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七年后的我怎么成暴君了
第 9 节 七年后的我怎么成暴君了
我穿到了七年后,看到未来的我踩在侍卫的头上,龙袍加身,容色妖艳,面露狠色。
而一旁我的初恋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全然没有了往日亲昵温和的模样。
初恋看到我,愣了一愣,半晌低声叹道:“秋秋,她可真像你啊。这天底下所有与你相像的人,你都要杀尽吗?”
秋秋。
是我的闺名,也是——我面前这个跋扈狠戾的女人的名字。
1
季凭秋收回了脚,随手指了大殿上的几个人,面有不耐:“都拖下去砍了。”
侍卫奉命上前捉拿,一时间殿内求饶、哭泣还有咒骂声交杂在一起。
她一顿。
最后,她的食指,指向了我,红唇轻挑:“差点忘了,还有你。”
大殿莫名安静了一瞬。
在一旁跪着的顾彻言抬起眼帘:“倘若我不允呢?”
季凭秋脸色冷了下来,她上前一步,似乎是想动手。
却停留在我的面前。
她语气轻扬:“你见到朕,为何不跪?”
我愣了下,然后迅速跪了下去。
天呢。
七年后的我,怎么这么凶?
她轻笑一声,然后抬脚,踩在我的肩上,弯着腰打量我:“顾彻言,你这次找了个没骨气的。”
顾彻言冷然。
我没摸清楚状况,也不敢贸然开口。
季凭秋指尖划过我的脸颊,神情有些懒淡,她凑到我耳畔低声道:“顾彻言想留你一命呢。可是你长得像朕,你必须死啊。”
说完,她狠狠一蹬。
我被重力撞到地面,发出闷响,砸得腰生疼。
没等我反应过来,季凭秋已经手执长剑,剑刃贴到了我的脖子上。
她微笑:“你命不好。记住,下辈子,别长得像季凭秋了。”
说完,她白皙纤细的手指微动,似是要划过去。
我瞳孔紧缩,心脏仿佛要跳出胸口,慌乱之间猛地开口:“陛下!臣女……臣女仰慕您许久,若、若您厌恶臣女的容貌,臣女愿自行毁去容颜!”
我在赌。
季凭秋既然是七年后的我,哪怕变了许多,与我一定也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
譬如,我打小就有些自恋,特别喜欢听旁人夸我、奉承我。
嗯……这个季凭秋想来也不会差太多。
果然,她的剑顿住,饶有兴味地开口:“仰慕朕?”
我点头。
我已经在心底思虑好若她追问,我该如何奉承她的贤良,她的治国安邦,她的运筹帷幄,她的……
季凭秋直生生地扔了一把匕首过来,散漫地笑:“划吧。”
我怔了下。
随后我捡起匕首,心中有些惊惧,更多的是茫然。
其实我本来是在午睡的。因为和顾彻言约好了,打算小憩片刻,待到傍晚同他去赏灯花。
结果一睁眼,就在了七年后。
七年后,我原来所在的周王朝早已覆灭,取而代之的是七年后的我——二十有四的季凭秋建立的大宣王朝。
我不知道这七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狠戾妖艳的女人,竟然就是未来的我。
嗯,而且还是草菅人命的那种。
我恍惚了一阵,为了保命,还是将匕刃缓缓贴近了脸颊。
正准备使力时,季凭秋一剑划伤了我的手。
剧痛传来,我陡然松开了匕首。
她睨我:“你叫什么?”
……
你可能不信,我是七年前的你,我也叫季凭秋。
我动了动唇,最后颤着睫毛道:“臣女是陛下的人了,还请陛下赐名。”
她似乎还算愉悦,懒洋洋地踹了一旁跪着的顾彻言一脚,目测力道不轻:“你带回来的人,比你听话啊。”
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顾彻言。
他也正巧在看我。
没想到七年里的我变化如此之大,他却基本没变。
他仍旧面容清俊,气质卓越出尘,目光悲悯。
他在悲悯什么?
季凭秋拍了拍顾彻言的脸,笑容嫣然:“你们俩再眉目传情,朕把你们全部凌迟喂狗。”
我:“……”
季凭秋挥了挥手,让侍卫都下去。
应该是逃过了一劫。
我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却没承想,她在那个角度,看到了我的后颈。
胎记。
季凭秋顾不得顾彻言,她大步走来,冰凉的手抚上了我的后颈。
语气危险:“你究竟是谁?”
我又抖了一下。
怎么这么恐怖。
她带来的威压太过强大,而我又不太想骗她。
于是我放弃挣扎了。
我双目无神:“我说我是七年前的你,你信吗?”
季凭秋诡异地安静了。
……
半晌后,她轻笑一声,风情万种。
她道:“小骗子。”
季凭秋慢悠悠地抚上我的伤口按了一按,我吃痛。
“你看着就蠢。七年前,我怎会是这般蠢笨模样?”她幽幽。
我:“……”
她似乎有点嫌弃我。
2
我被安排住进了乾景宫,历代皇后所居宫殿。
奢华典雅,陈设大气庄严。
我当年曾进宫拜见过皇后娘娘,她当时坐的位置如今就在我身下。
思绪渐渐飘远。
不知我的父亲可还在镇守边疆,母亲在府内可还安好,哥哥有无娶妻?
还有将军府上下陪我玩乐,笑嘻嘻喊我大小姐的众人,他们今在何处?
要不跟宫女们打听一下?
我望着底下两排的宫女。
有一个似乎看起来不太服气。
我便先搁置了心中的疑惑,喊了她:“你有事要说吗?”
她抿了抿唇。
我:“你但说无妨。”
她道:“姑娘,您是顾丞相救回来的,怎么却居在了乾景宫?”
她语气不太友善,我愣了一愣。
这时候其他宫女也纷纷抬起来,脸色都不太好看,用眼神指责我。
看来,这皇宫里有不少顾彻言的人。
她继续道:“陛下都想杀了您,是丞相护着您,您却想着富贵,住进了宫来。”
我懂了。
她们认为季凭秋本欲杀我,是顾彻言出言,才让我从季凭秋的剑下留得一命。
我怎么感觉,我是凭自己的聪慧才活下来的。分明顾彻言一开口,季凭秋更想杀我了好吧!
但我不抬杠,我含糊道:“事出有因……”
另一位宫女见我如此温吞,便皱起了眉头:“姑娘,您当知道,女子称帝有违天理。陛下天天杀人,暴虐无道,大家都道她是个暴君!”
她们似乎生怕我要被富贵迷了眼,被这位季凭秋迷了眼。
只是住个乾景宫,能代表什么?
我心渐渐冷了下去。
宫女都敢肆无忌惮地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可想而知,顾彻言的势力在宫中渗透得有多么厉害。
季凭秋这个女皇约莫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威风。
这怎么成?
我还等着我的名讳名留千史呢。
我不动声色:“我刚入京城,陛下……她都做了些什么?”
说起这些,宫女们都起了劲儿。
我听了半天,总结出三点:
一,季凭秋是个女人,女人便不能在这至高无上之位。
二,季凭秋爱好杀人,心情不好杀人泄愤,心情好了杀人助兴。
三,季凭秋十分变态。她养男宠,朝臣家中模样好的公子,全被她收入后宫。现如今更变态了,连女人也要收入后宫。
我:“……”
我惊异:“这后宫,还有男人呢?”
宫女撇嘴:“多了去呢,前朝也是因为这事对陛下颇有不满。”
啊。
季凭秋好会玩啊。
“那,”我斟酌,“她可喜欢那些公子?”
“自然不喜欢。她从不去看他们一眼,公子们全靠家里给宫中偷偷塞银两接济。”
我揉了揉眉心。
如果我没猜错,季凭秋登基,朝臣大为不满,想要让自家儿子进宫从而间接架空她。
很显然她没让他们如愿,还恶心了那些朝臣。
宫女们不大看得起我,毕竟我是个凭空冒出无名无姓的人。
虽我住在了乾景宫,但季凭秋原先想杀我,虽然后来没杀,但想来也不大会太重视我。
其中一个宫女鄙夷地道:“姑娘,我们好心劝告您。陛下让您住在这,其实是在抓你错处好杀了你呢。
“这里是什么平民百姓都能待的地儿么?哎,陛下眼里只有顾丞相……”
我回想了一下顾彻言跪在大殿上,季凭秋恶劣地踹他时的情景。
她们管这叫喜欢?
又一宫女摇摇头:“陛下到底是女人。”
最后其一宫女叹气,下定结论:“姑娘,这几日吃些好的,您没多久就要被陛下砍头了。”
3
季凭秋召了我。
……陪她见男宠。
男宠们还没来,估计都在推脱磨蹭。
她居高位,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袖口用鎏金线绣着祥云和飞龙,裙裾却是艳丽的朱砂红。
她道:“你怎么一见朕就抖个不停?”
我欲哭不哭,颤着声音:“陛下,宫女们都说您要砍我。”
她抬了帘,薄唇微弯,懒洋洋应:“嗯,也不一定砍,可能凌迟吧。”
我又抖了一下。
她笑意不达眼底,指尖的玉佩滑落下去,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摔了个稀碎。
“朕让她们先替你探探路。”语罢,她又笑了起来,“乱嚼主人舌根,着实可恨。乾景宫的宫人都杀了罢。”
早已汗津津的太监慌忙下去传旨。
男宠们仍旧没到。
大殿里只剩下我与她二人。
她:“你现在不抖了?”
我:“你故意让我住到乾景宫。”
季凭秋猜到了那些宫女会出言不敬,也猜到了我会告状。
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杀了那些人。
而我把这个机会递到她面前。
她眯了眯眼:“朕还能故意杀你呢,你要不要试试?”
我闭了嘴,下一刻,她冷了脸色:“跪下。”
我默不作声地跪了下去。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抬手拾起我的一缕发丝,语气凉飕飕:“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跟朕讲话?”
我心里有点委屈。
我知道她是未来的我,可她却不相信我是从前的她。
“抬头。”
我顺从地抬起头。她的指腹落到我的侧脸。
不远处有了动静,应当是那些个“男宠”公子哥们。
她收回手,悠然地回到了高位。
原本远处细碎的喧哗到了殿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也看清楚了。
跟公子哥们大眼瞪小眼。
我甚至能看出他们震惊的眼神——怎么跟季凭秋这个暴君长得这么像?
季凭秋倚在上处,撑着下巴,也不开口。
过了良久,终于有一个开了口:“……陛下,您打算什么时候放了我们?”
她低首,打量着说话的男子,似乎是在辨人:“放?”
她嗤笑一声,然后手随意一指,正对着我。
“一国君主不可耽于美色,你们以后便跟着她吧。”
我:姐,您又想杀人了?
公子哥们惊恐且感到屈辱。
我疯狂摇头。
“你不喜欢?”季凭秋挑眉。
我弱弱开口:“臣女无福消受。”
“哦。”她颇为无聊地挥手让那些公子哥下去。
就在我诧异她为什么搞这一出的时候。
她轻飘飘地开口:“看清楚面孔了?”
我不理解她的意思,但仍旧点头。
长得都挺好看的。
她笑:“当年季家的灭门,可少不了这些家族的推波助澜。”
犹如一道惊雷劈下。
我待在原地。
哪怕是跪着,我似乎身形仍摇晃了起来。
一阵晕眩,还有恶心的感觉。
我想吐。
“怎么?”季凭秋居高临下。
我说不出话,无法回应她。只感觉胃在翻涌,脑袋里也有一根彻底绷了的弦。
她皱眉:“既然喜欢跪,那就继续跪着。”
后来,季凭秋便没怎么召过我。
不过想来,朝中风起云涌,形势复杂,她忙些也是应该。
乾景宫中全换了人,非常知礼数,对我毕恭毕敬,更不会乱嚼舌根。
我浑浑噩噩了好一段时间。
虽季凭秋没怎么召我,但我偶尔能在御花园撞见她。
她立于牡丹前,虽神色寡淡,但面容艳丽,竟然还能压得牡丹一头。
她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除了懒洋洋地红唇轻启骂我蠢,就是道我闲就回乾景宫跪着。
其间,我还收到了一封信,是顾彻言写的。
大致意思是想跟我见一面。
我没理。
后来又有一封信,只有八个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还是没理。
我在宫中也有些时日,也弄明白,顾彻言早就变了。
他应该是让我为自己谋划,与他一同对付季凭秋。
可是——七年后的季凭秋不还是我吗?不也算那一个“己”字吗?
又过了半月,有一场盛大的宫宴,连我也受邀参加。
宫女们为我选衣裳:“姑娘,这件如何?宫宴莫要穿得太素。”
我摇了摇头:“素点儿好。”
穿得张扬了,我就和陛下愈发地相像了。
4
季凭秋神色自若地信步而来,又一步一步走向地那个最高的位置。
底下全部跪倒,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着实把我震撼到了。
我坐在角落里,原本以为应该没我什么事。
却在宴会开场没多久,就有一位大臣点到了我:“陛下,那就是您命住在乾景宫的姑娘?”
一时间宴会上所有的视线都落到了我身上。
季凭秋只是淡淡地扫过来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不咸不淡:“爱卿有意见?”
“让一介平民居住在乾景宫,恐怕不合礼数吧?”
“哦?那让谁住合礼数,爱卿家的小公子吗?”她语气轻扬,说完,又笑得花枝乱颤。
宫宴场上回荡着她的笑声。
季凭秋笑完,朝我招了招手,像逗弄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宠物。
我顶着众多视线,不知所云地走去。
但我有种预感,我这颗棋子,又要发挥作用了。
季凭秋弯眸,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到如此,她与顾相的关系颇深呢。”
尾音刚落,一道锋利的刃光闪过。
我瞳孔紧缩,等到反应过来后,已经挡在了季凭秋的身前。
胸口一痛。
血流不止。
我恍惚地想,身体的反应做不得假。我不想她受到伤害。
我想到了那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一片混乱。
我却对上了那张脸。
季凭秋脸上出现了,我从未见到的神情。
狠戾又掺杂着疯意,还带着点让人难以察觉的愤怒与紧张。
5
我好像睡了很久。
只是睫毛刚颤了一颤,就听见有宫女急切道:“快去禀报陛下,姑娘好像要醒了!”
等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就对上了季凭秋的眸子。
给我吓了一跳。
她冷笑:“朕有这么恐怖?”
我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
只能和她对视,我眨了眨眼。
“你倒是命大。”
我继续眨眼。
“蠢。”她又吐出了一个字。
随后她伸手,贴在我的额头上。
过了半晌,她转头:“让他们起来吧。”
我不解。
她幽道:“朕让他们跪在外面,你几时醒,他们便几时起。护驾不力,是他们过错。”
我睁大眼睛。
那我昏了多久?
她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七日。”
我傻眼。
“你为何要挡?”她问。
我又眨眼。
她注视我片刻,甩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乖乖休养。”
……
我怀疑季凭秋就是见不得人好。
我待在乾景宫内,她给我送了许多书籍。
而且多为治国之书。
我一点看不懂。
虽然我识字,但我自幼读的都是《诗三百》《女戒》之类。
这就是她说的休养?我感觉胸口全是淤积的血。
我为什么要读这些书啊?那不是她该读的吗?
不过上好的药和补品倒是如流水一样进了乾景宫。
6
我的身体在各种调养下,终于好了大半。
结果我仍然安稳不了。
顾彻言直接在我常去的御花园里等着我。
他一身青衣,温润公子世无双。
我愣了一愣,恍若隔世。
他朝我颔首。
我后退一步:“顾大人。”
他笑:“姑娘伤可还有碍?”
我摇头。
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有些忐忑,他想干吗?万一被季凭秋看到了怎么办?
他又笑:“姑娘倒像在下的一位故人。”
我没接话。
“北疆已经打过来了。”他轻声道。
平地起惊雷。
我诧异问:“北疆?何意?”
顾彻言站在季凭秋常站的位置,双手后背,望着一片牡丹。
“这几年,大宣朝内结党营私,加上天灾,北疆已经在边境多次试探。两个月前,北疆与大宣已经开战。
“北疆势如破竹,现在算来……约莫还有几日,就能打到琢玉关。”
我震惊。
琢玉关若是被北疆攻下,可以说大宣已经门户大开了。
怎么也不见季凭秋着急一下啊?
顾彻言转身,突然伸手,抚向我的侧脸。
我心脏漏跳一拍,左脚踩右脚,顺利地滑倒跌坐在地。
这要是被人看见了,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还有这顾彻言怎么回事?他又不认识我,跟他不熟的女人他就这么乱勾乱碰的……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他是这样的人?
他轻笑一声,低声说:“姑娘不必如此紧张,我来找姑娘,是有一个交易想同你做。”
我缓慢地爬起来:“什么交易?”
“我扶你到那至尊至贵的位置。”
我睁大眼睛。
“三年后万事平定,你下退位诏,我则予你万贯家财。”他缓缓而道。
顾彻言想要当皇帝。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他唇角微勾,眉间有势在必得之意:“季凭秋迟早会杀了你。她杀了那么多与她相像之人,凭什么独独留得住你?”
顾彻言宛如一个陌生人,我与他青梅竹马,却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真面目。
虽然早有预感,但我仍旧声音苦涩:“你与陛下自幼……”
他眉头轻蹙,打断了我:“姑娘——”
他停了一停,一字一顿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后退一步,与他相望。
他平和地笑:“我是,姑娘应亦是。”
我垂下眼帘。
“更何况,你认为她适合那个位置么?”他神态温和,语气轻松。
没待我说话,他便自顾自地摇头:“她若是乖顺点,我不介意她当我的宫妃。”
“为何不是皇后?”我哑着嗓子,竟也搭上了一句。
“罪臣之女。”他平淡道。
我面无表情地思索着,如何最快到达季凭秋身边让她先把顾彻言砍了。
质疑陛下,理解陛下,超越陛下。
“你要我怎么做。”我扯唇。
他弯眼,端的仍是清秀公子的模样:“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军连败,需要皇帝御驾亲征以振士气。”
“所以?”
“她无法活着回来。”顾彻言淡然平静,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我不敢置信地猛地抬头看他。
“你莫怪我狠心,君王守江山、死社稷本就是平常事。”他上前一步,想摸我的头。
我躲了过去。
“你与她模样如此像,那时你只需借她的身份,立于朝堂之上。至于政务,我会替你处理。”他不在意地继续补充。
“……我知晓了。”我点点头,转身想要离去。
他却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没有回头。
“……秋秋。”那一声几近淹没在吹过的风中,顷刻间消失得烟消云散。
我回头,撞进了他意外温柔的眼眸:“你说什么?”
他松开手,没有回答,难得有些狼狈地敛下眸中情绪:“冒犯了,姑娘。”
我顿了一顿:“再会,顾大人。”
7
踏入御书房,一道奏折精确无误地砸到我的脚边,分毫不差。
我弯腰捡起奏折。
季凭秋慵懒地侧躺着,半眯着眼上下打量我。
我:“陛下。”
“你没什么要说?”她没接我递过去的奏折。
我老实交代:“顾彻言想让您死在亲征的路上,让我顶替您。”
说完,我心里一紧,她会不会难过?
她只是看了我片刻,接过奏折,随手往后面一扔。
我:“……”
我思索半晌,虽然心里空落落的,但最终仍下定了决心:“陛下,左右不过是相似的模样。不若让我扮作您去琢玉关,这样……”
季凭秋又扔了一道奏折,这次力气大多了,砸在地上发出响声。
她面色冷淡,连方才虚假的笑意也没了。
“你去送死?”
我犹疑着一不小心把心中的话脱口而出:“那你的命也比我的命重要啊。”
而且,我前些日子想了许久,或许在这里身死,我能回到七年前呢?带着将军府一起逃到边疆?总能保住一命吧……
我在心里一步步筹划回去后的打算。
然后对上了季凭秋的皮笑肉不笑。
我的各种想法筹谋戛然而止。
我感觉如果她知晓我心中所想,估计就直接拔剑而起刺进我的胸膛,冷笑一声:“你想死,朕送你一程便是了。”
好在她不会读心术,也没有拔剑而起,但还是冷笑了:“好,朕成全你。”
我:咦,突然之间好讲话了。
“首先,把你那副蠢死人的表情收下去。”她盯着我,“朕从来不会这么蠢。”
哦,她在教我怎么装成她。
我照做,开始面无表情。
她:“……更蠢了。”
我:“……”
“不过也没什么人敢盯着朕看。”她缓道,“除了你。”
我:“……因为我蠢。”
她:“……”
她咳了两声,眉间轻蹙,面色不太好看:“你先回去罢。”
我点头。
回去后,我暗暗地模仿季凭秋的神态、语气、动作。
发现真好模仿,很多都是我原先的习惯稍微变化而成。
我对着铜镜细细端详自己。
我跟她的气质大不一样,而且她华贵艳丽,我寡淡到无味,两种不同的风格,乍一看只是有些相像。
但我如果换上她的扮束,若非万分仔细对量,应当是一模一样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
8
过了几日,北疆军队压境,到了女皇率军亲征的那日。
我紧张地在地道里换好龙袍,心脏怦怦直跳。
季凭秋站在一旁,穿着低调的常服,半耷着眉眼,过了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我从这简介的一个字里听出了,她似乎还算满意。
“那我、那我就走了?”
季凭秋没理我,只是带着我在地道绕了很久,最后上了一栋阁楼。阁楼和地道是连着的。
我震惊:“这是哪儿?”
阁楼上有一面小窗,我看着外面的景象,不可置信:“这里是城墙?”
大宣的军队已经在城墙下蓄势待发,气氛肃杀紧张。
我吞吞吐吐地提醒季凭秋:“他们好像在等你……”
我又改了口:“我……”
她扫了我一眼,根据我的经验,这是嫌我烦了,我闭了嘴。
就在这时,令人惊异的一幕出现。
一位身着铠甲的女子款款走来,远远望去那姿态,简直像极了季凭秋!
而青衣的顾彻言陪在一旁,举止谦卑尊敬。
能让一国丞相如此行举,不只有……
就在我疑惑至极,犹豫要不要开口询问之时,一支箭极速地射向了那女子的胸膛!
我瞪大双眼,心跳停了一瞬,手不自觉地紧紧拽住季凭秋的袖口。
身旁的人只是微微一顿,也由了我。
最后一刻,顾彻言竟替那女子挡了箭。
正中胸口。
远处慌乱一片。
顾彻言慢慢地倒下了。
而那女子只是后退了一步,神情不清。
我结巴:“……死了?”
季凭秋平静地看着那处慌乱。
“可能吧。”她道。
没多久,那女子便跟着几位宦官转身离开。
而顾彻言身下早已血红一片。
“走了。”她瞥了眼我拽着她袖子的手,径直离开。
我没有松手,紧紧跟着她。
9
绕出了地道,那女子已经在了季凭秋的寝宫。
近距离得以看清她的面容,直接给我骇住了。
这是和我关系较好的一位闺中小姐宋小姐。
可能是我的表情过于精彩,季凭秋开口:“她神志不清。”
我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粗略地看,她神情冷淡,加上妆容修饰,还有盔甲加身,也是颇像季凭秋了。
但是认真端详便会发现,她的眼神呆滞,没有聚焦。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讷讷问。
季凭秋敲了敲桌面,就有两个人进来,利落地带走了宋小姐。
然后她又侧躺了下去,屈手撑着下颚,随意道:“在知道我登基的那一天疯的。”
我本欲在心里吐槽她在哪儿都能躺,能躺着绝不坐着,却在听到她的话后愣了一愣。
有个预想在我心里渐渐形成。
季凭秋露出了笑意:“她怕我报复她。她干过很多蠢事,但这点她倒想对了。我让她的家人都给我爹娘陪葬了。”
我回忆起之前发生过的一些事。
譬如我对鱼过敏,在世家小姐聚会的时候,她常常亲自为我盛鱼汤。每次被我家婢女提醒后,她都是一副吃惊的模样:“我倒是忘了,妹妹不能吃鱼。”
譬如皇后生辰,她询问我备的寿礼,结果最后她呈送上去的寿礼跟我的大差不差,还道我与她的想法颇似。
还有……
“本来我要把她凌迟的,可惜顾彻言护着她。”季凭秋懒洋洋地缠着自己的发丝,“好在最后还是派上用场了。”
顾彻言护着她?
我想起来了,顾彻言曾在我的十六岁生辰上送了我一支金步摇。
没过几日宋小姐也戴上一模一样的。
我只当是撞了款式,把她别有深意的那一句“这款只能定制呢”忘得一干二净。
还有很多人说她跟我很像。
我当时还问其他朋友,是不是真的很像。
她们说,面容只有二三分相似,但是举止行为倒是十足十地像。
季凭秋似有些感慨:“她倒是爱惨了顾彻言。”
我忽然发现,季凭秋讲话都没有自称“朕”了。
但我没有提醒她,我怕她难得的正常没了。
“您不用率军亲征了吧?”我问。
季凭秋:“不用,这本就是个幌子。消息根本没有传到琢玉关。”
看来这不过是朝廷内部的勾心斗角,清除异己罢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季凭秋不用死了,这是挺好的。“季凭秋”这个名字还有机会在史书上熠熠生辉。
但是我没死掉……怎么样才能回去呢?
季凭秋冷不丁地问:“你在想什么?”
“想死。”我没过脑子。
“我都没想死。”她冷眼瞧我。
她没头没尾的这句让我没太听懂,我琢磨了下——等等?
她的意思是,她经历了那么多,都没想死,而我……
我被认出来了?
我震惊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施施然地起身离开了寝宫:“让人给你送的书记得读,会有太傅来考察你。”
我还处在不知所措又感觉被耍了的状态,但彻底没了心底本就不多的那一点畏惧不安。
我愤然:“我又不当皇帝,我为什么要读那些书?”
季凭秋向前的身影一停。
我蔫了:“读,我好好读。”
10
回到了乾景宫,我意外地在我读书的桌上发现了一封信。
字迹十分熟悉。
字迹的主人曾为我写过无数封情意绵绵的信。
我打开。
“秋秋,见信如晤。不知道七年后的我,有没有让你失望。”
我盯着第二行字看了半天,然后继续往下看。
“我做过很多错事,也伤透了她的心。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你。
世间万物轮回不止,和尚的话还是应验了。我本以为这是我赎罪的机会,但她把你保护得很好。我以为你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仍对我有情,是我痴心妄想。
当年伪造的季将军的通敌证据,经了我的手。皇帝留不得季家。我没有拦住,也没有为季家辩驳。季家出事以后,我在许多女子身上找她的身影,无一比得上她。
所以当我知晓季将军从边疆谋反时,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大周皇室宗亲血脉本就稀薄,被杀尽后,将军也气急攻心,与世长辞。
季凭秋登上皇位,比过这世间万般男儿。她力排众议,开办女学,在朝中增设固定女官数量,我虽不能理解,但我仍钦佩于她。而我相信,你能理解她。
御花园时,我的提议是真的,但我知道,你始终站在她的身旁。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起先用这句话劝你,后来才想,正如这句话,你会永远坚定地站在她身旁。
秋秋,我心悦你是真,七年来我变了良多也是真。夺权已不可能,我陪驾征疆,回来后便打算辞官去江南。秋秋,你喜欢江南,那我便代你去看看。
秋秋,秋秋。愿你安好。”
里面的“季凭秋”“她”显然指的是陛下,但“秋秋”这二字……
这七年来,他与季凭秋已形同陌路,只余争权夺利、血雨腥风。但我未曾经历那些。
我看了几遍,唤来了宫女映枝:“这信如何而来?”
映枝低首答道:“顾大人遣人送来,被陛下的人拦住,但陛下似乎并不介意,仍叫人返送了回来。”
这信没有拆过的痕迹。
我让人点了火,将信慢慢地送进了明灭闪烁的火光里。
所以季凭秋并不是后来才看出来的,她一早就知道我是七年前的她,她在那儿装。
气死我了。害得我胆战心惊生怕被她刀了。
而顾彻言也知道我的身份,他在御花园也是在装。
气过之后,我慢慢冷静下来。
……
顾彻言挡了箭,因此丧命。
我本以为,他是认出了宋小姐,才挡了箭。但读此信,我不禁想到,他身边美艳的女子,在他眼中,究竟是谁?
他是认出了宋小姐,还是猜测是我代替了陛下出征,抑或者,认为就是陛下亲临?
信彻底被吞灭在火焰中。
不重要了。
他手中有实权,他死了,对季凭秋稳固朝堂有重要作用。
11
我发现季凭秋没有我起先想象的那般如履薄冰,她在宫中有许多亲卫,朝中也有向着她的大臣。
琢玉关捷报传来,大选军队势如破竹,之前失去的城池全部夺回。
我十分满意。
这下真的要名垂青史了。
就是季凭秋总让我看各种各样的书,还有写策论,很烦很烦。
朝中局势渐趋稳定,女官持续入职,最后保持相对数量。
局势一稳定,季凭秋就闲了。
她把先前在季家一事中的罪魁祸首,还有落井下石的全部整了个遍。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而后觉得折磨那些公子哥们够了,也都给贬回去了。
……然后她就来折磨我了。
在第十次我说“我不会,真不会,水灾就让大禹去治啊”的时候,她好像真的想一剑捅死我。
但是她的身子骨似乎不大好,咳嗽的次数愈发多了。
我侧面得知是她当年胸口位置偏了半点处被大理寺的人审问时捅了一刀,落下了病根。
我有些不忍她日日被我气得想要杀我,便也好好念起书,学起策来。
读累了,我就叹息:“可是你就是比我聪明厉害啊。”
她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搭理我一两句:“你七年后,也会这么聪明厉害。”
后来她可能是看我实在痛苦,赏了御池给我用。
有次我去的时候,正好跟她撞到。
我咽了口口水,仰天看去,流下了鼻血。
她:“……蠢货。”
她没赶我走,我就厚脸皮地也下了池,感受热水带来的舒适。
她散漫地靠在池边,视线却落在了我的胸口。
我不太好意思。
“疤没消掉啊。”她道。
我一怔,然后低头看胸前的疤痕。
确实,那么多药膏用了,还是留了很明显的疤痕。
那个时候的我,没有发现,我胸口的疤,与季凭秋胸口的疤几乎是一模一样。
我只是红了脸,默默收回了视线。
再后来,我在宫中碰到了个和尚。
他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缘起缘灭。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因改变,则果也会随之改变。果反之于因,因不得变矣。”他道。
我没听懂,但我好像又听懂了。
就是说,我可能回不去七年前了。因为我已知过去,回去后必然会去改变过去。过去被改变,将来也会改变。因果变幻,因果让我无法回去。
哎,我现在就像季凭秋身边懒惰的米虫,而且她似乎很不想让我回去。
那就先当着米虫吧,嗯。
12
季凭秋养了两小孩。
我知道的时候大为震惊,连看向她的目光都掺着些怀疑。
她低声:“……他们是表叔的一双儿女,自幼生长在江南,我前些年把他们接到京城来了。”
我瞅着两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孩,越看越面熟,我惊道:“诶,我见过你们,你们都长这么大了!”
在我十二岁时,去过一次江南,江南景美,自那以后,我对江南念念不忘。
而当时,我见到了表叔疼爱的还在牙牙学语的季知昭和季知牧。
而现在我眼前的少年少女面容呆滞:“……啊?”
季凭秋:“她脑子不大好。”
季知昭贴心地点点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季凭秋一顿,竟没有言语。
我暗暗地扯了下她的袖子:“你不打算生小孩啦?”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睨我好半天,最后反问:“你呢?”
我想了想,摇摇头。
季凭秋抚平被我扯皱的袖子:“那便先养着吧。”
她指的是季知昭和季知行。
13
我似乎与季凭秋过上了育儿育女的生活……
我在宫中无事,除了读书策论,就喜欢跟知昭和知行在一块玩。
毕竟他们也是我仅剩的亲人,虽然他们不知道。
季凭秋一忙完政事,就来御花园,看我们玩。
原先有朝臣不满意,道:“陛下怎能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如此亲密?”
季凭秋笑眯眯:“只有在她身边,朕才稍微平静。不然朕总想杀人,以解烦闷。”
朝臣:“……陛下,微臣失礼。”
赶走了这些人,季凭秋就懒洋洋地坐在亭中,要么看我们,要么翻阅古书。
偶尔也会立于牡丹群前,衣袖随着风轻晃。
有次季知行偷偷摸摸地问我:“姐姐,为什么你和陛下长得那样像,脾气却一点也不一样?”
我有意逗他:“脾气哪儿不一样?”
他憋了半天,没敢憋出一个字。
然后我去嘲笑季凭秋,成功地和季知行各被罚抄经书二十遍。
面对季知行幽怨的眼神,我默默啃着季知昭悄悄送来的桂花糕。
我偶尔会陪季凭秋睡在她的寝殿里,被我烦多了,她就会语气平静地叙述将军府那一日的血流成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道。
那个时候我们就会相顾无言,气氛沉重,最后以我抱抱她结尾。
她:“肉麻。”
我:“哦。”
她:“你又把膳房搅得一团糟?”
一般这个时候她就开始对我进行问责,很多人跟她告状。
我委屈:“还好吧。”
她:“哦。”
问责结束。
14
季凭秋的二十五岁生辰快要到了,我跟知昭知行商量着为她准备什么生辰礼。
意见达成一致后,我们仨忙得不亦乐乎,就等着给她一个惊喜。
结果得到了她大病的消息。
她不见太医,独独召见了我。
我踏入万分熟悉的寝宫,浓郁的草药味弥漫四周,她坐靠在床榻上。
她穿着我平日里穿的素色衣裳,笑了一下:“季凭秋。”
我蒙了半晌,发现她在喊我。
那个自从我到了这里,再没有用过一次的名字。
我不敢也不想应声。
我有一种预感。
如果可以,我宁愿没有名姓,当一只米虫。
很安静。
“我就说你身体不好。”好半天,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闷闷地开口。
“是不好。”她点头,难得没有说我蠢。
她又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龙袍,被她改饰后,十分地漂亮精致:“试试吧。”
“我不试。”
“你穿着很好看,很适合你。”她唇色苍白,语气却依旧平静温和,“就像那天在城墙上。”
我恍惚地想,怪不得。怪不得那一天,她压根没打算让我替她,却仍旧让我穿上了龙袍。原来她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我冷笑:“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她微微敛了笑:“国不可一日无君,听话,秋秋。”
“治不好了吗?”我问。
她摇头。
见我紧紧盯着她,她颇为无奈:“当年在狱中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得以替族报仇雪恨,我已无憾。何必再奢求其他?”
“我觉得你还能再撑一下。”我挣扎。
她弯着眸子,嘴里却咳出了一大口血。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去拿起了龙袍,摆弄木偶一般帮我穿上。
再把我摁到梳妆台前,为我描眉,为我点朱砂,为我涂唇脂。
我和她透过铜镜,看着自己。一模一样。
她为我整理了布料上的褶皱后,走向了一个角落。
我知道那里,那里有一个暗格,通向密道。
她按下机关,打开密道,走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等到风头过去,偷偷把我运出宫,埋了吧。埋到江南,我喜欢那里。”
她要在黑暗的密道里,等待她的死亡。
我咬住下唇,忍不住上前一步:“等——”
密道的门缓缓关上。
她走向了属于她的死亡。
我不信邪,也去碰她刚刚碰的地方,却打不开。
我好像一只迷茫的仓鼠,一开始来到新住所战战兢兢,后来被主人精心饲养。
在已经习惯了当没有理想的仓鼠之后,却被主人抛下了。
我呆愣地坐到榻上,发现了一封信。
我心里猜测着是她写了满腹真心话给我,在我打开后,却是写满了她的心腹、朝中局势、边疆事宜、暗卫调令牌……
我认真研究了两个时辰,最后面无表情地认真叠起塞好。
我打开寝殿的门,门外守着的宫人、太医们焦急又惊喜道:“陛下!您没事了?”
知昭和知行也松了一口气。
我眯了眯眼,只觉得阳光好大, 有些刺眼。
15
我又见到了和尚。
他再一次朝我鞠躬。
我有一种直觉, 别人都认不出我已不是原来的季凭秋,但他能知晓。
我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他只是摇头:“缘起缘灭,万事有因有果。”
我还欲再问, 他却不肯开口了。
16
季凭秋是有先见之明的,她让我念的那些书, 加上她之前常侧面问我对一些政务的看法决断, 让我如今不至于手忙脚乱。
知昭和知行同我的关系还是很好。
他们一开始问我:“那位姐姐呢?”
我说:“她回江南了。”
他们很失望。
再过段时间, 他俩都有些欲言又止。
我:“但说无妨。”
知行说,陛下不似之前那样阴晴不定了,却也不像之前那般爱笑了。
把我气笑了:“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他们也笑了起来。
说完我才发现,我已经不知不觉跟她那样像了, 行为、语气、会说的话。
我又收起了笑容。
女子太学办得越来越多,朝中女官维持在相对数量, 也定下了规矩, 大宣后世每个皇帝在位时, 朝上女官数量必须达到规定占比。
朝堂上不再有人反对女子称帝、女子当官。民间女子读书风气也越来越盛行。
我想,这一次,真的青史留名了, 而且是凭借我自身的努力。
我还是常去御花园, 立于牡丹前,带着莫名的情绪。
我喜荷花、月季, 不太喜欢牡丹。艳得晃眼, 更容易睹物思人。
知昭则会安静地陪伴在我身旁,她曾问过一次:“陛下……是在思念顾大人吗?”
毕竟世人只道前丞相用情至深,为当今圣上以身挡箭。
可是我站在同样的位置, 脑海中只浮现出那个在大片牡丹前漫不经心弯唇笑的女子。
她漂亮张扬得耀眼, 微风拂过她的裙裾, 荡起挠人心弦的微波。
红尘嚣嚣,衣袖漾漾, 乱人心扉。
几年过得很慢, 但似乎又很快。
我发觉, 我的身子也弱了起来。
我询问知昭和知行对皇位的看法, 最终拟了诏, 待我死后,由季知昭继位。
临近我的二十五岁生辰,她的三十二岁生辰, 我好像已分辨不出世间颜色, 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我终于知道她当时的感受。
知昭与知行已经长大懂事,知昭更是满腹经纶,在治国理政方面见解独到。
知昭陪在我的榻边感叹:“陛下,岁月厚待您, 您的模样都没有变过。”
知行则是兴致勃勃地问我:“陛下, 这一年生辰您想怎么过?我跟阿姊……”
我真的有些累了,第一次没有听他把话说完。
我慢慢阖上眼,轻声道:
“把我埋在江南,我喜欢那里。”
说完后, 我已听不见任何声音。我的脑中混沌,又光影交错。最终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身影。
那身影旁开满了牡丹,花艳。
人更艳。
我朝她伸出了手。
万籁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