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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节 藏娇

第 22 节 藏娇

谢暄为了我拒绝迎娶相府千金。

我却背着他红杏出墙,在野男人身下谷道破裂而亡。

朝野上下都笑他眼瞎。

堂堂太子,竟被一个乡野村妇戴了绿帽子。

后来,他和千金小姐成亲了。

1

我死后的第七日,谢暄回来了。

我飘在房梁上,看着谢暄被屋子里扬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

三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些。

“阿娇,我回来了!”

他喊着我的名字,里里外外绕了好几圈,住在隔壁的赵大娘听到声响,过来跟他打招呼。

“谢郎君,你可算回来了!”

谢暄向她拱手:“赵大娘,你可有看见我家阿娇?”

赵大娘听到我的名字,脸色变了又变。

沉默了一会,才将我的死讯告知谢暄。

谢暄当然不肯信。

“您是跟我开玩笑吧,是不是我出门时间太久,阿娇生气,故意让您吓唬我的?”

“老婆子岂会拿人命开玩笑!”

赵大娘挑眉,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三分轻蔑:“你这个媳妇,平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看就不是个安份人儿!”

我冷冷一笑。

从前我给她送吃食的时候,她可没少夸我聪慧能干,人美心善。

“你几个月不回家,她耐不住寂寞出去偷人。”

“这不,死在野男人床上啦!”

谢暄向来听不得别人说我坏话,当即涨红了脸,“一派胡言!休要辱我娘子清白!”

“当心我去官府告你!”

赵大娘才不怕他,跺着脚唾沫横飞:“她楚娇偷人,那是整个青田镇都知道的事!”

“她尸体还停在义庄呢,收尸的人可说了,她浑身上下都是野男人弄的印子,没一块干净肉!”

依照我们镇上的习俗,尸体需得过了三七之后才能下葬。

我父亲已经病逝,丈夫又出了远门,官府只好将我的尸体送去义庄。

谢暄马不停蹄去了城外的义庄,看见我穿着寿衣躺在棺材里,脸上血色全无。

我飘到棺材旁边,打量起自己的尸体。

脖颈处的青紫痕迹交叠蜿蜒,一看便知是被用嘴唇吮吸啃咬出来的。

谢暄堪堪撑着一口气,吩咐人去找个仵作替我验尸。

侍从得令,刚走到门口,又被谢暄叫住。

“慢着!”

他双眼通红,声音喑哑到了极点:“……仵作,要找个女的。”

他真是个傻子。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想着为我保留颜面。

2

我与谢暄青梅竹马,打小我就喜欢他。

我五岁时,谢家舅舅带着他搬到了我家隔壁的屋子,我阿爹为人亲善,见他舅舅腿脚不便,闲暇时会帮他家做些活计。

一来二去,两家也就混熟了。

谢暄十三岁时,他舅舅旧疾复发去世,他花光了积蓄为舅舅下葬。

酒楼王老板的女儿看上了他,欲以黄金十两为聘招他入赘。

一身缟素的少年迎风而立,身形消瘦,背脊却挺得笔直:“蒙小姐厚爱,但谢暄志不在此。”

那姑娘当街被拒婚,恼羞成怒,指着谢暄的鼻子骂他不识好歹。

我听不下去,上前为他出头。

“王桂枝,你还好意思骂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十两黄金就想买谢暄一辈子,你赶紧回家洗洗睡下吧!梦里啥都有!”

王桂枝骂不过我,捂着脸哭哭啼啼的跑回家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生怕还有别人惦记他,壮着胆子同他表明了心意。

“谢暄,要不要和我定亲?”

寒风凛冽,吹红了我的耳朵。

高高瘦瘦的少年看着我,幽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我局促极了,忙说:“我知道你想考取功名。”

“我,我没有十两黄金,但我会刺绣,可以挣钱供你读书!”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谢暄是儒雅书生,我如此孟浪,会不会把他吓跑了?

没曾想,他却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阿娇,多谢你。”

“我一定好好读书,日后考取功名,我们去京城里过好日子。”

我们原本约定等谢暄高中后再成亲,到时候他十里红妆娶我过门,好好风光风光。

但我及笄后不久,我阿爹就生了一场病,病情一天比一天重,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他说让我早些准备后事。

阿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谢暄知道他放心不下我,在他离世前和我拜了堂。

他在阿爹床前起誓,会悉心爱护我一辈子。

谢暄向来说话算话,我们成亲两载,他从没跟我红过脸。

每次我闹脾气,都是他先服软哄我。

现在想想,我有些后悔。

早知道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我就不和他吵架了。

3

我身上全是欢好后留下的痕迹,女仵作说我死于纵欲过度。

谢暄绑了与我偷情的李屠夫私下拷问。

李屠夫一口咬定是我主动勾引的他。

谢暄怒火攻心,夺过侍从手中的鞭子,就往他身上抽。

“我与阿娇自幼相识,她是什么样的品性,我岂会不知?!”

“是不是你们给她下了药?!”

“那小蹄子骚得很,哪里还用得着下药?”

李屠夫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忘说两句浑话:“小蹄子细皮嫩肉的,花样又多,滋味当真销魂呐!”

鞭子一下接着一下往李屠夫身上抽。

谢暄一向儒雅斯文,平日里从未和我大声说过话。此时却是风度尽失,与地狱里索命的阎罗一般凶残:“混蛋,我打死你!叫你再胡说八道!”

裴曦赶到的时候,李屠夫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她命人夺下谢暄手中的鞭子。

“暄哥哥,快住手!他快被你打死了!”

“你堂堂太子,竟要为了一个乡野荡妇无视律法,草菅人命吗?!”

谢暄一下子怔在原地。

裴曦便趁机握住那抹石青色的衣摆:

“暄哥哥,跟我回去吧,那个淫贱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你。”

心下微微一涩。

这是我第二次,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了。

4

我初见裴曦,是在七日前。

我正准备将连夜赶制出来的绣品送到绣楼,她就带着一众家仆闯进了我家。

宰相家的千金规矩大。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钳住我的手臂,逼迫我在她面前下跪。

裴曦用手抬起我的脸颊,涂了豆蔻的指甲轻轻划过我的肌肤,狭长娇媚的眼睛里是赤裸裸的厌恶:

“还以为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结果只是个粗鄙的村妇。”

“也不知道暄哥哥看上你什么了!”

我这才知道,我的夫君谢暄竟是流落在民间的天家血脉。

三个月前谢暄进京赶考,一举夺魁。

金銮殿上,天子看着谢暄那张神似他白月光的脸出了神。

派人一查才知,谢暄竟然真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谢暄的生母林贵妃是天子深爱的白月光,她怀谢暄时,宫里其他妃嫔妒忌她得宠,买通宫人想在她生产时至她于死地。

林贵妃拼死生下谢暄,嘱托亲信将他带出宫外抚养,只愿他能平安长大。

岂料命运兜兜转转,又将谢暄送回了这座皇城。

时隔多年父子团聚,天子喜不胜收。

当即命钦天监算了吉日,让谢暄认祖归宗。

不仅如此,他还在宫宴上为谢暄和相府千金裴曦赐婚。

百官皆道这是天赐良缘,谢暄却说自己已有家室,还在众目睽睽下以死拒婚。

他求天子开恩,准他回家接我入京。

裴家声名显赫,裴曦的父亲是当朝宰相,姑母是当今皇后,她从小众星拱月惯了,哪里咽的下这口恶气。

她不惜跋涉千里,亲自来取我性命。

5

“你怎么会在这?”

谢暄皱眉看着裴曦,他眸中寒光凛冽,面上还溅了几滴血,看上去有些骇人。

裴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在害怕。

我觉得可笑,她竟也会害怕吗?

她指示李屠夫奸污我时笑意盈盈的模样可比谢暄吓人多了。

裴曦抬着一双湿漉漉的鹿眼看着谢暄。

“我,我不放心你,这才悄悄跟着你回来的……”

“就这样?”

他的声音太冷,裴曦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轻咬朱唇,扭捏道:“还有……我想来看看,能让暄哥哥放在心上的女子,是什么样子的。”

“暄哥哥,我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我来时在镇上听说了些流言,也不知其中真假,但死者为大,我想还是应该让阿娇姐姐早日入土为安才是。”

她演技实在太好。

谢暄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始终一副安静温顺的模样,终是卸下了防备。

他吐出一口浊气。

“曦儿,多谢你。”

裴曦闻言,脸颊上顿时就浮起一片绯红。

我飘到谢暄身边,试图告诉他裴曦就是害死我的凶手。

但我已经死了。

无论我如何嘶吼哭叫,都是徒劳的。

我抓不住谢暄的衣袖,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曦牵起他的手,走出了这阴暗的房间。

6

谢暄帮我料理后事时,裴曦也在一旁帮忙。

自从知道了裴曦是宰相家的千金,就总是有人来她面前献殷勤,赞扬她和谢暄天生一对。

裴曦拿手帕遮住羞红的脸。

惺惺作态道:“大家伙快别这么说,暄哥哥人中龙凤,岂是我能随意攀附的。”

我远远瞧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背影。

饶是心中有千般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的确很般配。

谢暄离开的前一晚,在我坟前喝了一夜闷酒。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的时候,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阿娇,对不住。”

说完这句话,谢暄翻身上马,奔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裴曦站在那,笑着向他挥手。

我飘在谢暄旁边,将他垂眸时不经意散落的温柔瞧得一清二楚。

今年秋风太凉了。

就连我这个鬼,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7

谢暄回京后一直闭门不出。

裴家故意将我偷腥横死的消息放出去。

朝野上下都笑谢暄眼瞎。

堂堂一国太子,竟被一个乡野村妇戴了绿帽子。

唯有一人是例外。

裴曦日日都往东宫跑,她踏着晨曦而来,待到日落西山,又披着晚霞离开。

谢暄不肯见她,京中贵女嘲笑她,她通通不放在心上。

如此半年,东宫的大门终于为她敞开。

谢暄入宫面圣。

我的灵魂不受控制地随着他飘进了皇宫。

谢暄向天子请旨,为他和裴曦赐婚。

年过半百的天子冷眼瞧着自己唯一的儿子。

许久,终于含笑点头:“你能想通就好,那些不值得的旧人,还是早早忘掉才是。”

谢暄没有辩驳,俯首称是。

太和殿外的海棠花开了。

春光那样好,我却恨不得自己立刻消散在这春光里。

我不没设想过谢暄会续弦。

但我不曾想过,日后同他琴瑟和谐,子孙满堂的人会是害死我的裴曦。

这叫我如何接受。

8

谢暄亲手为裴曦绘制了嫁衣样式。

又找了宫中绣工最好的绣娘,历经四个月,一件精美绝伦的嫁衣终于问世。

宫人把绣好好的嫁衣呈到谢暄面前,眼中是藏不住的艳羡:“这是奴婢见过的最漂亮的嫁衣了!”

“殿下对咱们太子妃可真好!”

“不但亲自绘制嫁衣样式,就连这凤冠上的珍珠,都是您一颗颗亲自挑选的。”

谢暄抬手抚摸凤冠上的珍珠。

宫人的恭维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嘴角微微翘起:

“本宫的妻子,自然值得最好的。”

我听着,心口刀绞一般痛,魂魄不自抑的颤抖。

谢暄这几个月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

事关裴曦,他无一不是亲力亲为。

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裴曦的偏爱。

可他明明知道的。

我生前最喜欢的,就是洁白无暇的珍珠。

我怒气冲冲地往屋外飘。

这四个月来,我无数次想要从谢暄身边逃离。

可我的魂魄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只能在距离谢暄十丈以内的地方活动。

但这一次我是真的受够了!

哪怕是魂飞魄散,也好过日日看着谢暄和裴曦卿卿我我!

我一次次想穿过那道无形地屏障,却一次次被无情地弹回原地,直到筋疲力尽都未能成功。

在我最沮丧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慌乱的叫喊声。

放置嫁衣的阁楼走水了。

诡异的大火来得异常凶猛,火光直冲天际,染红了天边的云彩。

宫人们把火扑灭时,那件繁复华丽的嫁衣,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我倚在亭子里,静静看着远处升起的白烟,顿时觉得快意。

老天总算做了件好事。

命中注定,她裴曦穿不上这件嫁衣。

9

嫁衣被烧毁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裴曦耳朵里。

比起惋惜,她更多的是害怕。

大殷民间有一个传说,新娘的嫁衣若在婚礼之前有损毁,是上苍在警示新娘德行有亏,难为良妇。

裴曦做了亏心事,寝食难安。

与她爹裴相爷商量之后,她们决定以退为进。

裴曦亲自上门,跪求谢暄将婚约作废。

我本以为经过这件事,谢暄会对裴曦有所忌惮。

结果让我大失所望。

他不肯和裴曦退婚,俯身将她扶了起来:“曦儿想退婚,是对我感到厌倦了吗?”

“当然不是!”

裴曦一口否认,面容哀戚:“我对暄哥哥一片痴心,日月可鉴,我只是怕自己会连累暄哥哥……”

“傻瓜。”

谢暄叹息一声,语气无奈道:“传说岂能当真?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如果没有你,我现在恐怕还沉浸在悲伤里。”

我怔怔地盯着他。

从前的我有多爱慕他,这一刻的我就有多憎恶他。

裴曦眼中却盛满了欢喜:“暄哥哥,我真的还能嫁给你吗?”

“当然。”

得到肯定的答案,裴曦的心总算放下了。

她小心翼翼道:“那……重新准备嫁衣,婚礼是不是得延期?”

谢暄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他温声道:“我对天发誓,定会给你一个永生难忘的婚礼。”

10

谢暄命钦天监重新拟定了婚期。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与裴曦大婚那日,正好是我的忌日。

太子娶亲,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上红色的灯笼。

铺天盖地的红色,看久了让人眼睛发胀。

天子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东宫。

再没人敢嘲笑他们。

所有人都惦着脸给谢暄敬酒,说他与裴曦是天作之合。

谢暄的琉璃眼里很快就染上了一层迷雾。

他喝醉了。

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眼底的光好像是冷的。

宫人扶着他走进喜房,裴曦娇羞地坐在床榻上,她紧张地握着衣裙,娇羞的等着谢暄来挑起她的红盖头。

今夜的谢暄格外地温柔,宫人催促两人喝合卺酒,他却扬声叫宫人送来了一碟梨花糕。

“空腹喝酒伤身,先吃些点心垫垫胃。”

裴曦眼中顿时蓄气了水雾。

她欢喜地抚上谢暄的手:“暄哥哥,你对我真好!”

“快吃吧。”

谢暄依旧温柔地笑着,我却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握紧,大拇指不断摩擦着食指,那是他不耐烦时特有的小动作。

裴曦吃了那碟糕点,没多久就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一旁的宫人捂着嘴惊呼:

“殿下,太子妃她……”

“闭嘴!”

谢暄敛了笑站起来,周身戾气四溢:“你们都是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不用本宫教你们。”

气氛凝结住了。

宫人们噤若寒蝉,跪了一地。

11

那天夜里,谢暄让府里专门倒夜香的哑奴和裴曦圆了房。

宫人将染血的白布呈到他面前,他终于满意地笑了,挥袖让人把东西送进皇宫,自己则拎了一壶酒在庭院中喝了起来。

他右手紧紧握着一个天青色的香囊。

是他上京赶考前我特意给他做的。

他打小就招蚊虫喜欢,除了安神的香料,我还特意在香囊里放了驱蚊虫的草药。

谢暄仰头看着高悬的月亮,灌了口酒。

春风缓缓吹来。

吹起他的头发,将他身上的衣袍吹得呼呼作响。

他蓦然湿了眼眶。

“阿娇,是你来看我了吗?”

“你给我做的香囊旧了,没有香味了……”

“可我还是舍不得丢。”

我沉默地听着,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一些事情想错了。

后来风停了。

谢暄也杵着石桌睡着了。

只是他睡得不甚安稳,就连在梦里都紧紧蹙着眉头。

就着月光,我看见他眼角缓慢地沁出一滴泪:“阿娇,你再等等我,求你再等一等我……”

胸口处好像被破开了一个细小的口子,正隐隐作痛。

原来,他是梦到我了。

12

谢暄洗漱完回到喜房,裴曦也慢慢苏醒了。

她看看身上的印记,又看看已经洗漱完毕的谢暄,眼角眉梢都是喜气。

“臣妾起晚了,还请殿下恕罪。”

谢暄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本宫怎么舍得怪你,曦儿起晚了,是本宫的过错。”

裴曦便羞红了脸。

宫人为裴曦梳妆时,谢暄突然从袖子里变出支发簪。

“这支簪子配你。”

他将发簪插在裴曦的发髻上,修长的手指不经意扫过她的脸颊。

裴曦的耳尖顿时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多谢殿下。”

谢暄笑了笑,满眼皆是柔情:“曦儿喜欢就好。”

两人一起进宫请安,裴皇后是裴曦的嫡亲姑母,她知道裴曦做的腌臜事,叮嘱她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别被谢暄抓到把柄。

裴曦却不以为意。

她抚着谢暄送她的簪子,得意地说道:“放心吧姑母,我已经让殿下彻底忘记那个村妇了。”

“我可是他亲自求娶的太子妃。”

裴皇后想得比她长远许多:“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京城里盯着太子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把握住机会,只有生下了孩子,你这太子妃的位置才算坐稳了。”

天子子嗣稀薄,裴皇后膝下无子,宫中其他嫔妃生下的两位皇子都未能活到及冠,因此谢暄才会一回宫就被册封为太子。

裴曦若是诞下谢暄的嫡长子,于她、于裴家都更有利。

13

日子白驹过隙,转眼便又到了春日。

裴曦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上次入宫裴皇后塞给她一个助孕的秘方,她捏着鼻子喝了几个月的苦药,但效果甚微。

谢暄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政事,能分给裴曦的精力自然就不多。

裴曦满腹怨气需要发泄,就苦了她身边伺候的下人们。

她的陪嫁婢女映红在给她梳头时不小心扯掉了一根头发,就被扇肿了脸。

映红和食官署的陆掌膳是同乡,见映红被打成这般模样,生了恻隐之心,给了她一个温补的药膳方子和一种有催情效果的奇香。

“这有时候怀不上孩子,问题可能不在女方,而是在男方。”

映红把方子呈给裴曦。

裴曦求子心切,派人检查过后就马不停蹄地将两样东西用了起来。

她打着关心谢暄的旗号,日日带着药膳往书房里跑。

这一次的结果让裴曦很是惊喜。

谢暄自从喝了她送去药膳,来她房里的次数果然多了。

没过多久,她在院中赏花时突然感到晕倒,御医诊脉后,说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裴曦靠在谢暄怀里,喜极而泣:

“太好了,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谢暄替她拂去眼泪:“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么爱哭。”

“我高兴嘛!”

裴曦笑着往他怀里钻:“暄哥哥,难道你不高兴吗?”

谢暄的身子控制不住颤栗起来。

他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抬手抚上裴曦尚且平坦的小腹,唇边笑意加深:

“当然高兴。”

“我盼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

14

裴曦一下子成为了皇城里最金贵的人。

天子给了她一堆赏赐,裴皇后把身边最信任的桂嬷嬷派到东宫照顾她,就连谢暄陪伴她的时间也比以往多了。

他会每天扶着裴曦在院子里散步,会在裴曦孕吐时亲自哄她吃饭,会在裴曦无聊时说笑话给她解闷。

他那么温柔,又那么耐心。

所有人都说,太子爱极了太子妃。

只有我知道,谢暄笑得越是温柔,他身上的温度就越冷。

裴曦怀孕的第四个月,淮州又发了大水。

淮州近年来水患不断,朝廷年年拨款修缮,河堤年年坏。

天子为稳定民心,特意派了谢暄前往淮州赈灾,他一去就是半年,回来时裴曦已经到了要临盆的月份。

他回来那天,裴曦挺着大肚子在门口迎他。

谢暄翻身下马,脸上却全然没有笑容。

反而厌恶地皱了皱眉:“不过短短半年,太子妃怎么胖了这么多?”

裴曦孕后期食欲猛增,不仅肚子鼓起来了,就连四肢也肥硕了不少。曾经艳丽妩媚的鹅蛋小脸更是圆了两圈,已然有了双下巴。

听了谢暄的话,裴曦涨红了脸。

越是貌美的女子,就越是在意自己的容貌。

谢暄却没有理她,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映红三番两次去请他,皆被侍卫拦在院外。

那天夜里,裴曦哭了整整一宿。

她把屋里的东西砸了个遍:“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他的亲骨肉,他怎么能这么说我?!”

桂嬷嬷在一旁劝她:“男人哪知道女人十月怀胎的苦,他们都认为妻子给他们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太子妃莫要再哭了,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谢暄都是早出晚归,到后面竟是直接不回东宫了。

裴曦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谢暄去了一趟淮州,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派映红去谢暄的院子门口堵人。

映红守了两三天,终于红着眼睛回来报信:

“太子妃,太子殿下他在外面有人了!”

15

谢暄每次出门都极为警惕。

裴曦的人几经辗转,才查到了他金屋藏娇的地点。

听着探子的汇报,她的脸色越发狰狞。

映红口中的外室,是谢暄在淮州救下的花楼姑娘,目前被谢暄藏在城郊的永安寺。

她想去上门捉奸,被桂嬷嬷拦住了。

“太子妃要以大局为重啊!”

“等您诞下小皇孙,那些外面的猫儿狗儿,还不是任您打杀?”

裴曦这才安生了几天。

但她骨子里就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否则当初也不会亲自赶到青田镇杀我了。

谢暄几乎日日见外面的狐狸精,叫她如何忍得?

裴曦私自将谢暄身边伺候的太监喊来问话。

那太监经不起吓,三两下就把知道的事全招了:“清婉姑娘已有六个月的身孕,殿下正计划着等她生下孩子,就将她带回来。”

裴曦又惊又怒,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落。

她执意要去一趟永安寺。

桂嬷嬷又想拦她。

这次裴曦直接命人拿绳子将她捆结实,扔进了柴房:

“我就不该听你的蠢话!”

“天子最看重子嗣。再等下去,那贱人就要抱着贱种来东宫和我争宠了!”

16

裴曦打着为腹中皇孙祈福的名号去了永安寺。

谢暄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映红刚把苏清婉从床榻上拽起来,谢暄就带着人冲了进来。

“裴曦,你胡闹些什么?!”

他大步走进来,将挟持苏清婉的侍从一脚踢翻在地。

裴曦见他竟然当众袒护苏清婉,当即就委屈地哭了:“殿下就那么忘不掉那个淫贱的村妇吗?”

“为了一个和她长相相似的青楼娼妇,你竟然这样对我?”

“你莫要忘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嫡长子呢!”

苏清婉乍一看与我有五分相似。

裴曦恨我入骨,在谢暄赶到之前,她刚下令让下人毁了苏清婉的脸。

她张着嘴说个不停,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不像个世家贵女,反倒像个蛮横的泼妇。

谢暄厌恶地皱着眉,眼神中是浓浓的失望:“裴曦,没想到你为了替自己的父兄脱罪,竟然连杀人的事都做得出来!”

裴曦瞪大眼睛,不明所以地望着谢暄。

“这关他们什么事?”

谢暄转头看了苏清婉一眼,后者点点头,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她从自己脸上撕下了一张人皮面具。

苏清婉是前淮州知府苏景和的女儿,此次与谢暄回京,是为了协助调查两年前的一桩贪污旧案。

她是案件中的最重要一环。

谢暄为了保证她的人身安全,让人给她易了容,为掩人耳目,又把她藏在寺庙。

裴曦却是不信:“若她是证人,为何不将她交由刑部看管?我看你分明就是在狡辩!”

“你就是变心了!”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向苏清婉刺去:“看我不杀了这个娼妇!”

谢暄带来的侍卫都是高手,裴曦连苏清婉的衣服都没碰到,就被制伏在地。

亏我从前还觉得她有几分头脑,现在她却那么拎不清。

裴曦被扭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谢暄,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陛下和裴家都不会放过你的!”

“裴家?”

谢暄轻蔑地笑了一声:“你父兄都要自顾不暇了,你还指望着他们能来救你?”

裴曦这才反应过来,问道:“淮州的案子和我家有关?”

谢暄没有回答,叫人将裴曦送回东宫。

“太子妃动了胎气,即日起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打扰她!”

一阵喧嚣过后,屋子终于重归平静。

苏清婉换了一身衣服,方才还高高隆起的肚子已然变得平坦。

她根本没有怀孕。

谢暄朝她拱手:“多谢苏姑娘相助。”

“我也不是白帮你的。”

苏清婉垂下眼眸:“接下来,还望太子殿下不要让民女失望才是。”

17

谢暄软禁了裴曦,我猜他接下来会有大动作。

果不其然,他第二日就在早朝时当众弹劾了裴相爷。

谢暄将淮州一行的所见所闻悉数写进奏折呈与天子。

淮州的河堤之所以年年修,年年塌,并不是因为淮州的水患有多么地凶险,而是朝中有蛀虫作祟。

“这两年来朝廷总共向淮州拨了四十万两赈灾款,但真正用于修缮河堤、救济灾民的银两满打满算也只有五万两。”

说到动容处,谢暄忍不住红了眼眶:

“多少人日盼夜盼,却是到死都没盼来朝廷的救济款。”

“他们不是死于天灾,而是死于人祸!”

“而他裴琏,就是幕后主谋!”

裴相爷闻言,立刻大呼冤枉。

他匍匐着身子,将额头贴在地面上:“老臣为官三十载,自认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无愧于陛下!”

“太子殿下还年轻,想必是受了贼人蛊惑,误会了臣。但老臣的为人,陛下是最清楚不过的了,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此言一出,便有数十名官员站出来为裴琏喊冤。

裴琏沉浸官场三十载,朝中许多臣子都受过他的提携照拂。

谢暄要扳倒这样一位权臣,谈何容易。

天子紧紧捏着手中的奏折。

他与裴琏是君臣,亦是连襟,与他这样亲密的人,竟然也会背叛他?

可他们的关系越是亲密,他心中的疑惑就越重,谢暄究竟掌握了怎样的证据,让他敢于对裴琏出手。

天子遥遥看向谢暄,声音不怒自威:“太子笃定贪污一事裴相是背后主谋,可有确凿证据?”

“自然是有的。”

谢暄等的就是这句话,随即躬身答道:“求父皇恩准儿臣宣证人入殿!”

18

苏清婉一身孝衣上了金銮殿。

她走到殿中,径直跪下,在天子和百官面前揭露裴家的罪行。

永宁十七年,户部侍郎许明昌奉旨到淮州赈灾,却大肆收买当地官员,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

苏清婉深深吸了一口气:“许明昌出手阔绰,当初他给我父亲封口费,一出手可就是五千两。”

“我父亲为人清廉,不肯与之同流合污,许明昌便痛下杀手,以至苏府上下五十六口人被害,老弱妇孺无一幸免。只有我和妹妹在外为灾民施粥,躲过一劫!”

此话一出,朝野上下一片骇然。

裴琏的儿子裴显最先沉不住气:“依你所言,造下杀孽的人是许明昌,这怎么就和我爹扯上关系了?”

“你要喊冤,也该找对了人才是!”

苏清婉挺直了脊梁,冷冷地看着裴家父子:“谁不知道许明昌是裴相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初他在淮州作恶,就曾直言不讳地说裴相爷就是他的靠山。”

裴显抵死不认:“家父提携许明昌,是因为他惜才!可许明昌两个月前就染病去世了,你用一个死人来攀咬家父,未免可笑!”

裴琏见苏清婉有所迟疑,温声说道:“两年前的确是我向陛下举荐许明昌到淮州赈灾,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为我做事。”

“本官理解苏姑娘心中的怨恨,但我还是要提醒姑娘一句,切莫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被有心之人利用而不自知。”

苏清婉不说话了。

裴显见状,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得意:“没有物证就敢诬陷朝廷二品官员,真是胆大包天!”

正在此时,我看见谢暄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

“谁说我没有证据?”

“父皇,昨日太子妃受裴相指使,借着打杀儿臣外室的名义到永安寺杀人灭口,若不是儿臣及时赶到,苏姑娘已然遭了毒手。”

天子嘴角一沉:“裴相,可有此事?”

裴琏一惊。

裴曦被囚的事谢暄瞒得很好,裴家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裴琏道:“陛下,太子妃心性纯善,她是万万做不出这种事的。”

“太子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谢暄却是一笑:“相爷否认也无妨,我把当年被许明昌收买的官员都抓起来了,这是他们口述的供词,皆已签字画押,还请父皇过目!”

话音落下,裴家父子的脸色皆是一变。

19

天子细细翻阅着谢暄呈上的供词,金銮殿上一片鸦雀无声。

须臾,他脸上浮现出一抹鲜明的怒意。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裴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指使官员三番两次地贪污赈灾款!”

“你当真以为朕不会砍你的脑袋吗?!”

裴琏强稳心神,跪在地上叫冤:“陛下,老臣的为人你是清楚的,老臣是被有心之人陷害的呀!”

天子道:“你说说是谁陷害你?”

“太子吗?你别忘了你的女儿可是太子妃,陷害你对他有什么好处?!”

谢暄再次站了出来:“既然裴相爷还不肯认罪,我这里还有其他证据!”

“儿臣调查许明昌旧案时,发现他的死因另有玄机。”

征得天子同意后,谢暄又带上来一位证人。

她是许明昌一年前纳入房中的妾室林氏,她直言两个月前许明昌并不是因病亡故,而是被人毒死的。

而下毒之人,就是林氏自己。

“妾本是淮州人,两年前逃难来到京城。”

“两个月前老爷在府上宴请宾客,裴显公子与老爷喝酒说漏了嘴,妾身这才知道,许明昌竟然是害的我家破人亡的侩子手!”

“我虽是女子,可亦有血性,岂能容仇人在身旁酣睡,若是不杀了许明昌,日后去了地府,我有何颜面见爹娘?!”

林氏边说边哭,哭声响彻大殿。

天子问道:“既知冤情,何不报官?”

林氏答道:“京城谁人不知许明昌乃是裴相爷一手提拔上来的,自古民不与官斗,不是不想斗,而是斗不过!”

“妾身自知身份低微,若是报了官,恐怕是要死在许明昌前面,根本等不到奸人伏法那天!”

谢暄往前踏了一步,秉笏躬身道:“父皇,两月前正是苏姑娘找上我的时间,儿臣斗胆猜测,裴相应是听到了风声,才故意在林氏面前露了马脚,目的就是为了引她除去许明昌!”

“巧合太多,恐怕就再不是巧合了。”

裴相爷还要狡辩,被天子强行打断:

“够了裴琏!你太让朕失望了,你若是还有什么话,就到刑部大牢里去说吧!”

20

裴琏和裴显下大狱的事在坊间穿得沸沸扬扬。

贪污案人证物证俱全,依大殷律法,两父子应当被判处死刑。

但两人入狱当天,裴皇后便自请废后住进了冷宫。

到底是少年夫妻,她这一招果然换来了天子的怜惜。

天子将谢暄招入宫中,拐弯抹角地劝说了一番,我听他的意思,是想免了裴琏裴显的死罪。

谢暄静默不语,惹得天子不悦:

“谢暄,裴琏到底是太子妃的父亲,你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谢暄没有与他过多争论。

只是垂眸道:“父皇有仁爱之心,是大殷之幸,只是您打算以什么方法赦免他们的死罪呢?”

天子心中早有定论:“皇孙诞世,可大赦天下。”

苏清婉得知此事后,当即与谢暄红了脸:“太子殿下当初答应过民女的,必定会将奸相一家绳之以法,为我父亲和淮州百姓讨回公道!”

谢暄抿了口茶,把玩着天青色的香囊。

“答应苏姑娘的事,本宫一定会做到。”

“与裴家有仇的,可不止你一个,本宫与他们也是不共戴天呢!”

苏清婉摸不着头脑:“你与裴家有仇,那怎么还娶了裴家的女儿做妻子?”

谢暄握紧手中的香囊。

“苏姑娘慎言,裴曦那个毒妇可不是我的妻子。”

21

永宁二十三年,太子妃裴曦诞男婴。

天子大喜,欲拟旨大赦天下,却有宫人告发此子并非太子血脉,乃是裴曦与旁人私通所生。

太医院以秘法验亲,证实宫人所言属实。

天子大怒,命人秘密处死了男婴,对外宣称裴曦诞下的是个死胎,裴曦悲痛过度香消玉殒。

皇孙既已不在,自然也无法再赦免裴家父子。

坊间都以为裴曦已经死了。

实则不然。

她没有死,只是被谢暄囚禁在东宫的密室里。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起初她以为谢暄误会了她。

拼命跟谢暄解释,说她没有和别的野男人私通,她只有过谢暄一个男人。

“暄哥哥,我是你的妻子啊!”

“你说过是我把你从悲伤中拯救出来,难道曾经种种,如今统统都做不得数了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却只换来了谢暄的厌恶。

“跟我谈情分,你不觉得可笑吗?”

“你究竟是爱我,还是爱我大殷太子的身份,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在我心里,我的妻子从来都只有阿娇。”

“至于你……”

他抬起裴曦的脸,鄙夷道:“我们连合卺酒都没喝过,又算是哪门子的夫妻?”

22

裴曦直接被谢暄的话吓傻了。

她哆哆嗦嗦地抓住谢暄的衣摆:“你没有同我喝合卺酒?那和我洞房花烛夜的人是……是……”

“当然也不是我啊。”

谢暄唇角的笑意不断加深:“和你翻云覆雨的人,是东宫里倒夜香的哑奴,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的呢……”

陆掌膳听从谢暄的命令行事,把药膳和催情香给了映红。

那药膳只是骗人的幌子。

而迷情香中有一味香料,与另一种香合在一起,就会有致幻的效果。

哑奴每次去找裴曦,谢暄都会让他带上一只特殊的香囊。

裴曦脸色惨白,她不断用手撮自己的皮肤,就像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谢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

“我为何不能?”

谢暄擒住她的下巴:“当初你让那屠夫奸淫我的阿娇时,就该想到自己今日的下场!”

裴曦反应过来:“你一直在骗我?!”

“是啊,”

三年前,谢暄在青田镇看见裴曦的第一眼,他就知道我的死和她脱不了关系。

此后种种,都是为了诱裴曦入局,替我报仇。

谢暄看着她,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恨意:“我的阿娇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哪怕天下人负我,她亦不会负我!”

“裴曦,你不该动她的。”

临走时,谢暄将裴曦和两条狼狗一同关在密室里。

裴曦不住地发抖。

她甚至抱着谢暄的腿,求谢暄杀了她。

却被谢暄一脚踹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曦,笑得残忍:“你怎么能死?阿娇受过的苦,你都得十倍百倍的尝一遍才行啊。”

23

裴曦死在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

她终日与两只狼狗为伴,肚子很快就重新鼓了起来。

她害怕自己会生下一个怪物。

在极度的恐惧下,裴曦的精神彻底奔溃,最终被活生生吓死了。

谢暄一把火将她的尸体烧了个干净。

有人说他残忍,裴曦毕竟与他朝夕相伴三载,纵是没有情意也不该将她折辱致死,死后连个尸骨都不给她留下。

我却知道,他只是怕裴曦死后再纠缠于我。

大殷民间还有一个传说,人死后若是被烧成灰烬,灵魂也会随着烈火消散,再不能入轮回。

他是真的怕了。

我死的时候,腹中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为了孩子,我拼命求裴曦放过我,可她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对我说:

“既然有了孩子,那就更不能留你啦。”

“一介村野贱妇,也配孕育天家血脉?”

谢暄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团火焰。

火光明明灭灭,他脸上却是一片泥泞。

谢暄仰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又蓦然弯腰吐出一口血。

“阿娇,我替你报仇了。”

“可是,为什么我却一点也不快乐……”

被仇恨支配的人怎么会快乐呢。

即使大仇得报,短暂地酣畅过后,等待他们的只有漫长的虚无。

谢暄最初的理想,不过是想做个为民请命的清官。

不过是想……

和我长长久久地过一辈子。

今夜的月亮很圆。

白色月光照在身上,我的魂魄渐渐变得透明。

地府的阴差来接我入地府。

“楚娇,你爹生前积德行善,下辈子原本可以选个好人家投胎,但他用一身功德为你换来了这三年的时间。”

“如今你大仇得报,也该随我回地府了。”

我告诉阴差我想陪在谢暄身边。

我怕他寂寞。

哪怕他看不见我,我也想要陪着他。

阴差叹了口气,神色怜悯:“人鬼殊途,你若强行留在他身边,终有一日会为他招来灾祸。”

“哪怕他不得善终,你也不忍心离开?”

我哑然无措。

阴差道:“你已经死了,但谢暄还活着,你又何必执着?”

是啊……

我已经死了。

谢暄的人生,却还有很长很长。

我不能害了他。

最后一次,我飘到谢暄身边,微微歪着头,假装自己依偎在他的肩膀上。

院子里的海棠花谢了,淡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我看了看天边的月亮。

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下了最后的愿望。

“阿暄,朝前走吧。”

“请你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啊。”

【谢暄番外】

殷文王,尚节俭。

茹素半生,喜白珠,清和十七年,崩。

——《殷史.文王传》

1

长宁举着颗一寸大的珍珠来找我,是在宣德九年的春天。

她无意间从宫殿的角落发现了这颗珍珠,便兴致勃勃地来太和殿,说要将这宝贝送给我做生辰礼。

阳春三月,柳絮纷飞。

我轻轻替她拂去了头顶的柳絮,才接过那颗珍珠,细细端详起来。

这是一颗极美的南珠。

晶莹浑圆,流光溢彩。

我微微笑了笑,说:“这是你祖父的东西。”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一会,小心翼翼地从我手中拿起那珠子:“阿爹,长宁现在把珠子还回去,祖父晚上可以不来我梦里吗?”

长宁今年六岁,是我的第二个孩子。

她出生在谢暄离世后的第三年,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祖父的印象,仅仅来自我书房里挂着的那副画像。

而立之年的帝王,眉宇之间不怒自威。

让人望而生畏。

他在位的十七年里,整顿吏治,广通商贸,使百官敬畏,得百姓赞扬。

可那个人啊……

其实并不似世人臆想的那般高不可攀。

2

我并不是谢暄的亲生儿子。

他年轻时曾娶过妻,但那位娘娘在孕期遭遇不测薨逝了。

先皇与朝臣用尽了手段,也没能让他再娶。

我幼时在读书一事上有些天分,先皇去世那年,谢暄将六岁的我过继到他名下。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当上了大殷的新一任太子。

进宫的第一日,谢暄赐给我一块令牌。

“想家了就回去看看。”

但我不敢接。

大殷历代先祖里,是有过过继宗室子弟的先例的,但被过继到帝王膝下的孩子,都会被限制与本家来往。

我以为这是一种敲打,惶惶不安地伫在原地。

谢暄却走近我,温柔地抚摸我的脑袋。

“不必多想,孩子应该在父母身边长大,这本就是你应得的权力。”

鬼使神差的,我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那……我可以吃肉吗?”

领我进宫的宫人告诉过我,谢暄是不吃荤腥的。

可我在家时,母亲总是要我多吃肉。

她说小孩子不吃肉,是会长不高的。

谢暄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笑得温柔,眼神却极落寞,“我茹素是因为和神佛发了愿,阿荇不必和我一样。”

3

谢暄是个闲不住的人。

他没有后宫,就在农忙时节换上常服到麦田里耕种。

谈起种地这件事,他如数家珍。

有一次他从宫外回来,我正在处理政务,他却喋喋不休地同我说起在田野间发生的事。

批了一天奏折,我怨气颇为深重:

“把宫里的事一股脑丢给我,自己跑出去潇洒,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皇帝。”

他也不生气。

甚至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种地也是顶重要的事呢!”

“百姓过得好不好,土地都知道。”

我不服:“歪理!”

他却难得正了神色:“谢荇,这是世间最真的真理。”

“你总在深宫里,是看不见世间百态的。”

4

谢暄三十五岁那年的春天,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 整整一个春季,他的寝殿里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太医三番五次叮嘱,不许他再往外跑。

他便顺理成章地将朝堂上的大小事务都扔给了我。

也就是那个时候, 谢暄迷上了收藏珍珠,

那年我十七岁, 朝中部分官员对我监国一事颇有微词。

我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妥。

谢暄自己却毫不在意,拈着白珠子笑得轻松:“这天下我本就是要交给你的,早些晚些又有什么关系。”

他如此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让我有些生气。

“诶, 你怎么又生气?”

他抬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我:“太医都说了我要仔细休养, 不能劳累。”

“阿荇你能者多劳, 就替我多分担分担, 啊?”

他无赖至极。

偏偏我又拿他毫无办法。

遂只能瞪了他一眼,垂着脑袋坐回去继续批奏折。

5

谢暄亲手雕制了一只木匣子。

他将搜集来的珍珠悉数装在木匣子里,用了三年时间将匣子装满。

我娶妻时,他将匣子里一半的珍珠给了我。

“算是额外送给你的礼物。”

我曾听宫里的老人说过, 谢暄年轻时曾亲手为妻子绘制过嫁衣样式。

星星点点的白珠坠在嫁衣上, 说不出的精致好看。

只可惜当时放置嫁衣的阁楼意外走水,嫁衣也被烧成了灰。

我大婚之后, 谢暄越发虚弱。太医说他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随时可能离去。

大多时候, 他都在昏睡中度过。

我不知道太医口中的那一日何时会到来,每日下朝回来, 总是要先去寝殿看一看他。

他在世上已无至亲。

若是真到了那一日,连我都不在他身边, 他该有多寂寞。

6

谢暄在第二年的春日离开了我。

那一日,他的精神久违的好,我推着他到外面晒太阳。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好了。

春风一吹,花瓣便和春光一起, 洒满了整个院子。

谢暄安静地坐在树下, 手里捧着他那个装了珍珠的木匣子。

匣子里的珍珠只剩一半。

他便把那只石青色的宝贝香囊也放了进去。

香囊是他的心爱之物。

因为使用的时间太久,里面的香料早就没味道了。

谢暄却说里面的香料有驱蚊避虫的功效,日日都要握着它才能入睡。

我原本想陪他多晒一会儿太阳。

可没过多久就有宫人来寻我, 说是户部的几位大臣来找过商议国事。

谢暄便摆摆手赶我走。

我回来时,他坐在海棠树下, 安静地睡着了。

怀里还抱着他的木匣子。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却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慌乱之下,我打翻了他的木匣子。

洁白无暇的珍珠滚了一地,匣子底下, 压着一张轻飘飘的白纸。

宫人们连忙跑过来捡那些珍珠。

我捏着那张白纸。

眼泪不停地留着,却没有生息。

7

我遵从谢暄的遗愿,做了一件违背祖制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谢暄在青田镇买下了一块坟地,那里葬着他早逝的妻子。

我悄悄将他的尸骨与之合葬。

随之陪葬的物品,只有那只香囊和那半匣子珍珠。

待我死后, 世上将不会再有人知道,在遥远的帝都王陵,那座属于殷文王的墓室不过是一座空坟。

他爱他的子民,但他也有凡心。

他其实不大愿意做大殷的皇帝。

他只想做偏僻的青田镇上, 某个年轻姑娘的好夫君。

他茹素半生,在神佛面前为他们求了来世。

我不知世间是否真有轮回转世。

但我希望,他能如愿。

(完)

作者署名:头晕晕的小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