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声声慢
第 16 节 声声慢
一个月前,我从江南来到京城,错把荣国公世子认成十年未见的未婚夫。
世子亦对我一见钟情,将错就错。
就在他准备坦白,并向我提亲时。
我真正的未婚夫沈玉书出现了。
在看到我与世子郎情妾意时,他破防了。
沈玉书大骂世子:“贱人!”
1
大婚未至,一则我貌丑无盐、力大无穷的传言从京城飘到了江南。
我阿兄气了半月,终于查出传言的出处。
而我已经气到动身去找罪魁祸首——我那十年未见的未婚夫,沈玉书。
要说我和沈玉书,可算是一段孽缘。
七岁以前,我还住在京城。
沈玉书那时被他祖母娇惯得不得了,是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连沈府的人都感到十分头疼。
别人怕他,我可不怕他。
他来揪我辫子时,我打掉了他一颗门牙。
不知怎地,我竟得了沈玉书母亲的青睐。
她送了我一块玉佩,和沈玉书腰间系着的一模一样。
这桩婚事也就莫名其妙地结下了。
其实那时候我并不明白婚事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沈玉书惹我,我打他,沈伯母会护着我。
很长一段时间,沈玉书都不会笑了。
直到我爹要去江南做官,沈玉书终于露出了笑容。
不过他笑得很丑,牙齿漏风,说话漏风,笑容也漏风。
“林晚刁,后非无期。”
我叉着腰纠正他:“笨蛋,是林晚乔,后会无期。”
自此之后,十年未见。
不承想,他却如此中伤我。
我背着一把剑,快马加鞭一路杀到京城。
京城变化很大,我在街边打听沈府的住址。
一枚熟悉的玉佩忽然闯入我的视线。
我看过去,一位紫衣公子手拿一枚玉佩,正与身旁那位白衣公子说些什么。
我仔细对比,那枚玉佩与我腰间的一模一样。
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走到两人面前,拔剑出鞘,将剑架到紫衣公子脖子上,生气道:“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两人对视一眼,紫衣公子直直地看过来,对上我的视线,愣了愣,才问:“姑娘是?”
十年未见,确实都认不出对方了。
我咬牙切齿道:“林晚乔,你那貌丑无盐,力大无穷的未婚妻。”
紫衣公子道:“在下并无未婚妻。”
我看着他手中的玉佩,气道:“沈玉书,你还想抵赖?”
他惊讶了一下,目光落在手中的玉佩上,问:“你是沈玉书的未婚妻?”
我说:“现在是,以后就不是了。”
被他这么一问,我忽然察觉到什么。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了沈玉书的长相了,但面前这人不像小时候那样嚣张。
我把剑放下,试探性地问:“你不是沈玉书?那你怎么会有他的玉佩?”
白衣公子出来打圆场,说:“林姑娘,事情其实是这样的,这枚玉佩……”
紫衣公子打断了他的话,将玉佩揣进袖子里,缓缓点头道:“是的,在下是沈玉书。”
白衣公子惊愕地转动脖子:“啊?”
他猝不及防的回答让我也蒙了一瞬,说:“你是沈玉书?”
我那时并不知道他是荣国公世子陆祈安,听信了他的话,将他认作沈玉书。
陆祈安点头。
我再次把剑放在他脖子上,冷声质问:“你为何毁我名声,到处说我长得丑,力气大,让我成为别人的笑谈?”
陆祈安:“……”
他愣了一下,说:“此事非我所为。”
“你还狡辩,我阿兄已经查出这则谣言的源头,就是从你嘴巴里传出来的。”
“……”
陆祈安像是想起了什么,绝望地闭了闭眼,想来已是无法狡辩。
我冷哼一声,再次收回剑,说:“沈玉书,这次来京城原本是想将你打一顿,现在我想通了。我又不是求着要嫁给你,既然你不喜欢我,那么写下一封退婚书给我,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原本以为他听了这话,应该高兴得跳起来,这样我就有理由打他一顿。
拿到退婚书后,我还有理由再打他一顿。
待打他两顿出气后,我再回江南。
不料,陆祈安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此事待我回去与父母商榷一番,必会给林姑娘一个满意的答复。至于那则谣言,在下向姑娘道歉。”
说罢,他弓身朝我行了一个大礼。
“或许对沈……某来说,这只是酒后胡言,但这的确伤害到了林姑娘,在下会为此负责。”
久未出声的白衣公子:“啊?”
我:“……”
他说得情真意切,又如此有诚意,与我记忆中那个一副挨打相的沈玉书相差甚多。
我随口一问:“你怎么负责?”
陆祈安道:“在下会尽全力弥补过失,争取林姑娘的原谅。”
我不耐烦地皱眉:“我不需要你的负责,你只管把退婚书给我。”
陆祈安垂下眼皮,说:“在下会尽快。”
没想到他现在变得如此讲理,我遗憾地指了指对面的客栈,说:“那好,我就住在这里,到时候你让人把东西送过来即可。”
陆祈安没有说话。
我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递给他,说:“既然婚事作废,那么这块玉佩你代我还给沈伯母。”
陆祈安挑了下眉头,说:“好。”
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害怕他反悔,握着拳头,吓唬他道:“你要娶我,我打你一辈子。”
陆祈安怔了怔,轻笑一声道:“若是真能娶到林姑娘,这打便挨得值了。”
“……”
长大的沈玉书可真令人害怕。
2
待我走远后,白衣公子问:“你这是?”
陆祈安看向手中的玉佩,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他不懂珍惜,自然有人会珍惜。”
白衣公子说:“你可真会见缝插针地珍惜,待她知晓你的身份,你就完了。”
他“啧”了声,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怕什么?”
说话间,两人看到真正的沈玉书正弯腰在地上翻找着什么。
他见到两人,迅速直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了。
3
陆祈安自那日后,每日只送来各种贵重的礼品,根本没有退婚书。
我催了好几次,他的回答仍然是此事重大,尚在商议。
半个月过去了,迎来了中秋节。
本是个阖家团圆,共赏明月的日子,我却还在京城。
街上行人三五成群,大多都是一家人。
我买了一个月糕啃,原本有些感伤。
一是感伤我没和亲人在一块过节,二是感伤沈玉书现在待人处世彬彬有礼,让人找不到任何由头揍他。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京城和江南过节,有些许不同。
天上烟花绚烂,水中花船游行,街上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我渐渐被热闹气氛所感染,整个人也开心了许多。
忽然,我被一个人撞了一下。
“谁啊,这么不长……”愤怒的声音一顿,“姑娘好生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喂!”
并不是很疼,我也没在意,目光很快又被变戏法的幻人所吸引。
男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只是街上人很多,我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海中。
越是热闹的节日,市偷越多。
当我想要买盏花灯就回客栈时,摸了摸腰间,才发现荷包没了。
街上人来人往,根本不知道谁是贼。
我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遗憾地把花灯还给摊主。
“稍等。”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我身侧探出,握住了提杆。
那只手修长莹白,在花灯的映照下,柔和得像是上等的羊脂白玉。
我偏头看去,是陆祈安。
他说:“你的荷包我追回来了。”
他把荷包递给我。
我道了声谢,正要掏钱,他先一步把银子给了摊主。
我疑惑地看着他。
陆祈安道:“即使没有婚约,我们也是朋友,既是朋友,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
我嘴里道:“谢谢。”
心里却想,哟,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沈玉书越来越会做人了。
陆祈安微微一笑。
我问:“你今日不和家人过节吗?”
他眨了下眼睛,说:“偷溜出来的。”
“啊?”
我们并肩走了几步,人群再次涌来,也将我的思绪打乱。
一只手疾速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他身边。
“失礼了。”陆祈安一边护着我,一边带着我离开了人群。
花灯被挤烂了,里面的烛火熄灭。
我抬头看他,不经意撞上他的视线。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清楚地看到陆祈安不停轻颤的睫毛,和唇角下那颗小痣。
小痣并不明显,要和他离很近才能看清。
意外地,有些好看和诱人。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连忙移开视线,说:“沈玉书,你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什么?”周遭太过吵闹,他并没有听清。
等脱离了拥挤的人潮,陆祈安当即放开我的手腕,问我:“林姑娘方才说了什么?”
“沈玉书,你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我重复了刚才的话,又道,“以前你根本不会叫我林姑娘。”
他相当无礼,要么连名带姓地叫我,要么学着他母亲叫我的小名“阿蛮”。
陆祈安愣了下,说:“那我这样的改变是好还是不好呢?”
我点头:“这样很好,比小时候顺眼多了。”
陆祈安轻笑出声,问我:“在你眼中,小时候的沈玉书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找了个简短而合适的词:“十分欠扁。”
他眯了眯眼,意味深长道:“的确如此。”
陆祈安长相清冷,笑起来却有点像狐狸。
我被他的笑容恍了下神,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嘴角的那颗小痣吸引,好奇道:“你这里什么时候长了颗痣?”
我依稀记得沈玉书的脸很白净,什么都没有。
他下意识用手指按在痣上,说:“小时候摔伤了,伤疤好了后就留下了一颗痣。”
我说:“怪好看的。”
陆祈安把手放下,垂下眼睫,似乎有些羞赧,温声道:“多谢林姑娘夸奖。”
我一下屏住了呼吸。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陆祈安站在花灯架下,花灯从顶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线,为他镀了一层光,宛如谪仙。
我在心里大喊:我的天啊,京城的风土太养人了吧,沈玉书怎么美成这样了?
不行,我要在这里多待几天。
4
陆祈安将我送到客栈门口就离开了。
我慢悠悠地上了二楼,看到我房间外站了两个人。
一人提着一盏花灯,一人提着食盒。
我认识他们,是陆祈安的手下,之前经常来给我送东西。
我纳闷道:“今儿中秋,你们怎么在这?”
挽风道:“林姑娘,你终于回来了,遇到我家世……公子了吗?我家公子特意让我们为您……”
我心说,这沈玉书搞什么鬼,前脚刚走,后脚就让人送东西?
我摆摆手,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说:“告诉沈玉书,除了退婚书,我什么都不需要。”
挽情将手中的食盒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道:“林姑娘,这盘月糕是公子亲手做的,从卯时一直忙到酉时,如今还是热乎的,这壶桂花酿是公子去年酿的,还请姑娘一定要尝尝看。”
挽风附和:“对对对,是是是,还有这花灯也是公子做的。”
挽风和挽情走后,我看着摆放在桌上的东西,只觉得诡异又不解。
桃花状的月糕,醇香的桂花酿,还有兔儿抱月的花灯。
我开始回想以前的沈玉书。
因是家中独子,祖母娇惯,父母宠爱,所以养成了他无法无天,惹是生非的性子。
我又回想现在的沈玉书。
温文尔雅,端方有礼,还擅厨艺和工艺。
难不成……
我心中冒出一个想法。
看来,时隔多年,我似乎要重新认识沈玉书了。
翌日,陆祈安来找我。
他笑着问我:“月糕可合姑娘口味?”
我看着空掉的食盒,诚实地点头。
陆祈安又道:“退婚书我已命人送去江南,大概三日后,林伯父林伯母就会收到,林姑娘打算何时返程,届时我送你回家,并亲自上门向二老赔罪。”
我面色严肃地盯着他。
陆祈安不明所以:“怎么了?是否还有不妥当之处?”
“没有。”
他准备得很妥当。
正因为太妥当了,我更觉得心中的猜想是真的。
我踌躇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贸然开口,有些不知礼数。
不开口,我又不快乐。
陆祈安看出我的纠结,温柔道:“林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我抿了一口茶水,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才委婉道:“我们来聊聊你的私密话题吧?”
“私密?”他接过茶杯,思索片刻,“我每年俸银六千两,未曾娶妻纳妾,在国子监读书时,和段赋逃过一次学。”
段赋就是那日和他一起的白衣公子。
我冲他招手,心中隐隐兴奋,小声说:“比那更私密。”
陆祈安见此附耳过来。
我问他:“你现在根本不是沈家独子,对吗?”
话音刚落,陆祈安碰倒了手边的茶杯,神色一下变得凝重起来。
他说:“林姑娘都知道了?”
我点头。
陆祈安坐直身体,忽然看着我的眼睛,叹了一口气,说:“抱歉,林姑娘,我并非有意欺瞒你,只是……”
看到他承认,我心中忍不住幸灾乐祸,就连声音也轻快起来。
“沈玉书,你有弟弟妹妹了吧,所以家里人便不像小时候那样独宠你一人了。”
陆祈安一愣,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压下,轻声道:“对呀,林姑娘。自从父亲纳了妾室,母亲选择和离,府上又有了两个弟弟后,这些年便很少有人对我好了。”
我:“……”
怪不得沈玉书性格大变,原来家里有了这么大变故。
陆祈安垂眸,笑容勉强,又说:“是玉书耽误了姑娘多年。”
我哪里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模样,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说:“没……没有,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你的伤心事的。”
他轻轻摇头:“姑娘不必道歉,往事已矣,而我也长大了。”
“……”
我懊恼不已,只觉得先前那个幸灾乐祸的自己不是个东西。
5
陆祈安已经把退婚书送去了江南,我反倒不急着回去了。
给阿兄寄了封家书,让他快些给我送点钱来。
毕竟,京城寸金寸土,这里的花销太大了。
还没到一个月,我已经花了大半盘缠。
无聊地在大街上闲逛,路过茶楼,看到里面有说书人讲评书。
我抬脚便进了茶楼。
雅间已被订完,大堂里坐满了人,我原本想和人挤挤,抬头便看到了陆祈安的背影。
故事还没开始,说书先生正在润嗓子,听客们三三两两地在聊天,声音嘈杂。
陆祈安跟着店小二去楼上了。
我提着裙子快步跟了上去,大声叫他。
“沈玉书!”
奈何周围实在吵闹,陆祈安没有听见,进了二楼雅间。
倒是一位正在上楼的青衣公子转身了。
他张了张嘴,用手指着自己,不确定道:“你叫我?”又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怎么这么眼熟呢?”
如此直白地盯着一个姑娘是十分失礼的事。
我被他的眼神看得不自在,瞪了他一眼,凶巴巴道:“看什么看?”
那青衣公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抱着脑袋嘶了一声,说:“好熟悉的感觉,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我觉得这人脑子不太正常,两步并作一步,快速地从他身边经过。
来到陆祈安的房间外,我敲了下门,里面传出段赋的声音。
“进。”
我推开门,就看到陆祈安和段赋在二楼窗边喝茶。
“祈安,你不厚道啊,那封退婚书原本沈……”段赋看到了我,声音顿时变了个调,“林姑娘怎么来了?”
陆祈安也看了过来。
我说:“下面人太多了,我正好看到了沈玉书,就想要来和你们挤一挤。如果不方便的话,我……”
身后传来脚步声,段赋的视线落在我身后,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瞳孔一缩。
我疑惑地转头,下一刻,陆祈安已经把门关上了,说:“林姑娘,非常方便。”
大堂里,说书先生已经开始。
陆祈安将桌上的尖栗剥了些递给我,说:“这家尖栗格外好吃,你尝尝。”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已经退婚了,他献哪门子的殷勤?
他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垂下眼皮,说:“我自幼混账,鲜少有人愿意与我相交,后来懂事了,家中又徒增变故,更加无人愿意与我相处。”说着,他苦笑了下,“林姑娘,你是第一个愿意和我做朋友的人,我并不知道要如何与朋友相处,如果冒犯到你了,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别说了,我吃。”
陆祈安现在真是比我阿娘的肌肤还要敏感。
段赋表情扭曲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为了避免陆祈安陷入过去的悲伤中,我赶紧岔开话题道:“段公子,为什么你叫沈玉书祈安啊?还有那封退婚书怎么了?”
恰好,大堂里说书先生正在讲一位姑娘认错救命恩人的故事。
故事正讲到精彩部分,姑娘终于意识到,当年将她从大火中救出来的小公子并非自己那温柔体贴的表哥,而是与自己多年未见的未婚夫。
段赋哆嗦着手去端茶杯,心虚地看了陆祈安一眼,说:“啊……这个啊……哈哈。”
陆祈安说:“祈安是我的字。”
段赋:“是的。”
我嗑着瓜子,问:“你不是未及弱冠吗?”
段赋看着他,不嫌事大地附和道:“对呀,你不是未及弱冠吗?”
陆祈安:“……”
“是我老师辞官归隐前取的,自从家中添了两个弟弟后,我与父亲的关系便不太好了。”
我:“……”
得,话题选错了,又让他敏感上了。
陆祈安伸出手将我脸上的瓜子壳拿下来,眼中似有深深的无奈,说:“阿蛮,我那夜与你说过,你知道的。”
我原本觉得沈玉书哪里怪怪的,可我的小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莫名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哪里还有心思去细想,也忘了追问退婚书的事。
我胡乱点头:“哦哦。”
段赋在一旁小声嘟囔:“真不要脸啊,对一个小姑娘又是苦肉计,又是美人计的。”
半个时辰后,第一个故事终于结束。
故事中的认错救命恩人的姑娘最终选择了自己的未婚夫。
段赋有事先行离开,我打着哈欠也准备回客栈。
茶馆离客栈并不远,陆祈安送我过去,我们并肩走在街上。
陆祈安忽然问我:“阿蛮,如果你是那位姑娘,你会选谁呢?”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已经把那个故事忘得差不多了,于是反问他:“你会选谁?”
他斩钉截铁地说:“表哥。”
我挠头,只记得还有个什么未婚夫。
我说:“那我选未婚夫吧。”
陆祈安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
他叹了一口气,说:“阿蛮还真是念旧。”
我:“啊?”
6
又在京城待了一段时日,没等来银子,等来了阿兄。
他问我:“你与沈玉书见到了?”
我点头。
“我们已经收到了沈家的退婚书,这次来京城,阿爹阿娘让我来处理这件事。”阿兄顿了顿,“阿蛮,阿兄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回想着这段时日与陆祈安相处,怎么也无法将他同那个毁我名声的人联系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算了,和他当朋友比当未婚夫要舒服许多。
阿兄道:“那好,你收拾好行李,等我处理好这件事,你就随我回家。”
“可我还想在这里玩几天。”
“等我回来再说。”
“好吧。”
阿兄离开客栈不久,陆祈安就来了。
他见我在收拾东西,问:“阿蛮准备回去了吗?”
“嗯。”
“你何时出发,我准备了一些礼物给伯父伯母,届时我们一起离开。”
“不用了。”我摇头,“我阿兄来接我了。”
又想起我阿兄的脾气,要是遇到了他,估计要痛扁他一顿。
阿兄是认得沈玉书的。
我说:“沈玉书,我劝你先不要回家,我阿兄来了。”
陆祈安有些诧异:“你阿兄?”
“嗯嗯,他现在去你家了。”
“……”
话音刚落,阿兄去而复返。
他看到陆祈安,表情似乎有些惊讶。
“陆世……”
陆祈安快速截住他的话头,温声道:“林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阿兄回来的时候,面色复杂,对着我几次欲言又止。
我疑惑道:“怎么了?”
他说:“阿蛮,你觉得这个沈玉书怎么样?”
“人挺好的。”
他听了这话,表情更复杂了。
我看着阿兄一脸吃了苍蝇的痛苦表情,表示十分理解。
沈玉书现在太像个人了,还有个悲惨遭遇,确实让人无从痛下狠手。
我说:“阿兄,沈玉书已经变了,往事就让它过去吧。”
阿兄:“……”
阿兄表情复杂地解决了我的退婚事宜,又表情复杂地和我留在京城。
中秋过后,又有灯会。
灯会过后的第二日,我们就要回江南了。
我和阿兄走在街上,他买了一包糖炒栗子递给我,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道:“阿蛮,你还记不记得你四岁那年,非要跟炒栗子的摊主回家?”
我摇头:“不记得了。”
阿兄不依不饶:“可我记得,你觉得摊主家的小子长得好看,非要跟人家回家去。”
我:“……”
有一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兄长就是不好,小时候干的什么丢脸的事,他都知道,还记得特别清楚,逢年过节就要说一次。
我赶紧打发阿兄去买东西,不然他又要带我回忆一下。
我无聊地四处观望,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陆祈安的身影。
我大声道:“沈玉书!”
有两个人同时转过了身。
我走到陆祈安面前,说:“沈玉书,你怎么也来了?”
他笑道:“我去客栈找你们,店里的小二说你们来逛灯会了,我就想着来这里找你们。”他看了一眼四周,“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林兄呢?”
“他去给我买东西了,我在这里等他。”
“我随你一块等。”
“好。”
周围有花灯猜谜的摊子。
我的目光被一盏精巧别致的莲花灯吸引了过去。
我说:“老板,我想买这个!”
老板道:“姑娘好眼光,不过这盏莲花灯是一位公子放在这里的。”
“好吧。”我有些遗憾。
老板忽然道:“不过,那位公子出了几个谜语,若是姑娘猜中了,这盏灯就送给姑娘。”
前面的谜语我还能说出答案,后面的越来越刁钻,让很多人都犯了难。
我说:“老板,这不摆明了刁难人嘛。”
老板嘿嘿一笑,说:“没办法,这盏灯是那位公子准备送给他心上人的,谁猜中了全部谜语,谁就是那位公子的心上人。”
我期待地看向陆祈安:“你能是他的心上人吗?”
他无奈摇头,说:“我试一试。”
没想到陆祈安这一试,还真成了心上人。
陆祈安把莲花灯递给我,说:“现在,你是这盏灯主人的心上人了。”
我的心一跳,连忙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
我已经看出来这盏灯是陆祈安制作的,原本只是想捉弄一下陆祈安,没想到他这么直白。
我:“……”
场面太诡异了,前些日子我们才退了婚,现在他居然向我表白心迹。
陆祈安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困惑道:“阿蛮,你怎么了?你不是想要这盏灯吗?”
我委婉拒绝:“可是,这是花灯主人送给他心上人的。”
“你不是说我是花灯主人的心上人吗?”他轻笑一声,“现在我只是把花灯送给朋友。”
“……”啊?我想错了?
他真拿我当朋友?
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心中又隐隐有些失落。
我接过莲花灯,心里闷闷的。
不过很快,我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住了。
我一下拉住陆祈安的袖子,指着天空,说:“沈玉书,河边有人在放天灯。”
他低头道:“要去看看吗?”
“要!”
就在这时,阿兄回来了。
他拿着两包吃食穿过人群,在看到我拉着陆祈安袖子的手时,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陆祈安道:“林兄,阿蛮想去放灯,你要去吗?”
我期待地看着阿兄,他叹了口气,说:“走吧。”
我们三人来到河边,从一旁的摊贩手中买下三盏天灯。
在我们那里,灯放河中是祭祀已逝的人,灯放天上是向神灵祈愿。
我说:“沈玉书,你许的什么愿?”
陆祈安偏过头看着我,说:“阿蛮,其实我……”
一道咬牙切齿的男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就说你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我的未婚妻。”
我回头看去,发现是在茶楼有一面之缘的那个青衣少年。
我把陆祈安往后拉了些,说:“小心点,这个人脑子好像有毛病。”
青衣少年瞪了我一眼,说:“林晚乔,你把眼睛睁大点,本少爷才是你的未婚夫,你身边这人是冒牌货!”
我说:“你谁啊?”
他说:“我是沈玉书!”
我没反应过来,说:“你是沈玉书,那他是谁?”
青衣少年怒声道:“他是陆祈安!”
我看向陆祈安,问:“陆祈安是谁?”
他说:“是我。”
“……”
我后知后觉,之前那些奇怪之处都说得通了。
我说沈玉书怎么变了这么多,感情这个沈玉书根本不是沈玉书。
我有些生气地把莲花灯扔到陆祈安身上。
陆祈安伸出手,花灯擦着他的手臂落到地上,里面的烛火倾倒。
火光燃起,又很快熄灭,好看的莲花灯只剩下黑漆漆的灯骨架。
他歉疚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欺瞒你。”
真正的沈玉书瘸着腿上前,将灯架踹进河水中,得意道:“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掩饰也不会变成真的。”
我心中莫名烦躁,真假沈玉书,一个都不想搭理。
我对阿兄道:“阿兄,我们回去吧。”
“阿蛮。”沈玉书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十年未见,你难道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阿兄冷声道:“沈公子,你与我妹妹已经退婚了,还请不要叫得这么亲近。”
沈玉书说:“阿蛮,林大哥,那封退婚书原本不是送往江南的。”说着,他看向陆祈安,“都是他搞的鬼!”
陆祈安面露疑惑,道:“沈兄何意?我那日只不过瞧见有人要拦截沈兄的书信,想着应是什么重要信件,便出手相救,并不知情。可是沈兄今日说,退婚书并不是送往江南,难不成沈兄还有别的未婚妻?”
“那封退婚书原本是要……”沈玉书顿了下,没有下文,反而恼羞成怒地去推搡陆祈安。
陆祈安本来就站在河边,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推,便掉进了河水中。
幸好阿兄及时出手,才没让陆祈安淹死。
陆祈安浑身湿透,却道:“不怪沈兄,是我自己没站稳。”
阿兄:“……”
沈玉书:“……”
我瞪着沈玉书,说:“沈玉书,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个死样子!”
沈玉书气道:“林晚乔,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多年未见,眼睛还出问题了,他明显是装的!”
陆祈安咳嗽几声,脸色苍白起来,勉强笑道:“阿蛮,我没事。”
沈玉书朝着陆祈安伸出手,说:“阿蛮是你叫的?你盗用我的名字,勾引我的未婚妻,真是不要脸。”
眼看着又要打起来,我立马把他的手打了回去:“沈玉书,你还要闹什么?我们已经退婚了,你逞哪门子威风?”
陆祈安抿了下唇,说:“阿……林姑娘,不要为了我伤了和气?”
沈玉书气到内伤,从齿缝里吐出一句:“贱人!”
阿兄看着这场闹剧,嘴角抽搐了一下。
7
当天夜里,我和阿兄便出发了。
马车中,我问阿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陆祈安的真实身份了?”
阿兄点头:“以前见过几面。”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已经多次暗示你,是你自己没看出来。”
“……”
过了一会儿,阿兄打开车窗,往外面看了一眼,说:“阿蛮,你与陆世子……”
我道:“他骗了我。”
阿兄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十天后,我们终于到了家。
从马车上下来,余光中瞥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从马上下来,叫住了我。
“阿蛮。”
这一路上,陆祈安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我们后面。
我原本想要无视他,他慌忙地从后面握住了我的袖子,又很快松开,开口道:“除去我冒用沈玉书的身份,其他一切,我都没有骗过你。”
“我家中的情况,从小的经历,都是真的。”
我没有回头,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陆祈安一愣,说:“我对阿蛮一见钟情,情难自抑,便一错再错。”
我的心一下慌乱起来,想要逃离这里。
可是脚刚迈出去,陆祈安就倒在了地上。
“陆祈安,你怎么了?”我手足无措地抱住他。
陆祈安已经晕了过去,无法回应我。
我这才看到,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我急道:“阿兄,快叫大夫,陆祈安好像要死了。”
“……”阿兄皱了皱眉,让人把陆祈安抬进了家中。
他看着我们的背影,捏着鼻子道:“心眼真是比针眼还多。”
阿娘肌肤比常人要敏感许多,一到深秋就会去山中神医处居住。
而我爹最近在外办公。
偌大的府邸,我和阿兄做主。
阿兄看起来对陆祈安不是很喜欢,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却让陆祈安在府中住下了。
大夫说,陆祈安是得了伤寒,又舟车劳顿,才会昏迷不醒。
我坐在他的床边,心情复杂。
陆祈安待我很好没错,可是一开始他就骗了我。
他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呢?
我如果就这么相信了他,会不会太娇纵他了?
还没等我想明白,床上的陆祈安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对上他的视线,时间仿佛静止了,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几天,一直给他喂药,所以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陆祈安坐起身,他一身白色寝衣,未束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脑后,像个病美人。
他轻轻唤了我一声:“阿蛮。”
烛花噼啪一声响,屋里灯光霎时暗了下来,我的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
我“嗯”了一声。
他说:“我错了。”
“嗯。”
陆祈安的声音像是带有蛊惑,让我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只能跟着他的声音走。
他微微上前,离我近了些,问:“你能原谅我吗?”
“我……”
我刚张开嘴,一阵开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阿兄站在门口,说:“阿蛮,沈玉书来了。”
我如梦初醒,猛地站了起来。
“我……我去看看。”
出了房间,我懊恼地捶了下墙。
美色真是害人不浅。
房间里,阿兄看着陆祈安道:“陆世子,既然身体已经好了,那么……”
陆祈安又躺下了,虚弱道:“林兄,我头好疼,应该还没好全。”
“……”
天色昏暗,我在陆祈安房间外面站了一会儿,才回自己房间。
阿兄没让沈玉书进府,我也没打算去见他。
8
半夜,房间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一下惊醒,起身来到窗边。
窗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下一刻一个黑影没站稳掉了进来。
“啊,疼。”黑影发出痛呼声,又很快用手捂住了嘴巴。
他在地上爬了两步,爬到梳妆台边。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寂静,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封信放在上面。
然后,他又开始往回爬。
爬到我脚边时,黑影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我一脚踩在他背上,问:“沈玉书,你大半夜跑我房间里做什么?”
“啊!”沈玉书短暂地惨叫一声,赶紧压着嗓子否认,“你认错了,我是贼。”
“什么贼,采花贼?”
“你不要污蔑我,我只是一个走错了房间的贼。”
“……”
我点燃火折子,火光照在他脸上。
沈玉书用手捂脸,拼命往外爬,又被我扯了回来。
几次挣扎无果后,他破罐子破摔道:“外面这么冷,谁叫你不见我?”
我把房间的灯点上,去看沈玉书放在梳妆台上的信。
“阿蛮,诚然本少爷英姿勃发,引无数少女为之折腰,然本少爷于百忙之间,偶然回想起儿时,本少爷与汝似有一道婚约,由此可见,本少爷极其念旧。但,有恶人从中作梗,毁我名声,盗我身份,让汝对本少爷心生误会。然本少爷大度,不与汝等计较,本少爷劝汝不要不识好歹,速速见好就收。”
“……”原本也没指望沈玉书能憋出什么好屁,但没料到他会拉一泡大的。
沈玉书别别扭扭道:“本少爷还没走呢,你怎么就看了?”
我无语望天,朝外面喊了一声:“阿兄。”
窗外立马出现一道提灯的身影。
沈玉书咽了口唾沫,说:“林大哥轻点,我上次的伤刚好。”
阿兄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提了出去。
翌日一早,陆祈安拖着病体向我告别,我和阿兄把他送到门口。
府中下人刚打开大门,沈玉书不知从哪里一下窜了出来。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你怎么在这里?”
陆祈安咳嗽几声,才道:“沈兄,我不慎感染风寒,阿蛮心善,留我在府上养病。”
沈玉书翻了个白眼,说:“你比我大上十二天,沈什么兄?”
陆祈安:“……”
来接陆祈安的马车也到了,马车上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是林公子和林姑娘吗?”
我看向马车,里面的人又道:“抱歉,林姑娘,林公子,我最近身体不适,大夫说不能见风,便不能下来与你们见礼了。”
我正要说话,阿兄已经上前两步,说:“叶姑娘,身体为重。”
我一下睁大了双眼,马车上的人,是我们江南第一美人叶疏。
“多谢林公子关心。”叶疏说,“祈安独自跑来江南,这些天多谢你们照顾祈安了。”
阿兄立马接话道:“叶姑娘言重了,我与陆世子一见如故,不过是举手之劳。”
陆祈安:“……”
他看向马车,担忧道:“表姐,你身体不好,怎么还亲自过来?”
“不碍事,我又不是第一天身体不好。”叶疏轻笑一声,语气轻松,“这些天一直待在屋里,实在闷得慌,在阿爹那里看到你送来的书信后,干脆过来接你。”
“林公子,林姑娘,此次匆忙,未来得及准备谢礼,只有些我亲手做的糕点,若是你们不嫌弃……”
我刚张开嘴巴想说不用,阿兄已经上前从丫鬟手中接过了糕点。
“既是叶姑娘的心意,那就多谢叶姑娘了。”
我:“……”
阿兄什么时候这么贪吃了?
陆祈安悄悄向我手中塞了一个东西,才转身向我们告辞。
待马车离开后,沈玉书想跟我们一起进府,被阿兄关在门外。
回到房间后,我才敢把陆祈安送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个玉石雕成的玉娃娃,娃娃双手合十,表情可怜,胸前还挂着“我错了”的牌子。
我忍俊不禁,戳了下娃娃的脑袋,说:“你错哪儿了?”
我随手翻了下娃娃胸前的牌子,后面还刻有几个字——我哪儿都错了。
9
爹娘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还没潇洒几天,阿兄就收到阿娘的信,让他督促我,把阿娘出门之前交代的扇面绣好,她冬日回来检查。
我从春天绣到现在,上面还只有几片丑陋的叶子,由此可见,我对女红深恶痛绝。
以往都是阿兄帮我绣,但这次阿娘下了死命令,要是阿兄帮我,两个人一起挨打。
人长大了,就爱面子不爱妹妹了。
譬如我阿兄。
一天,我终于受不了,用过晚膳后就假装要睡觉。
没想到,阿兄今夜也要早睡。
趁他睡着后,我悄悄溜出家门。
听说,有从西域过来的幻人在东街上表演。
东街比以往要热闹许多,原本在西街摆摊的小贩也来了这边。
有卖糖人的,有卖面具的,有卖饰品的……
我买了一个猪面具戴在脸上,混在人群里看幻人变戏法。
即使我看过很多次,还是惊叹戏法的神奇。
东看看,西摸摸,我终于心满意足,准备回家了。
从桥上经过时,一个戴着狗面具的男子迎面走来。
好像有了心灵感应,周围人来人往,我们驻足在桥上。
我问:“我们这是猪朋狗友组合?”
狗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
狗面具缓缓取下,露出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和唇角下的小痣。
我也取下面具,笑看着他。
恰逢天上烟花绽放,细碎的星光落进他眼中,好看的眸子又亮了几分。
我心中有个猜想,问:“陆祈安,该不会你一直在找我吧?”
陆祈安没有否认,说:“今晚这么热闹,我想,你可能会出来。”
“若是我不出来呢?”
“我会出来。”
我撇撇嘴,对上他的视线。莫名地,两人相视一笑。
“好吧,我原谅你了。”
陆祈安一愣,张了张嘴。
烟花声遮盖住了他的声音,我们在袖子下悄悄牵了手。
只是我一转身,就看到原本应该在家睡觉的阿兄。
阿兄身边还站了个戴着面纱的柔弱病美人。
我的笑僵在了脸上,阿兄的笑也僵在了脸上。
甜蜜双人行变成了尴尬四人行。
“阿兄,叶姑娘。”
“阿蛮,陆……世子。”
“表姐,林兄。”
“祈安,林姑娘。”
大家都是情窦初开的十几岁少男少女,一阵礼貌寒暄后都局促起来。
好在沈玉书突然从人群里冒出来,打破了僵局。
我们趁机又各自分开。
沈玉书非要和我单独聊聊。
我原本想要拒绝,但是家丑不可外扬,只得同意。
陆祈安说:“阿蛮,我和你一起。”
沈玉书忽然很生气,怒声道:“陆祈安,你这个贱人!要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和阿蛮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陆祈安垂下眼皮,没有争辩。
沈玉书见此,态度越发嚣张,说:“果然是你,玉佩也是你偷的!”
陆祈安轻轻拽了下我的袖子,说:“阿蛮,我没有偷玉佩,玉佩是我捡的。”他看向陆祈安,“那日沈兄为了面子扔了玉佩,我想,诗会上应该有很多人看到。”
沈玉书一下心虚了。
我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说:“沈玉书,没有陆祈安,我们也没有可能了。”
沈玉书急道:“林晚乔,那封退婚书,我原本只是在朋友面前做个样子,后来不也是叫人去拦截回来?如果不是陆祈安,退婚书早就被我毁了。”
“我从来没有打算和你退婚。”
“可是,沈玉书。”我说,“我来京城就是同你退婚的。”
10
沈玉书震惊道:“什……什么?为什么?”
我说:“你为了自己的脸面,从来不会在意我的名声。直到现在,我依旧没有听到你给我道歉,为什么呢?”
他讷讷道:“什么意思?”
“你说我貌丑力大,对你来说,只是一句酒后胡言,因为这句话只能伤害到我,每日被嘲笑的也是我。”
“我尚未成亲便被未来夫婿厌弃,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说我的吗?你不知道,你也不会知道。那日来京城找你,如果我遇到的那人是你,我是真的想杀了你。”
“我……我不知道那句话会被人传得沸沸扬扬……是他!”沈玉书指着陆祈安,“一定是陆祈安传出来的。”
陆祈安说:“我那时还未见过阿蛮。”
我失望地看着沈玉书,说:“事到如今,你还在责怪别人。陆祈安用着你的身份,都知道为你所做的事道歉,补偿,可真正的沈玉书不会,他飞扬跋扈,嚣张无礼,只会在乎自己。”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沈玉书一愣,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很快,他傲慢地扬起下巴,咬牙切齿道:“对,林晚乔,我只在乎自己。我忍受你哥哥的殴打,拖着还未好全的身体来找你,看着你和别的男人你侬我侬,在心中仍旧把你当作未婚妻,这些都是我犯贱。你屡次三番轻信外人,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你的未婚夫看待。”他凶狠地瞪着我,“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了,林晚乔,后会无期!”
他狠狠一拂袖,转身离开。
陆祈安握着我冰凉的手指,担忧道:“阿蛮,你还好吗?”
我耸耸肩,说:“没了那个烦人的家伙,还有什么不好的。”
陆祈安却说:“阿蛮,你不开心。”
我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有些疲倦道:“没有发生那些事以前,我在心里也是把沈玉书当作未婚夫的。可是他不配!”
烟花再次绽放,陆祈安抬头看向天空,声音失落道:“我也配不上阿蛮。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骗了你。”
我摊开手,无奈道:“那怎么办,只能惩罚你来替我绣花了。”
他:“啊?”
阿娘一共给了我十个团扇,我现在才绣好一幅扇面。
这些年,阿兄替我绣过不少东西,早就练出了一手好绣工。
只是阿娘认得出来,所以阿兄去给叶疏叶大美人绣荷包,绣盖头,绣嫁衣了。
陆祈安补上阿兄的空缺,每日与针线作斗争。
一开始,我还能在他身上找出点自信,谁知道他的绣工进步飞速,短短一个月就赶上了我十几年的绣工,又用了一个月,成功出师。
对此,我只能把陆祈安介绍给阿爹阿娘认识。
又过了一年,我和叶疏在窗边下棋。
叶疏现在是我嫂子,她双手托着下巴,含笑看着阿兄,说:“夫君,祈安在女红方面还有些不足, 你帮帮他吧。”
阿兄闻言, 骄傲地挺起胸膛, 去一旁指导陆祈安绣嫁衣了。
“你这里不对,应该用钉金绣。”
一张口就是老手艺人了。
是的,我和陆祈安要成亲了。
【番外】
沈玉书嘴巴里虽然各种讨厌林晚乔, 但心里却是认同这个未婚妻的。
所以他母亲给两人订下婚事, 他也没有抗拒。
林晚乔去江南的第一个月,他给林晚乔写了一封信。
他打发了伺候他的丫鬟仆从,乖巧地坐在书案前。
他想了想, 落笔便是“阿蛮”二字。
沈玉书在信里先是向林晚乔解释, 离别那天说的话是假的,他并不想和她后会无期, 然后又问林晚乔是不是在江南过得太好了, 不然怎么不写一封信给他, 最后又说, 他母亲很想念她,希望她能快些回信。
其实, 是沈玉书想她了。
给林晚乔写信这事,沈玉书打心底是觉得难为情的。
他害怕被家里人知道,其实他没有表面上那么讨厌林晚乔,甚至还有些喜欢她。
这对小小男子汉来说是件十分丢脸的事。
于是, 他鬼鬼祟祟地在外面花钱雇人给他送信。
沈玉书并不知道,他雇去送信的人看他是个小孩,随意哄骗了两句就把信扔了。
林晚乔没有收到信,自然也不会给他回信。
沈玉书等了三年, 等到牙齿全部换完了, 也没有等到林晚乔的回信。
他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抹着眼泪恨恨道:“林晚乔,我发誓, 我再也不会给你写信了。”
就这样, 又过去了七年。
沈玉书还是对林晚乔没有给他回信这事耿耿于怀。
他觉得只有他拿婚约当回事,林晚乔这个狠心的女人,估计早就把他忘了。
一次, 沈玉书与几个朋友喝酒,不知是谁引出未婚妻三字, 他当场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炸毛了。
酒意上头,他狠狠地控诉了林晚乔一番, 故意说她貌丑无盐, 力大无穷。
本是酒后胡言, 可那日竟被沈玉书的死对头听了去,故意将这事传到了江南林晚乔耳朵里。
沈玉书其实很后悔,想要为林晚乔解释,可他又被死对头用激将法一激,不愿承认自己还没成亲就妻管严, 甚至将作为定情信物的玉佩扔了出去。
他这一扔, 竟把玉佩扔到了从外面路过的陆祈安手中。
然后陆祈安遇到了林晚乔,对她一见钟情。
沈玉书啊,沈玉书。
叫你嘴巴淬毒, 性子傲娇不肯认输。
这下好了,玉佩丢了,未婚妻也没了。
(完)
作者署名:人间观察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