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山有溶溶月
第 10 节 山有溶溶月
我和女主一起掉湖里。
谁能想到竹马男主来救女主时,会因伤没养好晕水里。
恶毒女配我啊。
捞完男主捞女主,真的会有点无语。
1.
我是京都岳家的女儿。
众人都说我命好。
有显赫家室,姣好容颜和绝艳文采。
还有个人人艳羡的好姻缘。
我的未婚夫郎是青梅竹马的施家儿郎,京都最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我们两家交好,我还未出生便与他指腹为婚。
是自幼相伴,耳鬓厮磨的情分。
施远峦随父出征的那天,我偷跑出京都城,等在十里长亭为他送别。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看到我,远远就对我咧开嘴角。
“皎皎,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你等我。”
“我去北边给你寻最好的香木,拿来给你做簪礼。”
我红了脸催他快走。
他跳上马离去,还不忘回头冲我喊:“皎皎,记得等我!”
我当然会等。
等我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2.
我只顾着满腔偷跑出去的勇气,却忽略自己的身体。
送别施远峦回来,我便因惊了凉风发热昏睡三日。
说是三日,却黄粱一梦,像熬过一生那么长。
战事吃紧,梦里的我等了施远峦两年。
他在前线单枪匹马砍下叛军头领的头颅,立下赫赫战功,却也身负重伤。
大军回返京都,我不欣喜他的功,只担忧他的伤。
班师回朝那日,我和京都闺秀们一同在茶楼上翘首等待。
他伤还没好全,就逞强骑着战马。
我看他唇色煞白,忧心忡忡想把我早就备好的名贵药物拿给他。
却看到战马后一顶突兀软轿里,下来个粗布衣裳难挡风华的娇娇女郎。
她不惧众人议论,强硬地让施远峦下马,和她一起坐马车。
而施远峦,居然也无奈笑着应了她。
他扶着少女上轿时,我看到少女的乌发上,绾着一只古朴木簪。
之后我便再也无法忍受,失魂落魄地跑回了家。
我躲在家闭门不出。
身边的丫头赤芍咽不下这口气,去施府打探消息。
回来告诉我他身边的女子叫夏葵,是军中医女,在施远峦受伤时尽心医治。
之后施远峦面圣论功受赏,问及可有想要的赏赐。
他竟向圣上讨命,意图毁去婚约,改娶医女为妻。
梦中的我不接受他的退婚,苦苦纠缠讨要说法,致使声名狼藉。
琼花宴上,圣上要为他们二人赐婚,而我鬼迷心窍出声制止。
被新晋的探花郎参为冲撞圣上,理应问斩。
行刑的那一刻,我醍醐灌顶。
方知自己不过是话本里的女配,施远峦和夏葵追求自由恋爱路上的阻挠者、绊脚石。
那探花郎,落魄时曾受过夏葵一饭之恩。
因此对我多有不满,找寻错处了结我一条性命。
可笑我念念不忘的好姻缘,不过是废纸黄土,反误卿卿性命的断魂索。
3.
大梦初醒,恍若隔世。
我不信相识十数载的施远峦会如梦中那般对我,可那梦太真实。
触上脖颈,似乎还能感受到冰凉刀刃触及瞬间的空白茫然。
可却冷不过施远峦看向我时如同看陌生人的眸。
“小姐!你终于醒了!”
守我几日的赤芍刚撑不住趴我床边寐了片刻,看我醒来又赶忙蹦起看我哪里不适,张罗着喊人。
“芍儿。”我怔怔喊她,淌出两行泪。
“小姐怎么哭了?”她顶着乌青的眼凑近。
梦中我殿前失仪,侍卫要将我拖下去。
赤芍死死扑在我身前阻挡,被乱棍当场打死。
那张青白死气的脸与现在的小脸重叠在一起。
我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出声。
“是还不舒服吗?我再着人传大夫。”
“不是,只是梦魇住了。”我囔囔出声。
“小姐莫怕,梦如何能当真?不过都是假的罢了!”
真的是假的吗?
任由眼泪流淌,我放空思绪。
我分不清啊。
4.
病去如抽丝。
细心将养好几天,我才见大好。
可病丝去了,愁丝仍缠。
赤芍给我念施远峦寄来的信,他知我卧病,巴巴地差人送来。
可终究相隔异地,我的病已好,他的信方才将到。
“皎皎,我才刚走,你怎么就病了?”
“每日可吃得下饭,饮得下药,睡得可还好?”
“我知道药苦,你总爱偷偷倒掉,可不吃药身体如何能好?”
“让赤芍打开你的妆匣,我在那偷偷藏了你爱吃的果脯蜜饯。原本想逗你想我时便食一粒,不想却派上这用场。”
赤芍咦一声,忙去妆匣里拿出蜜饯盒。
“小姐,姑爷真是上心。”
“莫要乱叫,他还不是你的姑爷。”
“迟早的事嘛!”
赤芍撇撇嘴,取了颗蜜饯塞在我嘴里,又继续念信。
是颗金丝枣,甜腻得我心口直闷。
“皎皎,这路上我见了些和京都不同的风土人情,若是你在我身旁一同看就好了。”
“不过无妨,我回去后都讲与你听。等成婚了我就带你去看,好不好?”
信里还附上几张画,是他行军途中潦草所绘。
施远峦向来不擅于绘画一道。
可信中寥寥几笔却画出我从没见过的巍峨高山蓬勃气势。
我素日最善工笔山水。
将那简笔画与案上病前尚未画完的画作一比,才明白我从未见过施远峦的世界。
我想起梦中,他冷冷对我说。
“葵儿陪我看过名山大川,和我生死与共过。岳皎皎,你如何能与她比?”
我不明白,那个满心满眼只有我,看到新奇事物一心想带我同看的施远峦。
为什么会变成梦中陌生的模样。
只因为我不是话本中的女主角吗?
5.
养好病,母亲带我搬去庄子上暂住改改心情。
戴好帷帽,我同赤芍去街上闲逛买些果子甜点。
经过私塾旁的小巷,见一群身披绮绣的学子围着一粗衣少年。
“前日小试,我让你把写好的文章给我,你居然敢违背我?”
为首的锦衣少年气焰嚣张,不断出言讽刺:“要我说你文章做得再好有何用?穷酸破落户一个,你还不如好好巴结小爷我,说不定还能赏你个养家糊口的营生!”
周边人也嬉笑着哄闹,将那窘迫少年的书袋抢过来,书卷砸他一身。
“小姐,我们还是避一避吧,别冲撞你。”赤芍看着于心不忍。
但今日出门未带多少侍从,她心中第一位自然是我的安危。
帮是要帮的,却不能为帮人让自己陷入危机。
我不做声拉着赤芍走向旁边小巷,递给小乞儿一点碎银。
嘱咐两句,便向茶楼走去。
那乞儿伶俐,咬了咬笑嘻嘻揣进怀里。
一溜烟跑过去,扑跪在地上抱住为首公子哥的大腿哭嚎,把上好锦袍抓出黑印。
“大爷行行好,赏我点钱吃饭吧。”
“呸呸呸晦气,摸脏老子的衣服,你赔得起吗?滚一边去吧你。”
那公子哥一脚踹开乞儿,骂骂咧咧地带着手下离去。
乞儿嘿嘿一笑,又回到巷角窝着。
我环顾那帮人已经走远。
吩咐赤芍再给乞儿一些银两买些药擦伤,才走向那落魄少年帮他捡起书卷。
书卷散落一地有些破损,我拾起来时不慎瞥见内容。
只一眼,便再移不开视线。
字如铁画银钩,自见风骨。
文章行云流水,读之酣畅淋漓。
我看得入神,少年向我行礼道谢,我才缓过神来。
“多谢小姐出手相助。我这般形容落魄自愧形骸,唯恐冲撞小姐。”
“无妨,世人大多先敬罗衣后敬人,才致使你这样的宝珠蒙尘,一朝受辱。”
我这才抬起头注意到他的眉眼。
他虽着粗布衣裳,却仪容整洁打扮得体。
人如其字,虽一时困于窘迫之境,却难掩风姿卓骨,隐隐还有些面熟。
“先生是进京赶考吗?”
“正是。”少年又连忙作揖,“家严家慈没扛过家乡叛乱,我孑然一身来京都读书赶考。幸而被书院收留,不过苟活而已。”
原来是因叛军而家庭零落的学子,霎时爱才之心与怜惜之情难抑。
“家父任职翰林院,最喜先生这般青年才俊。若您不弃,我可为先生引荐。”
“若能如此,某当感激涕零!”
说着他又要拜,我连忙喊赤芍拦他。
“先生不必如此多礼。可否告知姓名?”
“不才孟玉岑。”
我愣在原地,他再次出声我才缓过来。
“可是不才的名字哪里不妥?”
“没有。”我勉强牵起笑意,“若先生不介意,这篇文章我想拿走给家父看看。”
“在下求之不得。”
我行过礼,拿着文章匆匆离去。
我早该想到的。
相似的年纪,悲惨的境遇,不卓的文才,熟悉的长相。
他就是我梦里的探花郎。
帮夏葵除掉我的人。
6.
猛地听到孟玉岑的名字,我被吓了一跳。
梦中的一切在脑海里再度清晰。
我虽有些条件反射地害怕孟玉岑,可也不得不承认,他是怀才之人。
怀着复杂的情绪,我把他的文章呈与父亲过目。
父亲阅后大喜,亲往书院见他,一番交谈考校后收为门下弟子。
梦中他在如此窘迫的境地仍能一举成为探花,如今入了父亲的眼。
大抵未来会有更好的成就,施展才干造福百姓。
我想,我也算是做件善事,不敢奢求他谢我。
只是希望如果日后我与夏葵有隙。
他至少…
至少别那么干脆地取我性命。
7.
和梦中一样,两年不过弹指。
这两年里,我与施远峦的书信并未断过。
他的文字依旧赤诚,是我熟悉的少年样子。
可心里像扎进根刺,在我每一次心软动心时,让我刺痛清醒。
孟玉岑作为父亲的学生,我与他也偶有交流。
虽然算不上交情深厚,但我至少觉得,他不会说杀我就杀。
有时候我会想,夏葵的一饭之恩珍贵,我的知遇之恩也不差吧?
算起来,我还是孟玉岑的半个伯乐呢。
这种想法让我有些苦中作乐。
虽然我的爱人要没了,但至少我的小命能保住。
眼见快要到梦中施远峦大败叛军的前夕。
我在书信里千叮咛万嘱咐,需以身体为要,珍重自身。
我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远峦不受伤,夏葵就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呢?
可他还是如梦中一般,取敌枭首,身负重伤。
得知他受伤的消息我有些绝望,我们似乎都是洪流席卷着的蝼蚁,被冲向既定的未来。
我跪在佛堂祈祷。
漫天神佛啊,原谅小女子曾经错误的祈愿吧。
让夏葵快出现吧,快出现救他。
就算代价是失去施远峦,我仍希望他好好活着。
只要活着,就够了。
8.
施远峦回京那天,我睡不着早早醒来。
他返京的时间是中午,我梳洗整齐却不想去接。
不愿再看到记忆里一遍遍刺痛我的画面。
正巧孟玉岑新做了文章,来府上找父亲。
父亲不在,我寻借口假意看他文章,躲过和母亲一同出门。
母亲打趣我:“你这丫头,远峦回来你也不急?”
不急的,母亲。
他这次回来后,就和我没关系啦。
我强忍住心下酸楚,去看孟玉岑的新文章。
他写的真好,慷慨激昂豪情万丈,冲淡了我心头愁云。
品得入迷,却听到了熟悉的翻墙动静和声音。
“岳皎皎,我回来了!”
我错愕抬头,是施远峦像从前一样翻过院墙,出现在我身边。
他看到站在我身旁喂鸟的孟玉岑,脸上的笑沉下来。
“皎皎,他是谁?”
孟玉岑也看向施远峦,眼里满是探究与敌意。
“岳小姐,他是?”
我却没心思回答,只是懵懂发问:“施远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
你不是该在中午回京吗?
为什么会提前出现在我的院里?
“岳皎皎,你个小没良心。我巴巴地连夜快马赶回来只为了早见你一面。”
“你倒好,身边多了个男人?”
我听不进他的话,满脑的侥幸和狂喜。
顾不得礼仪斯文,走上前抓住他的小臂。
我急切地想要知道,夏葵是否在他身边,是否一切会和我梦中不一样。
“那你呢施远峦?你身边有多一个女子吗?”
他从怀里摸出簪子正想要递给我,听到我的话愣在原地。
张嘴吞吐半天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眼眶一瞬间滚烫,我拿起簪子一把摔在地上。
“施远峦,你和你的簪子一起滚!”
他看着我眼神似乎有些受伤。
可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默不作声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簪飞身离去。
“岳小姐…”
孟玉岑想说些什么,我打断了他。
“抱歉,家父大概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孟先生还是先回去吧。”
我快步回到屋中,满眼都是施远峦走时腰间渗出的鲜红。
没有注意到那被我丢掉的簪子,和梦中夏葵发上的不同。
9.
和施远峦不欢而散,我赌气不愿去迎接返京的军队。
归根结底,是我不敢去亲眼见证梦中的画面。
母亲气冲冲回来。
说施远峦不知礼数,竟在大庭广众下与一医女举止亲密,共乘一车。
京中贵女议论纷纷,猜测我避不露面,是否早就知道什么。
“皎皎,你别难过。母亲等会就去施府问问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和施远峦的母亲是自小要好的手帕交,如今为我的事,对施伯母也多几分不忿。
“母亲,您不必去的。等庆功宴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哪有什么上门兴师问罪的必要呢?
庆功宴上,施远峦会和圣上求一道解除我俩婚约的旨意,之后和那医女成双入对。
医女的医术大绽光彩,还被发现是宫中流落民间的公主,一时间和施远峦成为人人称赞的神仙眷侣。
我早已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我的一切委屈和不平,都只会被当成无理取闹,遭人唾弃。
既如此,我便不闹,平静地接受他的退婚,冷静地旁观他俩的爱情故事。
父亲不会因为我的莽撞被圣上埋怨,母亲不会因为我的失礼被贵妇们当做笑柄。
最重要的是我还能活着,父母不会因痛失爱女而难过。
只要活着,就够了。
10.
家中晚宴上,我有些食不下咽。
但还是陪着母亲勉强吃几口。
父亲从庆功宴回来,向我和母亲讲施远峦的异常。
“施家小子这次可是立大功喽,配我们家皎皎还算马马虎虎吧。”
“圣上问他想要什么赏赐时,他提到和咱家皎皎的婚约,话还没说完就因伤疼晕过去了。”
父亲今日公务忙,没听到街上的风言风语,还在与母亲打趣我:“不会是心急想娶我们皎皎吧?”
怎么会?他居然没有在庆功宴上说出要和我取消婚约,反而因伤晕过去?
是因为今早离开时扯动腰腹处的伤口吗?
母亲看出我纠结。
“皎皎,若是有疑问,就去找他清清楚楚问明白,总好过你自己胡思乱想。”
得到父亲首肯,我决定去找施远峦。
施家家丁从我小时就看我跑进跑出,我一路顺利进入将军府。
却被夏葵拦在施远峦的卧房外。
“岳小姐,闺阁女儿夜闯男子卧房,似乎于理不合吧?”
夏葵来到施府后,便换上一套崭新的华服衣裙。
布料我眼熟,是之前施伯母依着我的审美挑选的,如今却穿在她身上。
“夏小姐身为客人,却对同样是客人的我指手画脚,就是合乎礼仪的吗?”
她分毫不让,仍仰着一张谁也不看在眼里的俏脸看我。
“我告诉你,我和远峦可是自由相恋的,不像你们不过是父母之命罢了。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知廉耻地贴上来!”
“我家小姐和施少爷可是有婚约在身的。哪里像夏小姐,明知道别人有婚约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相恋,什么自由。像你这样的连给人做妾都不配!也对,夏小姐出身粗鄙,哪里懂什么是礼义廉耻!”
不必我开口,赤芍伶牙俐齿地顶回去。
“你!”夏葵还要说话,被施伯母打断了。
“夏小姐,我看在你是随军医女治伤有功的份上将您当做贵客,可不是让您在我家对着未来的女主人大放阙词的。”
施伯母施施然走上前,嗔怪施远峦卧房外的小厮。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哪有让客人在这里拦门的道理?”
言罢,施伯母领着夏葵去她住的院落,示意我快进去。
进门前,我听到夏葵的小声嘀咕。
“得意什么,不过是封建社会的恶婆婆和包办婚姻罢了。”
什么是封建社会和包办婚姻?
我听不懂,但我隐隐觉得施远峦的异常应当就和夏葵奇怪的言语有关。
11.
施远峦阖眼依靠在床榻上假寐,面上一片苍白。
似乎是刚喝完药,唇边还有莹亮水色。
认识他这么多年,我其实很少见到他伤得这样重。
少时练功难免磕磕碰碰,他怕惹我哭,总是避着不让我看见。
心下一片酸楚,我下意识掏出怀中手帕想替他擦拭。
却平生第一次,被施远峦拒绝。
“岳小姐,你越界了。”
手腕被施远峦扼住,细玉镯被捏碎,断面硌得人生疼。
好疼啊。
不愧是我从小仰望着的,刻苦习武长大的少年将军。
和梦里为救夏葵,把我撞开时的力气一样大。
印象中施远峦从没用这么冷的目光看过我。
不,他看过。
梦里的他看我时,总是这样的眼神。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不屑一顾的。
只是这次他回来,我还未曾亲眼见过这样的他。
怀着隐秘的痴心妄想,我安慰自己,或许那真的只不过是梦一场?
我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转身狼狈不堪地逃离这里。
对这段感情最后那点幻想,同施远峦送我的镯子一起,破碎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12.
回去后我蒙头大睡,连次日晨起拜见母亲都给耽搁。
那夜我归家后下了一整晚的雨,到天亮方停。
赤芍清晨起床时,却发现我窗外有两处分毫半干不湿的脚印。
窗台上还多了只精细修补过的木簪,镶金衔接的玉镯。
昨夜睡梦恍惚间,我似乎看到窗外有个身影。
可我实在太困太累,根本无心深究。
“小姐,怕是施公子来过…”
赤芍拿木簪给我看。
“若真是施公子,他应当有话想与小姐说。”
施远峦手粗,也不知道他哪来的本事修补好东西。
我摩挲着木簪下意识勾起唇角。
手指摸到补过的裂隙时,动作和笑容一起停住。
“他若真有话想说,昨日为何不说?”
坏掉的东西,即使修好也终究回不去当初的完美。
我把簪子递还赤芍,吩咐她送回施府。
我早就知道的,破镜从来不会重圆。
之后我便不再爱出门,只于家中温书作画。
听闻施远峦又病倒,估计是昨晚染得风寒。
我没再莽撞前去,只让母亲依着礼数看顾小辈即可。
顺便向施伯母递去我的意思。
若施远峦想退亲,我这边绝不为难。
母亲沉默,施伯母也没明确回应我,只让我安心莫急。
我只当这桩婚事已退,不再多想。
在家中躲了数日,终于到躲不下去的时候。
眼见就是我的生辰,家中早已备下及笄礼。
我本该是仪式上最万众瞩目的存在,却因施远峦的异变成为闺秀们奚落的话柄。
13.
及笄礼的正宾是施远峦的母亲。
她是位德才兼备又伉俪情深的长辈。
由她做正宾,一来是对小辈的祝福,二来表达对未来儿媳的厚爱。
施远峦当初拍着胸脯,央求施伯母用他做的木簪子行及笄礼。
我红着脸不做声,施伯母也笑着骂他没半点规矩。
如今看施伯母带来的钗,是当年她结婚时皇后赐礼中的一件。
她为我戴上这象征成年的发饰。
宽袖下的手触碰到一件细长硬物,是施伯母偷偷把木簪塞在我手心。
我把手缩回袖子,握紧木簪却什么话也没说。
正式的礼仪结束后,是年轻男女们自由游园的时间。
对年轻的少年少女来说,是难得的放松消遣。
其实宴会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难堪。
虽有议论奚落我的声音,但面上也不至于太难看。
我只与相熟的闺中姐妹往来,再加上心中已然放下,耳朵不听心里便不会那么难受。
小姐妹们虽刻意挡着夏葵的方向,怕我看到会多想。
但其实我早已注意到她。
她是外来的,况且初来时举止谈吐粗陋,并不被那些看重门第的贵小姐看在眼里。
不过也有些娇小姐看她医术好,前去问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如今做客我家,她只是安静坐在席位上,并没有闹事。
有人来便闲谈问诊,无人便独自饮茶食糕,看起来也有几分怡然自得。
宋家的娴娘近日有些闺中隐疾,月月痛得打滚,却面皮薄不肯问郎中。
我知她心里想去问问夏葵这事,只是顾念着我才不肯去。
轻吐出口闷气,我拉住娴娘的手。
“娴娘,快去问问吧,我并不在意这些。”
我与夏葵是有些不快。
但也不至于让友人因我而刻意孤立她,甚至耽搁病情。
娴娘看我面色不似作伪,这才安心过去。
我便在荷花池旁逗喂锦鲤。
不知何时娴娘她们回来,还带着夏葵一起,说她想与我谈谈。
这次的夏葵似乎和上次判若两人,目光清明澄澈。
即便我在内宅里见遍人心丑恶,也丝毫看不透她是否有伪装。
娴娘她们散去,我多留了份心眼,让她替我喊来些侍女在后面侍立。
夏葵有所察觉,却并没有制止,一副坦坦荡荡的做派。
她向我行礼,看得出最近认真学过的,只是还有些生疏。
我也还了礼,好奇她到底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岳小姐,上次的在将军府的冒犯我一直想与你道歉。”
我有些诧异,本以为她是想劝我放弃,没曾想是这样的开端。
“夏小姐不必致歉,你我之间有话便可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她的手搭上栏杆,似乎想靠近我。
但看我一脸戒备又停下脚步。
“岳小姐,我们往日有些误会,其实我和小将军并不…”
并不什么?
我正一门心思听着,没意识到变故突起。
不知何时对岸的年轻公子聚过来评诗,引得小姐们也拥过来。
似乎有人匆忙间撞在我腰处,我落入水中。
余光中瞥见身旁的夏葵也被撞入水。
岸对面一道人影跃下水,是施远峦。
14.
沉在水里,我看着施远峦像只箭分水而来。
我知道他不是来救我的。
但他错身游过我时,心中仍有些酸楚。
甩开不该有的思绪,我转身向岸上游去。
我会泅水,当年施远峦教过我。
他当初和我说,总要自己学会做这些本领,才能在要紧时保命。
这话确实不错,即使被暗害落水,我也能靠自己游回岸边。
我已回到岸边,施远峦和夏葵却还没上来。
夏葵似乎也会些水,扑腾着没沉下去。
施远峦的伤口又裂开,在水中红成一片。
周边懂水性的男子皆不敢下水,唯恐耽搁我俩的姑娘名节。
今日家中奴仆忙碌,水性好的婆子丫鬟一时喊不来,众人竟都在岸上瞎着急。
我叹口气,又跳回水中。
看夏葵还有些力气,我便先去救施远峦。
当初施远峦和我说过。
救人要到身后,防止被溺水的人慌乱抓住拖进水中。
我绕到施远峦身后,原准备敲晕他,哪知他早昏过去。
也不知是怎么的,施远峦这次回来似乎总在受伤。
我没空多想,从后面拖着他的双臂拖回岸边让小厮来捞。
再转过头把夏葵拖回岸。
双脚终于挨到地面,我也松下口气,佣人将披风拿来围住我。
一旁谢侍郎家的小姐哭哭啼啼,说是不慎摔跤才碰得我们入水。
我知道这位小姐,平日就爱使些小手段生事。
夏葵不知为何又变回上次嚣张跋扈的样子,说话阴阳怪气。
“我与谢小姐无冤无仇,怎会是她推得?”
“莫不是岳小姐干的,又用家世门第压着谢小姐顶替这脏名。”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娴娘先恼了。
“我们皎皎才不屑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倒是谢二娘平日最爱煽风点火!”
娴娘挤兑完谢二,又转向夏葵。
“你这人怎么这样?刚才还好声好气说要和皎皎相谈,结果就谈到水里去!”
“素日听别人风言风语,今日见你还只当是流言有误。”
“谁知你一见施远峦就全然变成另一个人!才知流言不假,只当是我眼拙识错人了!”
娴娘说完便拉着我回房间换衣服。
闹成这样实在面上无光,施伯母带着落水的二人告辞回了将军府。
事实真相究竟如何我已懒得计较。
施远峦那边自有人看顾,已再不需我来操心。
只是心口丝丝密密的痛意仍然无法忽略。
15.
及笄礼后我又一门心思做我的缩头乌龟。
父母亲很体贴的为我顶住一切流言蜚语,没让闲话传进我的耳朵。
那场对峙太过难堪,我实在没勇气也不愿去解释。
先后有人递来帖子,都直接被门房挡回去。
唯有孟玉岑的新文章能送进来。
他附言,望我指点一二。
可他笔力在我之上,哪轮到我评判什么。
不过是他一片好心,意图让我换换心情罢了。
无论这份好心是真心实意,还是出于对我父亲的巴结讨好。
总之该领的情,我并不会忘记。
父亲七窍玲珑心,看出婚事有异样。
私下里问过我意思,若是不愿嫁便退了婚,他瞧着孟玉岑做女婿也不错。
但施远峦又是高烧又是昏迷,施伯母咬死了要等他亲口说退才肯退婚。
孟玉岑更加殷勤,时不时送来些糕点果子,怕不是父亲那边对他说了些什么。
父亲会突然让我考虑孟玉岑并不奇怪。
他一向爱才若渴,又心疼我这个独女。
施远峦那边让我伤心,他便一门心思想着,或许他的得意门生更适合我。
只是孟玉岑的默许有些耐人询问。
他即便不像原剧情中那样为了夏葵害我,也绝不会想娶我。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般殷勤都太不纯粹。
看他来得密切,我终于忍不住留他谈谈。
“孟先生,家父是否和您说了些什么?”
孟玉岑失笑,白玉面上晕出些红:“是,岳小姐金玉之姿,在下确实倾慕。”
“可我瞧着,孟先生真心倾慕的女子并不是我。”
我打断他,说出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孟先生,我帮您只是不愿宝珠蒙尘。我父亲对先生青眼有加也并非为了我,不过是惜才而已。先生文采值得我父亲倾力培养。”
他怔住,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岳小姐和老师,对我恩重如山。玉岑实在不知如何感谢,内心深愧...”
“先生不必惦念这些,我们帮您都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报答。日后先生高中为官,为万民谋福祉,就是父亲全力培养您最想看到的结果。”
孟玉岑收敛笑意,看我面色不似作伪,才再次开口。
“是在下心思浅薄了,只是岳小姐的婚事确实令老师忧心...”
我摇头苦笑:“情之一字只在两人之间。若施远峦真与我离心,我也并不怨她人,只叹我俩感情不坚。”
“只是我对他的这份心意,并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科举在即,先生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必为这些小事忧心。”
送别了孟玉岑,我又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生活。
每日与赤芍做些刺绣女红,闲时邀娴娘赌书泼茶消遣时光。
但有些事终究躲不过去。
16.
其实现实的事与我梦中的场景并不全然相同。
比如初回的庆功宴上,施远峦并未提出退亲。
如今城中议论纷纷,不过是说将军府上多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倒也没有过多听说他们之间是否有情谊。
及笄礼上的意外落水,也是我梦中没有的情节。
犹记梦里的我其实没和夏葵有过多少接触。
施远峦将她护得很好。
视我如洪水猛兽,唯恐我伤她分毫。
直到死前,我都没能和夏葵面对面说上一句话。
可现实中我已经与她见过两面。
第一次施府初见,她轻浮、高傲、愚蠢。
那日宴会上的夏葵,却又与梦中、传言里的形象都不一样。
淡然、沉着又真诚。
若不是她给我这样的感觉,我也不会傻乎乎与她交谈。
只是她似乎有话对我说,却还没说完就随我一同落水。
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有些好奇,但又不愿去问她。
因为她上次转变得太过突然,让我措手不及。
等等,转变。
我突然意识到夏葵的转变太过突兀,前后的反差大到几乎不是一个人。
忆起施远峦给我的随行游记里,有提过类似的事。
某地有一妇人,原是最温柔和顺的性子,却会突然变得暴躁。
村人称她是失心疯或是被鬼魂上身。
但施远峦调查后,发现并非如此。
原来是妇人的丈夫表面忠厚,却爱醉酒打老婆和孩子。
妇人平时并不异样,只有丈夫归家后才状若疯癫。
游记里写到,妇人变化前后全然两人,和丈夫相处是致使她变化的诱因。
他尝试使妇人和丈夫分离,妇人果然一切正常,再没发过癫症。
若夏葵和这妇人的情况一样,那么她的诱因是什么?
“谁知你一见施远峦就全然变成另一个人!”
娴娘当时随口吐出的话如平地惊雷。
莫非让夏葵变异常的诱因,就是看到施远峦?
这一发现让我有些雀跃。
刚准备去施府找她问个分明。
谁知梦中情节提前发生,且与我梦中细节不同。
17.
施远峦提前禀告圣上。
声称带回的医女身份特殊,并非为私情之故。
圣上某年某月曾恩赐雨露与一民间女子。
夏葵便是女子承恩后的天赐隆恩。
圣上原不信,忆起往事导致情绪激动引发旧疾。
夏葵不顾一切冲上前为他医治,倒激起圣上几分孺慕之情。
后核实身份夏葵认祖归宗,封号“怀珍”。
她成了金尊玉贵的公主,自然搬进皇宫,不再是我想见便能见到的人。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我无法见到夏葵,她却向我发帖子,约我宫中一聚。
母亲很担忧我,怕是鸿门宴。
可这帖子却无法推辞,我应约进了宫。
这回夏葵换上公主形制的衣裙。
头上繁复珠钗十足贵气,一时看不清她的脸色如何。
我毕恭毕敬行礼,她也表现得很客气。
“我和岳家小姐说些体己话,你们退下吧。”
夏葵屏退侍女,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低头看她绣鞋,保持着一丝不错的行礼姿态,唯恐被挑出错处牵连家人。
“岳小姐不必如此多礼,快请坐。”
她十分亲热地上前挽住我的手臂,拉我上座。
我稀里糊涂地被扯到公主的软几上,又下意识弹跳起来。
“怀珍公主,民女不能坐在这,这不合礼数。”
“哎呀你别在意这些虚礼,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怎么舒服怎么来!”
夏葵笑得灿烂又纯真。
我心里却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七上八下的静不下来。
三次见面,夏葵的性格竟全然不同,让我捉摸不透。
“我都听她们说了,那日我落水是你救得我。”
我心下哑然,那日刚救你上岸你就醒了,嘴里说得可并非感谢的话。
即便心情复杂,面上我仍要做出恭顺谦卑的样子。
“公主不必言谢,事发突然救您是我的本分。”
夏葵却突然扑过来抱住我,呜呜咽咽起来:“呜呜不愧是我们皎皎,又厉害又善良,连夏葵这么坏的女人都救!”
软玉温香突然扑了满怀,我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看夏葵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鼻涕险些蹭在我衣服上,我连忙拿个手帕递给她。
“我们皎皎果然人美心善,还给我香香的手帕呜呜呜。”
她又哭又笑状若疯癫,我只能像哄小孩一样拍抚她后背,内心盼望她赶紧平复下来。
哼哼的使劲撸了两把鼻涕,夏葵终于擦干净眼泪。
她丢掉手绢又转身捡起来塞进怀里,猛地回身抓住我的双手。
“皎皎你别说话,听我长话短说。”
话语中巨大的信息量暴雨般扑面而来,把我砸得晕头转向。
夏葵说这个世界并非真实的,而是一个话本故事。
病中噩梦在这一刻得到印证,可她接下来的话却超出我认知。
她说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夏葵,而是创造出我和施远峦的故事作者。
在她的笔下,我和施远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在众人的祝福中成为人人艳羡的恩爱夫妻。
可是她写的故事在发布出去之后,却被人骂做毫无波折、没有意思的无脑甜文。
于是,有人改编了她的故事。
那个人创造了一个名为夏葵的角色。
夏葵身怀现代医术,一朝穿书到这个世界。
一来就在战场与施远峦结识,之后与他相知相爱。
靠着医术和现代人的智慧,帮施远峦甩掉我这个纠缠不清的恶毒女配。
最后的结局和我梦中的一样,我被砍头,而夏葵成为施远峦的妻。
这些话对我的冲击太大,即使已经理清楚内容,我仍头脑发昏。
夏葵又哭了出来:“我看到那本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同人文气得要死,想把剧情改回原本的故事线。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跑到这里变成了夏葵。”
“那个写同人文的坏家伙给了夏葵一堆金手指,我被迫走剧情线没法控制自己。”
“那天在你家时是清醒的。本想和你解释清楚,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被控制。”
手帕哭脏了,夏葵换了个手帕继续哭。
她口中的同人文和金手指我并不懂是什么东西,但被控制这点我心中已有了猜测。
“你是说,你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是啊是啊,我好几次都想和你好好说话,可是一张嘴却总说出难听的话。进宫这几天我感觉又能控制身体,连忙让人传召你。”
夏葵止住哭声,皱着眉头嘀咕剧情线对她的控制捉摸不透。
我试探着发表自己的想法:“你是否受剧情线控制,会不会取决于有没有看到施远峦?”
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将军府初见,她刚给施远峦看过病,所以一见到我就出言不善。
那天她本想和我好好说话,却在落水后受到控制,唯一变故就是施远峦的出现。
最近进宫她没看到施远峦,便又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只是我还有些地方想不通。
那天宴会之初夏葵的气质很是娴静,和今天咋咋呼呼的女孩样子并不相同。
夏葵听了我的疑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天我都是装的。”
“一到这个世界,我就发现施远峦不是我笔下的男主角,而是同人文里被夏葵迷惑心智的样子。”
“我怕你像同人文里的恶毒女配一样害我,所以才装模做样不敢靠近你。看你没被剧情影响,才鼓起勇气找你的。”
如此说来,我们似乎已经找到夏葵被剧情线控制的条件。
施远峦的反复无常也有了解释。
他也被剧情线束缚着前进,清醒着沉沦其中。
即使偶尔挣脱控制,也因不知道该如何彻底摆脱而不敢面对我。
可我和夏葵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他被控制的条件是什么。
最终我俩约定好,她在宫中见一次施远峦进行试验。
18.
几日后,我收到了夏葵的信。
信中写到,她在宫中见到的施远峦还是被剧情控制的。
不过她刻意扭开脸没看他,倒是没被控制。
只是准备送客时,不慎看到施远峦的眼睛,瞬间失去控制。
还好她早和身边的侍女交代过。
侍女连忙让施远峦离宫,哄着被控制的夏葵吃下安睡的药丸。
恢复神志后夏葵迫不及待写信给我,告诉我试验结果。
看来我们的猜测没错,夏葵是否被剧情线控制,就在于有没有直视施远峦的眼睛。
只要不看眼睛,即便听到声音,看到其他地方都是不会被控制的。
摸清楚夏葵那边的情况,施远峦的情况却仍捉摸不透。
据说在宫里时,施远峦又一时冲动想去面圣退掉婚事。
被清醒状态的夏葵搪塞过去,让他不要急于一时。
施远峦的状态像颗定时炸弹,我俩约定好谁都不再见他。
不见面,并不意味着一点消息都没有。
施伯母着人告诉我,他几乎整日卧床,汤药一碗碗灌下去。
我忧心得难以入眠,可却不敢去看他一眼。
煎熬着静观其变,只等最关键的剧情点会怎么发展。
毕竟距离我身死的琼花宴,越来越近了。
到了那一日,一切便都听天由命,自见分晓。
琼花宴前是科举,我早早替父亲门下的寒门学子都备下考试的用具。
或许是因为这一世的孟玉岑拜入学府的早,竟一举成了状元。
圣上龙颜大悦,赏赐了孟玉岑和我父亲,下旨筹备琼花宴。
孟玉岑一下成为京都闺秀榜下捉婿的热门人选。
倒是夏葵对孟玉岑一点都不感兴趣。
她对我和施远峦有种老母亲般慈爱的心态,连带着对同人文中害死我的孟玉岑很不满。
日子熬着熬着,终于还是到了琼花宴那天。
时隔多日,我终于再次看到朝思暮想的少年郎。
他看起来伤势仍未好全,面色苍白脆弱。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葵,对我视若不见。
而夏葵则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向施远峦的方向。
若是之前,我怕是会暗自伤神。
可如今知道他是被剧情控制的,却只觉得心疼。
圣上喜欢看到年轻人蓬勃的一面,命少年少女赛马助兴。
原本的剧情中,会出现被夏葵骂为恶俗狗血的二选一剧情。
我和夏葵同时惊马,施远峦毫不犹豫选择救夏葵。
英雄救美之后我死缠烂打,被孟玉岑一句话夺去性命。
所以这次,夏葵决定和皇上撒娇,避开和我一同骑马。
而我作为臣女,却是无法推辞的。
上马前夏葵特意嘱咐侍卫帮我换匹马。
可我万万没想到,还是出了差错。
19.
即使梦中已经经历过一次惊马。
此刻身临其境仍然让我心惊胆战。
夏葵曾怒骂为何除了施远峦,不能有别人救我们,非要来个二选一。
可真到了惊马的时候。
即使只有我一人的马受惊,周边的人也只顾着乱作一团没人敢上前。
我会骑马,但仅仅是会骑罢了。
骑马危险,当年施远峦教我时怕我磕碰,只让我骑那些温和的小马。
我也向来小心,从不骑那些烈性子的马。
如今身下的母马突然发情暴动,我一时手足无措。
这一刻我深深感觉到被剧情线裹夹的无力感。
回忆着当年学马术的细节,我伏低身子夹紧马腹绊住马镫,双手死死抓紧缰绳。
我只记得,不要被甩下马背。
前世我看到施远峦去救夏葵,伤心之时滚落马背,摔断好几根骨头。
伤势重到即便没有孟玉岑的致命一刀,怕也活不了多久。
再疯的马总有平静下来的时候,我明白只要不跌落马背就性命无虞。
惊马越跑越远,向着密林跑去。
树枝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像粗粝的鞭子抽在身上。
我吃痛咬唇,却仍强打精神不要坠马。
可我自小养在闺中,体力并不算好。
体力即将耗尽时,恍惚间我听见熟悉的马蹄声追近。
迷茫的双眼似乎产生幻觉,看到施远峦骑马向我奔来。
他看起来和我一样狼狈,浑身枯枝和血痕。
我突然傻笑起来,如果结局就是这样,我认命了。
结束在临死的幻觉里吧,反正我也不过是话本里的人物。
可施远峦向我伸来的右手,却不像幻觉。
“皎皎,快拉住我的手!”
我向着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后那点光。
一番天旋地转,我被施远峦揽在怀里。
紧绷太久的精神此刻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施远峦烫得灼人的泪珠滚进脖颈,才激回我的神智。
“皎皎对不起,还好来得及。”
那险些夺去我性命的惊马早已跑远,身下骑着的是施远峦自小养大的乌骓马不羁。
我也怔怔滚出泪来,伏在施远峦怀中失声痛哭。
“你终于清醒了,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施远峦哭着对我笑;“怎么会,我答应过皎皎回来的,我从不对皎皎失言。”
不羁很通人性地停下,施远峦抱着我下了马。
惊魂未定的我到这一刻才发现施远峦鲜血淋漓的左腕。
“你左腕的伤怎么这么重?”
我抓住他的左腕细看,明明缠着厚厚的纱布,血却源源不断往下滴。
匆忙解开查看他的伤口,却看到那明明是一处自己划出来的刀伤。
刀口处还放着一块碎玉镯段。
依稀能辨认出是他捏碎的镯子的一部分,被我捻出来丢在一旁。
“皎皎怕血,别看这个,伤口脏。”
他的右手遮挡在我眼前,声音温柔到几乎听不出暗藏的痛意。
我固执地躲开他一如既往地保护,夺下他腰间酒壶含在口里,一口喷在他伤口。
“好痛啊,皎皎。”
他嘴上说着疼,却一眼不看伤口,目不转睛看着我的脸。
我撕开贴身衣物干净的布料,裹在他手腕上包扎。
“知道痛还自虐?我说你的伤为何一直不好,原来是你刻意为之。”
嘴上是责骂他,眼泪却不争气掉下来。
“不疼的,皎皎别哭。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
他想帮我擦泪,却受制于两手的血污,一时踌躇不前。
我抓着他的衣袖把脸上的泪抹均匀。
他叹气:“对不起,只有疼痛能让我暂时清醒。”
难怪一直受伤不愈,原来那难得清醒之下全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伤痛。
脸上本就没止住的泪流得更欢快。
我抽泣着回答:“如果代价是你一直受伤,我宁肯你永远不清醒。”
“眼睁睁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得伤害你,我情愿去死。”
施远峦小心翼翼把我搂在怀里,像是在确认这一刻的真实。
我回抱住他,久久没说话。
收拾好情绪,我们准备回去。
看着对方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子,终于放松下心情,看着对方笑起来。
20.
回到琼花宴。
皇上称赞施远峦果然英勇,重伤还能救人性命。
施远峦则顺势请旨,希望早日赐婚。
皇上心情不错,大手一挥赐下良辰吉日,让我二人成婚。
施远峦拉着我谢恩时,我还有些恍惚。
梦中也是一样的场景和赐婚,只不过被赐婚的人不是我。
领旨谢恩后,皇上准许我们离席医伤。
夏葵偷偷摸摸的跑过来,带上帷帽以避免看到施远峦的眼睛。
她有所谓的那个什么宝石手指,医术很是了得。
我乖乖地让开,由她给施远峦看伤开药。
熬好了药, 我一勺勺喂给施远峦喝, 谁知吃了药他就开始发疯。
施远峦本来乖乖张口喝药, 却突然眼一瞪夺走我手中药碗,一饮而尽摔在地上。
“我都说了心悦之人是夏葵,你怎么还不肯放手?如此缠人作态令我恶心!”
夏葵尖叫一声捂脸扭身, 独自抓狂。
而我嗤笑出声, 命身旁婆子拿床单把施远峦捆在床上。
很好,施远峦被剧情控制的条件也找到了。
这下,终于能彻底摆脱那该死的什么人文。
回到属于我们的故事。
不见皎皎,我心悄悄-施远峦番外
1.
阻碍男女主自由恋爱的女配被消灭。
男女主在众人的祝福下吹吹打打十里红妆, 拜过父母高堂,送入洞房。
因写作尺度的限制, 在男女主送入洞房后, 故事圆满结束。
当剧情线的力量完成使命, 抽离这方世界时。
施远峦的脑海有了一瞬空白, 他下意识想到:皎皎爱俏又面皮薄, 此刻盖头下的脸,一定红得像晚霞。
这么想着,他的手伸向盖头,掀起来。
盖头下确是一张娇俏动人的脸, 却不是皎皎。
被潜意识忽略的记忆潮水般铺盖住他。
施远峦踉跄着扶住桌角,在娇妻轻柔地关怀下,仓皇跑出宅院。
街旁熟悉的岳府死气沉沉, 因为冲撞圣上的缘故, 连悲伤也不被允许。
施远峦悲从中来, 却已经无力回天。
遇到夏葵后的他,似乎全然变了一个人。
浑浑噩噩,是提线的木偶, 被剧情纵情摆布。
2.
十里长亭, 多了座衣冠冢。
洞房花烛夜,施远峦抛了浮名和所有身外物。
且哭且笑, 且言且饮。
胡乱绞下的头发和着一根再也送不出去的木簪埋入黄土。
打南边来了个同样疯疯癫癫的和尚。
“施主, 何必自苦。”
何必自苦。
是苦皎皎因自己而苦,苦大好姻缘毁于己手, 苦幡然醒悟佳人枯骨。
“施主尚有五十载荣华富贵可享, 兼有气运所衷。半生顺遂妻贤子孝,官至巅峰为人所羡, 施主何必执着。”
何必执着。
是原本唾手可得, 却阴差阳错的求之不得。
“若以余岁光景气运交换, 可能换回她?”
“然,但非今生。
“你今生寿余五十, 至此后终生苦修,颠沛流离贫困潦倒, 可换?”
“换。”
疯癫和尚朝北边去, 身旁多了个粗麻衣裳的年轻和尚。
3.
一个是骄骄阳, 一个是皎皎月。
镜花逢了水月,枉输一段尘缘。
断舍离,敛浮华, 弃俗名,忘前尘。
我身自苦,我情自渡。
再续前缘。
(完)
作者署名:小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