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霜雪共白头
第 29 节 霜雪共白头
长公主与她的八个男宠玩闹时被抓个正着,作为她的好闺蜜,我成了背锅侠:
“皇弟你听我解释,这是芙儿带过来的,我正在言辞狠厉地拒绝她!”
我:“?”
皇帝:“那芙儿姐就把男宠带回家吧!”
我:“?”
根本不用努力拼搏,就能收获八个男模!
1
“芙儿,一起来喝酒啊!”
长公主素清酡红着小脸侧卧在榻上,身边围着各色美男。
有捶腿的,有剥葡萄的,有倒酒的,还有抢不上活站在旁边看热闹的。
我一整个大无语。
作为大周最尊贵的女人,长公主不喜欢华服钗环,唯独爱男色,这事没少被朝臣参奏。
可长公主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姐,自然被压了下去。
她开始只是偷偷出宫去玩,发现没人管得了她,便愈发地肆无忌惮,这次竟然把男宠带进宫里。
想起她昨天才被御史台参了一本,我连忙劝诫:
“素清,你怎的如此大胆,万一被陛下知道了……”
都说好的不灵坏的灵,我话还没说完,望风的侍女慌张地跑进来:
“长公主不好啦,陛下来了!”
素清面色一变,急忙扯过身旁的袍子穿好:
“你们几个,赶紧藏到后殿去!”
那八个男宠刚要跑,大门轰然被推开。
“朕又不瞎,八个人,能藏到哪去?”
皇帝冷着一张脸从门外进来。
大家都做贼心虚,呼呼啦啦地跪了一屋子。
他迈着大步向前,路过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宠,狠狠地踹了一脚。
看来是真的动怒了。
“皇姐,你在宫外怎么胡闹我都由着你!这是什么地方?你竟然把人带进宫里!”
皇帝算是由长公主一手带大,情义深厚,从来不曾发过这样大的火。
素清自知理亏,也并没有平日里的长姐姿态。
她低着头,一副委屈的模样。
依照皇帝的脾气,只要她诚心认错,也并不会为难她。
我以为这件事能顺利解决,谁知道,她下一秒竟口出狂言:
“皇弟,你错怪我了,这几个人是芙儿带进来的,可跟我没关系!”
垂死病中惊坐起,怨种竟是我自己!
这是闺蜜?
这明明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皇帝一脸的不信,长公主满脸正气地继续说:
“芙儿带了一大堆人进宫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我还正在训斥她呢!”
皇帝环伺四周,确实并没有什么不雅的场面。
然后转头看向我。
我:“?”
2
此刻我无比地冷静,脑中想了一百零八种借口。
接着一个头磕在地上:
“陛下恕罪,这几位郎君,其实是家里人为我找来的相亲对象。”
我也学着长公主,委屈着一张脸,嘴唇开始颤抖:
“陛下您也知道,我自小就没了母亲!”
素清差点笑出声,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幸得被太后娘娘收养,她老人家仙逝后我一个人在宫外生活孤单,所以决定招个赘婿。这几人都是身家清白的平民,我只是想带进宫来让长公主帮我选一选。”
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我当然不认为皇帝会相信我的胡说八道。
但是我把太后娘娘抬出来,想他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不会太好意思罚我。
“身家清白的平民?”
皇帝看着几个跪在地上的男宠,眼里有着深深的疑惑。
“是啊陛下,不信您尽管去查。”
我根本不怕他查,长公主万金之躯,怎么可能去寻花楼里的郎君?她找来的,必然都是干净的。
皇帝要的不过就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其实心里都明白得很。
他看似是和我说话,但眼睛一直瞪着长公主:
“那你们还要在这里选多久?”
少年已经初具帝王气势,说出来的话也震慑人心。
长公主摆手:
“不选了,不选了,芙儿,你把这几个人带走吧。”
我连忙回应:
“唉,好好好,这就走。”
我俩一唱一和,眼看着事情就解决完了。
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带着男宠就要跑路。
皇帝声音蕴含着警告,掷地有声地在身后响起:
“芙儿姐,你可要早点确定人选啊,母后疼你一回,我可要给你风光大嫁!”
皇帝语气不善,我当场石化。
天爷啊!
我这是不是引火烧身了?
3
再回过神,皇帝已经走了,我立时就瘫坐在地上。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素清:
“素清,陛下什么意思?你给我盘盘逻辑,我没太明白。”
素清也苦着一张脸:
“芙儿,我对不起你。皇弟的意思是说,你要从这八个人里,选个夫君出来。”
我后知后觉,起身就想去追皇帝:
“陛下,这人不是我的,全都是长公主的男……唔唔……”
素清一把捂住我的嘴,将我拉坐到榻上,宫人也急忙将门关起来:
“你别喊,喊得人尽皆知我就完蛋了!”
我挣脱开素清的手:
“你们姐弟俩别太荒谬了!我可是……”
“我知道,你从小的梦想就是要做状元夫人嘛。但是你看看这几年的状元,哪个能嫁?”
我挣开素清的手,坐在那生闷气。
她却气定神闲地跟我掰着手指算:
“上上届状元三十有五,女儿跟你一样大。上届状元虽然年龄与你相仿,可是那容貌实在是有碍观瞻。”
“今年虽没放榜,但是我已经找人打听了,皇弟中意的那位学子也四十岁了!咱们大周两年一届恩科,再过两年你就要拖成老姑娘了!”
我撇了撇嘴角:
“就算不嫁状元,我总得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吧?”
素清晃了晃我的手臂,讨好地说:
“好芙儿,别急嘛。你先把这八个人领回去做做样子。改日皇弟气消了,你再寻个借口就说不合适,那不合适,他也不能强迫你对吧?”
我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
皇帝说这话也只是在警告我和长公主,让我们俩安分一些。
我内心稍安,总算是能喘一口气。
4
刚回府,就看孙嬷嬷站在门口等着我。
孙嬷嬷是太后身边服侍的老人,太后仙逝便跟着我出了府。
我带着八个男人回府,少不得要受她教训:
“芙儿,你怎么能学着长公主养男宠?你本就不是皇室血脉,只是合了太后眼缘养在她老人家身旁才有了三分薄面。你这样做传出去,堕的可是太后的脸面。”
“没人敢动长公主,可是对付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我没了在长公主那里的好心态,也是满心忧愁:
“嬷嬷说的我怎能不知道?可这些年素清护着我,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陛下苛责,让朝臣弹劾。”
我喝了一口茶,心里如一团解不开的麻绳:
“我一直拿要嫁状元郎当借口,实是不想让陛下随意把我指给别人。这件事一出我倒是有个借口,选个人入赘,再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未尝不可。”
孙嬷嬷见我神色恹恹的,只是嘱咐了几句便下去了。
管家走了过来,一脸为难:
“小姐,那几位郎君还在西苑站着呢,您看要怎么安排?”
5
换了身衣服来到西苑。
刚走到门口,就听里面几人在研究什么。
我没有听墙角的习惯,但门开了一条缝,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刚才在殿中并没有心思看他们,现在看去,不得不惊叹于素清的好眼光。
这八个人各有千秋。
要么面容俊朗非凡,要么身材高大威猛。
他们分成三派,互不干涉地站着。
人多的小团伙有五个人,就是当时在殿中揉肩捶腿的那几个。
这五个人一看就是专门训练了伺候人的,想来是有人特意找来送给长公主的。
还有两个人站在角落,满脸羞赧,刚才在殿中也十分拘谨,只是给递了递水果,应该是平民百姓,只是容貌出挑被选中的。
旁边石凳上单独坐着的那个人可谓是极品。
他不仅腰细肩宽,容貌也是几人里最出挑的。
一双瑞凤眼本该妩媚灵动,此刻却满是烦躁鄙夷。
这人就是刚才殿中那个抢不着活看热闹的。
我正在打量几人的时候,五人小团体中的一人开口了:
“哥几个能聚在一起也是缘分,刚才陛下的话大家也都听见了,既然我们都被长公主赐给芙儿小姐了,那以后谁能留下来就各凭本事了。”
这个人就是当时趴在地上给长公主捶腿的。
他虽英俊,但过于清瘦,一说话眼睛还乱飘。
另一个人从衣袖里掏出小镜子,理了理自己的鬓发,边整理边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劝你们三个别搞什么花样,我们五个人可是都要留下的。”
墙角里的两个老实人小队抬眼看了看他们:
“你们才是别搞手段,公平竞争才好。”
这人容貌也不俗,可一开口,我直接幻灭。
他的声音也太粗犷了,好像田里耕地的水牛。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火药味渐浓。
那个男人把小镜子放进衣袖里,又变戏法般地掏出来一把红枣。
拿出一颗,就向坐在凳子上的人砸过去:
“喂,你怎么说?”
这举动和语气都十分的不礼貌。
坐在凳子上那人眯了眯眼睛,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真真是荒谬至极,有辱斯文!”
他声音清朗,咬字清晰,不像那五人妖媚惑人,也不如那两人老实稳重,反而有种书卷气。
那扔枣的人又扔了一颗过去,砸中后又咯咯地笑:
“呦,还端着你那书生的架子呢?长公主仁德,从来不仗势欺人,你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你是自愿的,现在又拿什么乔?”
坐着的人想来是气极了,他攥着拳头,骨节泛白,像是在极力隐忍:
“若不是……”
他说着就停下了。
那五人小团体笑得更欢。
只有角落里的老实人在劝慰:
“兄弟别说了,来这里的都是有难处的。我们这等身份,若是能跟着芙儿小姐,也算是大造化了,你得学会讨好地笑一笑,别再苦着一张脸了,小心芙儿小姐看了生气。”
那男人抬起手来,指向门缝中的我:
“她才不会生气,她看戏看得正起劲呢!”
糟糕!
被发现了!
6
众人目光向我看过来,我站在门缝里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拿小镜子的男人立马冲过来推开门:
“芙儿小姐请进。”
我礼貌地将手抽回来,慢慢走进了后院。
几个人齐齐地站到我面前跟我问好:
“芙儿小姐好。”
我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陛下让我在你们八人中间选出一个如意郎君,但我毕竟是太后义女,我是不会下嫁的。若跟我成亲,需要入赘到我这里。”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现在离开,我给你们每人五百两。”
“如果继续住在这,没有被选中的话,你们从哪来,就回哪里去,一分钱都没有。”
我坐在书生刚才坐的石凳上打量几人:
“你们可要想好了。”
他们还是保持三个小团伙商量着。
两个平民家的人先走上前深鞠一躬:
“我们二人都是家里独子,不能入赘,请芙儿小姐成全。”
我唤来贴身婢女艺人给他们一张银票:
“你们自去吧。”
两人再次鞠躬,转身离开。
五人小团体瞬间解体,他们虽然在墙边讨论,可我还是能听见他们说话:
“芙儿小姐也不是公主,入赘到这府里没名没姓的有什么好?”
“对呀,你看这房子如此简陋,还不如丞相府小妾住的屋子。”
“芙儿小姐从小在太后身边养大,一派沉稳老练,不像豆蔻少女,倒像个女官。”
“她虽貌美,但太过清冷,床笫之间定然无趣得很。”
就这样在我面前公然讨论床笫之事,我气得脸都红了,却只能装作没听到。
那书生却猛然转头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要留就留,不留就滚,别浪费时间。”
五人小团体中的三人摆动着腰肢款款向我走来。
那腰肢比花楼的姑娘还软。
“请芙儿小姐成全。”
我挥了挥手,让丫鬟给他们银票放他们走。
现在只剩下三个人,我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说说吧,你们叫什么名字?”
镜子男率先开口:
“奴家名唤墨玉,芙儿小姐可唤我玉郎。”
“奴家名唤墨竹,芙儿小姐可唤我墨郎。”
这妖娆的身段,这媚眼如丝,我打了个寒战,感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谁好人家男子如这般,这定然是专门培养出来伺候达官贵人的吧?
我敷衍地笑了下,转头看向比较正常的书生。
他站得笔直,像棵紫竹,我玩心大起:
“这位公子叫什么名字?我该唤你什么『郎』啊?”
他斜睨了我一眼:
“我叫江云清。”
我端详他清秀的面庞,带着一股凛然之气,怎么看都不像以色侍人的人:
“岑如清风,平步青云。”
“好名字。”
7
我将他们安置在客院里,并没有过多理会,每日进宫陪伴公主。
因为上次皇帝的训斥,素清也老实了几日。
我俩在宫里赏赏花,读读画本子,日子过得倒也平淡。
素清手里捏着一把鱼食,百无聊赖地往湖里扔着:
“芙儿,那几个男宠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
“送走了几个,还剩三个,放在客院呢。”
素清八卦地凑过来:
“那有没有你比较喜欢的?”
喜欢的?
心里不由自主想起了江云清。
这几个月里,他并没有如那两个人一样极尽谄媚。
他像个读书人,每日晨读,作息时间规律,从不主动找我。
素清见我不说话,开始讲起来:
“那个墨竹和墨玉是扬州那边送过来的,从小瘦马一般地养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伺候人的本事十分娴熟。”
“不如你都收了,享个齐人之福?”
想起那两个妖精般的男人,我顿时一股恶寒:
“算了吧,他们俩比我都像个女人,以后生出来孩子,指不定管谁叫娘呢。”
素清霎时没了公主的体统,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笑过后,她擦擦眼角的泪水:
“那你喜欢另外一个喽,那个书生的身家背景倒干净些。”
“他是今年的举子,从小就是有名的神童。因为刚正不阿,得罪了县太爷的儿子全家被拿下狱。”
“父母惨死狱中,他因为是举人,才在朋友的疏通下逃过一劫。”
说到这里,素清没了笑意:
“边读书边做工,攒盘缠进京赶考。他本来应该有殿试的机会,可他的卷子被人换给了世家子弟。”
“他去考场要见考官,却被那世家子弟派人打了一顿,快要打死时,被我救了下来。”
我想起那如青竹松柏一样的男人,神情永远都是那么不卑不亢。
怪不得那天他见到皇帝时神色有些奇怪,也骂素清有辱斯文,进了我府中更是对我不屑一顾。
素清想了想:
“你选江云清也挺好,他得罪了县太爷老家回不去了,落榜也没有盘缠再回去。你收留他,他感激你,你们二人可成就一段佳话。”
“再说,你一直觉得世家贵子庸俗,一心想嫁状元。江云清有状元之才,却能安心陪你在家风花雪月,日子也挺好。”
8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素清说的事。
皇帝年少登基,朝廷根基不稳,他很想用联姻来拉拢朝臣。
先帝子嗣单薄,只有皇帝和素清两个孩子。
公主喜好男宠人尽皆知,没人愿意娶她。
我虽养在太后名下,可连个封号都没有,也不是皇家人,没什么价值。
可我和素清毕竟是要嫁的,没人敢上门求娶,自然是皇帝指婚。
与其盲婚哑嫁,被当作筹码一辈子困在后院。
倒不如……
这样想着,我便进了府。
进了门,便看到墨玉和墨竹站在门口等着我。
这半月来日日如是,要么给我炖了汤,要么说要给我唱小曲。
我都一一拒绝。
这次,两个人没再拉着我玩耍,而是一人送上了一件礼物。
墨竹妖妖娆娆地靠近我:
“芙儿小姐,我看府里花开得好,这是我亲手做的香膏,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呢。”
墨玉挤走墨竹:
“芙儿小姐,这是我做的香露,日头没出时接来的露水做的,您试试。”
两个人像狗皮膏药一般往我身上贴,我躲都躲不开。
还好,孙嬷嬷赶到救了我:
“沈府是书香门第,收起你们那副勾栏模样,两个大男人,像什么样子!窑里的姐儿都比你们正经。”
墨竹嘴快,被孙嬷嬷骂了几次已经皮糙肉厚:
“我们可是陛下亲自赏给芙儿小姐的,你一个奴才还要违抗陛下的旨意不成?”
墨玉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嬷嬷左一个勾栏,右一个窑姐儿,莫非去过勾栏听曲?”
他们根本不理孙嬷嬷的说教,把那香膏往我手上擦,香露往我身上洒。
孙嬷嬷性格老实忠厚,被气得直跺脚。
为了避免孙嬷嬷被气坏,我急忙收下他们的东西:
“东西我收下了,你们赶紧回去吧,我晚一点去找你们。”
我敷衍了几句,总算把这两个祸害送走了,孙嬷嬷已经气得脸色青白。
我将她搀扶进屋里:
“嬷嬷别气了,我这也是没办法才留他们在家里的,要不然陛下问起来我不好交代。”
孙嬷嬷长出一口气:
“姑娘,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找个人嫁了。你怕陛下给你指婚,那就赶紧成婚,不拘官职大小,只要身家清白就行。”
“进了高门大户容易被欺负,低嫁才是最好的,看着你出嫁,我到了地底下才能跟太后娘娘有个交代。”
我急忙安抚:
“嬷嬷别说这种话,您要长长久久地陪我呢。”
我顿了顿继续说:
“嬷嬷,如果要嫁,你说嫁给江云清行吗?”
我将在素清那里听来的江云清的身世告诉了嬷嬷。
嬷嬷沉默良久:
“待我去探一探他的口风,若他能安心跟你过日子也好,如若不能,趁早把他们几个都放了出去,否则,我这把老骨头早晚被那两个妖物气死!”
9
跟嬷嬷说了几句家常,我便回了房间。
入夜,府中格外安静,沐浴后我觉得头有些昏沉沉的,早早地睡下。
迷迷糊糊间,感觉凉风袭来,窸窣的响声将我吵醒。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感觉床边坐着两个人影:
“你们……”
一张口,发现自己声音软弱无力。
想起身,发现手脚如棉花般一点力气也没有:
“你们……干吗……滚……滚出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屋内,墨玉黑亮的眼眸在黑暗中放着光:
“芙儿小姐,反正我们早晚都是你的人,何不早些共享人间极乐?”
墨竹掀开我的被子,单薄的里衣接触到冷空气,让我迷糊的脑袋清醒了些:
“你们两个再不滚,我叫人了!”
墨玉解开衣襟,作势要贴上来:
“芙儿小姐,我们兄弟俩很会伺候人,你别害怕,我们一定让你开心。”
他们伸手解我的衣袍,可我全身无力:
“我不需要,你们滚开,滚!”
我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喊,可喊出来的声音如蚊蝇。
门被大力踹开。
江云清挺立的身姿出现在门口。
门外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侧脸,给文弱的他添了一丝杀伐之气。
不知为何,我有种想哭的冲动。
得救了啊!
墨玉和墨竹下了床,两个人虎视眈眈地看向江云清:
“江公子来干什么?你不是一向不屑于与我们『同流合污』吗?”
“据我所知,你不喜欢芙儿小姐,只不过想找个收留你的地方罢了。”
“等我们与芙儿小姐成婚后,可以给你个幕僚的位置,这府中也不差养你这一个闲人。”
江云清开口,字字冰冷:
“你们,没听到她说不要吗?”
墨竹哼了一声: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这闲事,我管定了!”
墨玉和墨竹身体瘦弱,可到底是两个人。
他们前后夹击把江云清围住。
我以为江云清身上的杀伐气那么重,肯定武功高强。
我认为双拳难敌四手,会打得很艰难。
可是我没想到,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墨玉一拳就把江云清打倒在地。
江云清倒地,顺势死死地抱住墨玉和墨竹的腿。
他抬头看向床上的我:
“你个笨蛋,快跑啊!”
我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
毁灭吧!
葫芦娃救爷爷,纯纯白送的。
我要是能动能起来,还会任他们这样羞辱我?
两个人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可江云清还是没有松开两个人的腿,还好侍女听到声音及时叫来了家丁。
家丁赶来时,江云清已经意识涣散,被打得吐了血,费了好半天的力气才将他拉开。
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
“快跑……跑……”
10
素清听说了我的事后,将墨竹和墨玉送去了京兆府衙,怕是要在牢里度过后半生了。
我把江云清从偏僻的后院接到了我旁边的院子,配了丫鬟小厮照顾着。
本来对江云清不满意的孙嬷嬷也对他堆起了笑脸:
“这样奋不顾身救你的人,一定会对你好的。”
江云清醒过来的第三天我去看了他。
宫里的太医说他受了严重的内伤,加上本来就是读书人身体虚弱,所以要躺一阵子。
我去的时候他刚喝完药睡下。
之前看觉得他除了书生气之外还有一丝凛冽,可现在看来,憨傻憨傻的。
想起他推门时放出的豪言壮语,又想到帅不过一秒又被人暴揍,我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想到,下一秒他便睁开好看的眉眼,声音有些虚弱:
“我让你跑,你怎么不跑?家丁要是晚来一会,我就被打死了。”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还没问你呢,半夜来我房间干什么?”
“我们三个本就住在一个院子里,天黑好久了他们俩也没点灯,我去他们房间查看,闻到了劣质迷药的香气。”
“那迷药的味道我绝对不会忘记,因为我就是被迷药迷晕了才被人换了考卷,失去了殿试的机会。”
他语气逐渐沉重,夹杂着恨意与懊恼。
他本就受了内伤,再惹他想起这些伤心事不利于恢复,我急忙转移话题,直接说明来意:
“你……”
我想问他你愿不愿意娶我,可话到嘴边,我竟有些说不出口。
但我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定了定神,终于把话问出口:
“素清说你得罪了人回不去老家了,要不……就留在这里吧。”
“我虽然不是公主,但陛下面前我也能说上几句话。”
“陛下年岁轻,朝局动荡,有些事他也无能为力。待有朝一日陛下大权在握,必将还你一个清白。”
“所以……”
我知道读书人都心高气傲,我没想过让他入赘,可这话我实在是开不了口。
江云清却在我之前开口:
“你是想问我愿不愿意同你成婚?”
我点点头。
江云清挣扎起身,我急忙上前搀扶他。
他整了整衣冠,双手握拳对我深施一礼:
“承蒙芙儿小姐不嫌弃在下身无长物,委身下嫁。”
“若在下有幸出人头地,定给芙儿小姐挣个诰命,做人上人。”
“若在下资质愚钝仍孑然一身,愿陪芙儿小姐岁月静好,一世一双人。”
看他神色郑重,语气恭敬,我忽然就没了紧张与尴尬。
比起盲婚哑嫁,我是幸运的。
比起一见钟情,我又有些美中不足。
但能求得一句“一世一双人”,我此生已足矣。
11
我将婚事禀告了皇帝,他觉得有些惊讶,但也欣然接受。
江云清父母仙逝,我又是个孤儿,本不想大操大办。
可两日后,陛下却召我入宫,说让钦天监给我算了个好日子,想让我风风光光地成婚:
“你怎么说也是在太后身边养大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嫁了,我怕太后怪罪我。”
还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千两白银赏给江云清,希望他能将我的婚事办得体面一些。
孙嬷嬷主持着婚礼事宜,江云清也说不需要我操心,他会操办。
我在繁忙中闲了下来,日日跟素清泡在一起。
最想我嫁人的素清此刻却有些担忧:
“芙儿,你成亲之后还能帮我做事吗?我就是个蠢笨的,那些事,我实在是做不来。”
我看着账簿,安抚她:
“你尽可安心。不只我会帮你,云清也能来帮你。”
“云清饱读诗书,是有大才之人,若不是出身寒门,那就是个宰相根苗。”
“自从他说要操持婚礼后,就接手了我们宋府的管理。”
“不仅理清了烂账,还揪出了几个偷奸耍滑的下人。”
“孙嬷嬷都直夸他有能力,说终于可以颐养天年了呢。”
素清顿时收了愁眉苦脸:
“哎哟,这么几天就变成云清啦。”
我拿手中的毛笔在她唇角画了一撇:
“等你找到如意郎君的时候,你会比我更黏人的!”
她蹭的那撇墨汁更长,像番邦人留的小胡子。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身后的宫女也忍不住嗤笑。
素清涨红了脸,抢过毛笔追着我满屋子跑:
“好你个宋芙儿,有了郎君撑腰,连我都敢戏弄,等我给你脸上画个大王八,看你夫君还肯不肯要你。”
最后,素清以武力压制,真的就在我脸上画了个王八,还不许我在宫里洗。
回到府里,我一路遮着脸走进房间,一进门就让侍女给我打了盆水。
我拿着镜子兀自生气,一个温热的巾帕贴到我脸上。
江云清的手有些冰凉,他轻托起我的下巴,拿着温热的巾帕轻轻擦着我脸上的墨汁。
擦着擦着,他万年不变的严肃脸上泛起一丝笑意,连眼睛都跟着变得亮亮的:
“怎么这样淘气?”
“这要是擦不掉,过几天还怎么做新娘子?”
我更生气了,抢过巾帕用力地擦脸:
“是啊,变丑了,配不上你江公子了,你另娶他人吧!”
江云清用力地掰过我肩膀,抿了抿唇,在画了王八的地方轻轻烙上一吻。
我顿时呆住了。
平日里跟着素清胡闹不过是个幌子,我们两个都是鼎鼎清白的姑娘。
江云清趁着我愣神,从我手里拿走巾帕,继续轻轻地擦着:
“芙儿丑不丑都没关系,反正我这辈子就只认定你一个人。”
12
成婚那天下起了小雪。
我穿着珍珠绣鞋,踩在薄薄的雪上,嘎吱嘎吱十分有趣。
他没有朋友,我亦没有好友,没有客人要陪。
拜过天地后,江云清将我一路牵到了婚房里,喜娘唱诵一番后,掀了盖头。
我的盖头上有细碎的雪花,掀开时洋洋洒洒落下,煞是好看。
江云清穿着大红的衣衫,头顶金冠的红色毛球上落了一层雪花,像沾了芝麻的糖葫芦一般好看。
他轻轻拂去我头上的雪,温柔地捧着我的脸:
“芙儿,霜雪落满头,我们也算是共白头了。”
红烛燃烧,这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
情到浓处,我唤他的名字,却被他制止:
“喊我今安,我的名字叫今安。”
当时只觉得耳熟,可情到浓时,想的念的便只有眼前这个人罢了,又哪想得起其他。
13
成婚两个月,不仅府中的事情完全交给他,我也经常带他出入皇宫去找素清。
素清的一些事,我准备让他慢慢了解,他毕竟十年寒窗苦读,看事情比我们更加通透。
清晨起床,江云清依然不在身边。
他有晨读的习惯,天亮就会去书房。
可直到吃完早饭,他还没有回来。
他嗜书如命,经常看着入迷连午饭都会错过,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我也不想去打扰他。
我同往常一样翻开账簿,准备理账时,孙嬷嬷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姑娘,不好了!朝上,御史台弹劾素清公主,列了罪状数十条,现下公主已经被大理寺带走了!”
我来不及套马车,从马厩里牵了一匹马疯狂地往皇宫跑。
还好我的府邸离皇宫不远,还没下朝我便赶到了。
平日里我出入皇宫自由,不知为何,今日侍卫却拦着我:
“宋姑娘,您不能进去。”
我气喘吁吁,只想着往里冲:
“你们知道我是宋姑娘,还敢拦着我?放我进去!”
侍卫站成一排,无论如何都不让我进。
我掏了衣服口袋,拿出太后娘娘的玉佩:
“这是先皇在世时赐给太后娘娘的玉佩,见玉佩如见先皇太后,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侍卫看了眼玉佩齐刷刷地跪地。
皇上的议政殿我也经常去,可我从来没觉得这样远过。
我牵起身后的马跨了上去,不顾侍卫的阻拦,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皇城内跑马,我该是第一人了。
我不管会犯下重罪,我只知道,素清,不能出事!
14
赶到议政殿时,太监刚要宣布散朝。
我从马上跌落,连滚带爬地进了殿中:
“不能散朝!”
“陛下,素清是冤枉的!”
左丞相一脸怒气: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议政殿撒野?后宫不得干政,哪怕太后娘娘在世也没坏过这样的规矩,你不过是太后养的一个小玩意儿罢了,竟敢如此放肆!”
我站起来,冲左相行了个礼:
“左相大人,你也知道这是议政殿,皇上还没开口,左相您先制止,怕是不太合适吧?”
“对,我确实只是太后娘娘养的一个小玩意,但是打狗也要看主人,你指责我的时候,又将太后娘娘和皇上放在哪里?”
“牙尖嘴利,有违祖制!”
“你倚老卖老,得理不饶人!”
銮座上的皇帝将茶盏扔下:
“够了!这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我急忙跪伏在地,恭敬地磕了头:
“陛下,我替素清公主喊冤,她所有罪,都是冤枉的!”
陛下再不是少年青涩的模样,眼底的深沉让人变得好陌生:
“宋芙儿,你到底是被公主蒙蔽,还是说,她犯的罪你都有参与,怕被牵连所以喊冤?”
“陛下,我……”
还未等我说完,便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陛下,芙儿生性单纯,长公主所做之事,她从未曾参与,她也是被蒙骗的。”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夜夜缠绵,在我耳边说情话的声音为何会出现在朝堂之上?
我缓慢地抬起头,只见那人身着青黑色官袍,长身玉立。
他的身影,我再熟悉不过。
我一时间呆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帝开口:
“江爱卿,你给宋芙儿读一遍御史台呈上来的罪证,让她心服口服!”
那好听的声音变得无比陌生,一条一条朗读着我全部知道的事:
“长公主素清,觊觎丞相家公子美色,当街调戏。丞相公子不从,便着人将他打伤,已成……残废。”
“因嫉妒兵部侍郎之子和户部侍郎之女结亲,找来地痞无赖欺辱户部侍郎之女,以致户部侍郎家小姐不堪受辱自尽而死。”
“私自占用太后遗物,将太后行宫中值钱物件搬空变卖,在京郊湖畔大肆修建行宫。”
“私吞赈灾银两,将五十万两白银据为己有。”
“调戏良家妇男,强抢入宫,在宫中行淫靡之事……”
“够了!”
我出声阻止!
我不能让他这样当众羞辱素清:
“你闭嘴,不要再说了!”
我转身看向皇帝:
“陛下,公主做这些事都是事出有因,都是身不由己!”
“她根本没有贪墨银两,而是……”
皇帝厉声喝止我:
“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这些事情是江爱卿亲自查出来的!”
“他高中状元那日,长公主觊觎他的美色,将他强抢入府极尽羞辱!”
“若不是江爱卿有报国之心,愿意在长公主府替朕查探这些,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不是的!这不可能!江云清他被人夺了卷子,是长公主……”
“新科状元,名字被贴在榜首天下人人皆知,朕还能骗你?”
左丞相站出来,语气不屑:
“你这妇人,成日只知道享乐,受着朝廷的供养,却不关心朝政。”
“江今安,三元及第,殿试上陛下钦点的状元郎,谁还会骗你不成?”
我看着江云清。
不!
是江今安。
是了,我早该意识到的。
他说过,他叫今安。
我当时只以为,他为了躲避仇家才换了名字。
却不想到,这是为我设的一个局。
陛下长舒一口气:
“宋芙儿,长公主一事还有待查证,她是朕的皇姐,朕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如若她有冤情,我自然不会冤枉她!”
“朕累了,退朝吧!”
太监尖利着嗓子喊道:
“退朝!”
众人三三两两地走着,嘴里议论着我。
左丞相路过我时,冷哼一声,丢下一个白眼。
大臣走了,皇帝走了,只剩下我孤零零地跌坐在大殿中间。
不,不只我一个人,还有三元及第、荣耀加身的状元郎。
我不由得苦笑出来。
我当初玩笑话,我说要嫁就嫁状元郎。
现在,我果真嫁了个状元郎。
江云将头上的官帽扔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向我走过来:
“芙儿起来,地上凉。”
我狠狠地甩开他:
“地上凉?”
“有我的心凉吗?有你的情凉吗?”
“怪不得你将整个宋府接手过去,原来是为了更加方便行事,急着立功立威啊!”
“可那么多的贪官污吏不去查,你为什么要栽赃嫁祸给素清?”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你应该知道,素清他是无辜的!”
我的喊声回荡在空荡的大殿里。
江云清像只做错了事的小狗一样,垂着手站在我面前。
我抓着他的衣襟,摇晃着想让他给我一个答案:
“你都已经是状元了,你娶什么样的高门嫡女娶不到?为什么偏偏来找我?”
“你看我像个傻子,欺负我孤女无人依靠无人出头对不对?”
江云清将哭到崩溃的我抱在怀中:
“芙儿,不是这样的,我是真心爱你,所以我才同你成婚。”
我推开他,狠狠地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你滚!你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我提着裙摆往出走,大殿冰冷,我的膝盖被冻到麻木,议政殿的门槛高,我没迈过去,被门槛绊了一个跟头。
江云清急忙跑过来搀扶我:
“芙儿,有没有哪里摔坏?我背你回去。”
我回头,又给了他一巴掌:
“别碰我!”
我抽出发髻上的金簪指向他:
“滚开!否则,我就杀了你!”
他满脸的心疼和眼角的泪已经无法让我动容。
或许是我咬牙切齿的声音,或许是我凶狠的神情吓到了他,他再没敢上前。
我挣扎起身,觉得右脚踝钻心般的地疼痛,根本不敢落地。
我就这样拖着一条腿,走出了议政殿。
来时的马匹已经被侍卫牵走,我没有马也没有车,只能走回去,江云清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天上纷纷扬扬下起了小雪,像我们成婚那日一样。
我记得他说“霜雪落满头,也算共白头”。
笑话!
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的眼泪不停滑落,不知道是为了素清委屈,还是哭自己被欺骗。
就当我快坚持不住的时候,终于回到了宋府。
孙嬷嬷着急地站在府门口等我,见我拖着腿回来,急忙解了衣袍给我披上:
“姑娘怎么这样就回来了?”
然后冲身后的江云清喊:
“姑爷,我们姑娘这是怎么了?”
见到孙嬷嬷,我终于忍不住地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
“嬷嬷!别让他进来!如果他硬要进来,就提刀杀了他!”
说完这句,我便卸了浑身的力气,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15
再醒来时,是在我的房间。
屋子里放了几个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原来,天气已经这样冷了。
以前江云清在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提醒我穿衣,总是将我裹在斗篷里。
他的怀抱宽大又温暖,暖得甚至盖不住厚实的被子。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欺骗我呢?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许是听到了动静,孙嬷嬷推开门进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雪,将寒风关在了门外。
坐在床边摸了摸我的脸,眼泪就掉了下来:
“姑娘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太后娘娘知道了该有多心疼。”
我一摇头,眼泪便流了出来:
“太后娘娘晚年受累,终究只是想要我和素清过得安稳些。”
“还好,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擦了擦眼泪挣扎着起来:
“嬷嬷,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孙嬷嬷一脸的为难,想要我躺着休息,心里也担心素清:
“芙儿,太医说你这是骨裂,如果不好好休养,可能一辈子走路都不利索。”
“你还发着高烧,再说你这身子……”
“孙嬷嬷,素清还关在大理寺的牢里呢,她从小受尽苦楚,我是不会让她再受罪了。”
没工夫自怨自艾。
“你去将府里所有丫鬟和小厮叫过来……”
我尽量保持理智,安排着所有事。
这是我最煎熬的日子。
素清平日里行事张扬,树了诸多仇敌,没有人雪中送炭,只有人想将她踩进泥里。
我昏迷的这两天,谣言已经散播到各处。
强抢良家妇男,强占税银,私吞赈灾银两,这些与百姓息息相关的事情被散播得到处都是。
一时之间,素清成了皇室的耻辱,素清的行为,为世家女子所不齿,百姓们的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素清。
他们说她是败类,是荡妇,是国之蛀虫。
国子监的学子甚至忍着寒冷在宫门口静坐,要求处死素清,以平民愤。
素清,你再等等我,很快,我便会救你出来。
16
第三日,太阳晴好,孙嬷嬷告诉,江云清来了。
我告诉孙嬷嬷不见。
他从清晨站到天黑。
我想着是时候做个了断,便带着人去见他。
小厮将他的包袱扔在地上:
“这是你在这里住的时候穿过的衣服,用过的东西和看过的书,你拿回去吧。”
江云清并没有看那个包袱,直愣愣地向我走过来。
他眼睛红红的,俊俏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凛冽和那股恃才傲物的气势,反而多了一丝凄苦:
“芙儿,我……”
我开口打断他:
“江云清,我跟你从此一刀两断,此生不复相见。”
我觉得没什么再跟他说的,转身便走。
他想冲进来,几个小厮将他拦住。
他一抬手放倒了一个小厮,提腿一踹,另一个小厮飞了出去。
几息之间,护院小厮倒了一地,他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乱。
我转身,惊愕地看着他:
“我就说,当初你来救我,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我明明感受到了凛冽的杀气,觉得你应该是会功夫的练家子。”
“当你被打得吐血时,我还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又笑你怎么这样憨傻。”
“原来只是个小小的苦肉计啊。”
“怎么?状元郎打倒了我这满院子的人,是不是准备也将我放倒?”
江云清低下头,想了片刻,似是开口艰难:
“皇上已经决定,赐死长公主……”
“你现在过去,也许还能见到最后一面……”
17
腊月十七,清晨下了好大一场雪。
小孩子在巷口堆雪人,期盼着过年,嘴里唱着瑞雪兆丰年的儿歌。
今天,是素清的头七。
我披麻戴孝地走在主街上,人们见到我都躲得远远的,怕沾染了晦气。
手里拿着太后娘娘的玉佩,我很轻易地就走到了宫门口的城门楼上。
守门的侍卫眼睁睁地看着我爬上了最高的宫上,跪了满地。
“别跪了,去叫皇帝来,告诉他,如果他不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血溅玄武门!”
侍卫们领命而去。
很快,我见到议政殿里呼啦啦地走出来一群人。
领头之人一身明黄向我狂奔而来。
我看着那身影笑了笑。
他倒是还记得我们一起长大的情谊。
皇宫城门重地,平日里无人停留。
可一身素白的人站在楼顶上,大家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远处站着的人也纷纷议论:
“这人怎么站在皇宫的宫门楼上了,这不是灭九族的死罪吗?”
我差点笑出声。
我的九族早就没了,就剩下个素清,也死了。
我无法忘记,那天我赶到大理寺的监牢,走到门口时就听嗓子尖利的太监在喊:
“恭送素清长公主上路!”
我一路狂奔着,喊叫着:
“不要!”
“素清,不要喝!”
“我能救你的素清!我们不要再坚持了!”
等我跑过这九曲十八弯的牢房,素清一身白衣,好整以暇地坐在草垫子上。
当我庆幸,她还没喝,还来得及时,就看到空了的酒杯,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素清微笑着冲我伸出手:
“芙儿……你来送我……”
话还没说完,她一口血喷在了我脸上。
我能感受她鲜血的炽热,像烧红了的铁水一样烫得我痛不欲生。
她软软地倒在我怀里,就像以前那样撒娇:
“芙儿,你说我会嫁个什么样的驸马?”
“芙儿,听说北疆的女子可以自己选男人,如若过得不开心,还可以把男人赶出家门再换一个。”
“芙儿,话本子上说,苗疆有些部族,女人可以娶好多个丈夫。”
“芙儿,宫里好寂寞,还好有你陪我……”
她笑的脸,她哭的脸,她落寞的脸,最终在我眼前,汇聚成她现在的脸。
她抬起手,想碰触我的脸。口中喃喃道:
“芙儿,不要……”
手还没碰到我的脸,软软地垂落下去。
我想将她摇醒,问问她。
不要什么?
是不要哭,还是不要忘记她?
傻素清,我怎么可能不哭?又怎么会忘记她?
冰冷的雪花像尖刀一样擦在我脸上,将我的思绪唤回。
下雪了啊,好大的雪。
是不是老天也知道素清是无辜的,特意来跟我一起洗刷她的冤屈,还她一个清白之身。
皇帝终于跑了过来,喘着粗气,一脸的担忧:
“芙儿姐,你下来,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谈。”
我无悲无喜,向他行了个礼:
“陛下,我是有话要跟您说的。”
我看了看远处姗姗来迟的众大臣,面对着他们,面对着城楼下的民众,打开手中的卷轴:
“今天是素清长公主的头七。”
“听说头七,死去之人的灵魂会回来看看,我希望素清回来能看到,大家都知道她是清白的。”
宋府的家丁本来混在人群中。
待我说完,他们脱下外层的衣服,露出了里面的孝服。
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叠写好的纸在分发着,那是给素清沉冤昭雪的证据。
我看了看宫门下的大臣,开始念诵:
“左丞相石家公子,拐卖妇女,逼良为娼。在桃源村掳了十名年仅十四的少女送入京城中最大的窑子天香楼,用以贿赂官员。”
“长公主偶遇,解救了少女时与石公子发生冲突,将他打成重伤。”
左丞相急忙辩解:
“她这是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这里有天香楼老鸨的口供,桃源村上百户村民联名的请愿书,还有京城周边十几个村子村民的请愿书,这证据可做不得假!”
城门楼下的人群中走出几位老叟:
“我是桃源村里正。”
“我是田井村里正。”
“我是周家村里正。”
“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皇帝面色冷峻,掷地有声:
“朕愿为你们做主!”
我继续读:
“兵部侍郎王家,户部侍郎孙家,以儿女结亲为名,通过陪嫁和聘礼行贿受贿!王家聘礼六十八抬,黄金万两不止!”
“长公主派人调查,户部侍郎派人侮长公主清白,被长公主识破计谋躲开,阴差阳错掳走了前来兴师问罪的孙小姐。”
“孙小姐受辱自尽,皆是孙家自作孽不可活!孙王两家互通来往的书信,当日抬聘礼的轿夫皆能作证!”
皇帝立刻叫侍卫将孙、王二人押解在地。
“国库空虚,长公主以修建行宫享乐之名变卖太后遗物。”
“其实那行宫不过就是一个空院子,只有四面围墙,她变卖东西,想着等你立后之时,以赠礼为名过了明路送给你。”
“素清是为了你的脸面,毕竟,皇帝穷得要卖太后的首饰度日,这种事情对你来说有些丢脸。”
“再说赈灾银两!”
“银子从来都没出过京,而是被贪墨之人藏在京郊的湖边,那地方正是长公主盖行宫的地方。”
“她也想看看,到底是谁会来拿这银子。若不是她在那大兴土木人来人往,那几十万两的银子,早就被人偷偷运走了!”
我站在宫门墙上,将御史台弹劾素清的罪行一一解释清楚并附上了证据。
宫门外的民众越聚越多,宫里的大臣被押解得越来越多,甚至有几个就地斩杀。
雪越下越大,而我却越读越温暖,感觉像是素清心疼我,在抱着我。
18
我是太后养的孤女,素清和皇帝是不受宠的孩子。
有时候他们甚至没饭吃,没炭盆用。
我经常将他们俩带到我住的宫女房。
三个人缩在被子里,用唯一的炭盆烤红薯吃。
我和皇帝一人一半,素清说她不爱吃红薯,觉得噎嗓子。
可我分明看到,她背着我俩偷偷地舔剥掉的红薯皮。
二十多条念完,我早已泪流满面:
“陛下,你以为素清生性淫荡,喜好奢靡?”
“你初登基,前朝后宫数万民众都盯着你,等着你犯错。”
“若不是素清甘愿败坏自己的名声,转移别人的视线,你岂能放开手脚做事?”
“你呢?一杯毒酒,连个体面的葬礼都没给她,你良心何安?”
皇帝低着头,我离得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他从小小的少年,也长成了冰冷无情的帝王。
天家无兄弟父子。
这句话我早就听过,可亲身感受才知道是这么的残忍。
我还想说些什么。
身边一阵风掠过,一双大手揽住我的腰,将我从寒风凛冽的墙上带下来搂入温暖的怀中。
我拔下头上的木簪,用尽力气捅了过去。
一声闷哼,搂着我的人抖了一下却始终没松开。
“江云清,我说过,你再碰我,我就杀了你!”
他带着哭腔,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
“芙儿,够了,做到这里就够了,素清在九泉之下,能看到的,她可以瞑目了。”
“素清,可以瞑目了吗?”
江云清把我搂得更紧。
“可以的。”
我顿时卸了全身的力气,再次失去了知觉。
19
后来的事情是身边的丫鬟告诉我的。
江云清将我从宫门楼上抱下来,孙嬷嬷拼命阻拦不让江云清把我带走。
她是太后身边的老人,皇帝很敬重她,便下令让她将我带走。
第二天,朝局变动。
长公主被冤屈致死,皇帝震怒,手握证据开始肃清朝纲。
开始还有人在叫屈在反抗,皇帝调来了城外的驻军,将皇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也飞不出去。
杀了几个人后,世家贵族的联盟彻底瓦解。
一家之主都被关在宫里,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结盟不成后,他们开始互相指责,互揭老底。
新科状元江今安从世家中挖出了更多消息,补足了我缺失的一些证据。
自此,长公主的罪名得以洗除,朝廷重新大洗牌。
我出城的那天,是一个顶好的天气。
天香楼被彻底查封,不复从前的热闹。
有的商铺挂上了红灯笼迎接新年,有的则挂上了白灯笼,以此悼念长公主。
他们不再攻击长公主,满口里念的都是她的好。
我想,素清应该真的能瞑目了吧。
20
六个月后,朝廷内乱彻底结束。
皇帝不再任用世家贵族,而是多提拔寒门学子。
曾经受到打压的官员,也能崭露头角,重任要职。
等皇帝想起我时,却得知,我已经带着孙嬷嬷主动去给太后守灵。
我住在陵园旁的小院子里,有时能听见小丫鬟跟挑夫货郎聊天。
今天皇帝提拔了谁,又贬斥了谁,可是我再没听说过江今安的名字。
我想,可能他死在了这场权力倾轧中,也可能,冷情的皇帝“鸟尽弓藏”将他秘密处死。
但是这都与我无关,我已跟他说过,此生不复相见。
我怀念的,是跟江云清的那些日子,不是他江今安。
我正唏嘘,孙嬷嬷跟我说有位客人想见我。
这是太后陵园,山门口有重兵把守,根本不会有外人来。
我狐疑地到了客厅,见到一女子头戴幕笠站在厅中间。
揉了揉眼睛,我以为自己眼花。
可那身形,那气质,和乱七八糟配饰。
我提着裙子向前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是……是你吗?”
那人并没有摘下幕篱,却轻声回应:
“芙儿,是我,我还活着。”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脚软得无法站立,差点瘫坐在地。
素清扶住了我:
“你身子这样重,身边怎么还没有个服侍的丫鬟?怎么?是等着我来伺候你吗?”
我激动得根本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流眼泪。
我摸摸她的手,摸摸她的肩膀,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
因为我也做过这样的梦,梦里素清还活着,她去了北疆,在那里结识了英俊的男子。又去了苗疆,娶了四个丈夫。
可醒来发现只是一场梦,只留是无尽的空虚。
素清摸着我的肚子:
“几个月了?”
我定了定神,回答她:
“八个月了。”
她猛然掀开幕篱,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惊讶:
“天呐,那岂不是我死的时候你就有了他?”
我急忙去捂她的嘴:
“什么死不死的?你要长命百岁,你还要当我孩子的干娘。”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她饮下毒酒的那天。
我感受着怀中的躯体慢慢变凉。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一把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暖。
她轻拍着我的背:
“对不起芙儿,这段时间让你这么难过。”
“我也是醒来才知道自己被喂了假死药。皇弟将自己身边的暗卫一个没留,全给了我,他们护送我到了北疆。”
“要不是江云清来找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后面做的那些事,也不知道你怀了孕。”
我手上一僵:
“江云清?”
素清笑着点点头,转身招呼:
“江云清你出来吧,我在这,她不会再杀你了。”
我太激动了,目光全在素清身上,都没注意到角落里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从墙角走出来。
半年不见,曾经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变得我根本认不出。
他依然形销骨立,再没了以前恃才傲物的样子。
头发虽然梳得利索,可像把干草一样扎成一个髻。
风吹干了他的脸,满脸的胡茬,不像个书生,倒像是走江湖的剑客。
他向前走了两步便不肯再走:
“芙儿,我不过去,你身子重,别激动。”
“我不想做什么,只求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素清好好地站在我身边,而他像是饱受风霜摧残,我有些心软。
见我没出声,他继续说:
“我不是有意骗你,而是陛下要我这么做的。”
“他知道长公主为他所做的一切,但是陛下觉得这是他该承受的,不应该由长公主日日费心钻研,替他承受这一切。”
“所以我们做了个局,我本来想去长公主府找一些证据,没想到被阴差阳错地赐给了你。”
“一开始,我在你宋府只是为了搜集情报,因为我发现,宋府的东西很多,我很轻易就找到了很多想要的东西。”
“我本来可以走的,可是我爱上了你,我想娶你,所以才做了一出苦肉计。”
“陛下并没有想赐死公主,只是想让她假死,给她想要的自由。”
“他觉得长公主死了,世家贵族没有了忌惮就会露出马脚,这样便可以肃清朝纲。”
“没想到,你同长公主姐妹情深,亲手将这把刀递到了陛下的手里,陛下怎能辜负你的用心良苦?”
“我十年寒窗,只为报陛下御前亲点之恩。所以,在肃清朝纲后,我不敢来找你,只能去北疆把素清公主带回来。”
“我骗了你,利用了你,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解解宽心,别再让自己整日活在悲伤之中。”
“我希望你平安快乐,希望肚子里的孩子平安。”
江云清眼睛红红的,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素清拍了拍我的手:
“我还没有给母后上炷香,我先去看看母后,你们两个说话。”
素清不顾我的阻拦,执意先离开,走时还关上了门。
我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怀孕的?”
江云清定定地看着我,眼里有着无限深情:
“你站在宫门楼上给长公主洗刷冤屈的时候。”
“我在太医院看到了脉案,虽然没写你怀孕了, 但是怕出事后陛下怪罪, 所以写了脉象。”
“我读过医术,看到了滑脉, 又翻了开的方子,看到他给你开了滑胎的药。”
我走近他,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
“你恨我吗?我开了药,打掉了我们的孩子。”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恨的,是我做错了事, 是我活该, 我只是怕你伤了身体,而且觉得……孩子是无辜的。”
我叹了口气:
“我们的孩子已经打掉了,这不是你的孩子。”
“谢谢你把素清送回到我身边,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江云清并没有露出惊愕的表情,而是辛酸中带着一些委屈。
眼泪, 就那样不经意间滑落下来。
他从角落走出来, 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在经过我身边时,伸出手想再碰一碰我。
我扶着肚子侧身躲开了。
感受到我的抗拒, 他猛然缩回了手:
“芙儿,是我对不起你, 祝你以后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说完, 他便再不纠缠, 大步地走向门口。
门外就是下山的台阶。
我看着他快速地下了几十级台阶猛然停下, 然后坐在台阶上哭了起来。
那哭声令人心碎,我竟有一瞬间的心软。
那些坏的记忆被压制,美好的画面在脑子里不断盘旋。
他亲吻我脸上的小乌龟。
他说“霜雪落满头,也算共白头”。
想起我刺向他的那一下, 用了十足的力气。
我忍不住跑到台阶边上, 扯着嗓子喊他:
“喂!”
他听到我的喊声,立刻回过头:
“芙儿,有什么话我上去说, 你不要站在台阶边上!”
他三步并做两步冲过来, 我却没等他到面前继续说:
“我刺你的那下, 疼吗?”
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台阶上:
“不疼, 那是你留给我唯一的印记。”
“江云清……”
“那碗滑胎药,我倒了。”
“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喝了三个月的保胎药才把他保住!”
江云清瞪大着眼睛一眨不眨, 眼泪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流出来。
我继续喊:
“江云清, 你说的,岁月静好, 一生一世一双人,还算不算数?”
他捂住脸,弯下腰放声痛哭。
这次, 我没等他上台阶,而是提着裙子,一阶一阶地下去找他。
那天,我看到了山上最美的景色, 不知道是不是山的那边下雨了,山坡上出现一道彩虹。
风雨过后,终见彩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