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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芙意绵衍

第 4 节 芙意绵衍

上一世,我和六皇子裴衍知因为一次意外就此产生羁绊。

因为爱慕太子,在裴衍知向我提出成婚负责的话后,被我果断拒绝。

这一世,我望着少年羞红的面孔,眼眶里积攒着泪,泣不成声道:

“好啊,成婚吧。”

后来,太子知晓此事,他猩红着双眸掐着我的脖子,冷声质问:

“你怎么敢的!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的弟弟吗?!”

我当然不怕。

因为我阿弟早就死了。

1

我脑子还残留着上一世的记忆。

上一世,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嫁给了裴衍知。

太子逼我,他说,我已经脏了。不如嫁给裴衍知去做他的眼线。

陛下病重,朝政紊乱。太子和二皇子的两股势力伺机而动。

而六皇子裴衍知则是二皇子裴烨一母所出的胞弟。

太子表面上是于裴烨斗得你死我活,可实际上确是于裴烨身后的裴衍知针锋相对。

裴衍知,有谋有略,是最被皇帝看中的人选。可心不在朝政,若不是二皇子执意要争一争这王权,他断不会插手此事。

上一世,在太子以我阿弟做要挟的情况下,我不得不嫁。

可他瞒着我,我阿弟早就死了。

因为不堪受辱,因为觉得成了我的牵绊自尽而亡。

直到裴珩顺利登上皇位之后,我才得知我阿弟早已经死了。

大雨那日,裴珩亲自率兵踏破了裴府的门槛。

他随意给裴衍知安上了个谋逆罪名,势必要将裴衍知千刀万剐。

裴衍知身中数箭,裴府院里满是死尸,流出的血浸染了门前的道路。

即使已经到了那一刻,裴衍知依旧用自己的身躯死死的将我护在怀里,用着最后一口气恳求裴珩。

“放过我的妻。”

我痛苦地大哭,落下的雨滴在我的面庞,里面掺杂着泪,看着眼前这个俾睨终生的男子,我恨他入骨。

可那时我却要狼狈地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认错。

裴衍知的血浸湿了我的裙摆,我心疼地将他搂在怀中,带着哭腔:

“陛下,求您放过他。”

裴珩漆黑的眸子里闪过杀意,他不语,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拿着剑的随从,随即冲我恶劣的一笑。

随从猛地刺来的那刹,雷鸣声惊起,我心漏了半拍。

裴衍知就这么死在了那场大雨中。

2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裴珩将我掳进宫,逼我做他的肉脔。

我誓死不从,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刃狠狠插在了他的心脏。

可惜他没死,那把短刃距离心脏还是偏了几分。

他双眼漆黑如墨,眼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狠厉。

胸口的血渗入他的衣物,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只手粗鲁地扯着我的衣领。

直到我的泪沾染到他的手面,他顿住了,不屑地打量着我。

“裴珩,我怀孕了。算我求你……”

这句话不知道又触动了他的哪条神经,他瞬间暴怒了起来,发了疯了掐着我的脖子,眼里满是极度很狠厉。

“你竟然敢……留着他的孽障……!”

我拼命挣扎,可裴珩的双手收缩地越发的紧,直到我快要昏死过去,他才松开了双手。

“打掉他吧,我容不下他。”

临走前,裴珩像是死神,审判着我腹中胎儿的去留。

那声音对我来说却足以致命,像是有人猛锤了我的脑后,我一下子失了神智。

我卑微地跪下来求他,不断地冲他服软磕头,可裴珩根本不为所动,挥着衣袖便决绝地离开了。

在宫中我度日如年,每每都想自尽,他绑住了我的四肢叫我动弹不得,派婢女时时刻刻盯着我,容不得我有一点自杀的几率。

可我最后还是死了。

祝清菀私下给我动刑的那天,我失手将她推倒在地,那是她怀了孕,已经是快要临盆的状态。

这一推,孩子没了,祝清菀险些也丢了命。

裴珩知晓此事后大怒,命人鞭挞我五十,把奄奄一息的我打入地牢。

可祝家怎么会轻易放过我,给我灌了杯毒酒,我这潦草的一生终于走到了尽头。

3

再次醒来后,我发现自己重生了。

眼下,裴珩正凤眸含笑,撑着下颚看着我。

他像上一世那般,问了我同样的话。

可这一世,他的语调又比之前温和了些许,仿佛笃定了什么,他一双眼死死的盯着我,期待着我的答案。

他问我:

“阿芙,你可愿嫁于裴衍知?”

上一世的我,矢口拒绝。

“我和阿弟的命是太子捡来的,只愿长伴太子左右。”

那时的他分明看出了我爱慕他,可他嫌我脏。

见我如此,他眼里透着凉意:

“你爱慕孤,阿芙?”

那时,他已娶了新妇,我也早已断了这个念头,但我依旧不能嫁,我放心不了囚禁在东宫的阿弟。

他似乎不顾及我的感受,不等我开口,又道:

“可孤嫌你脏。嫁与不嫁由不得你。”

——

现如今,我跪在殿中央,说出来与上一世完全相反的词:

“阿芙愿意。”

站在两侧的,还有跟随裴珩出生入死的下属,我能感知到说完话后,众人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

裴珩一身墨色玄衣,带着矜贵的上位者姿态倚靠在椅子上。

可眼下的他,平静的面色之下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似是咬牙切齿那般开口:

“阿芙,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真要嫁他?”

“我已有身孕。”

我垂眸,毫不心虚地说出这番假话时,裴珩发了疯冲我走来。

他双手捏着我的肩头,那架势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揉碎。

“怎么会!你骗我!分明……!”

他难得失了仪态,生平第一次对我服了软:

“若是我说我愿意娶你,你嫁与不嫁?”

我心中猛地一颤,终于正眼瞧了他。

裴珩今天十分反常,像是被夺了舍。

望着他有些得意的面孔,他是在想我被他动摇了吗?

可我现在,只想杀了他。

我冷漠地拂开了他的手,对上那双漆黑藏着算计的眸子,脑海中突然拂过上一世他杀裴衍知望着我的眼。

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我沉声道:

“太子殿下,我已经脏了,怎敢染指您金贵的身体。”

“另外,太子可曾记得两年前我拼死救您,您答应允我个条件?”

“我想太子还我自由身,从此不再和您有瓜葛。”

裴珩冷声:

“桑芙,你就不怕我杀了桑佑么?”

我抬头对上他的眸子,淡淡道:

“不怕。”

因为,我阿弟已经被他逼死了。

4

我顺利嫁给了裴衍知,新婚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

等他掀开我盖头的那一刻,我恍如隔世。

他像上一世那般,看呆了,眼里带着痴迷。

裴衍知心悦我,我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原来我在很久之前,在雪地里救过的少年竟是他。

他很尊敬我,见我眼神轻颤,许是害怕,他站起身要去偏房睡。

我顾不得一身繁重的发饰和嫁衣,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的手。

带着重逢的喜悦,我夹杂着哭腔,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裴郎,别走……”

他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随后高大的身躯突然将我搂在怀中,柔声道:

“怕吗……?”

我摇了摇头,闭眼:

“不怕。”

他捧着我的脸,吻了吻我的眼皮。

随即沿着脸庞的轮廓吻上了我的唇。

一夜未眠。

5

上一世,裴珩为争夺皇权,在二皇子上关大捷回来的路途中设了埋伏,最后使得二皇子含恨而死。

我既然重来一世,就不会再让裴珩顺利登上皇位。

今日正是二皇子裴烨前往上关征战的日子,一众皇孙贵族会聚集在皇城中央为他送行。

裴衍知牵着我的手,将我带到了骑在马背上的裴烨跟前时,我这才第一次见到那个骁勇善战的皇子。

他皮肤黝黑,却亮着一口白净的牙。他豪迈地冲我一笑:

“桑芙是吗?衍知要是哪做得不对,你多多包涵。”

我看着眼前这个和善的男子,抬头望向他时阳光恰好给他镀了层光边。

我趁人不备将早早写好的纸条塞进他的手里,举止得体地朝他行了个礼:

“愿兄长大捷。”

——

裴衍知被宫里传话的太监带走了,说是皇帝想见他一面。

我安抚他表示自己一个人可以回去,他无奈,只得跟着去了皇帝的寝宫。

皇宫的地形交错复杂,可我却对每条路都无比熟悉。

上一世,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成了囚禁我半生的牢笼。

我独自一人走在宽敞的道上,突然闪过一个黑影将我掳进狭窄的空间里。

那人身上浓重的熏香一下子勾出了我噩梦般的回忆。

我想起裴珩将我压在身下,那种只剩窒息的错觉。

“阿芙,我该怎么惩罚你呢?”

果然是裴珩。

他捂住我的嘴,眼里带着锋利。

我张开嘴,用力咬住他的手,随即狠狠地冲他的肚子踹了一脚。

“太子殿下,您自重。”

裴珩真是天生贱种。

前世我可以为了帮他引开刺客,在身中数箭的情况下拼死阻拦。

在他需要重臣帮助下,我日月奔走才找到重臣心心念念的璞玉。

即使我为他做了种种,他从来不用正眼瞧我。

在他眼中,我只不过是个卑贱的存在,随意供他驱使的棋子。

也因此,他的正妻祝清菀再怎么折磨我,他都视若无睹。

辟如,拿针刺进我的指甲里,在冬日将我踢进冷到刺骨的水里,只为找到掉落的戒指,掌捆我诬陷我偷了她的珠宝。

可现在我对他的冷漠又勾起了他的兴趣,勾起了他的占有欲。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可背后却一阵发凉。

我知晓,裴珩睚眦必报,定会想些法子来报复我了。

6

“夫人,太子殿下命人送来贺礼,眼下一群人正在门外侯着呢。”

不出三日,裴珩果然有了动作。

门外站在中间捧着锦盒的女子我认识,先前与我一同共事。

她神情淡漠,见我走到她跟前,她恭谨地奉上锦盒。

我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还是在打开盒子的那一瞬被惊到了。

狂跳不止的心跳,伴随着倏然通红的脸庞,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锦盒里躺着一只猫,通体雪白的毛发已经被雪染了大半的红,此刻静悄悄地躺在盒子里,却让我感觉被攥住了心脏。

这分明是我先前在宫中常喂养的那只。

捧着锦盒的女子,将它交到了我身后婢子的手中。

原先看不清的东西赫然呈现在婢子的面前,她吓得惊呼了一声,险些手抖将盒摔了。

裴珩派来的女子仪态端庄,举止透露着恭谨,可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

“殿下说这猫不安生,在外有了野种,枉了殿下给它喂食的心。”

“殿下还说,望您珍重。”

裴珩越是这般警告我,越是让我有了叛逆之心。

“替我谢谢殿下,也望殿下珍重。”

我以礼作掬,可语气里却是毫不退让的坚决。

7

受太子妃祝清菀的应邀,我参加了东宫筹备的赏梅宴。

今日来的女眷不少,多数都是冲着攀附权贵而来。

上一世,我也应邀参加了。也是这次宴会将我搞的名声尽毁。

祝清菀自嫁给裴珩之时,就将我视作眼中钉。

我先前的确爱慕裴珩,可后来他娶了新妇我便死了这条心,一心只想报答年少时太子的救命之恩。

分明裴珩对我也没有特殊关照,可她依旧对我百般刁难,即使我嫁于了裴衍知,她还是处处提防我,处处给我使绊子。

我注意到后花园内架在河上的木桥,底下几块重要支撑木条已经被抽走了。

藏匿在房屋后面,那道肥胖笨拙的身影露了头,时刻紧盯着此处随时待命。

那是祝清菀好吃懒做,贪恋美色的不中用阿兄。

祝清菀想要叫我失足落水,待到时机成熟之时,让她阿兄将我救上岸,接机揩油,叫我失了清白,安上个不守妇道的罪名。

我记得上一世,我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岸边,身上的泥泞落了一身,水渍打湿了我的衣物,隐隐戳戳的露出了大片风光。

可分明,恰逢路过此处的裴珩看得一清二楚。他却略带鄙夷看着我:

“你这副模样,是要去接客吗?”

只有裴衍知,听到此时后匆忙赶来,冬日里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裘裹住了面色苍白的我。

他满脸疼惜的握着我的手,第一次在我面前发了火。

他彻查此事,把幕后主使全部揪了出来,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最后俨然是闹到了不欢而散的地步,可也闷声让祝清菀和裴珩吃了个大亏。

众人们也是那时才发觉裴衍知不似表面那般儒雅平和。

也坐正了裴珩太子这个名号来得名不符其实。

陛下宠爱裴衍知,裴珩自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一日不除,便坐立难安。

所以上一世,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抄了裴衍知的府邸。

8

我到时,院中已经坐满了人,祝清菀端庄地坐在正中央,见我姗姗来迟,腔调怪异:

“妹妹来得倒巧,恰好庭中少搬张椅子。”

她用着上一世一般的口吻,对我发号施令:

“还要为难妹妹再去西阁再搬一张过来了,底下的人实在忙不开。”

想要去西阁就必定要通过木桥,她打的倒是一手好算盘。

园中的女眷抱着看热闹的态度,将目光落在我身上,她们听了祝清菀的话哄笑作一团,热闹着整个梅林。

见我站在原地不做声,祝清菀想要开口催促,却被一道尖锐的男子声线打断。

是裴珩身边的仆从。

眼下裴珩正披着黑色的大裘,好巧不巧地站在木桥的对面。

“殿下有事和六皇妃商议,烦请王妃到此处。”

裴珩勾唇轻笑,那熟悉逗弄宠物的笑,让我直犯恶心。

祝清菀耍着性子,咬着一口银牙才不失态,脸上的面子显然已经挂不住了。

裴珩盯着我的绣鞋,等着我迈腿,好让他有下一步的动作。

一步,两步……

直到我走到了他的跟前,冲他装模作样地行着礼,桥梁也没有一丝要塌陷的痕迹。

裴珩蹙着眉,似是有些不满。

直到祝清菀拎着裙摆,愤怒地冲我跑来,嘴里叫嚷着粗鄙不堪的话术,裴珩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刚要开口,突然传来女子的惊呼声,和众人手忙脚乱的嘈杂。

“落水了,快来人!”

祝清菀整个人沉入水底,却还在不断地挣扎,水面瞬间激起了水花。

直到一个肥头大耳,满目激动的男子冲动地跳下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在众人不备之时,太子也跳入了水中。

再等救下胖子和祝清菀时,太子的随从这才发觉不对。

太子根本不会水,众人也没有发现太子落水。

“太子!快救太子!太子不会水!”

裴珩被救上岸时,整个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他猛地呛了几口水,身体冻得直哆嗦,还不忘咬牙切齿地质问我:

“桑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孤绊下水!”

我为没有间接杀死裴珩感到可惜,不等我辩解,裴衍知满是担忧,风尘仆仆地赶来。

见到他,我立刻摆出了一副无辜模样,仿佛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若是说是我将殿下绊下去,能让殿下好些的话,那就是我吧……”

裴衍知双目清明,安抚我看着我,将我护在身后:

“太子怕不是搞错了,阿芙纯澈善良,一阶弱女子,怎会干出这件事?太子若是不满意,不如将这件事彻查。”

祝清菀听了顾不得落水的难受,拉着裴珩的衣袖紧张地看着他。

裴珩还需要祝家的势力,当然得倚着祝清菀。

这才松了口,可眼神还是想要杀人那般的望着我。

彻查此时对我也没有好处,我所幸便让裴衍知也松了口。

那桥梁先前被我偷偷改装过,走到特地的某处是不会塌陷的,所以我才免了落水这遭罪。

回去后,裴衍知揉着我的发丝,忍俊不禁地笑我。

我不解地看他一眼,心底生出一股子心虚之感:

“裴郎笑什么……?”

“阿芙很聪明,学会依靠我了。我只是开心罢了。”

这还是重生后的第一次,我在这个表面儒雅实际和谁都隔着一段距离的六皇子眼里,瞄到了一丝光亮。

“因为你是我的夫君。”

上一世,与他相处了半生,直到最后我才承认了眼前男子同我的关系。

可这一世,许是我太过直白突然,裴衍知突然愣住了,随即耳尖一红,抬起双眸,眼里满是惊诧:

“阿芙喜欢我……”

9

太子这几月倒安生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在背地里捣鬼。

上关大捷,卧病在床的皇帝欣慰的连连赞叹二皇子裴烨。

不知道二皇子看了我的纸条会是什么反应,太子眼线众多,我实在难以直接去见二皇子。

所幸便找了个最愚昧的法子。

不过,如此简单粗暴的法子也只不过是个幌子。

——

很快宫中传来了二皇子明日归的消息。

分明是个好消息,可我却一整夜心慌睡不着。

心里总在咚咚的打鼓,像是灾难前身体给出的警告。

加之裴衍知连夜处理公务,直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就更加担忧了。

夜晚灭了烛火,我刚闭眼不久,房内便传来的动静。

我闻声立刻睁了眼,不等我反应过来想要坐起身,身子已经被牢牢牵制住了。

那道熟悉的熏香钻进我的鼻腔,我不适地皱着眉头。

直到那人勾住了我的脖子,将头凑近我的脖颈,我慌了神:

“裴珩,你疯了吗?!”

他的鼻息打在我的面颊,随着手指的来回游动,他环住了我的腰肢,似是动了情那般,他的语调格外柔情:

“阿芙,你早就知道桑佑死了对不对?”

我不吭声,腾出一只脚想要向上次一样将他踢下床。他却反握住我的脚踝,又道:

“你是不是还想杀了我?”

我终于有所反应,毫不留情道:

“我何止想杀你,我想将你千刀万剐。”

裴珩还是那副懒散的声调,对于我说的话,他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轻笑了几声:

“你弟弟的死和我可没关系,他想逃走,我派人去追。在路上是他自己失足摔下了悬崖与我何干?我……可没有逼他……”

他宽大的手突然抚上了我的脖子,像是下一秒就会收紧手指,将我掐死。

裴珩语气冰冷,说得一字一顿:

“桑芙,你也重生了吧……?”

裴珩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猛地插入我的心脏,随之而来的是脑子一片空白,仅仅几个字我却消化了良久。

直到身体发凉,我在黑暗中对上了他的眼。

谋略,算计还有一丝得逞。

他捂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话,自己又喃喃自语道:

“果然。”

“你知道吗,我早就察觉出来你不似上一世那般。还有,以防你帮裴烨『作弊』,他打完胜仗在军营休息的那晚,我已经命人把他给杀了……”

裴珩说得慢悠悠,每说一句,我就毛骨悚然半分,直到最后,他像是癫狂了一般:

“他要明日抵达上京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你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明日父皇会召他入宫,父皇寝宫全都换成了我的人。只要时辰一到,我自会送父皇一程的……”

疯子……裴珩为了皇权已经痴狂到这种程度了吗……

我挣扎地想要脱离他的束缚,他双目猩红粗鲁地将我搂在怀中:

“阿芙,先前是我不对。等我登上皇位,你便是我的妻。”

二皇子已经死了,他想冒名顶替二皇子去见皇帝,即使杀了皇帝,罪名也只会落在二皇子头上。

到那时,一石二鸟,二皇子消失不见众人也只会以为他是畏罪潜逃,而裴衍知更是难逃其咎,普天之下,这皇位非他莫属。

裴珩突然将一块布捂住我的口鼻,一番挣扎之下,我终于没了力气,只觉得身体疲惫不堪,下一秒就昏睡了过去。

闭眼前,我听到他说:

“睡吧,阿芙。再醒来后,你就是我一人的了……”

10

裴珩不知给我下了什么药,我足足昏睡了三日。

再次醒来时,我的脑袋发昏,疼得厉害。唇齿干涩,想要立刻饮水。

可我打量了一圈,陌生的环境让我心中顿生不安,周围翻天覆地的变化打得我措手不及。

婢女见我醒了,走到我跟前,恭谨地给我行了个礼。

她似乎是领头的,对着身侧年纪稍小的宫女小声说了什么,那宫女连连点头说罢就离开了。

“娘娘醒了?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做些吃食送来。”

我拉住她的胳膊,眼里带着质问:

“你说什么?为什么叫我娘娘?我夫君裴衍知在哪?!这是什么地方?!”

她低着头,面色冷淡,眼里不带一丝情绪,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言不发。

“阿芙醒了?”

裴珩风尘仆仆地赶来,不知道何时下的雪,落了他一身。

顾不得如此,他裹挟着一身的雪气而来。

裴珩一袭明黄色的蟒袍无不昭示着他此刻的身份突变。

他笑盈盈地拉着我的手,一字一顿道:

“阿芙,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在一起了。我不会再像上一世那般将你囚禁,把你当做肉脔,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贵妃。”

这话无疑刺痛了我的心,我颤抖着身子,眼里不知何时积攒了泪珠,万念俱灰之下我还是问出了口:

“你把裴衍知怎么了?!”

“他死了。落下悬崖,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他幽幽地看着我,嘴角的笑抑制不住。

随着他的话说完,我闭眼落下了一滴泪,弓着身子后我捂住了眼,可悲伤的情绪像是冲塌了理智的大坝,奔涌而来。

“还是失败了……还是……”

泪水大把大把地流,我心中恼怒悲愤,冲动之余我抓起床边未点的灯台,用力朝裴珩砸去。

可对他而言,弱小的我就如同在和他玩闹一般,他扯过灯台,随意扔到一边道:

“你为什么哭,桑芙?你爱上他了?!可你最爱的只能是我!!”

随即他沉声吩咐一旁的宫女:

“来人,伺候贵妃更衣。”

一群宫女涌入屋中,顾不得我情愿与否,她们各司其职对着我收拾了良久。

万念俱灭之时,我生出了与他同归于尽的念头。

他仿佛看透了我的一切,笑道:

“桑芙,你可不能死。你要是死了裴烨的妻子和她在腹中的胎儿可要和你一同去的。”

他拿衍知兄长的妻和唯一的血脉威胁我。

“死心吧,桑芙。你只能和我一同苟活在这世上。”

11

裴珩带我去了民间流传极为神话的寺庙。

他说来带我求姻缘,顺道再求个子嗣。

他说,他要和我厮守一生,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来的路上我便一言不发,像个被夺了魂魄的死尸。

他跟我搭了许多话,回忆往昔,憧憬未来。看我时眼里都是亮晶晶的,像是有着细碎的星光融入其中。

可见我神情怏怏的模样,又失了兴致。

他看着我,眼里尽是失望,欲言又止后他独自坐在马车的一边生着闷气。

西山寺,上一世我来过。

上一世我有了身孕,刚怀孕那段时间身体便起了一些不良反应。

许是刚成为母亲不适应,心慌意乱的一整天后,我固执地要到西山寺,替腹中的胎儿求个护身符。

裴衍知就这么贴身护着我,生怕我有一点闪失。

那时,他悄悄求了姻缘,虔诚的捧着一条红色的姻缘带。

似是不好意思他避开了我的视线,悄悄将布待藏在身后。

我偷笑,佯装着没有看到,他这才趁我不备挂上了祈福的姻缘带。

——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我的思绪也被拉回眼前。

也许是心中过于酸涩,也许是泪腺太过发达,趁我愣神之际,一道泪早已划过脸庞。

裴珩再次被刺痛了心,顾不得帝王的威仪颜面,眼里只剩对我的埋怨。

他捏着我的双肩,强迫我看着他,霎时涌出的恨意和不甘席卷全身,他嘶吼道:

“为什么!为什么!桑芙!他对你而已就这么重要吗?比我还重要!你再重新爱我一次好不好……求你,算我求你……”

良久,裴珩的语气里带着哽咽和埋怨。他猛地将我搂住,身子颤抖个不停。

我没再反抗,双眼无神,只是擦拭着脸上的泪痕,轻飘飘地开了口:

“没用的,裴珩。你身为帝王,却当真愚昧,竟然把民间过于神化的东西信以为真……”

是的,没用的。

裴衍知求的姻缘没用。

我求的护身符也没用。

最后,裴衍知死在了我眼前,裴珩强迫我喝下了堕胎药。

12

裴珩还是带我求了姻缘,可他不似前世裴衍知那般虔诚,则是强行拉过我的手,让我亲手系在姻缘树上。

不料我刚系上不久,便被一阵裹挟着寒气的冷风吹散了,我目送着红飘带越飞越远,始终一言不发。

裴珩清俊挺拔地站在一边良久,眼神凉浸浸的,起了寒意。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情绪无波无澜,半晌,他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强硬越发狠厉,对一旁的心腹道:

“司桐,给朕……”

“把这颗树给砍了。”

饶是风的错,他亦要迁就树。

可他是皇帝,是这江山社稷的主。

——

姻缘树倒了,可无人敢拦,寺庙的主持不敢拦,旁人见了就更不敢拦。

今年多雨季,才刮了一阵的风,突然就下起了滂沱的大雨,将在外的人淋了一身。

来祈福的人众多,下雨了纷纷往屋中躲,我恰逢站在离屋檐不远处,险些和一道黑影撞了个满怀。

虽然没有撞到人,我还是跌坐在地上。

那人不说话,将我扶起身,我抬头恰好对上了他的眼。

——

因为大雨的缘故,我和裴珩被人群挤的稍远,裴珩走到我身旁时那人已经离开,裴珩也带着我回了宫。

只不过今日一游,他心情差到了极点。

回宫后,又忙着要处理公务,裴珩匆匆的就离开了。

本以为终于可以静上片刻,祝清菀又气势汹汹地提着裙摆就踢开了我的门:

“桑芙,贱人胚子,我倒是小看你了!”

我捏着眉心,回到了往日那番状态,不再怏怏着神情,恭敬地给她行了个礼。

如今祝清菀已经成了皇后,她披着昂贵厚实的紫裘,精致的脸还是被冻得通红。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毫无教养可言,处处透露着尖酸刻薄的怨妇模样。

身边服侍我的宫女左右为难,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那我如今倒是得多谢皇后高看了。不过幸得陛下宠爱罢了。”

我眼里染着笑,故意说出了此番话,宫女听了倒是痴愣住了。

进宫直至现在,我第一次看着有了神智,不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许是我说的话戳中了祝清菀的痛点,她尖叫着冲我扑来,随即顺手就是一巴掌。

祝清菀这巴掌打得毫不含糊,被打的一瞬,我脑袋嗡嗡,差点耳鸣。

她扯着我的头发,又对着下人发号施令:

“来人,把她给我抓好了。”

两个宫女立刻钳制住我的双臂,逼我跪在祝清菀的面前。

“掌嘴。”

她不知何时,已经带着慵懒的娘娘模样坐在了椅子上,对着宫女发号施令。

裴珩派来照顾我的宫女害怕地跪在地上,不断磕着头,语气里带着恳求:

“皇后娘娘,别打了!陛下吩咐任何人不许对贵妃娘娘动刑,求娘娘高抬贵手!”

祝清菀冷哼一声,垂眸俾睨的扫了一眼跪着瑟瑟发抖的宫女,不经意的语气里透露着狠毒:

“我的事,也轮到到你来置喙?来人,一同掌嘴。”

13

深夜,裴珩推开了我寝宫的门。

寒气疯狂席卷屋内时,我醒了。

在看到我肿胀着红里透紫,惨不忍睹的脸时他怔住了:

“谁干的?”

紧接着,是他一句平淡的问话。

身边的气温好似又低了几度,就这么僵持了很久,他也一言不发。

裴珩隐忍着自己的情绪,咬牙切齿地又问了我一遍:

“阿芙,告诉我,谁干的?”

我拿开了他摸着我脸庞的手,对上了他黑白分明的眼,我头一次认真地问他:

“裴珩,我要当皇后,给得起么?”

他的瞳孔肉眼可见的震了震,哑然片刻。

我眼神锋利,带着咄咄逼人的姿态,又道:

“你说你爱我,那就让我当皇后,废了祝清菀。”

我弯弯眼尾,带着恳求的目光,他看着愣了神。

“阿芙,再忍忍好吗……我现在还需要她的父亲,为了我再忍忍好吗……”

裴珩离开了,来得突然,走得错不及防。

他定是猜到了我的脸是谁打的,知道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和他脱不了干系,可他无力阻止,只会劝我再忍忍。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入骨的男人,再一次选择了他的皇位。

直到裴珩走远没了动静,房内的衣柜被打开了。

我只觉得一道炙热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莫名地带着安心。

黑暗中,那男子身形挺拔高大。我隐忍许久的泪终于在在一声阿芙中,瞬间崩塌。

我扑着冲到了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望着不复曾经风光的人,一股酸涩之感席卷我心头。

他倒是不觉如此,宽大的手臂轻搂着我,随即低头的吻了吻我的发丝。

“阿芙,没事就好。”

他嗓音低沉沙哑,可语气里却带着满足。

“裴郎……”

望着如今完好的裴衍知出现在我跟前,我长舒一口气,失而复得的喜悦感不知道如何诉说。

分明想同他说许多,可当真见到面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见我赤着足,反手将我轻松地公主抱起,直到轻轻的将我放在软榻上他安抚地冲我笑笑:

“阿芙你很聪明,将要带到的话藏在马鞍里。可惜兄长还是大意了,一心想着往后如何防范却忽视了当下。”

“好在……他将虎符命死士送给了我。你那日对我说的法子自是好的,可你忘了我眼下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只有我『死了』才能让他放松警惕。”

“这计划我也是临时起意,再等要告诉你时,你已经被裴珩带走了……是我的错,害你担心……”

我连连摇了摇头,天色已晚,我不能让裴衍知待在这。

“裴郎,先离开这好吗……待久了你会有危险。”

裴衍知离开了,我却难以入眠,想起来今日发生的一切。

西山寺看到他眸子的那一瞬,我才确认裴衍知没死。

像是枯木逢春,又淋甘雨。

直到裴衍知真正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整个人差点跌坐在地上,狂跳的心脏无时无刻不告知我这便是事实。

他眼中泛着涟漪,眼角为弯,垂眸心疼地望着我:

“疼吗……?”

说罢,他捏着拳头,面色难看至极:

“祝清菀竟……”

那时他话还没说完,外头变传来了动静。

忙完公务的裴珩回来了。

不得已我将他藏进衣橱,说了些咄咄逼人的话逼得裴珩离开。

我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后睡了过去。

……

14

近几日上京又开始不安分了。

趁着新帝刚登基,朝政紊乱,北部的商丘忽起叛乱。

朝中闹的人心惶惶,不少大臣上书谏言,七嘴八舌,各方都得理不饶人。

裴珩无奈之下,决定派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老将——袁将军亲征,平叛战乱。

商丘起义之人实在神秘,直到现在还没有透露出真面孔,不免得叫众臣头疼不已。

只有我清楚,那造反之人是裴衍知。

裴衍知在短短几个月已经迅速占领了各个州府,建立根据地。

更有不少百姓不满裴珩的昏庸,治国无道加入了起义军。

那天,打仗的士兵匆忙来报,袁将军守城失败,赤嘉关被攻陷。

照这样发展下去,很快便能打到上京。

越是这样裴珩便越心烦意乱,那天他喝了不少酒,面颊通红,意识紊乱地来找了我。

他粗鲁地将我压在身下,抚着我的发丝勾到耳后,痴迷地欣赏着我的面庞:

“阿芙,你今日开心吗……”

当然,见他这幅样子我差点笑出声。

“你在怨我什么?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到底还在怨我什么?!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看我一眼?非要让我做到那一步么……?!”

他失了神智,冲我怒吼,发泄着临近崩溃的情绪。

说罢,裴珩凑近我欲吻上来。

啪——!

响亮的一巴掌落在他的脸上,他被打蒙了。

虽然含着怨气,但还是携着酒气同我说:

“桑芙,给我生个孩子吧......我想和你有个家,真的.......”

我嗤笑一声,眼含讥讽:

“陛下忘了,陛下曾无数次给我灌下堕胎药。陛下说,我这样卑贱的存在不配有您的子嗣。”

裴珩身体一僵,似是想起了上一世对我做的每一件事,一股窒息感涌上心头。

他面露备受煎熬之色,张口好似要解释,想了许久开口:

“你当真是恨我入骨,可你不知你死后我日日煎熬,直到那时才正视了对你的感情,我也曾悔过……!可为什么你总是要旧事重提?!”

外头突然传来骚乱打破了屋内的僵局,守在门口的随从下一秒鲜血直流,随即倒地不起。

“商丘军攻进上京了,禁卫军在哪?!”

“陛下,陛下在哪儿?来人啊快来人!”

“啊——!救命!别杀我!”

局势紧张,裴衍知连夜攻进了城, 入了宫首要目标就是裴珩。

可我看着裴珩,没有丝毫紧张, 缓缓站起身拉着我的手走出了门。

再等出门时,门口已经围满了士兵, 各个手里拿着长矛举着盾, 眼带敌意地望着裴珩。

“裴衍知,出来吧。我知道你没死。”

他掀了掀眼皮,瞧着无波无澜, 缓缓扫视着全场。

直到裴衍知出现在人群中,他勾着唇角随即强硬地将我搂在怀中,他静静的打量着裴衍知的反应。

果然,原本那双清冷淡澈的眸子里有了一丝愠色。

“裴衍知,你太过天真。没有找到你的尸体你当真以为我会信你死了?哈哈哈……太可笑!”

转瞬间局势反转,大波兵队涌入皇城将先前的军队团团围住。

裴衍知的军队瞬间乱了手脚, 俨然已经忘了之前训练过的军纪。

有些刚加入不久的士兵已经脱离了队伍想要独自逃亡。

裴珩狂妄的大笑,用着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嘲笑着裴衍知的无能。

他吩咐随从拿了一把弓,用着自己得意的射技想要将裴衍知一箭穿心, 可下一秒只觉得浑身无力, 跌落在地。

他心中似有无数尖针刺穿他的心脏,又是一阵的窒息感让他喘不上气。

他瞳孔巨震, 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冲他轻笑,心中难得的畅快。

“护驾……护驾……”

他用薄弱的声线招呼着后赶来的军队,可士兵不为所动。

直到人群里钻出一位苍老穿着统帅服的将士。

是袁将军。

他沉默了半晌,眼底尽是失望, 用着苍老的声线对裴珩道:

“陛下,这天下易主了。您并不能担此大任,这是天下人的选择。还望你不要怪罪老臣……”

鲜血顺着裴珩的口鼻流出,我淡漠地欣赏眼前这一幕:

“裴珩, 你以为你有着完全的准备,我和衍知就没有么……还记得你从我手里夺走的香囊吗?我在里面加了点东西……”

他眼里尽是不可置信,可随着时间的流逝, 他全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又道:

“你是想说, 你分明查过了里面的东西, 都是极为常见的药材不可能致命是吗。可你忘了,你先前也总爱熏香,两种香气结合,日子久了, 便能要了你的命……”

裴珩最终含恨而死,而这天下也易了主。

是二皇子前不久刚刚出生的儿子。

可惜年岁太小,只得由裴衍知代掌大全。

祝家被抄,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为虎作伥,欺压百姓, 贪污钱币。

如今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为黎民百姓除掉了个大祸害。

承受不住巨变的祝清菀,在被抓进牢中的第一晚就自尽而亡。

而我和裴衍知在这一世终于有了美满的结局。

后来,皇帝到了年岁,裴衍知交出大权, 带着我和孩子又做回了以往的闲散王爷。

他爱的,不过是平凡又脚踏实地的生活。

而我,也只不过是想安稳地和他度过此生。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