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穗穗平安
第 14 节 穗穗平安
当今皇上是个疯子,唯独爱惨了我。
他为我废弃后宫,把违逆我的大臣斩首示众;也在我被敌军侮辱后,屠了半座城只为替我报仇。
可怀孕两个月,我突然听到他的心声。
【烦死了,要不是攻略失败就会被抹杀,谁乐意舔着她。
【真想趁她睡着一刀捅下去,一尸两命多好啊,麻烦都解决完了。】
后来,我真死了。
九五之尊的帝王却和我的尸体同榻而眠,疯魔一般乞求那个叫“系统”的人:
“我自愿被抹杀,以命换命,换她重生。”
1
成亲第五载,当今皇上,我的丈夫元瑾舟毫无征兆地生了场重病,数日卧床不起。
我心急如焚,挺着两个月的孕肚为他以身试药。
以致昏迷了整整两日才悠悠转醒。
“姐姐,你现下感觉如何?”
年轻的帝王紧握着我的手,精致的眉头蹙起,如玉的侧脸满是急切。
我勉力撑起身子,笑着宽慰他:“无妨,看到你没大碍我就放心了。”
他脸色白皙透红,顽疾已然痊愈:
“试药之事交给下人即可,你怎得这般傻?”
元瑾舟狭长的凤眼里泛起水光,湿漉漉的,与朝臣眼中的“疯批暴君”截然不同。
在我面前,他依旧是那个会因为担忧我而悄悄抹泪的少年:
“你有孕在身,正是虚弱之际,万一有什么闪失,朕……朕该如何是好?”
他后怕地拥我入怀,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嵌进身体里。
我咳嗽两声,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你是天子,想害你的人不计其数,事关你的性命……容不得出半分差错。”
我儿时进宫做皇子伴读,和元瑾舟算半个青梅竹马。
他自小便黏着我叫姐姐,长大后更是放言非我不娶。
原本我没往那方面想过,只把他当弟弟看。
谁知十四岁初次上军营历练出了事,我年少轻狂,一时疏忽,被匈奴掳去当了人质。
彼时战况胶着,先皇下令舍弃我保全大局,是元瑾舟在殿前跪了三天三夜,自请深入敌营与匈奴首领谈判。
阴暗的地牢里,他抱着被折磨得没人形的我,哭得几乎要厥过去:
“要是姐姐出了什么事,那我也不活了。”
试个药而已,元瑾舟救过我的命,姜家儿女最重情义,合该以命相酬。
“姜穗,”元瑾舟连名带姓地唤我,紧紧拥我入怀,半是感动半是生气地嗔道,“你真是个傻子。”
我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正准备出言安抚,却又听到他说。
【不仅是傻子,还是个恋爱脑,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王宝钏见了你都要喊祖师奶。】
?
2
我霍然抬起头。
元瑾舟长眉拧起,关切地看着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朕守了你两天,真的要吓死了。”
神色焦急,不似作假。
但我又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
【烦死了,要不是攻略失败就会被抹杀,谁乐意舔着她。
【这场病只是我和系统的谋划,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书里大名鼎鼎的女将军每晚以泪洗面,笑死个人。】
这难道是……元瑾舟的心声?
可他为何如此刻薄,系统又是何物?
我一时怔住,试探性地问他:“我们的孩子……没出什么事吧?”
元瑾舟把脑袋搁到我肩上,嗓音闷闷的:“说到这个,坏姐姐,怀孕了竟不告诉朕。
“你揣着朕的娃,还瞒着朕,做试药这般危险的事,你可知王太医说,就差一点,差一点孩子就保不住了……”
肩颈濡湿一片,我知他又哭了。
这个孩子,我们盼了太久。
自从元瑾舟十里红妆迎我为后,此后五年,他为我废弃后宫,固执地守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为了替我报当年之仇,他厉兵秣马,连攻匈奴十一座城池后,不顾他们的投降和哀求,大开杀戒屠了半座城。
姜家势微,我膝下又无所出,大臣们看不惯他为了一个女人残暴至此,联合上奏,请求废后。
元瑾舟当场将奏折撕得粉碎,发了继位以来最大的火。
带头反对的朝廷重臣被砍了头,死气沉沉的头颅滴着血,在城门上挂了足足一月,其余涉案人员尽数关进大牢。
百姓们瑟瑟发抖,都说当今皇上是个眼里只有我的昏君。
回忆终了,我只当是幻听,不去理会脑海中奇怪的声音。
专注地回抱住元瑾舟:“三个月才能坐稳胎,没说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说的是实话,深宫里胎儿最为易碎,我怕元瑾舟的期盼落空,打算等安定下来再告诉他。
谁知还没说,他就生病了。
【啊啊啊,好烦,怎么就突然怀孕了,我一直有在吃药啊,老子可不想有个异世界的孩子。】
我动作僵住,讷讷出声:
“……你说什么?”
元瑾舟凑过来轻吻我的唇角:
“我说我爱你,姐姐,等孩子生下来,朕就把皇位传给他,咱俩去游山玩水。”
可是耳边,他的心声还在继续:
【天天装深情太他妈累了,等老子回到 21 世纪进击演艺圈没准还能拿奖呢,话说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没电脑、没手机的日子我真的受够了。
【系统说姜穗死了才算任务成功,要不赶明儿找个小太监把她推下水?或者今晚趁她睡着一刀捅下去,正好一尸两命,麻烦都解决完了。】
——
3
元瑾舟的心声和他所表现出的阴鸷狠厉截然不同,发泄般絮絮叨叨。
我逐渐拼凑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真相。
原来我所处的世界只是个话本子。
元瑾舟是疯批男主,我是他早逝的白月光,也是横亘在他和替身女主间的唯一阻碍。
我本该在十四岁时死于敌营,小小少年痛失所爱,登基后性情大变,成了人人畏惧的暴君。
直到遇到和我长得七分像的小太阳女主,经过她的救赎达成美好结局。
然而命格偏移,在元瑾舟的奋力相救下,我没死成。
于是“外来者”从 21 世纪穿越而来,主线任务是攻略我,副线任务是修正错误的人设和剧情。
只有我这个白月光心甘情愿为男主而死,促进他疯批性格的转变,女主才能顺利出场。
我觉得荒谬。
借口大病初愈需要休息,婉言将元瑾舟赶了出去。
他伸手将我鬓边碎发拂到耳后:
“既如此,你好好睡上一觉罢,朕先去批折子。
“对了,朕吩咐御膳房做了药膳,你睡醒记得喝。”
修长的背影逐渐远去,依稀听得见男人焦躁的叹息。
【多好的一次机会啊,竟然没死成,早知道就暗中嘱咐太医加大药量,唉……】
皇帝这回身体抱恙,原是以身诱我入局。
我如遭雷击,久久回不过神。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真正的“元瑾舟”呢?
我青梅竹马的少年郎,他去了哪儿?
外来者不知我能听到他的心声,一有空就来我宫里“表演”,西域进贡的瓜果,安胎的珍贵补药,千年人参不要钱似地往我宫里送。
“姐姐,我实在担心你的身体。”他说。
可他心里,怨气简直冲天。
如此两面三刀,恶毒虚伪之人,我恶心得几欲干呕,多次将其拒之门外:
“孕期心绪不稳是常事,陛下不必忧心,我一个人待会儿便好。”
过了几日,骠骑将军的次女入宫为妃的消息传开,骤然给了我当头一棒。
她叫李潇然,给我行礼时落落大方,不似寻常女儿家羞涩紧张。
高马尾束在头顶,打扮得像个男儿郎,墨发红唇,英气逼人。
皇上在心底咆哮:【啊啊啊,狗比系统,姜穗还没死呢,女主就提前出场,我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岂不是左右为难?】
不知系统说了什么,他冷笑道:
【对我进度慢的惩罚?你他妈当个人吧,也就是我意志坚强,换个人早被你这波操作 6 死了。】
李潇然被册封为舒妃,领旨谢恩后,她眨眨眼,笑容娇俏:
“早就听闻皇上和姜姐姐伉俪情深,臣妾很是羡慕,入宫后不求比肩姜姐姐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但凡能分得万分之一的宠爱便也知足了。”
她扬起那张和我相肖的脸,嘴上说着示弱的话,眉眼间却是一片坦荡张扬,勃勃野心昭然若揭。
时光回溯,我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年少的自己。
聪明,肆意,凛冽。
这些年来,皇上的脾气愈发阴晴不定,安抚暴君的任务自然落到了皇后头上。
我四处奔波为忠臣求情,为百姓请愿,尽量减少他犯下的罪孽。
时日渐长,曾经在战场厮杀的女将军,被这四方的天磨平了棱角。
我心头感慨,皇上却并没有被李潇然这一番话所打动,脸色微冷:
“若不是你父亲求了朕好多天,朕是决计不可能娶你的。”
他执起我的手牢牢握住:“朕只爱皇后一人,无人能分走她的宠爱,哪怕是万分之一。”
李潇然不甘心地离去,临走时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说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是我对不住你。”
皇上垂下眼,长睫如羽,遮住了眼底的不安和落寞:
“北方战事吃紧,当年你辞去将军一职后,新封的骠骑将军一家为国出力颇多,朕不能寒了臣子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扯我的袖子:
“姐姐,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妈的,只能这么圆了,希望姜穗会相信。
【古代皇帝三宫六院很正常啊,我一共才娶了两个而已,她那么爱元瑾舟,应该能理解我的苦衷吧。】
指甲掐进手心,我绽开一个温柔大度的笑:
“阿瑾,你为我们的感情做的已经足够多,无须解释,我都明白的。”
圣驾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我避开所有耳目,几经斟酌,写下一封家书,拿给贴身宫女彩枝。
她是我的陪嫁丫鬟,也是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
“你亲自去一趟江南,务必交到父亲手里。”
与李潇然所处的武学世家不同,我的父亲原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正二品的文官,培养出了一个赫赫有名的女将军。
他睿智又谨慎,我做皇后的第二年,为表明绝无外戚干政之心,主动请求告老还乡。
我势单力薄,必须广听纳言,寻求同盟,方才有扳倒系统和外来者的希望。
4
仿佛是为了印证那套迫不得已的说辞,李潇然封妃第一天,皇上宿在了我宫中,看都没看她一眼:
“前三个月不能同房,睡吧,你养好身子最要紧。”
他俯身想亲我的额头,被我不动声色地躲开。
我闭着眼,实则神思清明无一丝困意。
多想问一问身旁的外来者,他们把真正的元瑾舟置于何处?又怕打草惊蛇,不敢开口。
【一想到从明天起,既要攻略白月光,又要展开和女主的感情线,我就恨不得切腹自尽。】
烛火昏暗的宫殿,一室寂静中,熟悉的心声突兀地响在耳畔。
【你别说,女主长得还挺合我审美的。
【什么叫“我喜欢的是和姜穗长得像的”,我对有夫之妇一点兴趣都没好吧。
【谁嘴硬了,老子一心只想早点回家,系统你别瞎说。】
我屏息凝神,专注于从外来者和系统的对话中获取更多信息。
【李潇然和从前的姜穗简直如出一辙,就算是真正的元瑾舟遇到,也不一定能把持得住自己的心。】
顿了顿,外来者又推翻了这条结论:
【不过也说不定……毕竟这人的求生欲和信念感强到发指。
【占领他身体的那晚,电击惩罚都让他口吐白沫,命悬一线了,这傻子还呢喃着姜穗的名字,说要娶她过门,还说要给她捉一辈子的鱼。】
外来者还在絮叨,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心脏仿佛被人狠狠刺了一箭,剧痛袭来,耳鸣阵阵。
我佯装睡熟翻了个身,背过脸泪如雨下。
不期然回想起新婚当夜。
“元瑾舟”着一身大红喜服,弯起眼冲我笑:
“姐姐,我终于娶到你了。”
没有预想中的欣喜,我心口抽痛了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所以当他红着脸准备圆房时,我竖起食指堵住了他的唇:
“阿瑾,你前几天下水给我捉鱼,感染了风寒,不怕传染给我呀?等你好了也不迟。”
往后三天,我有意无意地试探。
奈何“元瑾舟”待我一如既往地体贴,挑不出丝毫破绽。
他知晓我喜甜又喜辣,饭桌上的菜全是我爱吃的。
恨不得时刻与我粘在一起,相处模式与婚前并无不同;
并不以皇上的身份压我,反而处处体谅我初为人妇的不适应。
最关键的是,对我关于往事的提问对答如流。
我和元瑾舟年少熟识,历经重重磨难,终于走到了一起。
这些年一起经历过的每一件事,让人印象深刻的每一句话,他如数家珍。
于是我自嘲一笑,在第四天晚上主动献上一吻。
瞎想什么呢,和最爱的人成亲,应该高兴不是吗?
转眼五年逝去,我终于能确定。
我爱了许多年的少年郎,他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拥有所谓“系统”的外来者。
神智回笼,我听到外来者在心底大声嘲笑元瑾舟。
【这么说来,原身的恋爱脑更胜一筹,他和姜穗真是天生一对啊。】
恨意陡然迸发,犹如烈火般灼烧着五脏六腑。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外来者有系统傍身,若是冲动行事,不仅报不了仇,更有可能暴露读心术的秘密。
擦干眼泪,我深呼吸平复好心情,伸出手臂从背后抱住外来者,脸埋进他颈间蹭了蹭,声音透着大梦初醒的倦怠和依恋。
“……做噩梦了,让我抱抱你。”
外来者身子陡然僵直,若无其事地拍着我的背安抚:
“没事,有我在。”
心声罕见地感到抱歉。
【唉……不管怎么说,五年来姜穗对我温柔又体贴,我却存心让她死。
【都怪系统发布的破任务,逼我干坏事。】
呵……温柔吗?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我唇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是温柔刀才对啊。
刀刀割人性命,等发觉时,早已鲜血淋漓,回天乏力。
5
接下来几日,李潇然的所作所为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她丝毫不在意封妃当夜皇上的冷待,早晚按规矩给我请安,从不迟到。
有碎嘴的宫女偷偷议论,说舒妃不得宠迟早被废,传到她耳朵里,也只是一笑置之。
这天傍晚,李潇然来请安时恰巧碰上我和皇上在用膳,外来者吩咐小太监加了把椅子:
“舒妃,你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他嗓音淡淡,看向李潇然的目光却多了几分赞许。
李潇然已经换上了繁复华丽的宫装,俏丽的小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三年前皇上宴请群臣,父亲带我一同参加,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您,高坐于满座宾客之间,端正威仪,自此难忘。
“我早就到了该仪亲的年龄,但心里藏着世间最伟岸的男子,再看不上其他人。”
她满含柔情地看着主位上的冷面帝王,说到动情处,竟哽咽起来:
“能进宫侍奉在皇上左右,臣妾已然知足,不敢奢求太多,更无意插足您和姜姐姐的感情。”
李潇然能屈能伸,火一般耀眼的女子尽数化为绕指柔,大概没有男人能狠下心拒绝。
皇上明显一愣,轮廓分明的俊脸上表情冷淡:
“……你有这番觉悟自然最好。”
其实心里炸开了锅。
【啊啊啊,系统你听到没,她暗恋我这么久诶,天赐良缘也不过如此了。
【别误会啊,我对姜穗才没感觉,李潇然才是我的官配!】
我思忖片刻,拉过李潇然的手,亲昵地拍了两下:
“后宫这么大,多一个人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妹妹切勿妄自菲薄,既然你叫我一声姜姐姐,那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她微微瞪大了眼:“……既如此,那就多谢姐姐了。”
李潇然口口声声说不求宠爱,勾搭皇上的法子却是层出不穷。
她每日往书房送亲手做的糕点,头几天皇上还辛苦维持着爱我的人设,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次数多了,总要给面子尝上一口,而有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
李潇然是将军府养出的二小姐,活泼好动,性子跳脱。
乖巧模样没能保持多久就现了原形。
入秋那天下了蒙蒙细雨,她拉着一众宫女、太监在御花园玩蹴鞠,清脆开怀的笑声吵醒了午睡的皇上。
李潇然半点不带怕的,反而顶着半湿的裙衫和凌乱的发髻,邀请皇上跟他们一起玩。
我安插的探子将二人相处的情形一一禀报给我。
皇上的心声逐渐从“她何时再来送糕点”,变成了“御花园百花争奇斗艳,在她明媚的笑容前都黯然失色”。
我权当听不见,也看不见,一心安胎,养好身子。
对皇上的态度不知不觉中冷下来,更加给了他和李潇然亲近的机会。
我乐得清静,请宫里的绣娘教我动手做些小孩子的衣裳、鞋子。
提刀耍枪的手碰上绵软的布料犯了难,白白扎了不少针眼。
而那个会心疼地握着我的手给我上药的少年,早就死了。
我被杀夫仇人锦衣玉食地养在深宫中,还怀了他的孩子。
秋风萧瑟之际,彩枝带着父亲的回信回到京都。
寥寥数语,使我豁然开朗:
【为父观骠骑将军恐有反心,不若将舒妃化敌为友。】
我读完后将信纸焚烧殆尽,望着窗外陷入沉思。
6
冒雨玩蹴鞠的当晚,李潇然着了风寒,皇上听到消息后匆匆赶去。
成婚五年来,这是他头一回宿在别的寝宫。
隔天中午,李潇然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到我宫里,一头青丝梳成华髻,张扬的眉目间充斥着得意之色:
“姜姐姐,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皇上也不例外。”
我笑得促狭:“舒妃妹妹面容白皙细腻,哪像生过病的样子。”
她自小跟着父兄习武,怎可能淋了场小雨便卧床不起。
李潇然自顾自坐下,语气不乏甜蜜:“托皇上的福,吃罢药就好得差不多了。”
桌子上放着我做针线活的箩筐,她丝毫不见外地挑挑拣拣,最后拿出我正在缝的肚兜:
“呀,这花样绣得倒是漂亮,皇上不在的日子,姐姐就是这样打发寂寞的吗?”
“舒妃,你僭越了。”
我并不与她争执,伸手去够。
李潇然涂着鲜红蔻丹的手高高一抛,箩筐打翻。
我给肚子里孩子绣的,杂七杂八的小衣裳散落一地。
“姜穗,你知道朝臣百姓都是怎么骂你的吗?”
她终于不跟我虚与委蛇,直呼我的名讳,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不屑:
“红颜祸水,妖后害国——
“你早些年和卫国打仗的功绩世人早忘光了,只记得皇上为你杀朝臣,屠俘虏,有些话他们不敢放到明面上说,背地里对你可谓是怨声载道。”
她轻轻抬脚,准确无误地落到那只大红色的婴儿肚兜上:
“我爹忧心朝政,派我入宫,只有分走你的宠爱,皇上才能清醒,国家才能重回昌盛。”
我冷冷地盯着她:“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该知道历史上诸如西施沼吴的说法,是对女子最大的不公。
“再者,你争宠只是因为吃醋嫉妒,什么国家大义,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恼羞成怒,柳眉倒竖:“我对皇上一见钟情,我爱他,迟早会取代你!”
“你爱皇上,本宫看在眼里,可他对你有几分真心?”我一针见血。
李潇然语塞:“他自然也是喜爱我的……”
越说音量越低。
我挑了挑眉道:“不如……你我打个赌罢。”
“……”
皇上听说了舒妃大闹皇后寝宫的事,非但没苛责,反而替她说好话:
“舒妃只是气性大了些,皇后别跟她计较。
“再者,那晚朕只是去看望她,说了几句话,没有做别的事。”
他在向我解释,可心声明明是不耐烦的:
【姜穗搞什么幺蛾子,没穿越前喜欢看《甄嬛传》,身处其中才体会到,女人争风吃醋真的很烦。
【……不知道舒妃的风寒好了没有。】
不知从何时起,皇上不再唤我姐姐,我也不再叫他阿瑾。
我自顾自地垂泪:
“可那是我亲手为我们的孩子做的,你看,这上面的老虎脑袋之所以栩栩如生,是我足足花了七天,拆了绣,绣了拆的成果。”
皇上似乎有些动容,叹了一口气说:
“舒妃的父亲兄弟都在外征战,临走前把二女儿托付给朕好好照顾,皇后,朕也很为难,但眼下还动不得她,只能先委屈你了。”
【一块红布有那么重要吗,只是弄脏了些,大不了重新做就好了啊。
【老子才是那个最委屈的人,被困在这个逼世界不能回家。】
我默了默,接受了这套敷衍的说辞:
“皇上尝尝这道羊蹄笋,笋尖鲜嫩,味道十分可口。”
我无比自然地给他夹菜。
他却没动。
【我靠!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道菜,但是原身最讨厌竹笋,我忍得可谓是千辛万苦。】
黑沉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心中突然警觉:
【慢着,她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我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紧张,笑道:“这菜里又没毒,怎地还不敢落筷了?
“上次宫宴,我注意到你夹了这道菜,人的口味有变也是正常。
“以前喜欢的吃太多会腻味,不喜欢的,只要御膳房做得好,也不失为一道佳肴。”
皇上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
他轻舒一口气,吃了那块笋,随口道:“皇后观察得不可谓不仔细。”
“我爱皇上,有关你的一切当然事无巨细都要关注到。”
他咀嚼的动作一停:
【干什么突然表白,你爱的是元瑾舟,又不是我。】
“自我为陛下试药昏迷一场,过往的事渐渐模糊不清,反倒是成婚后,你对我的好历历在目。”
他讶然挑眉:“果真如此吗?”
我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嗓音轻柔:“你摸摸我们的孩子,是不是比前些日子大了点?”
皇上身体僵住,温热的掌心动了动,涩声道:“……好像是。”
【系统,我好像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虽然待在元瑾舟的壳子里,但姜穗怀的是我的孩子,五年来朝夕相对的也是我,我为她报了当年的仇,还废除后宫,独宠她一人。】
我依偎在他怀里,良久,听见他小心又茫然地发问:
【她或许也是有几分喜欢我的吧。
【不是这具身体,而是……真正的我。】
7
夜间,淅淅沥沥落了雨,我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先是梦到封后大典前几天,我和元瑾舟闹了别扭,气冲冲地丢下一句“我才不要嫁给你”,扭头就走。
他翻窗追到我的卧房,好看的凤眼蒙上雾气,执拗地拽住我:
“别说这种气话,姐姐,你明知我非你不娶的。”
“惯会用甜言蜜语哄我,”我遥遥一指不远处的鲤鱼池,“喏,我想吃鱼了,不如帮我捉一条来得实在。”
时值隆冬,我本意是劝退他,等气消了再把矛盾说开。
谁知这个傻子真脱了外袍,凿开冰,跳进水里,抓了两条鱼上来。
直冻得瑟瑟发抖,晚上发起了高热。
仔细回想起来,外来者正是趁他感染风寒,身体虚弱,夺走了他的一切。
我还没来得及后悔。
画面突兀一转,来到那年元宵节,元瑾舟陪我去河边放花灯。
我认真而庄重地在灯身上写下:【尔辞晚晚,朝朝暮暮。】
是对我们未来的美好期许。
轮到元瑾舟时,他却只写了一句:【唯愿穗穗,岁岁平安。】
我不免意外:“那你呢?我们都要平平安安的才好。”
少年摸了摸我的头,万家灯火落在他眼睛里,温柔得不像话:
“近来我总是没由来地感到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如果只能许一个愿望的话,我只愿你,岁岁平安。”
“……”
梦境骤然变暗,我掉入了虚空,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再也看不见元瑾舟的身影。
耳边是他哑着嗓子,声声如泣地质问。
【穗穗,我好疼啊。
【你怎么就没认出来我呢?
【穗穗,我好想你。】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金碧辉煌的宫殿亮如白昼,我猛然惊醒,冷汗浸湿后背。
外来者正在我身侧沉沉睡着,我摸到枕头下的匕首,缓缓坐起身。
刀刃贴在他的脖颈上,比画了几下,垂眸敛去眼底嗜血的杀意。
对不起,阿瑾。
我深爱的,挚爱的少年。
伤害你的人,我迟早让他们,一一付出代价。
8
皇上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仍旧待我极好,但少了表演的成分,多了些真心实意。
同时他又是矛盾的。
我将他的心声尽收耳底,才知道原来他在 21 世纪是个遭人抛弃的孤儿,所以穿越后深深嫉妒着元瑾舟。
我把他当成元瑾舟,嘘寒问暖的每一次,他都在心里破口大骂。
他敏感又别扭,察觉到自己开始往我身上倾注感情后,害怕会影响攻略任务,不忍心送我去死。
于是皇上频繁和李潇然待在一处。
自虐一般,分明对我生出好感,却刻意减少与我见面的次数。
没过多久,他在一个醉酒的夜晚,情难自抑,把李潇然当成我,该做的都做了。
舒妃如愿承宠。
皇上醒来后望着满室凌乱,静默许久,赏了她一根纯金打造的九尾凤钗。
李潇然一大早就戴上闯进我宫里:“九尾凤钗向来只有皇后能戴,皇上却把它给了我,姜穗,你在他心中不过如此。”
她表现得无比得意,可我知道,她并没有那么高兴。
我弯身凑近,笑了下:“被人当成替身,就这么值得炫耀吗?”
被深爱的人紧紧抱着,意乱情迷时,他喊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再没有比这更难受的了。
“为什么?凭什么!”
李潇然瞬间像炸了毛的狮子,拔下凤钗狠狠摔在地上。
我指尖轻轻触碰她怒到扭曲的脸,逼着她认清现实。
“你我都清楚,本来你爹选你进宫,就和这张脸脱不了干系。”
“……你别说了,闭嘴!”
李潇然猛地后退两步,因着距离过近,碰撞间挤掉了我腰间坠着的玉佩。
蓦地,我想到那个赌注,计上心头:
“舒妃,你莫要太放肆,这可是皇上在大婚当夜送给本宫的鸳鸯同心佩,一式两枚,我和他各自佩戴了一个。”
李潇然先我一步捡起来,塞到贴身宫女手里:“你去把它丢进湖里,我得不到的东西,旁人也不许有!”
我眼看着那宫女小跑出去,玉佩在空中划过弧线,落进水里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提起厚重的裙摆追出去,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跳进了冰冷的湖里。
……
皇上龙颜大怒,罚舒妃禁足一个月。
我受凉昏迷了半日,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那枚玉佩找到了吗?”
皇上神情复杂,目光深沉像一口井:
“它比你的性命,比我们的孩子还重要吗?”
我仔细感受了下,惊讶地发现,自己听不到他的心声了。
读心术消失了。
但没关系,我对他的了解已经足够透彻:
“孩子不是没事吗……鸳鸯同心佩可是你送给我的,自然贵重无比。”我低声解释。
他长叹一声,吻了吻我苍白的唇,满眼怜惜:“对不起,我再不会让你受伤。”
9
我为李潇然求情解了她的禁足,又抱怨说孕中无聊,外来者便请了宫外的戏班子搭台唱戏。
我点了出《铡美案》,叫彩枝邀了李潇然一同观赏。
“胜负已定,你输了。”
她是个聪明人,警惕又不解地瞪着我:“我猜你不单单是为了看戏,你似乎想……告诉我什么。”
许是感激我为她求情,李潇然的语气不似往常那般咄咄逼人。
我笑着反问:“那你又从中体会到了什么呢?
“这出戏我从小看到大,难道你自比为秦香莲,让我别再跟你争宠?
“这出戏如此精彩,你却只看到了两个女人为一个男人争来争去。”
李潇然皱起眉:“那我该看到什么?”
我懒懒倚在躺椅上,语调渗出冷意:
“你以为戏里的主人公,抛妻弃子的陈世美该不该死?”
“忘恩负义之徒,自然该死。”
我轻笑出声:“若你是公主,深爱陈世美不能自拔,在得知他还有个糟糠妻后,还会与他成婚吗?”
李潇然冷哼一声:“自然不会,我的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我不答话,眉眼含笑望着她。
她恍然大悟,不自然地坐直身体:
“我……我和公主不一样,皇上也不是陈世美那样的可憎小人……”
我打断她:“陈世美既然能为了权势名利抛弃秦香莲,便是不可信之人,日后难保不会用同样手段对待公主。
“若我是公主……”
我眼中寒光毕现:“必然在得知此事后,杀了陈世美。
“公主是千金之躯,男人多的是,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意有所指。
李潇然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原地愣了很久。
我知道,这番话点醒了她。
对皇上一见倾心后,李潇然好像失了智,将一颗心系在他身上,即使被当作替身,也甘之如饴。
她逐渐忘记,入宫前,她是被各大世家争相求取的将军府二小姐,她也有自己的骄傲。
既然剧情规定女主必须爱上男主,那我就帮助她觉醒。
然后打破剧情。
10
这次匈奴的进犯来势汹汹,一连破了我朝七座城池。
李潇然的父亲从前线飞鸽传书,说皇后当年挂帅出征,好几次打得匈奴主动投降,这次若是能派她来带军支援,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皇上几乎是立刻回绝了这个提议:
“皇后有孕在身,如何能上阵杀敌?”
经李将军提醒,先前骂我是妖后的文武百官,忽然想起后宫还住着一位曾经辉煌过的常胜将军。
他们联合上书,有的甚至冒死进谏:
“国家危在旦夕,恳请陛下,舍小家为大家!”
按理说,外来者那么想回家,绝不会错过这个让我主动赴死的机会。
他却一次又一次呵斥百官,迟迟不肯做决定。
但也没坚持多久。
攻略任务完成的诱惑无疑是巨大的,皇上到底是来找我了:
“传闻穆桂英带孕出征,大破辽军,穗穗,你有孕不过才三个多月,只要小心看护,不会出问题的。”
虽然没了读心术,但以我这段时间对他的了解,他心里大概是在纠结。
【战场上刀剑无眼,李将军不喜欢姜穗,少不了刻意为难,我的确对她生出了些情意,但我更想回家。】
皇上或许是爱我的,但他更爱他自己。
他努力说服我:“你看前两次试药和落水都没出事,正说明我们的孩子身体康健……”
“不必多言。”
我竖起食指,轻轻抵住他的唇:
“你让我去,我便去。
“我愿为你付出一切。”
皇上愣住:“姜穗,你……”
他到底不敢面对我炽热的情意,随口绉了个借口,脚步踉跄,落荒而逃。
倒是李潇然,纠结许久,面色凝重地来劝我:
“姜穗,你别去,我爹是个有野心的,多次对陛下提出废了你以安社稷,也好扶持我上位。
“前线都是李家的人,就算打了胜仗,他也不会让你活着回来的。”
我摇摇头:“我非去不可。”
一是为了边疆子民,这场仗再拖拖拉拉地打下去,劳民伤财,我经验丰富,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二是……
我笑了笑:“思念入骨成疾,我该去找我的少年郎了。”
李潇然视角
姜穗战死和我军大获全胜的消息,都是我爹传回来的。
姜穗以身诱敌,深入敌军,最后被人从马上挑下来,长枪狠狠刺进小腹。
母子俱亡,死无全尸。
皇上听说时,并无太多惊讶,像是早就预知了她的死亡。
他每日照常上朝,和文武百官讨论如何为骠骑将军接风洗尘。
看起来着实不像一个死了妻儿的男人。
奴才们闲聊时感念姜穗的功绩:“以往每每皇上发怒总要见血,宫里的下人,有一半以上都被皇后娘娘救过命。”
说到此,不禁扼腕叹息。
“可怜帝王薄情啊,据说皇后的尸体七零八落沾满了血,将士们找了许久都没找全呢。”
我成了后宫里最得宠的女人,皇上夜夜留宿在我宫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盯着我的脸痴痴出神。
“陛下近日精神不太好,臣妾命人熬了安神汤。”
我一点点喂下去,扶着他睡下。
殿内昏烛如豆,彩枝站在阴影处,瞪着这个一身明黄的男人,眼里的恨满到几乎溢出来。
她如今是我的贴身宫女,亦是姜穗复仇道路的最后一步棋。
安神汤里掺了慢性毒药,剂量微弱到太医根本发现不了,也无从查起。
皇上开始变得病恹恹的。
有次我去送汤,瞧见他倚在龙椅上,摩挲着手里的鸳鸯同心佩,一声一声呢喃着姜穗的名字。
看见我,他恍惚了一瞬:
“姜穗,是你得胜归来了吗?”
“皇上又认错了,”我娇嗔着埋怨,“臣妾是舒妃啊。”
“那……那姜穗呢?”
“您说皇后啊……”
我思索片刻,疑惑道:“不是您亲手送她去死的吗?”
皇上突然站起身,一连说了几个“是”字,仰头咳出一大口血来。
我急忙去唤太医,余光里却瞥见他蹲下身,捂住脸哭得不能自已。
眼泪混着血迹沾了满手,衬着那张惨白的面庞,宛如地狱索命的恶鬼。
“我后悔了,”他哽咽道,“我后悔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我怜悯地说:“陛下,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姜穗的尸体被拼凑起来运回后宫,她是为国战死的女将军,受万民敬仰,本该入土为安,皇上却下令不许下葬。
姜穗那位在江南颐养天年的父亲,多次写奏折请求放女儿的尸体回家好生安置,均被无情驳回。
我知道皇上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他看似正常, 实则在得知姜穗死讯的那一刻就疯了。
守夜的小太监不止一次看见, 九五之尊的帝王和尸体同榻而眠,眼尾通红,神情痴狂:
“我就在你身边, 这样你做了噩梦就不用害怕了。
“姜穗, 你冷不冷,我抱抱你好不好?
“长枪扎进小腹……很疼吧?”
穿堂风呼啸而过,没有人回应他。
他披头散发, 不停地跪在地上磕头, 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在此之前,从没有人那么爱我, 愿意为我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系统, 求求你救救她。
“任务不做了, 我自愿被抹杀, 以命换命,换她重生。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
“……”
半个月后, 我爹带领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回到京都。
他可不是来复命的。
他造反了。
据他所说,他本来有贼心没贼胆,但姜穗给他分析了一波局势, 当今圣上昏庸无道,这天下,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姜穗和我爹做了一笔交易,她帮我爹击退匈奴建立威信, 我爹帮她杀了皇上。
从邀我看那出《铡美案》开始, 她就做好了三手打算,目的只有一个——她要皇上的命。
我爹是个狠人,斩草除根的一把好手。
篡位成功的当日就兑现诺言, 赏了先皇一杯毒酒。
彼时他已经消瘦得不成人形, 攥着那枚玉佩不肯松手。
彩枝去送他最后一程,扼住他的脖子,等到他面色发紫又松开手。
重复几次后, 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笑中带冷:
“醒醒吧, 皇后娘娘从头到尾没爱过你, 她恨你入骨,只有你死了, 才是对她最好的抚慰。”
“我不信, 我不信……”
他仰头大笑几声, 夺过毒酒一饮而尽:
“姜穗,我来找你了……”
彩枝啐了一口,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你也配!”
所有事告一段落后,彩枝收拾行囊,带着姜穗的骨灰与我告别:
“奴婢带皇后娘娘回家。”
我自然应允, 给了她足够下江南的盘缠。
父亲顺利登基后, 我从舒妃摇身一变成了公主,养了一屋子面首,每天随心所欲, 好不自在。
诚如姜穗所言,男人多的是。
也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找到她的少年郎。
(完)
作者署名:小西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