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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节 哑女读心术

第 18 节 哑女读心术

我是个哑女。

和晋源李氏二公子有婚约。

他的朋友兄长常以此奚落冷嘲。

却在我与李恪解除婚约后,纷纷朝我投来炙热的目光。

【缈缈终于要是我的了——】

但他们不知道,我有读心术。

1

承恩侯世子肖然是李恪的朋友。

他弯着一双桃花眼,说今晚李恪在南笙馆为我准备了接风宴。

这还是我来晋源半月,李恪第一次主动亲近我。

我有些开心,翻出了阿娘临终前为我做的最后一身衣裙。

踩着月光,来到南笙馆。

门口小厮将我引进二楼包厢。

推开门,香气扑鼻,一排俊秀男子温声朝我行礼:

“见过姑娘。”

我茫然眨眼。

便听身后一声嗤笑。

“阿恪,瞧,你的小哑巴未婚妻背着你偷男人呢。”

李恪一脚踹开半关的门,愤然冲到我面前:

“你在做什么,云缈!”

咬牙说着,他朝我扬起了手。

我听到肖然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快!打下去,打下去之后,缈缈就是我的了!】

2

李恪没有打我。

只是把我看得更紧了。

他不许我随意出门,就连去世子府赴宴也要把我带在身边。

下马车的时候,他凑近我耳边,恶狠狠道:“再敢给我丢人,就把你扔进狼窝喂狼!”

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小心翼翼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肖然在门口迎着,晦暗难明的目光在我手上一顿,随即摇着折扇扬眉:

“又见面了,云姑娘。”

他上次骗了我,我不想理他,往李恪身后缩了缩。

李恪好似很满意我的反应,主动牵了我的手:

“不用怕,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有人见状起哄:“咱们的李二公子不会真的喜欢上这个小哑巴了吧?”

他有些羞恼:“怎么可能!”

我神色黯然。

李恪是世家大族的公子,而我只是一个身似漂萍的哑女。

若非阿娘机缘巧合之下救过李夫人一命,我是无论如何也攀不上这样一桩姻缘。

他不喜欢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你大哥不要的东西,你倒握得紧。”肖然语带嘲讽,懒懒笑着。

李恪猝然甩开我的手。

我脸色一白。

僵硬地跟在他身后入府落座。

肖然倒也没说错。

原本与我定下婚约的,是李家大公子李洵。

只是,李洵十分抵触这门婚事。

李夫人为了不背诺,便重新定了我与李恪的婚事。

我正垂眸胡思乱想着,忽觉小腿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暗红的桌布轻轻颤动,更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我心口急跳,下意识抬眼,撞进对面一双泛着朦胧水雾的桃花眼中。

【缈缈真软,想必其他地方也如这里一般——】

3

“你怎么了?”

李恪蹙眉看我烧红的脸,抬手覆上我的额头。

桌布还在颤动。

我受惊一般起身,带倒了酒盏。

酒水洒了一身,旁边响起几声短促的笑。

李恪眉宇间更显烦躁。

他拉着我,朝世子府的客房走去:“带你去换衣裳。”

侍女送来的衣裙十分合身,我换好后,却踌躇着不敢走出屏风。

我刚刚又让他失了颜面。

“换好就过来。”

我慢慢挪到他面前,抬手比画着:“对不起。”

他忽然伸手,将我扯坐在他腿上。

手指钳着我的下巴,吻上我眉心。

他说相较于手掌,唇部更能感知温度。

我怔怔听着。

他的唇离开我的额头,喉结滚动,一字一顿:

“你没有发热。”

【可我好像要发热了。】

4

回到李府后,我独自往房间走,只觉思绪有些混乱。

李恪应该是有些讨厌我的。

我是李夫人强塞给他的,又经常让他在朋友面前没面子。

可为何今晚他却——

我摸摸额头,想不明白。

房门关合,烛火也在瞬间被夜风吹灭。

一道欣长的黑影忽地将我抵在门边。

大手捂着我的嘴。

恐惧将我笼罩。

“你喝酒了?”

低沉喑哑的声音响起,我分辨出了他的身份。

是大公子李洵。

不是刺客,我微微松了口气。

而后点点头,用手比画着:

“……是二公子让我喝的。”

“他让你做什么,你都做?”

我迟疑地点点头。

出嫁从夫。

我自然是要听夫君的话。

李洵蓦地笑了。

我从未见他笑过。

府中人人都说,大公子最是端方持重,几乎从不对人表露情绪。

此刻,他却笑着用指腹摩挲我的唇。

缓缓用力。

丝丝缕缕的疼痛逐渐传来。

“他亲你了,是这里吗?”

我惶然摇头。

比画着手语向他哀求:

“别这样,大公子……”

他无视我的眼泪,扯开束腰探进我的衣襟: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最好选后者。】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暗夜中炸响。

“云缈,你睡了吗?”

是李恪。

我贴着房门的后背紧绷,身子也忍不住簌簌轻颤。

李洵漠视我哀求的目光。

他扯开自己的腰带,一手拢着我的脖颈,一手向下探去。

没有得到我的回应,李恪又说了一句:

“你换下来的衣裳我让婢女洗干净了,拿来给你……云缈?”

一门之隔,我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李洵垂眸看我,眼尾泛红。

平静的神色下,压抑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5

第二日,我自噩梦中惊醒。

我梦见李洵深夜潜入我的房间,被李恪发现,李夫人命人将我装进带石块的猪笼沉江。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我起身坐在铜镜前。

镜中映出我锁骨处的淡淡指痕。

手中梳子掉落。

昨夜零星片段自我脑海闪过。

我呼吸一滞。

李洵真的潜进了我的房间——

“云姑娘,夫人命奴婢前来请姑娘一同上街。”

婢女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我平复好情绪,换上衣裙出门。

见到我,李夫人上下审视着,最后在我颈间一顿:

“丝巾不错。”

我下意识抬手捂住。

“只是和你的衣裳料子不太搭。”她朝我招手,“走,去给你添置几身新衣裳。”

【乡野女子,终是上不得台面,幸而没有误了洵儿。】

我跟着李夫人去了一家绸缎庄。

一连试了五套,李夫人都叫人包了起来。

她说我以后会是李氏二儿媳,跟在李恪身边出入各种场合要有得体的装扮,才不会辱没门楣。

言外之意,她不让我再穿阿娘给我缝制的衣裳。

“那套也试一下。”李夫人随手一指。

我又一次进了后面试衣服的隔间。

插好门闩,我刚脱下外衣,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锢住。

“缈缈,本世子劝你不要挣扎,否则,受伤害的只会是你。”

肖然埋在我颈间,深吸一口气:

“你也不想李夫人发现我们的,对吧?”

惊慌恐惧之下,我眼中蓄满泪水,只能拼命摇头,求他放过我。

忽地,他神色一黯。

丝巾被扔在地上。

肖然却没了动作,只是盯着我颈间的指痕:

“是谁?

“谁碰的你?”

他捕捉到了我眸中的惊慌,桃花眼缓缓弯起,情绪难明:

“看来,不是李恪啊。”

隔间的门被敲响。

“缈缈,还没换好吗?”

李夫人的声音如当头一棒,我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肖然眼底幽芒闪动,俯身贴近我的锁骨轻轻啃噬。

我的轻颤令他更加愉悦。

“怎么办,缈缈,此时此刻,更不想放过你了呢。”

6

换好衣裳之后,我将丝巾裹得更紧。

李夫人看出我眼睛有些红,我撒谎说被裙子上的流苏打到了。

此刻我竟有些庆幸自己是个哑女。

因为手势不会暴露我的慌乱。

回到李府后,我几乎是逃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想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我也这样做了。

因为我不想死在他们追逐的游戏中。

更不想在他们灼热的视线里,被烧成灰烬。

拉开房门,李恪正站在门外。

他看到我手中的包袱,疑惑的表情瞬间转为愤怒。

“你要走?”

我朝他歉疚一笑,比画着手势:

“对不起,二公子,是我配不上你,总让你颜面尽失,这桩婚约便就此作罢——”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几乎以为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当晋源是什么地方,你又当我李恪是什么人?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愤怒的神色染红了少年的眼眶。

他步步紧逼,直到我退无可退。

丝巾掉落,他看到了我颈间斑驳的齿痕,顿时愣在原地。

这两日的惊惶和委屈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害怕这种被人盯着的虎视眈眈。

泪水无声滑落我的脸庞。

回过神后,李恪伸手将我抱进怀里。

没有意料之中的震怒。

有的只是怜惜:

“对不起,缈缈,我以后会好好保护你,别走,行吗?”

“你……”我手指停顿了下,“不生气吗?”

“我只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没有保护好你。”他替我擦着眼泪,“女子在世本就艰难,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我都知道。”

听着李恪的话,我的眼泪却掉得更欢了。

我伸手回抱住了他。

7

那日之后,我与李恪形影不离。

肖然和李洵再没找到可以接近我的机会。

我安下心来,开始跟着李府从绣坊请来的绣娘学习如何绣自己的嫁衣。

一针一线,都带着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的喜悦。

嫁衣将成之际,我拿着去给李恪看。

推开房门,却在床榻上看到了衣衫不整的他和绣娘。

我大受打击,李恪放低姿态哄了我数日。

他说他只是和肖然喝了几杯酒,不知道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说到悔恨处,还抱着我哭了。

在我将要心软原谅他的时候。

那个绣娘托着肚子登了李府的门。

她说她已有了一月身孕。

绣娘不是普通绣娘,她叫何薇,是绣坊老板的女儿,她的嫡姐在良王府做宠妾。

晋源李氏虽是世家大族,但近二十年中,族中仅有李洵一人得以在两年前入仕。

他们不敢得罪良王。

所以在何薇志在必得地望向李恪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婚事不成了。

我收拾了阿娘为我做的衣裳,打算就这样离开。

李洵却当着族中耆老的面,要求重新缔结我与他的婚约。

“她本就该是嫁我的。”

李夫人自然不肯,罚他跪宗祠思过。

当初阿娘救她的时候,李氏已然没落,再看不到希望。

而她的长子天生双腿残疾,娶我也不会有太大落差。

可是就在五年前,李洵能站起来了。

又过三年,李氏与承恩侯交好,彻底康健的李洵在晋源有了官职。

眼看李氏有了再次振兴的希望,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哑女,自是配不上她的天之骄子。

李夫人不想在这个紧要关头被人戳脊梁骨,只得将我许给记在她名下的二公子李恪。

“请家法!”李夫人气得摔了茶盏,“给我打醒这个孽障!”

她看向我的眼神是毫不遮掩的冰冷和厌恶。

似乎是我把她端方持重的儿子弄没了。

四十杖刑,李洵一声没吭。

后背血肉粘连,他面色青白。

李洵是眼下唯一有可能重振晋源李氏的人,族中耆老当然不能看他就这样被打死,出声求情。

李夫人顺水推舟,停了责罚。

最终他们各退一步。

李夫人同意我进门,李洵答应只让我做他的妾。

他不在意我的名分,他只是想得到我。

【缈缈,你终于是我的了。】

8

我有点搞不懂李洵。

明明一开始,他十分抵触与我的婚约。

我在前往晋源的路上,就收到了李夫人将我改许李恪的信。

后来还亲耳听见他对李恪说:“一个哑女,你果真要娶?”

可他如今,宁愿受杖刑也要得到我。

我比画出我的疑惑。

李洵握着我的手指亲吻:“因为我蠢,还没见到缈缈,便做了愚蠢的决定,幸好一切都来得及。”

想起那晚他的举动,我还是有些不自在。

我抽回了手。

他温柔地看着我,没有强迫。

李夫人依旧不满意我。

即便我不是李洵正妻,做不成李氏宗妇。

她为我请了礼仪姑姑,还贴了招四艺老师的告示。

想把我规训成大家闺秀。

然而揭四艺告示的,却是肖然。

那个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我噩梦中的承恩侯世子。

李洵带着他来到我面前:“缈缈,世子的琴棋书画是晋源第一,他一定会好好教你,令母亲满意的。”

“好久不见,云姑娘。”他说得意味深长。

我连连摇头,想让李洵把他赶走。

李洵却轻轻抚掉了我的手:“缈缈不怕,世子会很温柔的。”

房门关合。

肖然收起折扇,自顾自走到桌案前坐下。

他朝我伸手:

“缈缈,过来。”

我转身欲逃,手还没碰到房门,脚步便因他轻飘飘一句话顿住。

“你若出了这道门,我便去和李夫人说一说,你我的过往。”

他吟吟笑着,笑容却令我遍体生寒。

直到我拖着僵硬的脚步走到他面前。

“真乖。”

一整个上午,我在战战兢兢中度过。

他却像是真的来教我画画的。

短短半日,我笔下的兰花已能得几分神韵。

正当我暗自欣喜时,他忽地凑近啄了下我的唇角。

然后扬长而去:

“明日教你弹琴。”

9

日子如流水。

不知不觉,我已跟着肖然学了两个月的琴棋书画。

李恪与何薇的大婚也如约而至。

外面鞭炮震天、鼓乐齐鸣。

我一时不察,弹错了一个音。

肖然的侧脸忽然贴近我的耳畔。

温热的呼吸喷洒:

“上课走神,可是会被老师惩罚的。”

没等我回神,他圈着我的腰将我提起,然后重新抱着我坐在琴案前。

夏季薄薄的衣衫根本阻挡不了他胸膛的热度。

我挣扎,却被他牢牢抱在怀里。

他揉弄着我的手指,低声吸气。

胸膛开始发烫。

【对,就这样,继续……】

我吓得身子瞬间僵直,眼中蓄满泪水。

他叹息一声,意犹未尽。

我求他放过我。

他却抚上我的锁骨:

“那次的指痕,是李洵留下的吧。

“在你还和李恪有婚约的时候。

“缈缈,有时候,你真的很令我惊喜。”

我脸色惨白。

“刚刚走神,是在想李恪吗?可他此刻正和别的女人拜堂成亲。”

他摆正我的脸,让我直视他的眼睛。

声音轻柔似蛊惑:

“没了李恪,你却有了我和李洵,这样不好吗?我是在帮你啊,缈缈。”

他的言外之意让我细思极恐。

我哆嗦着抬手:“何薇……是你安排的……”

肖然弯着桃花眼:“怪只能怪李恪自己,他私心太重,竟然想独占你。”

“缈缈、世子,我来给你们送水果。”

两声敲门声之后,房门径直被推开。

10

李夫人派人来叫李洵去前厅招待宾客。

他只来得及匆匆将水果放在外间。

并未看到屏风后的不堪景象。

我攥着胸前松散的衣襟,心口急跳。

“怕什么,就算被发现,李氏也不敢向本世子问责。”

他自然不怕!

死的只会是我。

像是看懂了我的神情,肖然抱着我安抚:

“有我在,你自然也不会有事。”

我挣脱他起身。

他也没恼:“不想弹琴,那我们来画画。”

他教我画了一幅簪花仕女图。

只是这仕女的脸有些熟悉。

上次去世子府赴宴,我看到了肖然已故世子妃的画像。

世子府中,处处都是已故世子妃的画像。

坊间说,肖然与他已故的世子妃是青梅竹马,爱她至深,奈何天妒红颜,伊人早逝。

仕女的脸不是先世子妃的,却和她有五六分相似。

我望向了一侧的铜镜。

镜中的脸,不怎么像世子妃,却像极了画中的仕女。

只是我眼尾没有那颗小小的殷红泪痣。

肖然看着我的脸,眸色幽深。

他拿起画笔,颤着手在我眼尾轻轻一点。

痴迷的神色在他眼底疯狂涌动:

“婉婉——”

他急促地喘息,抱着我亲吻。

“你们在做什么?”

李洵面无表情地出现。

11

李洵发现了我和肖然。

除了一句平静的质问,再无其他。

甚至我还听到了他的一句心声。

【很好。】

他说,我和肖然,这样很好。

我肯定是听错了。

一定是。

“今日二弟大婚,外面忙乱,别随意出去。”

李洵送我回房之后便走了。

我将这句话理解为关禁闭的意思。

属于我的灭顶之灾终于还是要来了。

然而直到外面人声渐消,李夫人都没带人将我抓起来沉江。

来的只有李洵。

他说,他可以帮我隐瞒。

只要我按他说的做。

“不管待会儿来的是谁,他要对你做什么,你都要顺从他。”

他在我耳边轻声哄诱。

随即吹熄屋中烛火,将屏风搬到了床帷一侧。

房门被敲响。

不安在我心底扩散。

我颤抖着打开房门。

门外是一身喜袍的李恪。

多日不见,他有些消瘦。

腰间玉带略显松散。

他抱住我,脸埋在我颈间:“缈缈,我好想你。”

浓郁的酒气在黑暗中肆虐。

屏风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将我穿透。

我手脚僵直,寒意将我包裹。

“今夜,本该是你我的洞房花烛。”

李恪脚步虚浮地抱起我,将我带进床榻。

【顺从他。】

我想活着,就不能反抗。

后半夜李恪酒醒,抓起衣服跌跌撞撞跑了。

李洵从屏风后走出。

目光在我身上流连。

像是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最后如信徒一般,跪在床边亲吻我的脚踝:

【很好。】

这次我确定了。

我没有听错。

12

李恪寻了个机会与我道歉:

“对不起,缈缈,昨夜我喝醉了……”

我摇头,示意他不用解释。

就算昨夜他没有主动找来,或许李洵也会找机会把他送来。

“缈缈,你别生我的气,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如果你愿意,我会对你负责!让我对你负责,行吗?”

他满眼哀求地看着我。

我平静回视着他。

他已有正妻。

若对我负责,便是纳我为妾。

他缓缓垂下头:

“我不该痴心妄想,让你做我的妾。”

随即,他又坚定抬头:

“那就让我做你的玩物,你想我便来,你厌我便走——”

这话从李氏二公子口中说出来。

令我有些难以置信。

为什么呢?我问他。

李恪没有回答,只默然垂眸。

良久,我听到了一句他的心声。

【因为,我想赎罪。】

我眼睫微颤。

他带我去了李洵在书房的密室。

密室里挂满了女子画像。

或坐或卧,或嗔或喜。

都是仕女图上的那张脸。

每幅画像的右下角都写着四个字。

吾妻婉婉。

李恪告诉我,画像上的人叫宋婉。

便是五年前让李洵重新站起来的医女。

用了三年时间,李洵的双腿才彻底恢复正常。

三年的朝夕相处,他们自然而然相爱了。

然后肖然搬来了晋源。

因着宋婉与先世子妃相似的容颜,肖然迫切地想要得到她。

哪怕后来宋婉亲手毁了自己的脸。

肖然却变得更疯狂。

完全忘了心中的先世子妃白月光。

满心想征服原本只是被他当作替身的宋婉。

他一次又一次在李洵的面前宣示着对宋婉的占有权。

李恪甚至亲眼撞见过一次。

肖然在李洵的床上强迫宋婉。

李洵垂眸跪在不远处,听着心上人痛苦的呜咽。

“大哥天生双腿有疾,自小受人冷眼奚落,他面上淡泊无争,实则骨子里已然偏执到扭曲,面对肖然的所作所为,他从最初的震怒悲愤,逐渐转为平静顺从。他说,晋源李氏被人踩在脚下太久,不能再沉寂,而宋婉,便是转机。”

“所以……”我震惊地比画着,“李洵把宋婉送给肖然换取了他的官职?”

李恪痛苦点头。

他说在李府,宋婉是唯一一个真心对他、不轻视他是个庶子的人。

没能阻止李洵和肖然对宋婉的伤害,他很内疚:

“他们接近你,便是因为你和宋婉相似的脸。缈缈,我带你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说完,李恪又抱着我哭,说他不该让我被肖然发现。

从密室出来,李恪对我郑重许诺:

“缈缈,这一次,我不会再胆怯了,我要保护你!”

“二弟,你和缈缈在这里做什么?”

李洵的声音冷不丁在书房门处响起。

他看着我们,眸光平静无波。

“……闲来无事,找本书来看。”李恪一惊,慌忙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李洵自然不会深究。

等李恪走后,李洵上前拥我入怀。

我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推开。

他把玩着我的手指:“世子生辰要到了,缈缈,我们该送些什么礼物给世子呢?”

13

肖然的生辰宴定在了郊外猎场。

白日狩猎,晚上起篝火。

整个晋源的达官显贵都来为他贺寿。

帐篷扎满了小半个狩猎场。

李洵送我进了其中最大最漂亮的一个。

我问李洵:“你爱我吗?”

他字字真切,说爱我。

我摇头。

他不爱我。

只是病态地占有。

并且在操控我的归属中寻找快感。

退出帐篷前,他梳理着我额角的碎发:

“缈缈乖,你是世子最想得到的生辰礼物。”

肖然从暗处踱步而出。

看向我的眼神似比他手中那捧赤色杜鹃开得还要热烈。

他将花瓣捣成汁液,点涂在我眼尾:

“缈缈,我才是真的爱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抬起手,缓缓比画:

“可你说过,我是李大公子不要的东西。”

他开始用力扇自己的脸,然后嘻嘻哈哈开口:

“是我嘴贱!”

篝火将外面众人的身影映上昏暗的帐篷。

我被迫跨坐在肖然身上。

急促的呼吸彰显他的兴奋和迫切。

外面载歌载舞,鼓声震天。

他胸前衣襟胡乱散着,拉着我的手扣上他的脖颈:

“婉婉,用力——”

到处都是碎烂的花瓣。

我双手拢住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他的脸涨成青紫、眼球外突。

像脱水的鱼儿在岸上挣扎。

最后我捡了片花瓣,试了试他的鼻息。

14

李洵被帐篷内的景象吓软了双腿。

“缈缈你……你把世子杀了!”

红纱幔帐随夜风摇动。

我赤脚站在地上。

脚边是面容狰狞,再无生息的肖然。

我笑着点头:“肖然死了。”

李洵又是一惊:“你……你能说话?”

我看向他,继续道:“但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

“杀人的是你呀,大公子。”

李洵看向我的眼中开始有了惊惧。

不再是从前那般逗弄宠物的怡然。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太简单了。

不过是想承恩侯府血脉断绝,晋源李氏重归死寂。

“你……你究竟是谁!”

“你说我是谁呢。”我缓步朝他走近,眼尾泪痣妖冶。

“宋婉!”李洵的面色刹那间惨白,“你是宋婉——”

身后锁链碰撞的声音轻响。

原本该气息断绝的人,缓缓从地上坐起身。

肖然捂着脖子,吟吟笑着望向我:

“婉婉,原来是你回来继续爱我了。”

原本瘫坐在地上的李洵也站起身。

面上再无一丝惊惧。

“世子料事如神,这个云缈果真有问题。”

“什么云缈。”肖然不悦地打断他的话,“她是婉婉,本世子的婉婉。”

15

众目睽睽之下。

李洵带人将我从肖然的帐篷里绑出来。

旁观者唾骂我水性杨花,不守妇德。

原来宋婉死前,遭受的是这些。

我当然不是宋婉。

那个蠢货,识人不清。

为了一个男人和所谓的爱情,离开我,结果丢了性命。

“婉婉,你求求我,我便饶了你对本世子的欺骗。”

肖然眼底隐隐带着期盼。

他在祈求我开口求他。

我笑着回应:“好啊。”

得了我的笑容,肖然心情大好。

从李洵手中夺过我,不顾旁人阻拦,将我带回了世子府。

红烛燃了多久,他便盯着我看了多久。

直到第二日天明。

下人回禀他说,李氏来接人了。

他们要在今日将我坠石沉江。

肖然揉揉眼,一副极为不舍的模样:

“婉婉,这一次我可能又保不住你了,不过我会等着你再一次回来找我的。

“婉婉,一定要回来找我呀。”

说完,他擦掉眼泪,继而大笑起来。

我被带到了江边。

离江边不远处有座凉亭。

李夫人正恭敬周到地在亭中招待承恩侯。

我的手腕脚踝被绑上了麻绳。

绳子另一端是很有分量的石块。

肖然摇着折扇看了一会儿:

“会不会绑!都闪开!”

他叱责那些下人手笨,重新为我打了四个漂亮的蝴蝶结。

那双桃花眼温柔又多情。

他摆弄着蝴蝶结:“对不起,婉婉,我也不想的,可你总是那么不听话,不听话的孩子,只有这个下场。”

李洵垂眸站在一旁。

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们将我扔下去前一刻,李恪一身伤地跑来了。

但终归势单力薄。

最后被肖然踩在地上。

肖然叹气:“阿恪,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别伤害她——”李恪痛苦地朝我伸手。

“既然你如此不舍,那本世子成全你。”

李恪的四肢也被绑上石块。

肖然望向薄雾笼罩的江面:“这么快,就又结束了。”

我也叹了口气,有些可惜。

“是啊,这么快。”

话音刚落,江上驶来一叶扁舟。

舟前有少年负手而立。

是我的简玉。

16

简玉只动了动脚尖。

肖然一行人便被定在原地。

我解开绳索,活动了活动手腕。

肖然唇边笑容渐淡:“你不是宋婉。”

我朝凉亭远远望了一眼:

“自然不是人人都同世子一样,有装死的本事。”

“你还真是令本世子惊喜。”

黏腻的视线贴在我身上,简玉挥剑就要刺向他的双目。

我拦住了。

现在刺瞎了,如何观赏待会儿的精彩绝伦?

简玉收起剑,然后将身后背着的武器匣打开。

拂过一众兵刃,最后我选了一根棍子。

“先从谁开始呢?”

我看向李洵。

“大公子,昨夜的演技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便从他开始吧。

我扬手一挥,李洵的双膝便狠狠砸在地上。

第二棍,我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恐惧在他眼底闪过:

“我没想真的看你死……江底我已安排好人接应,我只是想我们彻底摆脱世子后,永远在一起的,婉婉……”

肖然眯起眼:

“你果然对我存了二心。”

我手上动作未停。

巨大的痛苦使得李洵蜷缩在地,冷汗涔涔。

他不再叫我婉婉,一心只想从我棍下逃离。

惨叫声听在耳中,一如既往令人愉悦。

李洵害怕了。

怕再过回以前那种受人冷眼轻蔑的生活。

他开始拼命朝凉亭爬去:

“我决不能……再做回残废,决不能……我要堂堂正正在这世间行走……”

他本来是有这种机会的。

但他亲手毁了。

宋婉死了,那宋婉治好的这双腿,怎能独行世间?

不合适。

17

雷声轰鸣。

李洵仍努力爬着,蜿蜒血迹转瞬被大雨冲散。

我拎着棍子跟在他身后。

简玉一边给我打着伞,一边像拖麻袋一样拖着肖然。

他们都以为承恩侯府和晋源李氏可以救他们。

李洵苦苦求生,肖然有恃无恐。

行至半路,凉亭内的人已发现不对劲。

李府护卫和侯府侍卫一拥而出。

李夫人大惊:“云缈!你——

“不对,你不是云缈!”

我笑着看向那个雍容端庄的美妇人:

“李夫人说的是,我当然不是云缈,那对小哑巴母女,不是早就被您派人杀了吗。”

自李洵入仕,李夫人便不想再履行这个婚约。

所以在她收到云缈阿娘的信后,便雇佣了杀手。

替云缈报仇后,我扮作了她的身份来到晋源。

“你是什么人?还不快放开我儿子!”

她每往前一步,我便用匕首挑断一根她儿子的手筋、脚筋。

以至于李夫人只动了一步,便惊慌后退。

“晋源境内,胆敢谋害世子!”承恩侯也看到了简玉手中的肖然。

我问:“依承恩侯所言,晋源境内,是您的天下?”

“你会知道,这里是不是本侯的天下。”

肖然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爹,您轻点儿声,别吓坏了她。”

“孽障!你惹出来的好事!”

直至此刻,两条人命握在我手里。

他们都不觉得我会真的敢动手。

或许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

“求财求名,还是求官求爵,你们只需说来。”

李夫人接口:“侯爷都发话了,你们还在等什么?只管说出你们所求,伤了世子,诛你们九族!”

我笑弯了腰。

好一个恩威并施。

他们以前就是这么打发丢了性命的女子亲眷的吗?

“有什么好笑的。”承恩侯眉头微蹙,似乎和我这种人多说几句都是浪费时间。

“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听人说要诛本宫九族。”

我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18

承恩侯如遭雷劈。

他盯着我的脸。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善……善华公主!”

四周隐蔽处露出黑压压的禁军。

肖然脸上的笑容僵住。

惊惶之下,李夫人摔倒在雨中。

他们这才真正怕了。

郦朝皇室无子,父皇、母后只得我一个公主。

自小,我便住在东宫。

玉玺龙椅, 都是我的玩腻的玩具。

我的及笄礼, 是号令二十万大军的虎符。

早在一开始, 我就能用皇权杀了他们。

但我更喜欢玩腻了杀。

有什么是比给了人希望,再绝望,再希望, 再绝望, 更有意思的事呢?

正如肖然此刻。

他的神情彻底灰败。

眼中不再有色彩。

他知道,他家的富贵荣华都要没了。

他再也不能肆意操控玩弄别人的人生。

他最终会枯燥地死去。

但我是善华公主呀。

郦朝最善良的存在。

怎么能忍心看他枯燥死去。

我朝简玉勾勾手指:“现在可以了。”

寒光闪过,两道血红自肖然双目蜿蜒而下。

我命简玉将他倒吊在宋婉牌位前, 放血。

可我是善华公主。

放血这么残忍的事不适合我。

所以我只让简玉用刀背划了他的手腕、脚踝。

然后在他耳边弄了嘀嗒不息的水声。

七日后, 水袋流干,肖然竟也死了。

19

李夫人死了, 自焚于李府。

但李洵不能死。

他是李氏一族的希望, 我得替李夫人扶她儿子坐稳宗主之位。

可是看管李洵的侍从回禀我说, 李洵坐不稳。

因为骨头都碎在了肉里, 每次坐一会儿就得摔下来。

为了避免他被摔死,我便大发慈悲, 恩准他爬行。

后来侍从又说他饥饿过度,晕了过去。

我这才想起,他每日吃饭的问题。

思虑之后,我便让他每日爬去晋源各府门前讨要吃食。

我的侍从会确保他活着, 且是吃饱喝足地活着。

一个月后,侍从却说李洵要向我求死。

我可是善华公主。

父皇教导我,天下都是我的子民。

我怎么能放任我的子民去死呢?

所以李洵得活着。

日复一日地活着。

至少活个一十八年,活到宋婉投胎。

那日被遗忘在江边的李恪, 是被渔民救了后跑回李府的。

当时府中已成一片火海。

他问我, 是来替宋婉报仇的吗?

我嗤笑,摇头。

宋婉只是在东宫伺候我的医女。

一个下人。

怎么配我这个做主子的替她报仇?

我只是在皇城待得太无聊了。

来晋源解解闷。

他们陪我玩得还不错。

20

“殿下!”

回京那日,李恪朝我跪下:“草民愿一生一世追随殿下。”

我轻挑他的下巴, 光滑的触感令我捻了捻指腹。

简玉扣住了我另一只手, 与我十指交缠。

他口不能言,直视我的目光平静而冷峻。

【不许。】

我笑了,收回手:

“你借本宫的手灭了晋源李氏, 如今,满腔怨恨可平?”

李恪瞳孔骤缩:“殿下……”

我易容的那张脸, 与宋婉太过相似。

李洵一眼便缠上了我, 李恪不会不知肖然看到我会是何后果。

但他还是将我介绍给了肖然。

他说,承恩侯世子是他的朋友。

“看在你服侍过本宫的份上, 承恩侯的空缺, 便由你顶上。”

我对男人一向大方。

“殿下, 我想一直服侍殿下——”

简玉挡在我和李恪中间,眉宇浮现少见的烦躁。

【好烦。】

“服侍本宫的人,东宫到处都是,你应该留在这里。”

“可我,想待在殿下身边……”

“国土万民尽是本宫所有, 无论你身在何处, 都与本宫脚下同属一片领域。怎么不算在身边呢?”

李恪以额触地:

“臣永远在此处,恭候殿下。”

我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天下之大, 没去过的地方一大把,晋源这个地方,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