嬷送小世子去学堂之后,这才和桃枝一起出发,前往红云寺。
“王妃,您是想去祈求什么呀?”坐在马车里,桃枝自打跟我进了王府之后就少有出门的机会,这会儿兴奋的不行。
我轻声道:“去问个答案。”
“什么?”我说得轻,桃枝没听清,又扭头来问我。
我摇了摇头,转了话锋:“当然是去求个平安。”
闻言,桃枝瞬间笑眯眯地:“哦哟,定是替王爷求的吧?”
我:“……”
就你个小丫头聪明。
红云寺距离王爷府不算太远,马车走上半个时辰便到了。
但当马车停下时,我的视线随着高耸入云的寺庙下移,落在那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长阶上时。只觉得腿软。
这台阶也太多了吧!
世人都说,红云寺极为灵验,但若要得偿所愿,那必然要心诚。
是以爬上这千层台阶便算是一层考验,更有甚者,一跪一叩首。
桃枝在看到这漫长的长阶后瞬间成了霜打的茄子:“要不王妃,咱们换一个?”
我没有回答,提起裙摆,走上了台阶。
见状,桃枝也无可奈何,陪着我爬上了红云寺。
等我们抵达山顶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
我扶着膝盖,命桃枝在一旁歇息后,只身踏进了庙里。
我原以为这香火旺盛的寺庙里僧人都会很忙碌,却没想到,庙里只有一位老僧兀自跪在菩提上。
一直到我踏进去,也没有回头。
我双手合十:“大师,信女想来求一个答案。”
话音落下。
面前的人缓缓转过头,面色慈祥:“你想要的答案,你自己看吧。”
自己看?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下一瞬,我的眼前一黑。
15
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是飘在孟府上的。
我一下认出,这是我前世死后的状态。
那时我陷害嫡姐不成,反而还让自己身败名裂,父亲和嫡母为了家族名声,最终选择一杯毒酒杀了我。
而我死后,灵魂在孟府漂浮了七天。
这七天,嫡姐顺利嫁进了东宫。
而一向身子康健的永宁王英年早逝。
想到这,我立刻朝王府的方向而去。
索性我现在是灵魂状态,来去都快。
可当我赶到王府的时候,找遍了王府都没有看见苏景安的身影,心下不免着急。
就在这时,有小厮面带唏嘘地与同伴说道:“真没想到王爷竟对那孟府二姑娘如此情深。”
“是啊,那孟二姑娘也许也没有那么不堪……”
“这红云寺九千台阶,传说是离天最近的地方,这要是一步一叩首,这爬上去命都要没了吧?”
我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置信地听着这两人的话。
九千台阶。
一步一叩首。
苏景安那样冷淡的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摇了摇头,自嘲道。
不可能的。
一定不可能的。
但当我在半山腰看到那抱着我尸身一步一叩首的男人,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的膝盖已经被血浸透,隐隐可见白骨。
那张俊美的脸上布满了冷汗,唇无血色。
可他还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我”,轻声道,“不该是这样的,雪青,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我带你去讨回一个公道。”
“主持告诉我,只要有足够的人希望你活着,你就可以重生了。”
“你再等一等。”
说着,他再次抱着那具发臭发烂的尸身起身,往前迈进一步,然后重重跪下,俯下身。
额头抵上冰凉的台阶。
我看得浑身发抖,窒息的心痛感将我淹没,眼泪再也止不住。
他是苏景安啊。
是身份尊贵的永宁王啊!
怎么能……
怎么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世人厌我、欺我、辱我,对我的死直呼痛快。
只因我是恶毒女配,罪该万死。
可苏景安说,我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他要替我讨一个公道。
所以他拼上了他的一切——他的名誉、声望、自尊,甚至是性命,为我求一条重生之路。
世人眼里能力卓群,性子薄凉的永宁王都痴情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是卑劣之人呢?
“苏景安——”
我失了控,发了疯扑上去想阻止他的行动。
但就在我扑上去的那一刻,天光大亮。
我陡然回神,环视着四周的肃穆宝相。
原来我还在庙里。
我抬头一摸。
脸颊是湿的。
而面前的僧人依旧笑得和蔼:“施主,珍惜这段缘吧。”
我心绪不平,点了点头,投了大把的香油钱之后,匆匆离去。
我好想见他。
16
等我心急如焚地赶回王府的时候,却没有见到苏景安。
从书房出来,正巧看见管事的经过,我忙开口:“王爷呢?”
猝不及防被我逮住问,管事的惊了一下,恭敬道:“王爷今日下朝早,见王妃您不在,便亲自去接小世子了,这会子也该回来了。”
他的话落下没一会儿,门口就传来了小厮的声音。
“王爷,您回来了。”
“嗯。”
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我立刻抬眼看去。
大门的位置,男人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旁边跟着的小世子手里还拿了两串糖墩儿,正垂涎欲滴地盯着。
见到我,小世子眼睛一亮,忙朝我跑来,嘴上还埋怨着:“爹爹真是的,非得让娘亲先挑,我都馋死了!”
等到了我跟前,小家伙仰起头,举着两串又大又红的糖墩儿:“娘亲,爹爹给我们买了糖墩儿,您快挑挑!”
换作平时我一定会逗逗小世子,可这时我却无心去理。
苏景安也朝我们这边过来,故作淡然地看向我:“路上正巧看见,你——”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我上前一步,猛地一下子扑进了来人的怀里。
他被我撞得后退了一步,很快,那皙白的面上爬上绯红。
众目睽睽之下,人前清冷的永宁王手足无措地拥着我:“怎么了?可是受了委屈了?”
我摇头:“没有,就是有点想你了。”
苏景安脸更红了:“……”
旁边,小世子也被我惊呆了,举着两串糖墩儿,半晌,两只小手遮住眼睛,指缝撑开,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哦哦哦哦哦,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有些失体统,忙松开苏景安,从小世子手里随便拿了一串过来,咬下一口山楂。
欲盖弥彰:“嗯,很甜。”
余光窥见男人唇边露出了笑。
我想捂脸。
臊死人了。
可心底却是甜滋滋的。
17
当晚,和苏景安和衣躺在一起时。
我忍不住抬眼去看他,想起在庙里看到的画面,心头刺痛。
他一贯冷言冷语,所有人都以为他薄情寡淡,可没人知道。
那冷淡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赤诚的心。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侧过眸来,温和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今日你便怪怪的,可是去参加诗会受了委屈?”
往常我出门不是参加宴席就是诗会。
他回府见不到我,就以为我又是去参加这些活动还未回来。
我心头酸涩,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压住哽咽的腔调:“我有点冷,你抱着我好不好?”
男人身子紧绷起来,嗓音一下哑了,却仍坚持着要起身:“我去给你再端盆炭火来!”
我:“……”
他怎么这么能忍?
我深吸了口气,手往下落,勾住了他腰间的细带。
下一刻,手腕被握住。
他几乎不敢看我,侧过身去:“雪青,如果你没准备好,我不会强迫你,等一会我去拿了炭火来就不冷了。”
我抓着他的细带不松手,低声道:“可我想。”
“景安哥哥。”
“……”
空气里,男人的呼吸渐渐粗重。
到底是按捺不住,男人转过身来,将我压在了身下。
眼前,男人清冷的面庞上染上绯色,眼尾微红,显然已是忍到了极致,可还在问我:“雪青,我可以给你后悔的机会,现在太子妃的人选还没有定下来……若是你后悔了……”
说到后面,他的嗓音艰涩:“就是……我舍不得。”
听见这话,我眼眶一热,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他这傻子。
还以为我喜欢太子。
我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
周遭的动静似乎在这一刻都偃旗息鼓。
唯余彼此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到动情处。
“景安哥哥。”
“嗯。”
“我心仪你。”
“……知道了。”
“我也是。”
18
等到次日清晨,我们去用早饭的时候。
小世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爹爹,您今日怎得也赖床啊?”
苏景安:“……”
但他到底是冷静惯了的人,稳如老狗:“昨日照顾你娘亲,睡得有些晚。”
我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这……还真的是“照顾”
差点没把我的腰照顾断。
好在小世子年幼,也没想太多,很快就信了,还扭头盯着我,忽然发现了什么,惊呼出声,“娘,你还好吧?咦,娘,你脖子上红了好几块!”
下一刻,他的嘴就被苏景安捂住,“吃饭!吃完饭去学堂!”
说着,男人欲掩弥彰地轻咳了声。
周围的丫鬟婆子都露出笑容。
我无地自容,最后瞪了他一眼,他给我夹了一块猪蹄。
我:“……”
19
自从和苏景安互诉情意之后,他倒是如往常一样清冷。
但我却按捺不住。
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在练字,我便从身后环住他,下颚抵在他的肩膀上:“夫君。”
“嗯……嗯?”
大抵是没有听过我喊他夫君,男人愣神了片刻,手下一滑。
墨色晕染开来,一副好好的字,毁了。
但男人显然不在意这个,转过头看我,眼底是罕见的雀跃:“青儿,你方才,方才喊我什么?”
我瞧着他这模样,眨了眨眼,无辜道:“王爷呀。”
“不是。”
他蹙眉,显然有些不满。
我还是鲜少在他脸上看到这么多的表情,愈发觉得好玩,遂故意凑近他的耳朵:“夫君。”
那莹白的耳尖瞬间红透。
但紧接着,我就被抱住了:“多喊几声!”
“夫君。”
“夫君。”
“……嗯。”
就在我为自己的计谋得逞而得意时,他忽然从书架上抽出一个东西,一脸正色地对我道:“娘子,昨日我找到了一个好东西,是你嫁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
我:“?”
什么东西?
下一刻,在看清他手中的东西时,我脸唰地爆红。
他的脸也红,灼热的呼吸洒在我耳边:“要不,今晚试试?”
我:“……嗯。”
20
这样没羞没臊的日子转眼就过了三月。
这期间嫡姐另许配了侯爵府的公子,而太子殿下忙于政务,似乎并不在意。
苏景安同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 倒是对嫡姐另眼相看:“你嫡姐倒是个看得开的。”
我微愣。
从皇家到侯爵之家。
孟雪如显然已经做出了取舍。
与其嫁给让她颜面尽失的太子,不如另择良婿。
这原本的男女主终究是分道扬镳。
可我却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自小到大,孟雪如看似温柔却暗藏锋芒, 有她自己的骄傲和自尊。
她瞧不上我,是因为我出身卑微,可她也不会刻意针对我,因为我们同出自孟府, 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的道理她最是明白。
我忽然觉得, 她这样的人, 能当上女主也不奇怪了。
若是没有以牺牲我为前提就更好了。
21
再后来。
我怀了孕, 到临盆前一个月, 苏景安推了所有的政务, 一心在家陪我。
这一年过去, 小世子长高了一些,下了学堂回来便蹲在我面前,盯着我的肚子。
像是想到什么, 一手握拳捶在另一只手上, 眼睛锃亮:“这要是弟弟,以后我就教他捉蛐蛐儿!”
从门外进来的苏景安听见这话, 眉心一跳,一把捉住这个不学好的儿子:“捉什么蛐蛐儿,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 你这个做哥哥的, 都要做好榜样,滚去温书去!”
一听见温书,小世子瞬间哭丧着脸:“呜, 又是温书, 我啥时候能不念书啊?我想学武!”
闻言,苏景安笑得和善:“学武?也行, 改明儿我就叫师傅过来教你, 卯时记得起床。”
“卯时?”
小世子小脸一垮,但这会儿没得他后悔的机会了。
等到第二日, 苏景安就把他丢给老师傅了。
一直到我的孩子出生才把他接回来。
我生的是个男孩,取名苏子星。
我原以为小世子多少会有些失望,但却想到, 小少年眼睛一亮:“太好了, 这世子终于不用我当了, 我可以玩去喽!”
我:“……”
苏景安:“……”
这小子。
后记
多年以后,上京城中出了一对双子星。
一文一武, 称霸朝堂。
但私底下。
已经成年的苏子河看着面若冠玉的青年,托着下巴:“喂,苏子星, 喝酒去?”
苏子星眼皮都不抬,语气挺冷:“没处理完呢,你倒是轻松,这世子让我来当。”
苏子河挠头:“嘿嘿, 没事儿,我等你,等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