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婉谋
第 15 节 婉谋
我爹恨我娘,也恨我。
我娘被赐婚给他时,他的糟糠妻在大婚前被白绫吊死。
我爹恨我娘害死了她,在大婚之日逼我娘给他亡妻行妾礼,婚后也夜夜折磨。
可我娘死后,他看着娘留下来的信,却一夜间白了头。
1
我是永安侯宋识舟唯一的嫡女,地位却连府内的丫鬟小厮都不如。
自我记事起,爹爹便从没有抱过我。
他厌恶我,更厌恶我娘。
我娘并非不堪之人,相反,她是首辅嫡女。
闺阁时,便素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
“小婉儿,你过来。”
娘虚弱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
我走到床边握住娘的手,一股仿佛浸入她骨髓的药材味儿传入鼻间。
眼前的女人苍老憔悴,眼角布满细纹。
不仔细看都难以想象出她曾是冠绝京城的美人。
她将一封书信放在我手中:“听娘说。
“等娘死后,你把这封信给你爹爹,记住,你不能看,随后会有人送你离开侯府,小婉儿,答应娘,永远别回来了……咳咳……”
话还没说完,便咳到像要把内脏咳出来一般。
我心疼地轻拍她的后背,可下一秒,门外传来婢女幸灾乐祸的声音。
“侯夫人,侯爷回来了,正往正房来呢。”
娘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像死人。
我们都知道,新一轮的折磨又开始了。
2
我娘被赐婚给我爹时,我爹刚刚在边疆立了功。
不但在万军之中取了敌将首级,更是救下了陛下最宠爱的五皇子。
金銮殿上论功行赏,他是头名。
于京中一时风头无两。
但他出身卑微,众人戏称他为泥腿子将军。
直到那次宫宴上,他携糟糠妻出席,却意外救了落水的我娘。
从那时起,京中便传我娘对他一见倾心。
半月后,圣上亲旨,将我娘赐给了我爹,为妻。
我爹抗旨不遵,称自己已有妻室。
圣上大怒,将他下了诏狱。
可没想到就在原定的大婚前,他那微末时陪他不离不弃的糟糠妻,于家中一条白绫悬梁自尽了。
那时京中有流言说,是我娘善妒,仗着权势逼死了宋夫人。
后来我爹被放了出来,不但官复原职,婚期也照旧。
他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了我娘。
从那时起,一场长达十八年的报复便拉开了帷幕。
大婚之日,我爹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让我娘给他的亡妻行妾礼。
他的妻,生于一个贫穷的卖鱼家。
而我娘,是高门贵女。
这礼行了,便是将我娘,和首辅梁家的颜面踩在了泥里。
往后,娘和梁家,在权贵中便再抬不起头。
所有人都以为我娘会大闹婚礼。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妾礼。
她以为抛下面子让步,便会换来安稳。
可洞房花烛夜,才是她噩梦的开端。
那夜,一盆盆冰水不停地送入房中。
一夜未停,十八年未停。
第二日,娘便病倒了,连回门日,都起不来身。
那一次错过,便是娘和她父母最后一次见面。
她被禁足府中,从那以后,我爹每晚都会去找她。
京中还传我爹负心,糟糠妻尸骨未寒便夜夜宿在新妻房中,实在可笑。
她三年后再次出府,是去收敛她父母的尸骨。
桃李满天下的梁氏首辅贪污受贿,通敌卖国,满门抄斩。
只留下我娘这个外嫁之女。
当夜,我爹赏了所有奴婢一吊钱。
在前宋夫人上吊的屋子,也是我娘和爹的正房里,喝到烂醉。
等我娘安葬了双亲后回府,正撞上我爹。
也是那夜,我爹醉酒之下,有了我。
他视我为耻辱,便愈加折磨我娘。
娘早伤了身子,生下我后,便命悬一线了。
可我爹不让她死,用流水一样的名贵药材硬是吊住了她的命,直到今天。
3
远处似乎传来了我爹的脚步声,娘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我知道,她在害怕。
我突然握住她的手:“娘,我们逃出去吧,离开侯府,离开爹爹,婉儿会做女工,可以绣帕子养活娘的。”
娘愣住了,随后苦笑一声,拍了拍我比她抖得还严重的手。
“娘不能走。”
我不理解地喊:“为什么!爹爹这样对您,您难道还爱他吗!”
娘在那一瞬,似乎想了很多,最后对我道:
“小婉儿,你记住,娘从来不爱你爹爹,也别再问为什么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婢女冲进来把我拉到门外。
我看着爹面无表情地经过我身边走进房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我想跟进去,却被拦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门在我眼前被关上。
一墙之隔里,响起数十年如一日的痛苦闷哼。
我没有哭喊,没有替娘亲求饶,只是流着泪跪在门外。
不是没求过。
可惜哪怕我磕破了头,哭哑了嗓,那扇门都不会打开。
只是这次,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持续到深夜,爹都没从房间里出来。
那闷哼声也越来越低微,直至彻底消失。
我惶然想起,今日,是已故宋夫人的忌日。
我下意识大喊:“爹爹!”
话音未落,门猛地打开,我爹面容恍惚地出现在我面前。
在他身后,我看见了娘被摁住的胳膊,和垂下的头颅。
我尖叫起来:“爹,你放过娘吧,女儿求您了,给娘找个医官吧……”
我爹恍若未闻,快步离开了。
随后他的随身小厮惊慌地跑了出来,结结巴巴道:“夫……夫人,过世了……”
那一瞬间,我的心凉透了。
爹爹离开时,什么话都没留下。
府中下人第一次听我的话,为我娘打理后事。
我亲自为娘亲梳妆,为她换上体面的衣饰。
只是在看到她瘦弱身躯上那新旧交替的淤青和伤痕时,眼泪汹涌而下。
直到天亮,我爹才步履蹒跚地回来。
他浑浊的眼神落在府门上悬挂着的白幡时,落了一滴泪。
但也只有一滴。
我身披白布,站在晨露中等他。
“这是我娘留给你的信,爹。”
宋识舟接过信时,我第一次发现,他的身形不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
我想,他也老了。
我不再害怕他,只是漠然地想,他会死在我手上。
终有一天。
4
我娘的葬礼很简陋,宋识舟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里,没有他的邀请,谁会来上门吊唁。
最终,只在第七日有一位从江南来的夫人来吊唁。
她看着我娘的棺木,默默哭了很久。
临走前,她塞给了我一张纸条。
娘下葬那日,宋识舟七天以来第一次踏出了那扇门。
他鬓角的头发白了一片,经过我时,浑浑噩噩间甚至没认出我。
我和他背道而驰,走入屋内。
烛台上早已冰冷,桌面上落有焚烧过后的灰烬。
我轻轻拂去灰烬,想起那信最后一句是,阅后即焚。
可他和娘都不知道,那封信,我已经看过了。
这也是我第一次没有听娘的话。
我垂眸,展开袖中的纸条。
【收拾好重要的物品,细软不要带,今夜亥时,城隍庙见。】
主母过世,侯府守卫也松懈了些,更加没人管我这个不受父亲待见的小姐。
我换上丫鬟的衣物,准时出现在了约定地点。
娘在闺阁时,十分喜爱梨花酥。
后来她被禁足,我五岁时便会独自出门替她买糕点,从没人阻拦过我。
想必我爹恨不得我永远别再回来了。
城隍庙,便是去糕点铺的必经之路。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闭上眼都不会走错。
昏暗的环境里,白天来吊唁的夫人便立在正中。
她一见我,便控制不住地抱着我哭泣。
“可怜的孩子,你和你娘好苦啊,你跟我回江南,我一定将你视如己出……”
我知道她便是娘安排好的人。
言谈中,我了解到她是娘闺阁时的挚友,远嫁到了江南,夫家在江南颇有势力。
若我跟她走,想必可以改头换面,平安一生。
可惜了……
她哭够了,才发现我空手来的,什么都没带。
“你……”
我轻轻挣脱她的怀抱:“夫人,我不走。
“娘含冤而死,我定要为她讨个公道。”
夫人怔然地看我:“可你是个弱女子,还尚未成人,难道你要弑父吗……”
我认真看她:“夫人,这就不劳您费心了,只是有一物,婉儿想向夫人讨要。”
夫人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早该知道的,你和你娘一样,都是犟种。”
“你要什么,只要我有,绝不推诿。”
“我听闻江南有种秘药……”
5
江南来的夫人于三日后离开了京城。
宋识舟也已经回到了侯府。
他让我从下人住的地方里搬到了最好的院子。
还告诉所有下人,从今往后,我便是侯府除他以外的唯一主子。
他握着我的肩膀,声音哽咽:
“小婉儿,以前都是爹爹不好,以后爹爹会尽我所能地补偿你,你能原谅爹爹吗?”
我为他擦去眼泪,乖巧道:“女儿怎么会责怪爹爹呢,娘走了,以后婉儿便只能和爹爹相依为命了。”
从那以后,我在侯府的地位直线上升。
加上娘去世后,他一直郁郁寡欢,时常喝得酩酊大醉。
侯府的许多事,那些下人便只能来找我拿主意。
我虽未曾学过打理家务,但大约遗传了我娘和外祖的才华,对这些事上手很快。
侯府被我打理得井井有条。
时间一长,宋识舟的手下也对我刮目相看,甚至有些私底下的事也会跟我说。
比如,他偷偷变卖了一部分家产,私藏在了江南。
我娘忌日那天,他又喝得烂醉,把自己关在了正房里不肯出来。
那里,死了他两任妻子,在同一天。
自从娘死后,我便再没进过这间房了。
宋识舟不让任何人进,这一年里,这里已经成了侯府的禁区。
收回思绪,我端着亲手熬制的醒酒汤,敲了敲门。
下一秒,门猛地被什么砸中,随即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滚!都说了谁都不准进来!都给我滚。”
身边的下人被吓得瑟瑟发抖。
我淡漠地让他们下去,自己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宋识舟猩红着眸子扭头,在看到是我的那瞬,下意识收起到嘴边的怒骂。
“婉儿,你怎么来了?”
我厌恶地垂下眼,嘴上乖巧道:“女儿来给爹送醒酒汤。”
走近了我才发现,他抱着他糟糠妻的牌位,而我娘的牌位被放在远处的桌子上。
他扭头时,视线不小心掠过我娘的牌位。
可下一秒他便惶然地扭头过去,好像那牌位会灼伤他的眼一般。
原来,他也会觉得无颜面对我娘吗?
宋识舟似是发现我的目光停留在我娘的牌位上。
他涩然道:“爹只是……”
我打断他的话,端着醒酒汤走到他身边:“爹,明日还要上朝,您喝了醒酒汤早些睡吧。”
他不知该怎么拒绝我,便只能一口一口喝下我喂来的醒酒汤。
我盯着他,直到他全部喝完一滴不剩。
那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黎明时分,似乎有嘈杂的声音从府外传来。
仔细听,隐约能听出是马蹄声。
我瞬间清醒过来,黎明时分于长街纵马,必是有大事发生。
没过多久,府内也纷乱了起来。
我穿好衣服出门,宋识舟正急匆匆地往外走。
他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憔悴,看见我时脚步顿了顿。
“边境起了战事,爹可能要出征,你先照顾好自己。”
我乖巧点头目送他远去。
战事吗?
机会来了。
6
边境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严峻。
午时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据说夏国皇帝于前日暴毙于宫中。
太子即位后,想要一展宏图,当即决定出兵夺回边境割让给商朝的三城。
不怪他有此心思,商朝这几年国力渐弱是不争的事实。
宋识舟一直到深夜才回来。
我披着衣等他,他一见到我便道:“婉儿,爹明日便要赶赴边关,京中危险重重,你可愿和爹同去边疆,虽艰苦些,但……”
他话没说完。
因我从身后捧出了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陛下怜悯我丧母,父亲也即将出征,便召我入宫,由皇后教养。”
宋识舟踉跄了两步,愣愣地看着圣旨。
半晌后苦笑:“他果然……”
是啊,他果然,不放心宋识舟和我啊。
不但将我握在手心,还可以用我来掣肘宋识舟。
我淡淡道:“爹爹放心去吧,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第二日天不亮,侯府里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我也被一顶轿子接进了皇宫。
公公把我带到御书房,说皇上即刻要见我。
我等了许久,从天蒙蒙亮等到了日头高照。
炎炎夏日,我被晒昏了头脑,汗水也打湿了后背。
也是这时,崇德帝到了。
浩浩荡荡的仪仗停在我面前,一抹威压极重的明黄色从我眼前划过。
公公带着我进去,恭恭敬敬行大礼时,却久久没有听到平身。
有一道宛如实质般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过了半刻钟,目光的主人大约是看到了我颤抖的身体,终于大发慈悲地让我平身了。
我抬起头看他,才发现他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威严。
除开身上那些晃眼的衣着,他只是个看起来有些苍老,还有些疲惫的小老头。
看来,在我娘在侯府受尽煎熬的这些年,他也在悄然老去。
但也是他,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权臣,清流,只要威胁,不……只要他觉得威胁到他的皇位,就会毫不犹豫地铲除。
就像那些跟着他白手起家的兄弟一样,他登上皇位,又怕曾经的兄弟们手握重兵。
登基不过十年,那些将军便都死的死,退的退了。
要不然,哪里会轮到宋识舟上位。
“你娘……是怎么走的?”
我疑惑地抬起头:“陛下认识臣女母亲?”
承德帝缓慢地道:“你母亲的姑姑是朕的贤妃,她幼年丧母,曾在宫中生活过一段时间,朕待她,便像待朕的女儿一般……”
说到这儿,他的神情恍惚了一瞬。
我垂下头,声音哽咽:“母亲走时,不好……沉疴难愈,病入骨髓。”
这些,是宋识舟对外公布的死讯。
某种程度上,的确也是事实。
承德帝的思绪被唤回,他身体微微前倾,有些急促地问我:
“那她临走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说完似乎是自己也知道有些古怪,便轻咳一声找补。
“朕是想知道,她还有没有什么遗愿未曾完成,朕也好成全她。”
我垂眸:“没有,母亲没有什么遗愿,只是和陛下一样念叨着,她年少时在宫中度过的日子。”
这当然不是我娘说的,她其实,从未对我提起过皇家之事。
只是我随口编造的。
我猜承德帝一定会信。
毕竟问心有愧的人,总是容易相信自己想听到的。
那天承德帝问了我很多,我也从他那里知道了很多娘年轻时的事。
我被安顿在了皇后宫中暂住,一切吃穿用度皆按照公主规制。
这件事传出去,外面都在称赞承德帝待我很好,十分有慈悲心。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那天承德帝旁敲侧击多少次问我娘有没有和我说过什么。
7
承德帝膝下子嗣单薄,只有两子一女。
大公主于十五年前远嫁番外和亲,十二年前便亡故了。
太子和英王的亲生母亲都早已故去,他们也早已成家。
这皇宫外人看着繁花似锦,实则安静极了。
我来到这里半月,除了皇后见了我一面之外,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位妃嫔。
听说是承德帝年老,又于女色上不甚上心。
后宫多年未进新人,只有一些入宫多年的老人。
其实这不是我想看见的。
毕竟没有水,怎能起风浪?
可这也不是我一介臣女能置喙的。
我便只能每天去向皇后请安,尽力讨她和承德帝的欢心。
或许从前在侯府每天小心翼翼的日子过惯了,我养就了察言观色的能力。
一时间宫内众人都觉得我做事十分妥帖。
皇后是大公主生母,如今已年逾五十。
她是承德帝未起兵称帝时的糟糠妻,并不得皇帝钟爱。
唯一的女儿去世后,她便闭门礼佛甚少出门了。
我从宫内的老人那里打听到,先公主还有个女儿,如今还在番外生活。
我便抄了许多佛经,带去见皇后。
大公主已过世十余年,这宫内能记得她的人不多了。
我说:“大公主是为国舍身,臣女钦佩她,也心疼她。”
皇后有些浑浊的眸子落在我身上,两行热泪倏然流下。
那是我向她请安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但她到底是皇后,不可在臣女面前失态。
脸转回去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依然平淡无波。
“你有心了。”
自那以后,我每日都亲手抄写佛经送去佛堂焚烧。
大约过了半月,皇后待我也熟稔了些。
再次焚烧佛经时,她的视线不经意落在我的手上。
“你的手上,为何会有老茧?”
我垂眸,拉下袖子遮住我故意露出来的茧。
“臣女母亲体弱,臣女从很小的时候便替母亲磨药,侍奉起居,管理府中诸事,便生出了茧。”
皇后声音里有些许轻松:“你倒是十分有孝心。”
我谨慎道:“臣女蠢笨,哪比得上先公主为陛下娘娘分忧,若是先公主还在,定然比臣女孝顺万分。”
皇后没有答话,佛堂里一时安静极了。
我大着胆子继续道,“臣女听闻先公主还有一女,小公主独自一人在异邦,实在令人挂念,若是,能将她接回来,承欢于娘娘膝下,也可解娘娘深宫寂寞……”
“你倒是大胆。”
皇后打断了我,声音隐含危险。
告诉我这些事的宫人曾告诫我,让我千万别在皇后面前提起。
说这些年来小公主一直是皇后娘娘的心病,从没有人敢提起。
我惶恐地道:“臣女失言,只是臣女说的是真心话……”
是心病,可不下猛药,我又怎能这么快接近皇后呢?
皇后对我说的话不置可否:“皇上既然接你进宫长住,往后你便也算是宫中之人了,你在侯府便主持中馈,正好本宫近日身体不适,你便学着替本宫打理栖梧宫诸事吧。”
我的目的达到了。
8
许是宫中风平浪静,我又是皇后亲自任命,这件事并未受到过什么阻碍。
我跟着掌事姑姑学习了半月,就已经能熟练打理宫中事务了。
两月后的秋猎宫宴,由我负责,办得十分规矩。
皇后当众夸赞我做事稳妥兰质蕙心,承德帝也甚是满意。
秋猎正式开始前,承德帝携皇后祭祀。
其余人等候的间隙里,有个官员小厮打扮的人朝我走来,经过我身边时弯腰行礼后便离开了。
待他走后,我旁边的桌上拿起了一张纸条。
上面的字苍劲肃杀:【一切就绪,注意安全。】
我将纸条撕碎,逆着风松开手,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秋猎开始。
我不擅武艺,便一路骑马跟随在承德帝身边。
现今秋高气爽,承德帝又旗开得胜,连连猎到了几只小型猛兽,不由得兴致极高。
让他觉得一扫近日疲态,仿佛回到了从前驰骋沙场的感觉。
在他的带领下,大部队逐渐朝着猎场深处进发。
途中偶有侍卫劝阻,也都被他呵斥了。
一路上,猎物颇多,被派遣去捡回猎物而和大部队拉开距离的侍卫也越来越多。
直到承德帝身边的侍卫越来越少。
侍卫统领终于反应过来了,下马拦在承德帝前方:“陛下,此处距离营帐太远,身边侍卫不足,臣担心……”
他话还没说完,惊变陡起。
原本安静的周围响起无数刀剑出鞘的声音。
不知何时,大部队已经被一批黑衣人包围了。
仅剩的羽林卫紧紧持刀护在承德帝身边,但明显人数少于刺客。
羽林卫首领迅速从胸前掏出信号箭射向天空。
而黑衣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接下来,就是看是被派出的羽林卫先找回来,还是黑衣人先攻破防线了。
局势十分紧张,胯下马儿受惊般不停躁动。
承德帝倒是镇定,还抽空与我说话:
“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吧?别怕,他们伤不了朕,你待在朕身边,保你无事。”
我乖巧地点头,害怕地贴着他。
他说得没错,这群黑衣人实力比起羽林卫要差了一截。
就算占据了人数优势,一时半会也无法突破防线。
而远处已经传来了马蹄声,有大批侍卫正在赶来。
承德帝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周围响起了拉动弓弦的声音。
一支支带火的箭直奔成承德帝射来。
看来外围一直还有没有露面的刺客,就等着此时放冷箭。
火箭虽然大部分被侍卫砍断,但是沾火的箭落在任何地方,都会引起一片烈火。
转瞬间,周围就被烈火包围了。
大批增援已在身后,黑衣人已经快被斩杀殆尽了。
但燃烧产生的浓烟遮挡了视线,终于,有一支箭突破了侍卫们的防线直射在承德帝脚下的土地。
马儿受惊跃起,随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承德帝有些狼狈地躲闪着,直到他刚躲开左侧的一支箭,回头时右侧已经有一支在等着他了。
我一直紧跟着他,近到能看清他此刻缩小的瞳孔。
然后毫不犹豫扑上去,替他挡住了这支箭。
那支箭贯穿了我的肩膀,痛极了。
我余光看见仅剩的几个黑衣人纷纷咬破嘴里的毒药自尽,随后放心地昏迷过去。
再醒来时,我正躺在营帐里,身边围着一圈太医。
皇后正坐在床边看着我,见我醒来,也松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敢用身体挡那火箭,这下肩膀上被留个大疤了。”
我摇头表示不在意:“那些刺客的身份查探到了吗?”
皇后皱眉:“是夏国的人,他们身上都有夏国皇家死士的文身,佩刀也都带有夏国的暗纹。”
与此同时,承德帝走了进来,身后带着一众大臣。
他隔着帷幔沉默良久,说了句:“多亏你了。”
我乖巧道:“这是臣女应该做的,只是夏国的刺客为何能混到皇家猎场里来?实在是臣女办事疏漏。”
承德帝皱眉:“昨日你父亲的战报便已传回京中,夏国节节败退,便想着刺杀朕,好让军心溃散,实在可笑,且这不干你的事,你只负责宴会仪制,是皇家猎场那群人办事不牢靠,朕已将相关负责人革职,你便好好养伤吧。”
我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是。”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发展。
随后我又说了些逗趣儿的话,一时间气氛融洽。
紧接着皇后竟提出要收我为义女。
而承德帝更是仅仅思虑了片刻,便欣然同意了皇后的请求。
还封了我郡主,给了封号“安顺”。
众臣哗然,可也无人公然反对,毕竟我刚刚舍身救了承德帝一命,这件事便就此定下了。
安顺,这个封号很有寓意,大约是要我安分顺从。
可惜,注定不能如他所愿了。
我从老宫人那里学着模仿先公主,日日在栖梧宫讨好皇后,为的就是今天。
这当然于理不合。
可我知道,宋识舟在奏章末尾极尽关怀我。
言辞间无不是一个思女心切的父亲模样。
前线还要用他,而他父母妻子俱亡,唯一的血亲便是我。
所以,这个义女再于理不合,也会变得合理。
说起来,宋识舟还算有用,要不然我也不能把刺杀栽赃到夏国的头上。
至于我是怎么得知奏折的内容,那全要仰仗于当朝的礼部尚书王裴之。
论起来,我还要叫他一声表舅呢。
9
一个月前,他在宫门附近拦住我时,还穿着官服。
他一见我什么话都还没说,先背过身哭了一场。
他哭完的第一句话是:“你和你娘很像。”
我才知道,他便是我娘的表兄,也是我娘未出阁时与她两情相悦的人。
我原本以为,他们之间不过是浅薄的爱意。
毕竟我娘从未和我提起过他,我对他的印象,都是从娘的婢女紫苏姑姑那里听来的。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他一生未娶。
听他说,我娘婚后三年出府去给梁家收尸的时候,他们曾见了一面。
那是我娘第一次失了礼数,在父母的棺椁前抱着曾经心悦之人痛哭了一场。
说到这儿,王裴之再次掩面哽咽。
“然后呢?”我追问道。
“没有然后了。
“那天以后,我再没见过她,直到她的死讯传来,我也只能在葬礼上远远地看一眼。
“你娘……她过得不好对不对?”
我诧异地看着他,诧异他竟对我娘的遭遇毫不知情。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纯良之人?
“她过得很不好。”
不过转瞬,我便决定将一切对他和盘托出。
虽然他手中并无权柄,不过闲职而已。
但他也是我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官场之人。
我的计划,需要帮手。
何况他和娘有旧,比其他人更适合。
那天,他是踉跄着走出宫门的。
将一切告知他后,我问他:“你会帮我的对吗?”
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陷入了恍惚中。
口中喃喃自语:“那年姨母一家被问斩,我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远走高飞,我幼年失孤,唯一的祖母也在年前过世了,现在她的家人也都不在了,我们两人在这世上无牵无挂,既如此,我们为何不离开这一团污秽的京城?哪怕住茅屋,吃糠菜,一辈子躲躲藏藏,也好过平白被蹉跎一生。
“可她严词拒绝了我,我……我那时以为她变心爱上了你父亲,便也气极,说从此和她断绝情义。
“我真后悔啊……早知她过的是这种日子,我当时便是打晕了她也要带她走……”
我并没有接话,而是重复了一遍:
“你会帮我的,对吗?”
不管当时如何,都已过去了。
现在人都不在了,再追忆也没有意义了。
王裴之从记忆中抽身,眼神中的迷茫逐渐转变为坚定。
“会的,狗皇帝和宋识舟那个混账东西把她害得这么惨,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不要,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说罢,他的视线再次在我身上流连片刻,“虽然宋识舟是你血脉相连的父亲,但你不会放过他的,对吗?”
我垂下眸:“放心。”
10
由于伤员众多,加上天色已晚,除了承德帝携皇后先行回京以外,其余人便都留下来等明日。
他们带走了大多数的守卫,入夜后,营帐的守卫便都松懈了许多。
我让婢女带守卫去吃盏茶,引开了他们。
不一会儿,营帐的帘子掀起,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我坐起身:“恭喜我们的计划圆满完成,舅舅。”
来人抬起头,正是王裴之。
见到我,他松了一口气:“幸好你没大事,否则我以后见了你娘该怎么和她交代,你真是,何必如此冒险。”
我摇头:“夏朝领兵的将领不是宋识舟的对手,想必用不了多久他就要班师回朝了,我必须在他回来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王裴之眼神幽暗:“说起来,他倒是对你不错,你一封信,他便替你弄来了夏国的兵器和文身样子。”
我直视他:“舅舅不用试探我,他做得再多,都赎不清他的罪孽。”
王裴之没有接话。
我转开话题,“这次回宫,我在宫内的地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办事也方便些,我之前在宫内查了很久,都没有点蛛丝马迹,想知道承德帝为什么这样做,看来只能在他本人身上下功夫了。”
王裴之点头:“盛公公,是从小跟着他的,若说有谁可能知道,那便是他了,但盛公公一向对狗皇帝忠心耿耿,恐怕不会受你收买。”
我垂眸:“这便不用舅舅操心了,交给我便好。”
算算时间,承德帝身上的引子应当足够了……
第二日,所有大臣便启程回京了。
我在回宫前,回了趟侯府。
之前向夫人讨要的秘药上次进宫并未带去,因为入宫都要接受搜查,贸然带去会有暴露的风险。
如今我为救陛下身负重伤,还被封了郡主,自然无人敢搜我的身了。
如我所料,这次回宫不但没有人搜身,连所有人的态度都恭敬了不少。
我住在栖梧宫安心养了半个月的伤。
这半个月内,承德帝来看了我三回,嘱咐我好好养伤,态度亲近不少。
我也没有辜负他,伤好点了便去御膳房亲手做了汤送去。
当然,是经过了试药太监口的。
所以承德帝吃得很放心,甚至数次说我比皇子们要有孝心。
我只乖巧地笑着不说话。
11
又过了几日,承德帝在朝堂上昏厥过去了。
太医说,可能是前些日子遇刺导致受惊,加之年事渐高又素来身体并不好,种种因素下,竟然病得有些厉害了。
皇后和一众高位嫔妃都年纪不轻了,身体都不大好,宫内也没几个年轻的妃子可以侍疾。
所以承明殿的事儿基本上都由我负责。
我每日盯着下人煎药,亲自喂承德帝喝下,一饮一食都经由我手。
可即便如此,承德帝的身体也一日日消瘦下去。
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众臣原本担忧这个消息会影响到边境战事,可捷报却依旧一封封传回来。
两位皇子在前朝拉帮结伙,斗得腥风血雨,一时间竟无人将注意力放到后宫。
又是一个夜晚,我照例去侍奉汤药。
太医嘱咐要静养,所以和往常一样,殿内除了我和盛公公没有下人。
唤了承德帝好一会儿,他才挣扎着从昏睡中醒来。
没喝几口药,便又昏睡过去了。
我轻声道:“盛公公,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盛公公恭敬地行礼:“郡主请说。”
我没看他:“我想问的是,关于永安侯原配宋夫人的事,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盛公公猛地抬头,紧紧盯着我,眼神惊疑不定。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我搅动汤药时勺子和碗壁碰撞的声音。
半晌,他吁了一口气:“郡主怎么突然这样问?宋夫人不是自己悬梁自尽的吗?”
我哂笑了下:“难道你还要替我们这冷血无情的陛下隐藏吗?你可真是忠心耿耿啊,可你知道他那么多秘密,你以为你的陛下会放过你吗?你知不知道,他死后,会让你去守皇陵,终生不可出。”
盛公公骤然扭头看向躺在龙榻上的承德帝。
“别看了,他不会醒过来的。”
盛公公好似才回过神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下的病……是你……”
我笑而不语,他随即更惊慌了:“陛下遇刺也是你!?”
我点了点头:
“你在宫外,养了个女子,还收养了一个孩子,现在已经有五岁了吧?他们可都在等你回去,和你共度晚年呢,你真的要为了陛下舍弃他们吗?”
盛公公紧紧盯着我:“你,和你的父亲永安侯,已有反心了对不对!陛下果然没错,你这个乱臣之女,竟然骗取陛下的信任……”
我轻笑开:“我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忠心?可惜了,今日你不说,是走不出这殿门的,是不是感觉浑身发热,还有刺痛感?”
盛公公面色一变:“你给我下毒了?”
其实秘药哪有那么多,我还嫌不够用,怎么会分给他一份?
我不过是让人在他的晚膳里加了两种相冲的食材,剂量不重,只会让人感到不适而已。
我点头:“就算你不怕死,那你的妻儿呢?也不在乎吗?只要我一封信,他们立刻就会死得毫无声息,你知道的,我有这个能力。”
盛公公面色灰败下来,他看着躺在床上,对我们足以诛九族的对话毫无察觉的承德帝,他怎么会怀疑我能不能做到呢?
“好,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动他们,放我出宫。”
12
那夜下起了雪。
我坐在窗边,足足写了半刻钟,才停笔。
那是一段血与泪的故事,写完的那刻,我从身到心都冷透了。
思索良久,我又提笔。
【父亲,展信佳:
【女儿近来在宫中无意得知一件事,惶恐不安,思来想去只能告知父亲。
【陛下身边的盛公公醉酒后无意说出了有关于宋夫人的身世。
【宋夫人其实不姓宋,她姓温,名颂。
【这个姓,其实父亲应该猜到了,这是前朝的皇姓。
【宋夫人,正是前朝太子温容的幼女。
【当年,陛下初登基,前朝诸位皇子公主无一幸免,唯有太子妃带着郡主温颂回了母家而免遭一难。
【陛下下令追杀,太子妃和郡主千里逃亡,最后死在了江南,被一把火烧得面目全非。
【然清点尸体之时却少了太子妃的贴身侍女,陛下便起了疑心。
【追查数十年之久,彼时带郡主逃离的侍女已经亡故,郡主也已化名为宋嫣长大,以乡野村妇的身份,嫁与父亲。
【后战事再起,父亲参军,崭露头角。
【有人想借联姻拉拢父亲,因此宋夫人受到了注意。
【十几年未间断地追查找到了宋夫人,然此事已过去太久,陛下并无证据,却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未避免有损清誉,便借娘喜欢你的谣传,强行赐婚于您和娘。
【那时外祖父刚正不阿,屡屡直言见罪于陛下。
【陛下早已对其不满,此事可谓一箭双雕。
【后来娘亲逼死原配等一干事连累外祖父清名受损,陛下三年后降罪于他之事才会如此顺利。
【想必父亲也明白了,宋夫人并非娘或外祖父用权势逼死的。
【而是陛下派人,硬生生把她吊在房梁上吊死的。
【父亲,陛下实在冷血无情,娘和外祖父一家何其无辜。
【女儿在宫内日日夜不能寐,如履薄冰,恐怕哪日性命不保。
【万望父亲早日回朝,父亲心中谋算,女儿亦知晓几分。
【倘或有女儿能帮得上忙的,女儿亦愿为父亲出一份力。】
写完后,我在另一封信里嘱咐王裴之将这封信送往边境。
天亮之后,我唤来婢女,把信封藏在早就准备好的包袱中,让她送去王府。
13
宋识舟的回信很快就到了。
他在信封里说,让我别怕,他定会护我周全。
还询问我怎么会和礼部尚书搭上关系。
多可笑,他和我娘夫妻十几载,却连我娘有个表兄都不知道。
我将信丢进炉子里,没有回信。
近日承德帝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就算醒来也是昏昏沉沉的。
也有大臣提议从各地寻找民间神医来替承德帝诊治。
我一边要安排医士,以免事情败露,一边要随时和王裴之保持联络以掌握朝廷动向,每日都精疲力尽。
好在前线战事一直顺利,不日便能班师回朝了。
今日好不容易稍微空闲些,我刚回到寝殿还没喝上一口水,就见盛公公的徒弟急匆匆而来,递给我一个纸条便离开了。
我只打开看了一眼便霍然起身。
【陛下醒来,要立储。】
我脑子里边想着纸条上的字,边站起身往外走。
如今承德帝命不久矣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
两位皇子在前朝斗得水深火热,只等哪天承德帝驾崩,胜利者便可登基。
然而若是立储,那朝臣极有可能即刻拥立新皇登基。
到时即便宋识舟带兵回来,局势也会比现在更糟糕。
一路走出寝殿,经过之处却一个宫侍的影子都没看见,安静极了。
直到面前出现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
我止步,恭敬行礼:“皇后娘娘。”
来人转身,正是皇后。
她视线落在我身上,久久没有让我平身。
又在我腿泛酸时突兀开口:“将整个前朝后宫玩弄于股掌之中,宋婉,本宫真是小瞧你了。”
我低头:“娘娘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明白。”
“不必跟本宫装了,你有今天,是本宫一力提拔,没想到,竟养出了个狼子野心的人,皇帝的身体到如今这地步,你出了大力吧?”
闻言我懒得跟她装了,那边承德帝立储之事迫在眉睫,万一消息传递出去就麻烦了。
“娘娘,我知您并非和承德帝一样冷血无情,我从前跟你说的那些话,并非虚与委蛇,而是真心,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娘,母子连心,我对娘如此,您对先公主也如此,我知道您不爱皇帝,也从未贪恋皇后之位,因为这个位置,您不得已和至亲分离,这些年,他做了多少丧尽天良之事,便是不提他对我娘和外祖父一家做的,他登基后杀的那些功臣里,难道没有您的长兄吗?”
皇后眼中有动容,但依旧没说话。
我咬牙,“倘若您不插手这件事,我保证会替您接回外孙女,将来送你们离开皇宫,保你们一生衣食无忧。”
此刻我袖子里的手紧张到发抖。
若她不答应,我留在宫里必死无疑,到时候宋识舟带兵回京,我所做的一切都算给他铺路了!
可现在对皇后做什么太过明显,必定会引起注意。
我只能赌,赌我所知道的,那个出身农家,一心只想过安稳日子的女子。
赌那个眼看父兄被枕边人杀害的女儿。
赌那个爱女心切的母亲,赌她恨承德帝,赌她会顺水推舟。
“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给我保障,这个吃下去,我就放你走。”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药丸,只犹豫了几秒便接过吞下。
皇后皱眉看我:“你不问问这是什么?”
我摇头:“娘娘想要我死,不需要这么麻烦。”
皇后似有若无地笑了声:“这药不会要你的命,但会让你时时刻刻五脏六腑都在隐痛,若没有解药,余生都会活在痛苦之中,待你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带她回来,我会把解药给你。”
我点头,然后绕过她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回头时,还能看到她立在原地的孤寂身影。
14
到承德帝寝宫时,盛公公急匆匆迎我进去。
用不着他说,我已经看到了,承德帝正坐在龙椅上,背对着我们。
“婉儿,你来了。”
我收拾好表情,走上前去扶着他。
“陛下怎么有精神起来了。”
离得近了,才发现一道明黄色的圣旨正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我恭敬道,“陛下有旨意?那就劳烦盛公公去通传文武百官。”
盛公公极有眼力见地捧起圣旨称是。
承德帝沉默不语,待他走后,才道:“你不想知道朕属意于谁继位吗?”
我垂眸:“这不是臣女该知道的事。”
承德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的确是不必知道,因为他们两个蠢货谁都继不了位,对吗?”
我看他,这一会儿工夫,他明显比我进门时要虚弱一点。
这应该就是太医们说的回光返照吧?
就像娘临死前一样。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搀扶着他的胳膊,不容拒绝地带他躺到床上。
短短一段路,承德帝已经气喘吁吁。
他紧盯着我:“你这个狼子野心的东西,和你那和前朝余孽相爱的爹一样,还有你娘、你外祖父,朕真后悔,因一时心软留下你们,早便该斩草除根,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
我笑了一声:“陛下何必说得这样冠冕堂皇,您不斩草除根,是因为您心软不想吗?是因为宋识舟还有利用价值吧?自您继位以来,战事从未真正平息,而跟随您征战的大将军们,都被您卸磨杀驴了吧?再杀了他,谁来替你打仗?是靠您这年迈的身体,还是两位金尊玉贵的皇子?”
“你!你!”
承德帝眼球充血,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我。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您还不知道吧,其实皇后娘娘也知道这一切,她和您年少夫妻,同舟共渡几十年,却恨你恨到连我对你做这一切都袖手旁观,你不但对臣子们狠心,就连对自己的女儿都那样狠心,你有其他的儿子,可她却只有一个女儿,像你这样的人,注定会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
“你不是最在乎你的皇位吗?等你死了,你的遗体会连皇陵都进不了!”
承德帝最后猛地甩开了我的手,然后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慢慢的,喘气越来越慢,直至最终停下。
“盛公公。”
早已回来的盛公公正在门外候着,闻声走了进来。
看到榻上死不瞑目的承德帝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冷漠地交代,“丧事暂不外传,召太医来,就说陛下要静养,谁也不见。”
接下来,只要等宋识舟回朝便好。
15
宋识舟没有让我等太久,三日后,他的信就送到我手中了。
边境战事已结,他已清点人马回京,最迟后日,便能抵达京城。
前朝一片欢欣鼓舞,两位皇子都早早开始准备迎大军凯旋。
两人都铆足了劲儿想要趁此机会拉拢宋识舟。
而我已经带着盖有国玺的御令悄悄出了宫。
进京前夜,京城一片寂静。
宫门就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原本该午时回京的大军,此刻正森严肃杀地立在城门外。
一声饱含恨意的“进京!”惊醒了京城。
可这里的人习惯了安逸,早已丧失了对事的敏感。
两位皇子在黎明时分死在了自己的王府中。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大军已经进了宫。
皇朝易主,尘埃落定。
我进宫时,走的和被接入宫时是一样的路。
路边有许多百姓看着我,有人窃窃私语:“看,就是她,皇帝皇后还认她当义女封她当郡主,却联合她爹谋反。”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制止他:“嘘,你不要命了!现在她爹是皇帝,她就是公主!”
我垂下眼,加快脚步把这些声音抛诸脑后。
侍卫将我带到平日上朝的地方便退下了。
宋识舟就坐在龙椅旁边的地上。
不过半年没见,他沧桑许多,竟有几分迟暮的感觉了。
我向他行礼:“爹。”
他没答话,我看向旁边跪伏在地上的盛公公:“去找太医来。”
宋识舟的身上有血,很多。
白天下了雨,傍晚时候街上的血迹已被冲刷干净。
我端着一碗药进了承明殿的偏殿,宋识舟就安顿在那里。
“爹,喝药吧。”
据跟随他的副将说,他在边境简直是不要命一般,所以才这么快平息了战乱。
因此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
我搀扶起他来,亲手喂他喝药。
他仰头看着我:“婉儿,你还怪爹吗?”
说来好笑,我竟从他的眼里看出了忐忑。
我摇头:“女儿有什么可以怪爹的呢?”
他便不说话了。
我也安静坐着,只是端药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我们之间一向如此,明明是亲父女,却从来没什么话可说。
半晌,他叹了口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爹从前对不起你,往后但凡你要什么,爹没有不给的。”
他也的确说到做到了。
自他登基后,我便是整个商朝一人之下的公主。
他应我的要求,以生前名誉死后尊荣为誓, 搬空了皇帝私库, 定下百年不交战的盟约, 从番外部族手里换回了先公主的女儿。
宋夫人身份敏感无法提及,他便替梁家翻案,追封我娘为皇后。
他对那些口诛笔伐他逆贼的人视若无睹, 却不允许有任何人说我一句不好。
可那又如何呢?
我缺失了半生的父爱, 往后,也不再需要。
16
新帝征战之时伤及根本,登基不过三月, 便撒手人寰。
其女荣嘉公主携继位诏书登基。
有迂腐之臣斥责女子怎堪登位, 更有势力浑水摸鱼,俱被先帝部下镇压。
公主登基, 改国号为武, 帝号嘉华。
17
继位大典结束后, 我独自一人在承明殿休息。
其实我也没想过, 继位会如此顺利。
我派王裴之私下接触宋识舟的旧臣时,本以为会困难重重。
可没想到的是, 他们对我的态度十分好,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
有了把握,所以宋识舟便早逝了。
登基引发的动乱,也都是他们一手平息。
我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恰好此时, 有位女官拜见。
她很面生,手捧一个朴素的锦盒。
说是在先帝的寝宫枕头下发现的。
她退下后,我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份圣旨。
里面的内容, 和我伪造的继位诏书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 这是宋识舟亲笔。
我怔然片刻,直到外面有人通传,礼部尚书求见。
他是来和我商量先帝丧仪的。
我看他:“舅舅, 你帮我办几件事吧。”
王裴之道:“请陛下尽管开口。”
“一, 他丧仪过后,皇陵里只需放些衣饰,遗体运回他江南老家, 和宋夫人同葬。
“二,送小公主和皇后出宫, 她们想去哪里, 便送去哪里,保她们一生衣食无忧, 平安顺遂。
“二, 追封我娘为太后, 遗体迁入皇陵。”
这三件事,他都一一应下了。
但他没有如往常般告退。
我了然:“您放心,您想要什么职位,我都会满足您。”
王裴之一甩衣袖跪下,朝我行了个正式的大礼。
“臣是想告老, 臣年事已高, 力不从心,但有一个心愿,请陛下满足。”
我大约猜到是什么了。
果然, 他说,“臣想去守皇陵。”
罢了,都是痴情人。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