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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节 玉娘

第 32 节 玉娘

阿爹为了救定远侯家的女眷,牺牲了我全家的性命。

茫茫天地,孓留我一个。

后来定远侯将我带回了侯府。

“玉娘是我恩人的女儿,我要好好收养她。

“若是玉娘愿意,犬子将她纳妾也未尝不可。”

可他们忘了,我本不是定远侯府的奴婢,本可安安稳稳嫁给良人。

是他们,连累我爹娘惨死。

又逼我为妾。

1

我恨我的阿爹。

他是定难军下的一个小兵,常年不归家那种。

村里种田,别人家都有男人耕地……

我们家,则是阿娘带着我们兄妹三个,面朝黄土背朝天。

朱朱的阿爹做商贩,会将银子交到她阿娘手里,供一家开销。

偶尔剩下一条红头绳,也会给朱朱系到头上。

可我阿爹的家书里只会向阿娘讨钱。

他的饷钱是不会捎回来的,还要和兄弟们买酒喝。

不过,这些恨意,尽在父亲自边关回来的时候消弭了。

永平五年,定远侯应诏回京。

父亲作为定难军下一名小兵,轮不到封赏,只好悻悻归乡。

沮丧了三日,便扛起了锄头,与阿娘一起春耕。

家里回来了劳力,农闲时,他倒也会和我讲起天地辽阔,战场厮杀。

春夜饭棚昏黄的火光之下,他的眼里带着灼灼的光芒。

片刻之后又是落寞:“我不过一个小兵,尚且自觉拘束于田亩之中。想定远侯在京中,或许更加难过。”

我其实不大明白,定远侯就算回京,也锦衣玉食,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有多难过,还得我爹这个日日下地的操心?

我将这话说给阿爹听。可话音刚落,就见到我爹涨红了脸:“那怎么一样?定远侯生来尊贵!”

他诡异地停顿了下来,一张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我忍不住问他:“我们便生来低贱吗?”

天可怜见,我只是好奇,全然没有同他顶嘴的意思。

可我阿爹却沉了脸:“士为知己者死,兵将要有忠义之心!你不懂,滚回去睡吧!”

我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定远侯能真的沦落到需要我阿爹操心生死的地步。

2

那日农忙,晨里我们正准备下地,村长却挨家挨户敲门,不许全村人出去。

“汴梁城里乱成一锅粥了!大将谋逆,现正搜查那逃出来的命妇贵太太们呢!你们且躲在屋子里不要出去,钱财都藏好了——这些年头动荡,切莫招惹兵士!”

村长准备往其他家去通知。

可他刚刚走出院子,我阿爹便追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我不知他和村长在外面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不过片刻,他便折转了回来,斗笠往头上一扣,闯进了晨曦的雾气里。

“阿爹。”我喊他。

他头也没回。

我没有想到,那竟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我们在家中等了许久许久。

直到听到了敲门声。

阿娘拽着我,想让我们往地窖里躲。

拍门的人却说话了:“可是许家娘子?我们遇到了许将士,他因护我等而死,死前让我来投奔你。”

也幸亏我还没有来得及躲起来。

所以,在阿娘一个踉跄的时候,我能够及时扶住她。

熹微的晨色里,阿娘的脸白得像村长家吃的精面,仿佛轻轻一吹,便能“呼”地整个散去。

“花娘。”我阿娘喊阿姊,“你先开门去。”

地窖被来人给占了。

这东西本来就挖得狭小,能装下我们一家五口已算艰难。

更何况,来了四个自称定远侯府的人。

贵妇人华贵的衣衫褴褛不堪,两位小姐的眉宇间略显慌乱,还有个和我兄长一样大的少年——

他冲着我的阿娘深深一揖:“令夫大义。若我们能逃出生天,定有重谢!”

外面兵卒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阿娘将我塞进了地窖里:

“玉娘听话,乖乖和他们待着。”

阿娘将兄长和阿姊都藏在了后院。

我不知道,阿娘为何会把那个地窖给他们四个人用。

是因为阿爹所谓的“忠义”吗?

我只知道,当我阿娘和阿兄的惨叫声传来的时候,我忍不住痛哭出声。

我想要跑出去救他们。

可很快,我便被那个少年给抱在了怀里,他的手掌紧紧捂住了我的嘴。

即使我下意识地咬下去,他也只是闷哼了一声:

“你……不要出去送死。”

兵卒的搜索和谈话声近在咫尺。

我听到他们说,这家一定要搜得仔细。

毕竟村长说了,这家的男人曾是定远侯手下,又无端陈尸在村口,尸体旁还有几个兵士。

说不定,定远侯府的家眷便藏在这家里。

他们在柴房前走了三两趟,眼看着时间越来越久,迟早会发现地窖——

“报!”远处传来小兵的喊声,“李俭已坐镇汴梁,斩了将军首级——我等,兵败了!”

那群乱军呼啦啦地来,又呼啦啦地疾驰而去。

少年放下捂住我嘴巴的手:“太好了!父亲平叛有功。母亲,咱们之后不会难过了!”

少年只顾欣喜。

“你放开我!”我往那少年腿上狠狠一踢,然后往后院冲去——

我没有听到阿姊的叫声!

阿姊她,阿姊她一定还活着!

3

阿娘曾说我的眼睛是泉眼儿。

兄妹三个,打数我爱哭了。

可今日见到阿娘和兄姊的尸体,我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阿娘的尸体横拦在院门口,身下是好大一摊血。

我摸了摸她的脖颈:那么长的伤口,也不知她当时痛不痛。

我还没有踏进后院,便看到鲜血蜿蜒了一路。

阿兄的眼睛圆睁着。

而我的阿姊……我没有听到她的喊声,所以奢望没有出事的阿姊……

她应是被几把刀兜头砍下,脑袋都被削去了半边,以至于都没来得及喊出一声。

“阿姊……”我喊她一声,可是看着那一片红白,我连声音都再发不出。

我的脸又涨又麻,我往阿姊所在的方向爬去。

耳边是闹哄哄的声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眼里只有阿姊。

可我还没有爬到阿姊跟前,便被一双绣鞋挡了路。

我恍恍惚惚顺着绣鞋与罗裙往上看去,看到了一张小脸。

这位定远侯府的千金,和我阿姊差不多年纪,都是还差一两年就及笄、可以相看郎君的年纪。

我娘前一阵子便开始为我阿姊备妆了。

农家人备妆,能有什么好东西?阿娘为阿姊买了三丈红布料,农忙里也不过绣了一角。

但她说,从今日开始绣起,等阿姊出嫁时,总能为她绣出一身令村人惊叹的红嫁衣。

阿姊再没机会穿上那身红嫁衣。

而这位定远侯府的千金,这位哭着要和定远侯夫人一起躲地窖里,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和阿姊换衣裳装作阿姊的千金。

则是生机勃勃地站在我面前:“诶,你家水在哪里?我母亲想要烹茶吃。”

我执着地往我阿姊的地方爬去。

可下一瞬,那侯府千金蹲下身,强硬地搀起了我:“脏死了!你听到没有啊,先去给我母亲煮茶去——这些尸体,等父亲派人来了,再帮你收尸也不迟啊。”

我没忍住:“姑娘知道死的人是谁吗?

“那是我的父母兄姊!

“是你们的救命恩人!是他们用自己的血肉护住了你们家小!

“可如今你却说,你母亲的一碗清茶,比我给他们收尸重要得多。”

侯府千金怔在了原地,良久才开口,可一开口,两大滴眼泪便流了下来:“我……我没有想到,你凶我做什么?”

或许,我爹娘兄姊的死亡不值得他们的两滴眼泪。

他们的死,甚至不如我声嘶力竭地呵斥。

也是这一瞬,我关在眼里许久的泪水才终于喷涌而出。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我父母兄姊的惨死?哭我阿爹可笑的忠义?还是哭我那夜在炉火之下的那句话?

“阿爹,定远侯有什么难过的?他有多难过,还得我爹这个日日下地的操心?”

阿爹当时答我,说定远侯生来尊贵。

是怎么样的生来尊贵啊?

便是这般的生来尊贵吗?

4

我想拿被絮盖上阿娘和兄姊的丧容。

而被絮被阿娘尽数收在堂屋——那侯府夫人此刻也在堂屋。

所以,我一过去,便被“侯府夫人”叫住了。

堂屋里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人——村长媳妇儿,杜富户家的闺女……一应女子,都乖乖顺顺地站在那里。

“侯府夫人”如众星捧月,坐在桌旁,喝着她的茶水。

她早已收拾齐整,见我模样微微皱眉:“这许久了!许姑娘为何还如此狼狈?可有人带许姑娘去换一身衣服?”

她这声“许姑娘”,说的是我。

我身上哪里狼狈了?是因为我撕掉半截的上衣吗?是因为我衣服上染上的红红白白吗?

可是……这都是我阿娘和兄姊的鲜血啊。

村长媳妇儿上前两步,准备拉着我去换衣裳。

我却想到了刚刚那些乱兵的话,下意识便往村长媳妇儿的手上咬去!

“啊!死妮子!你不知道好歹!”

我咬得狠,村长媳妇儿在我头上哐哐敲了几下……

“是你丈夫,”我哑着嗓子忍着疼,“是村长跟那些贼人说的,说我爹曾是定远侯底下的兵,是你丈夫把人引过来的!”

村长媳妇儿瞬间惨白了脸,小心翼翼觑着侯夫人的脸色。

仿佛她小小的一个神情,都是雷霆雨露。

却没有想到,那侯夫人却朝着村长媳妇儿安抚地笑了笑:“乱世之中自身难保,你丈夫会供出我等所在情有可原。但你们及时赶来,算是护卫我等有功。等侯爷来接我们的时候,定然重重有赏。”

那大概是我最丧失理智的一回。

在侯夫人话音刚落的当口。

我想不通,为什么阿爹的一条性命不值一提?

为什么我母亲兄姊陈尸于家中,这些因他们活命之人却能高坐饮茶?

为什么同样的年纪,那侯府千金得以进地窖保命,我阿姊却只能躲在后院里,最后香消玉殒?

为什么村长向乱军透露我家的情况,害我家人惨死,侯夫人却说他护卫有功?

不甘、疑惑、愤懑全数冲入我的脑中,让我热血上头,只想冲上前去——

等我意识再次清明的时候,周围已经乱成了一团糟。

侯夫人再不能高坐饮茶,她的手腕被我咬出了血。这个即使逃命也没有蹭破半点皮的贵妇人,此时正声嘶力竭地尖叫着。

我死咬着,她们拽不开,便只好冲上来打!

我被打落在地的时候,正好见到那侯夫人疼得握紧手腕。

她因为疼痛,说话的声音都是哆嗦的:“我念你父母忠勇,以死护我侯府,还怜你孤苦,欲带你入府,做了雪迟的贴身婢女。

“没想到你竟然这般狼心狗肺,平白辱没了你父母的名声!”

我被按在地上,竭尽全力才发出声音:

“我是不知道我家救你会这样惨。”

“若是知道,我也学村长,把你的位置出卖,我家人也能齐齐整整活在这世上。”

可凭什么啊?

凭什么以死护他们的人活该如此。

出卖了他们的人反倒有功?

便是此刻,我已明了。

害死我全家的,不只是那群乱军,还有村长。

还有那群高高在上的,却称我们全家为恩人的人。

我哪里是她们的恩人?

他们是我的仇人!

5

我被关在了村长家的柴房里。

动一动全身都疼。

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那个在地窖里面捂住我嘴巴的少年进来柴房。

他替他母亲解释,说伤了我在所难免。

他说他会告诉定远侯我父亲的忠心,也会告诉定远侯,我母亲是如何为保他家而惨死。

他说他父亲一定会帮我,会将我带回侯府,定不会教我孤苦无依。

“许姑娘,我母亲生来便是贵女……可我父亲不同,他在军中之时,礼贤下士,和兵士们同甘共苦,最懂普通兵士们生存不易,最看重兵士们的忠心。”

礼贤下士,忠心……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我父亲苦求的礼贤下士和忠心!

我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侯府的小公子犹豫了一下,想来为我擦眼泪。

“别靠近我。

“除非,你想像你娘亲一样,不要手腕了!”

以前阿爹同我讲起威猛善战的定远侯时,我其实很想看看定远侯李俭到底是什么模样。

如今见着了,发现也不过如此。

定远侯他,也不过是一个四十岁的寻常壮年汉子罢了。

这晚,这个四十岁的壮年汉子端了青菜和白粥来,在我对面席地坐下:

“玉娘?我听他们说,你叫玉娘,是吧?

“我把村长关起来了。他对不起你的父母,也对不起定远侯府。我将他带回汴梁,交给官府判处。”

我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他说他会处罚他的妻子,让她在府中斋戒三年,代发修行,算是陪着为父母守孝的我。

又说有意将我收作义女,既是怜我父母新丧,一人孤苦,又是念我父母大恩,想要报答。

他期期艾艾问我是否愿意。

见我久久不答,最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而我大概明白了,我父亲为何死忠于定远侯,又为何都在家务农了,还心心念念定远侯的垂青。

看这样身居高位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看他垂眸,看他青睐于你。

看他生来尊贵,却为你考虑到方方面面。

怪不得我父亲忠心。

可惜——

可惜我好像忽然看透了,看清了。

可惜我许家四条性命横亘在我面前,让我不至于头脑昏沉。

若靖远侯是真心收我为义女,真心向我示好。

为何让我考虑是否跟他回靖远侯府,都是留我在柴房慢慢考虑?

我便是在这刻悟出。

或许,这便是上位者的恩威并施。

有些事情,看清了之后,也就明了了。

所以,第二日一早,定远侯李俭带着他的儿子李嗣勖来柴房找我的时候,我没有犹豫。

而是轻轻拉住了李俭的袍角,失声痛哭:

“义父,我父母皆亡,我再无处可去了!”

6

我曾向定远侯祈求,能让我为父母兄姊操办完奠仪。

可他不愿。

说汴梁军中不可一日无将,今日一早便得返回,片刻耽误不得。

我又提议:不妨他们先回汴梁,等我操持完父母丧仪,再往汴梁投奔。

却没有想到,定远侯第一次黑沉了脸:“玉娘,你不会是心中恨着义父吧?”

他的话刚出口,身后的亲卫便“刷”地一下拔出了剑。

“大胆!”定远侯叱喝,“本侯还在!吓唬个小姑娘做什么?”

我妥协了。

定远侯又给个甜枣:“至于你父母丧仪,你且不用操心。我自会留人操办妥帖。”

于是,这天一早我们还在村中,暮时便已经到了汴梁城。

定远侯府的牛车很是宽敞。

定远侯夫人同雪迟小姐坐在牛车的一侧——侯夫人手腕上的伤还未好,雪迟小姐也还记得我当初把她吓哭的事情,于是两人喁喁细语,并不理我。

倒是大小姐雁迟坐在我的一侧,掀开了车帘:“玉娘,看这汴梁街景。”

她说:“你不必拘束。今日过后,你便是定远侯府的小姐。这侯府的东西,有我一份,也有你的。”

她们的承诺,我自然不会当真。

可随着她撩开的小小缝隙,我窥见了汴梁城内一片繁荣的景象。

汴梁城像是从未被烽火劫掠过,小贩脚夫聚集,行人熙熙攘攘。我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朱朱的阿爹,可不过一瞬,牛车便与货郎擦身而过。

还想再看时,李雁迟已经放下了车帘:“三妹,你既进了定远侯府,享了定远侯府的福,之后一言一行,便不可再莽撞了。”

我的房间,是李雁迟吩咐下人安排的。

回到定远侯府的当晚,后院里便开始叮叮当当拾掇佛堂了。

下人们听说了我“大战夫人”的事迹,纷纷来这边看我。

还是李雁迟瞥了一眼,跟在她身侧的嬷嬷才把那些下人们轰走。

大小姐仪态万千地挥手,便有一个与我同龄的小姑娘走上前来。

“这是雨晴,之后便伺候你了。”

“你不必推拒。”李雁迟打断了我将出口的话,“今日之后,你便不再是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合该有丫鬟伺候。”

相比于之前在牛车之上,李雁迟待我冷淡了些许。我以为是侯夫人说了些什么。

却听她道:“你今日好好歇息,明日里父亲带你去殿上求取圣旨。”

“求取什么圣旨?”

“当然是许我父亲认你为女的圣旨。”李雁迟缓缓起身,已经走到门口,却又含笑扭头看我一眼:“妹妹,你爹娘的死给你换来了好福分。”

可这福分,谁想要便要去!

我只要我阿爹阿娘、我的兄长阿姊在我身边就好了。

偏偏她们这群捡了性命的人,却以为我捡了什么便宜。

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比命更重要吗?

7

这晚,我坐在窗口看着月色,一夜也没有睡着。

果如李雁迟所说,第二日定远侯真的将我带入了宫中。

我本是一个普通农女,竟也能见得宫殿巍峨。

我心中便明了了:李雁迟昨日之所以会待我冷淡,是看不起我一朝山鸡变凤凰,也是看不得我竟能令定远侯带我入宫,站在朝堂之上。

可是,她不知道定远侯对我别有所图。

要不然,他不会回汴梁时一定要带着我,即使我想为父母操办丧仪也不能。

而他的别有所图是为何?

我看着那刚被他保上皇位的小皇帝,又看看那唯定远侯马首是瞻的文臣武将。

他亲手将我捧高,端给群臣看。

看他有多么礼贤下士,记念恩德。

小皇帝下旨之时,群臣相贺。定远侯将我拉在身边,朗声大笑:“玉娘,你之后便是本侯义女,本侯定会代你父母照顾好你。”

女子之身进朝辉殿本不合规矩。

可如今这世道,讲什么规矩?定远侯甚至将此次兵乱的匪首押到了大殿之上。

然后在群臣惊讶的视线里,将所佩长剑插入了匪首的胸膛。

听说,那匪首本是当朝位高权重的大将。

若是按照他们这些人奇奇怪怪“高人一等”的理论,那匪首怎么也落不到于大殿之上被杀死的结果。

我看着殿中脸色苍白的大臣,和已经开始抖着嘴唇的小皇帝。

忽然意识到,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都是定远侯玩弄权术的道具,也都是他恐吓的目标。

这些权贵将军一手遮天,可所有的手段权谋加起来也就那一套。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8

出去皇宫的时候,定远侯并没有叫肩舆。

“皇宫之中,非圣上与皇后不可乘轿辇。玉娘辛苦些。”

这个时候,他又开始讲规矩了。

定远侯步子迈得大,常常是他走一步,我就得跑两步跟着。

或有同僚小心翼翼地同定远侯打招呼,斜眼瞟见我:“侯爷这义女还未许配人家吧?恰好下官家中有犬子……”

可话还未说完,便被定远侯似笑非笑地打断了:“玉娘亲事,本侯不欲早定下,等她及笄再谈也不急。”

……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时,李嗣勖已在桌前等了许久。

见我进来,他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玉娘回来了?今日去宫中,可有增长什么见识?”

李嗣勖似乎和他的父母姊妹不同。

他不像他的母亲姊妹一样,对我不屑又愤怒。

也不像他的父亲一样,因为要利用我彰显他的重情重义,所以对我恩威并施。

就像此时,他似乎真的为多了一个妹妹而感到欢欣。

“这是为兄特意找的藏书。

“父亲为阿姊和小妹请了教习,过几日,你便可以和她们一同读书了。

“玉娘,你可以先学些东西。

“也算是兄长给你的小小贺礼!”

李嗣勖离开的时候心情不错。

我隐约听到了他哼的小调。

只是,坐在桌前闲翻书时,我难免想起他刚刚的问话。

他问我去皇宫,可是增长了什么见识。

见识是不大有的。

我只是忽然认识到一件事情:

定远侯权势难以撼动——那满朝文武,皆是定远侯拥趸。

却也是定远侯仇敌。

阿娘曾经说过,这朝堂风云变幻,所以国家动荡,百姓不安。

我想起我们村中一年数次的兵匪劫掠,心中也有几分希冀。

无妨,我还年轻,我可以等。

9

只是,我未曾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整。

三年过去,我脱去了身上的麻衣……偶尔也穿着几件青红。

侯夫人也终于不再日日待在“佛堂”之中,而是开始去权贵家串门。

定远侯在朝堂上的权威未减,小皇帝日益怯弱。

百姓们依旧动荡不安,只是这不安不再是因为内乱,而是定远侯屡屡率兵平他国。

汴梁城中,百姓只知定远侯,哪个又知道皇帝是谁?

定远侯夫人为众人所追捧。

每每她在府中开宴,总有宾客如云。

而作陪宾客的,总有一个我。

侯夫人不喜我,却得带我出现在所有的场合,炒作定远侯重情重义的声名。

我在定远侯府三年,也早已不是当初说话还带乡音的阿蒙。

有女宾欲讨好侯夫人,便又凑上来说我的亲事。

而侯夫人每到此时,脸色便不太好看起来:“玉娘的眼界高些,再说。”

慢慢地,便有人知道了,侯夫人并不喜欢我。

可我每次都不太在意,只自顾自地给侯夫人添茶——总归我是想要迟一些嫁人的。

宴至一半,侯夫人忽然扶额:“说起来,倒是都怪我耽误三年。雁迟早有婚约,雪迟……只有嗣勖,被我耽误了说亲。”

马上便有夫人知其雅意:“令公子高才,寻常女儿怎能配得?我并无其他才能,但好在与高门清流都略熟识。若看到适龄女子,免不了为令公子牵线搭桥一二。”

那夫人说完,侯夫人便不着痕迹地瞥了我一眼。

“也不必有多高才情。”侯夫人说,“只家中有父母兄姊最好,不求他将来岳家给多大扶持,只希望未来儿媳不是我家孽障的拖累。”

这时,我便知晓了。

原来侯夫人已察觉了我和李嗣勖之间的事情。

她拿捏不准靖远侯的心思,怕靖远侯顾及当年的情分,真的让我当他儿媳,便只好在宴会上同其他夫人提起。

她未尝没有几分为李嗣勖聘妻的心思,但更多却是为了警告我。

看清自己的身份,我永远配不上李嗣勖。

她说我配不上李嗣勖的缘由,偏偏是:

她要李嗣勖的妻子父母双全。

可我的父母早已因她而死,哪儿来的双全呢?

果然,与那群夫人宴罢不久,李嗣勖便在一日清晨敲响了我的房门。

他坐在我桌边饮茶,一杯又一杯,快要把自己灌成水壶,才终于开口:

“玉娘,母亲开始为我相看别人家的姑娘了。”

“相看便相看。”我倚着窗,修剪一枝春桃,回首看他,剪刀“啪嗒”一声放在了窗台上,“六哥是要玉娘也为你介绍几个姑娘吗?”

不同于雁迟雪迟两位小姐,李嗣勖序齿排班是按照族中来,于是我也跟着叫他六哥。

“玉娘!”李嗣勖难得染上几分薄怒,“你明知我心——”

“六哥。”我轻声打断他的话,“你都要相看妻子了,多余的话便莫要对我说。”

10

李嗣勖摔门离去的时候,我不小心剪断了桃花枝。

今年天凉,春三月了,还时常有料峭寒风。

我关上了窗户,才感觉暖了些。

在床上小憩,手肘一动,不小心碰到了李嗣勖特意为我写的字帖。

我曾经想得不错,李嗣勖大约是这整个侯府之中唯一对我友善的人了。

三年前定远侯允了我跟着两位小姐听课。可她们自小治学,我大字不识一个,自然是跟不上的。

两位小姐并不直接嘲笑我,只是平日里看过来的眼神,与偶尔的窃窃私语都是针对我。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难以忍受之处。

但不知怎么,李嗣勖知道了我的状况,于一日下午带着笔墨纸砚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也不是要时时刻刻读书。”李嗣勖眉眼温柔,“玉娘,今日起,我便来教你认字。”

我是李嗣勖一手教起来的。

从洒扫应对进退之节,到礼乐射御书数之文。

夏日蝉鸣里,我于灯下读兵法,又好奇问他:“六哥,所谓美人计,到底为何?”

李嗣勖看向我,不知怎么便慌了神,红了脸。

他上前两步,掌心轻轻捂上了我的眼睛:“玉娘,你天分难得,好好学。”

我便忽然懂了,美人计为何。

在那日之前,我和李嗣勖之间,发乎情止乎礼。

除了掌心与眼帘的短暂接触,我们最近的距离也不过是我刚来侯府,他教我写字时,从我背后环住我,握住我的手了。

可即便是在那时,他的胸膛与我的后背也隔了一拳距离。

那日之后,李嗣勖看向我的眼神便变了。

他没有说过什么,也没有如何刻意对我,却偏偏让侯夫人一眼看透……半忧半恼之下,想出了这个法子。

所以,我万万没有想到,李嗣勖会做到这般地步……

四月中旬,侯夫人欲为李嗣勖配彰武节度使之女。

那日,李嗣勖于侯夫人的院子里长跪不起,说什么也不愿定亲。

“若孩儿今生只能娶一个妻。”

我被靖远侯召往玉安堂时,恰好听到李嗣勖朗声说道:“那孩儿只愿娶玉娘一个!”

靖远侯没有理李嗣勖的话。

只是问匆匆赶来的我:“玉娘,你听到了吗?

“本侯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做了什么,让这孽障做出如此忤逆之举?

“本侯收留你三载有余,你这莫不是恩将仇报吗?”

我跪在了地上。

定远侯一点一点细细打量我:

“玉娘,你是长大了,心思也多了啊。”

李嗣勖不愿我被说,张口便想替我辩驳。

可下一瞬,定远侯便抄起旁侧的椅子,砸到了李嗣勖的背上:“孽障!轮到你说话了吗?”

……

我被定远侯斥责。

可李嗣勖说,这是他一厢情愿,怪不得我。

我回自己院子的时候,李嗣勖还在玉安堂外跪着:

“父亲一日不同意,我便一日不起!”

据说,李嗣勖撑了三日。

是侯夫人哭着求着,说靖远侯只此独子——若真的跪坏了,别说娶节度使家小姐了。

便是普通农女,怕也不会愿意嫁他了。

靖远侯做了让步。

他暂时搁置了李嗣勖的婚事。

他以我和李嗣勖的兄妹之名,阻止李嗣勖娶我。

但靖远侯的让步已经足够让李嗣勖高兴了。

他又过来我的小院找我,眼里带着几分兴奋与欣喜:“玉娘,父亲终于将我的婚事推迟了。

“只是,他近日忙着雪迟的婚事,我不好烦他。

“等过了这两个月,我迟早要磨到他应我。

“玉娘……”

他说着说着,脸上染了几分绯色。

而我,瞄过枕边的兵书,心中也有了几分揣度。

为官者,一生便也只有几次拉拢同盟、铲除异己的天然机会。

一次是文官中举,武官拜将。

不用他做什么,自然有朝中同僚前来拉拢。

一次是自己亲事,若是攀上了一个好岳家,扶摇直上也不是难事。

再一次,便是儿女婚事。

自家儿女绑在了一起,这两家便成了天然的同盟。

李雁迟早已有了婚约不说。

可李雪迟和李嗣勖同时谈婚事。

只能说,定远侯府近日要有些大动作。

那便是……时机到了。

思绪百转千回,我未露几分声色。

只问向李嗣勖:“六哥前几日吓着玉娘了。

“六哥是欢喜玉娘吗?”

11

隔日,李雪迟砸了半个屋子、顶撞定远侯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侯府。

据说那日,定远侯从李雪迟院子里出来,气得很是不轻:

“一个个的都是孽障!”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得你们翻了天了?”

但李雪迟就是不嫁,甚至在房梁上挂了一次白绫。

那日下午,我拾掇拾掇,去了李雪迟的院子里。

还未踏进门,一方软枕便迎面袭来:

“滚出去!”

待她看清我,又靠在迎枕上。

三年过去,李雪迟的容貌已长开些许。

虽无沉鱼落雁之姿,然她眉目浓艳,如繁华晓月。

即便如今薄粉未施,眼眶红肿,向我看来时依旧盛气凌人:

“许玉娘,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劝我?

“不大像是来劝我。许是我这门亲事,你还求之不得。

“毕竟攀上我兄长,已经让你飞上枝头了。

“一心想着往上爬……许玉娘,我兄长知道你这些心思吗?”

李雪迟话中深意,是她要嫁的人,至少在身份上要比李嗣勖还贵重几分。

再思及宴会上侯夫人的语焉不详。

我坐到了李雪迟床侧的小凳子上:“雪迟姐姐,这未尝不是一门好婚事……如果不是那夫君命不久矣的话。”

李雪迟看向我的目光一利。

这场动静闹得大,因着李雪迟寻死的动作,不比我和李嗣勖那场小上多少。

但动静都这般大了,侯府上下却没几个人知晓,侯爷逼着李雪迟嫁人,是嫁给谁……又是何时嫁。

所以,李雪迟以为我也是不知道的。

但李嗣勖给我的史书还在我屋子里的书架上放着,各式兵法著作我也时时摩挲。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前人用烂的计谋,却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于是,在丫鬟们得了李雪迟的授意,纷纷退下之后,我终于施施然开口:“侯爷想让雪迟姐姐嫁给皇帝。”

李雪迟面色微动。

虽早有八分成算,但是此时我便知晓,我是说对了。

“有些事情,义父定然没有和雪迟姐姐明说。但以雪迟姐姐之聪慧,想来也能猜出一二。

“譬如,义父有心于高位。万事俱备,却只缺一个由头,好名正言顺。

“古来今往,这由头只有一个,便是李家的女儿,生出皇家的继承人。

“到时,恰好圣上身体虚弱,壮年驾崩,便只好由外戚辅朝……再后,小皇帝自觉无德,退位让贤,外祖父却之不恭……皇后变太后再变公主不说,只苦了雪迟姐姐,还有那要苦等雪迟姐姐多年的心上人了。”

李雪迟捏皱了锦被:“你能猜到这些,不怕我将你的话都说给父亲听吗?”

我自是不怕的。

“雪迟姐姐尽可将此事说与义父听。”我将红帕子在手上绕了几绕。

那是一条粗糙极了的帕子,上面绣了两颗石榴果。

那天变故,父母兄姊匆匆下葬,我自村长家赶回家中时,已经无缘再见到他们的遗体了。

小院门外,侯府人催我动身上车。

匆忙之中我只好跑到堂屋里间——那里有我阿娘为阿姊采买的红布,已经绣了几处石榴与蝙蝠。

我不能都带走,便剪下一小块,以寄思念。

后来,那块红布便被我做成了帕子,藏在了箱子里。

如今我又将它带在了身上。

见李雪迟露出几分凶色,我又安慰她:“姐姐不要生气,我是来帮姐姐的。

“姐姐说得不错,就像姐姐不舍得如意郎君,也看不上那小皇帝一样。

“我也不舍得权势——乡下人,得了一点点的机遇,总是想要往上爬的。姐姐最了解,不是吗?”

奇怪,之前那么多话都没有说服她,倒是这句开口,她马上就信了:

“我兄长也是眼瞎,看上了你。”

“怎么?姐姐准备替六哥留住我?”

李雪迟不答话,只从床上下来,又一步步走到我的身前。

我们身量相近,可她的居高临下始终不减:“你说,你准备如何帮我?”

12

李雪迟同意嫁了。

笼罩侯府多日的阴云一朝散去,侯府上下都带了笑意。

定远侯竟然来到了我的院子里,坐在桌旁也不喝茶,只带着笑意地看我。

我规矩站在一旁,束手等他问话。

“本侯听说,是你去劝了雪迟,她才愿意出嫁?”

他的眼里是满满的狐疑。

定远侯虽少管后院之事,却对府中的情况一清二楚。他知道李雪迟一向不喜欢我,也知道我不爱凑热闹,更知道我一向“内秀”无甚口才。

能劝动李雪迟,实在稀奇。

“我不知雪迟姐姐为何不嫁。”我轻声慢语,“只是昨日,我听下人说,义父出门前发了好大的火。

“我只是同她说了一下三年前我承欢阿爹阿娘膝下的场景。

“如果我阿爹还在的话,别说是让我嫁给谁了,就是让我以死换父母生还,我也是愿意的。

“当年,阿娘带我们务农,阿爹为我们生计参军,后又奔波,很是不易。

“便如同义父如今,在朝堂辛苦,也是为了义母和兄姊,也同样不易。”

这话半假半真,但足以引我愁思。

绣竹缀兰的素帕压在眼角,我不敢觑眼定远侯的神色。

但我猜,他脸上大约是有几分怀疑。

良久,定远侯问我:“我也是你的父亲,如今你要不要听我的话?”

“义父于玉娘恩同再造。”我缓缓下跪,“义父所愿,玉娘在所不辞!”

“玉娘,你可愿嫁我儿李嗣勖为妾?”

那日,我跪在定远侯面前,始终没说出一句愿意。

倒是他,在我良久不开口之后,终于大笑出声:“无妨无妨,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便让你们年轻人自己处理!”

13

李嗣勖是下午来的。

他是真的高兴,一路步步生风便进了我的屋:

“玉娘,你可知道,父亲同意我纳你了!玉娘,咱们可以在一起了。”

“义父也同我说了,”我上前一步,将他挡在了门前,“我不愿意。我祖母、我阿娘都是正头娘子,便是我那未出嫁的阿姊,若是出嫁了,虽嫁给乡野汉子,可也是正经娘子的。”

“你……”他不可置信,“你不愿意?”

我记得李嗣勖总是谦逊温润的,有礼有节。

此时,却第一次见他急了眼:“你不是心悦我吗?我也心悦你。我们互相有意,在一起已是艰难,何必追求名分?

“更何况,你的出身如何当得我的正妻?玉娘,这些天我违背父命,过得并不容易。好在雪迟应了婚事……玉娘,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

“正妻和妾室又有什么不同?玉娘,只要我宠爱你……”

“宠爱?”我听着这些字眼,笑出了声,冷不防打断了李嗣勖激动的言语,“六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心悦我的?”

他以为我开始松动,沉浸思索好一会儿:“两年前你散学,我在你院里等你,见你走到门口,轻轻拨了拨梅花……或许更早一些,早在你家地窖里,你因着父母兄姊而哭,眼泪大颗大颗往我手上砸,我觉得你可怜可爱。”

“可怜可爱。”我又笑了,“你觉得我可怜可爱。”

可笑着笑着,不知怎么,眼泪又下来了。

这是我少有的软弱。

在侯府多年,我很难不被一两个人表面的亲和而迷惑,从而软了自己的坚决。

我以为李嗣勖和他们多少是不同的,可到今天我才发现,这些人不过是一丘之貉。

我母亲兄姊在外面丢掉性命的时候,他认为我可怜可爱!

李嗣勖似乎不知道他哪里说错了,上前一步,想要来扶我,却被我避开。

于是,讪讪站在当场:“玉娘……你莫要生气。我……我等你想通。”

听说那日李嗣勖回去之后,便去侯夫人处答应了节度使家千金的婚事。

毕竟,他们应了李嗣勖,先娶了节度使家的千金,才能纳我。

听说定远侯晨时从我院子里出去后,先是严查了一遭下人,处理完家中事务,便入了宫。

晚间带回了圣旨。

说定国公李俭家的小姐端顺温良,德容俱佳,故聘为后,月余之后便是婚期。

他们这些世家小姐的婚事,哪有匆匆月余的?可见是赶得很了。

与此同时,侯夫人将李嗣勖和节度使家余小姐的婚事告知众人。

我连夜去质问李嗣勖。

可一不小心伤了风……缠绵病榻月余有多。

眼见着李雪迟的婚期越来越近,我身上的病也越来越重。

定远侯和侯夫人听说了,并未放在心上。

倒是李嗣勖跑来看了两次,可李雪迟婚期将近,他也忙得很,实在是抽身乏术。

李雪迟成亲前日,我挣扎着身子爬起来,去李雪迟的院子。

却不巧,正好碰到了在那里和女儿谈心的侯夫人。

她本是一脸泪渍满眼慈爱,看见我时,却变成了不耐烦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好,便不要凑过来,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明日你也不用来为雪迟添妆了……别又惹了麻烦。”

“好。”我轻声应是,又咳了两声,离她们远远地放下一个荷包。

“这算是玉娘为雪迟姐姐添妆了。”

次日,侯府空前热闹,宾客络绎不绝。

定远侯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我今日不会出门,特意抽调出两个下人,让他们牢牢守住院门,以防“哪个冒失的冲撞了我”。

可惜,定远侯不关心内宅事,那些人过来的时候,李雪迟已经上了花轿。

轿子格外地沉。

可八抬大轿,分散开来,又能觉察出什么呢?

花轿晃晃悠悠,我和李雪迟趁着那晃悠换了衣服。

嫁衣红彤彤的。

我把盖头正好,让李雪迟钻到了轿箱里:“到时轿子会放在宫门外,我会换成宫里的轿子进去。而回去的途中你要怎样逃脱,便看你的本事了。”

李雪迟还犹豫着:“父亲会生我们的气吗?”

“会生气。”我攥紧手中的帕子,“但你是侯爷的亲生骨肉,他总会原谅你的。”

“那你呢?嫁给我兄长为妾多……”

“要不,我现在就下去,向侯爷交代我和你的谋划?”我打断了她的犹豫。

“别。”

“雪迟小姐,你生来尊贵所以不知,有些人的富贵,需得以命相搏。”

14

端坐在栖凤殿的婚床之上,我心中无比忐忑。

此事功成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我怕定远侯府的任意一人在此时进入我的院中。

我怕李雪迟在逃跑与躲藏之中不小心被人抓个正着。

我更怕,小皇帝过来时,我禀明实情……

可他却畏惧定远侯权势。

好在,这一切俱险之又险。

宫人一一离开新房之后,小皇帝不急着出声,而是坐在了我的旁侧。

秤杆撩开盖头,我正欲下跪,小皇帝却眼疾手快托住了我的手肘:

“许姑娘胆子太大了。”

他轻声说。

他知道我是许玉娘,而不是李雪迟!

见我眼中讶色,对方轻轻拍了拍手,便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一个穿着劲装的侠客。

对方挪动了屏风,而屏风后面静静躺着一个人……

李雪迟。

“不巧。”小皇帝咧开了嘴,“李二小姐逃婚,却误入了土匪窝……香消玉殒。皇后看,咱们当如何?”

我敛容而跪:“圣上以为如何,便当如何。”

我知道,我那嫁入宫中、一步步控制皇帝、拉拢定国公政敌的计划,恐怕要失败了。

小皇帝与我同岁。

可站在这里,锋芒毕露时,比之定远侯也毫不逊色。

我不知怎么,就想起唯一一次,定远侯将我带入朝堂之上。

群臣恭维,定远侯得意大笑的时候,我抬头,看到坐在高台之上的小皇帝。

那时候他的眼里也是仓皇之色。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更遑论三年呢?

小皇帝说,他本意是在李雪迟香消玉殒后,派人易容成李雪迟的模样:

“但许姑娘三载能让李嗣勖魂牵梦萦,又能在定远侯府众人面前玩一出金蝉脱壳,实在难得。

“三年前,朝辉殿上遥遥一望,朕便知许姑娘不会与定远侯父慈女孝。

“可许姑娘想与朕合作,只会金蝉脱壳可不成。让朕看看许姑娘的本事吧……”

小皇帝猛地拽开我的衣襟。

他的动作刚停,“砰”的一声,栖凤殿的大门被踹开了。

我惊望去,就见到定远侯一身风尘,站在门外。

他的手上尚提着马鞭。

再扭头,就见刚刚还在屏风后的李雪迟已不知去了何处。

而小皇帝,早不复刚刚的锐气,此时一脸惊惶地躲在床上。

“许玉娘。”定远侯冷笑,“你竟也敢和雪迟胡闹……欺君之罪,便硬要扣在为父头上吗?”

15

栖凤殿偏殿内,定远侯并不亲自动手。

但他带来的人是军中老手,每一鞭子下去,都是十足的痛。

他在旁恨铁不成钢地道:“是我辜负你父母,未曾好好管教你,让你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如今尚有余地,你说,雪迟去了哪里?我将你们连夜换回来。”

我没有松口。

毕竟,如果不松口,今日撑着撑着,便过去了。

可若松口,等待我的便只有灭口一个结局了。

于是,鞭子如雨点般下来的时候,我反而往前膝行两步,抱住了定远侯的腿。

那鞭子,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生生转了一个弯,避开了我的脸。

“义父!义父饶命啊,是姐姐哄我!

“姐姐说,她想今晚同情郎告别。若我能帮她撑过今晚……明日她回来之后,便下旨给我和六哥赐婚,让我当六哥的正妻。”

“糊涂!”定远侯一脚将我蹬开了两丈远。

那本来随时落下的鞭子也停了。

我咳了几声,心中却已知:我的话定远侯已经信了三两分。

毕竟,当初他亲口问我可愿与李嗣勖做妾,我说了不愿意。

后来,我又与李嗣勖就此事争吵过两次。

“她既跑出去了,又怎会回来?”定远侯恨铁不成钢,“那孽障也是!生女如此……生女如此!”

定远侯是确认找不到李雪迟之后,才来宫中找我的。

他一开始便不觉得我会知道李雪迟的去向。

这便又成功一半了。

定远侯将我踢伤之后,鞭子也停了。那是因为定远侯不敢再伤我——如今,李家宗族里,适龄女儿也只李雪迟一个。

李雁迟的婚事比嫁给小皇帝更加重要……所以,他留着我有用,有大用……

这一用,至少要等到三年之后,李家宗族里有女孩长成。

“你二姐不会回来了,玉娘。”他弯腰,扶住我的肩膀,“你向来聪慧,知道想要嫁给你六哥,需要怎么做。

“你可以教小皇帝玩乐,也可以将小皇帝近日里都做了些什么说与我听。

“早日生下小皇帝的儿子……到时候你当了太后,想嫁给六哥,六哥还不听你的?”

16

定远侯喊来一个嬷嬷为我上了药之后,又将我抱到了栖凤殿的床上。

小皇帝早已经睡着了。

我心中不由再次感叹定远侯的权势。

夜闯皇宫如入无人之境……若是他不要名声,再做得猖狂些,皇位早换了人坐。

那嬷嬷刚走,躺在身侧的小皇帝便睁开了眼。

“赵铭温。”他说。

“什么?”我疼得抽气。

“朕名赵铭温。”他的声音里带着奇妙的笑意,“能在他手下保住性命,你也算不错。接下来,朕有个奖励要给你。”

定远侯固然让我惧怕,但面前的小皇帝也让我摸不清深浅。

“是关于永平五年的事情。”小皇帝施施然开口,“你真的不要听吗?”

我没有想到,赵铭温为了说服我,竟然会将他手中的证据都拿给我看。

“朕以为你恨定远侯,是因为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将所有的证据都给我看之后,他看着怔然的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你父母是自愿为救定远侯而死的吧?那你是在恨些什么?”

我恨些什么?

我恨他们自诩高人一等,将人命当作草芥。

我恨他们把自己的些许垂怜当作天大的恩赐,将别人的卖命当作理所应当。

我恨所谓的“士为知己者死”!我恨那些家小未顾好、却只顾着为他人卖命的人。

我恨我爹,恨之后还有无数与我爹一般的人。

我……我恨这理所应当的世道。

可是,如今……

我看着那一张张的“证据”,苍凉地笑出声。

一张张,一条条,都证明了当初那场兵变,罪魁祸首原不是那朝堂伏诛的将军。

他不过是个小卒。

真正效忠的人,却是在朝堂上将他手刃的定远侯。

汴梁动荡,百姓离索,乃至定远侯家小差点性命不保……不过是他一场声势浩大的造势。

他平叛有功,他党同伐异,他权倾朝野!

家小未有丝毫损伤,朝堂上终于只手遮天。

只苦了我那枉死的父母兄姊,还有死于乱军刀下的无辜亡魂。

赵铭温说:“朕愿信一信你。”

“如此国之大螽,不除不快。”赵铭温问我,“你可愿为朕效力?”

为之效力。

为之效力……

我轻轻点头:“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为谁效力呢?

我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只为除掉定远侯,只为……我自己。

17

圣上年纪尚小,尚未纳妃,便夜夜宿在了皇后宫中。

定远侯派侯夫人来宫中看了我几次。

按理,侯夫人应向我行礼。

可她刚进栖凤殿,便施施然坐在了旁侧。

尝了尝茶水:“玉娘,这茶水太温,再去换一盏来。”

我拦住了想要上前的宫女,亲自去为她换了一盏茶。

侯夫人恨我。

在她女儿不知所终之后,更恨了。

可她的夫君还用得上我,所以,她便只敢在言语上刁难一下我。

她会说一些自认为会让贵女们羞愧欲死的话:

“原是个狐媚子,怪不得勾得六郎魂不守舍,到这宫中也勉强能勾上小皇帝。

“你什么时候才能生下个儿子?不会是个不生蛋的母鸡吧?”

可这话,在我小时候,村头的大榕树下,不知道听多少婆婆婶婶说过。

她们说的话,可比侯夫人说的难听得多。

所以,每次装作难过,于我而言都格外艰难。

直到这日,侯夫人再来。

她没有让我换茶,也没有用其他的话刺我。

只笑意融融地说了一句:“玉娘你可知,三日之后便是嗣勖的大婚了。”

那日定远侯夫人走后,我“恍恍惚惚”忘了关殿门,痛哭声随着风飘到了殿外。

赵铭温从朝堂回来,知道了我原有个“心上人”。

于是,恩爱的帝后第一次吵了架。赵铭温返回他的悬日宫歇息,连着几日没来栖凤殿中。

十日之后,我邀数位命妇入宫,其中便有李嗣勖的妻子。

不巧的是,此次命妇入宫,有家带了位尚在闺阁中的小姐。

而赵铭温,一眼看中了这位小姐。

好在,那位小姐一家子也只出了一个五品武将,还是定远侯的手下。

在他看来,不足为惧。

圣上于宴上选妃的消息闹得那样大,定远侯也没有多大的反应。

只是派人递了消息,让我勤快着些,别让嫡长子从别人的肚子里生出来了。

那日,本该陪着新人的赵铭温偷偷出现在我的栖凤殿中。

“臣妾说得没错。”我一一指过名单上的名字,“九品以上,五品以下。定远侯都不会放在心上。更何况,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人。

“可是,这些手下人怎么会永远踏实地跟着他呢?此时他权势已盛,手下得用的就那几个……剩下的人要拼功名,总要另辟蹊径的。”

而赵铭温,或者任何一个可以许他们“从龙之功”的人,便是那个蹊径。

“只是,那些平日不吭声,格外沉默,却和周边的将领关系格外好的,圣上接触的时候可得小心一些。”

“怎么说?”

“他们最容易对定远侯忠贞不二了。

“别看不起中下层的将领啊。”我合上了名单,轻轻说。

也是合上这名单之后,赵铭温再不复之前的严肃,而是笑着问我:“你昨日见着那李余氏了?怎么样?”

“不如我好看。”

可一个人,有用没有,又是怎么有用,从来不是好看不好看来衡量的。

“朕听闻,你曾说过不能为李嗣勖之妾。”他瞟一眼帐幔之后,“是不愿与人共夫,还是不愿与人为妾?”

夜色深了。

烛光之下,人影绰绰。

“圣上没有弄清楚。不愿为人妾,是因着要报仇。

“可于玉娘而言,只要大仇得报,与人共夫也可,为妾也可。”

我眼见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又见着他抿起嘴唇。

“圣上该去何选侍处了。”

他愤然起身。

我又急忙轻声叮嘱:“圣上且记住,若是何选侍怀了龙子,一切都糟了。”

18

所有人都以为,我喜欢李嗣勖。

便是赵铭温也以为。

果然,他们这些手眼通天的人,想要查我,实在容易。

可他们也有查不到的东西。

譬如我的心意。

我在和李嗣勖相处时,不觉爱意,只觉恶心。

与赵铭温相处时也如是。

如今,我也恶心我自己。

人以权势为贵,沾染上权势,便再不顾及人命。

李嗣勖一家如是,赵铭温如是,将来的我也如是。

只是如今,宫外递来了折子,说李嗣勖求见我。

赵铭温语气里不无醋意:“玉娘,可算把李嗣勖盼来了,你可高兴?”

我和李嗣勖相见,是在后花园的一处凉亭。

不过短短几句。

不是他不愿多谈,而是赵铭温卡了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站着。

将将能看清我们的神色,却又听不清我们的声音。

“我本不能来见你。”李嗣勖看向赵铭温的方向,“只是,父亲那日归家之后我才知晓,你入宫是为了嫁我为妻。

“玉娘,你好好听父亲的话。我在宫外等着你。”

李嗣勖走后,赵铭温才缓缓过来:

“不舍得?”

倒不是不舍得,我只是……在想李嗣勖来找我,可是定远侯有何深意?

但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是定远侯想要用李嗣勖安一安我的心吧。

“我再问问。”赵铭温拉着我往回走,“那李嗣勖可是你的心上人?”

“是。”我答他。

“你说浑话。”赵铭温的声音含在喉咙,“没有一个人,谈起自己心上人时是你这样的眼神和语气。”

我才恍然惊觉,或许是如今和赵铭温合作,自己便对赵铭温丧失了一两分警惕。

“圣上,定远侯最多等我三年。

“三年之后,本家会有女儿成年,怕是都会送到宫里。

“咱们得抓紧时间了。”

所以,剩下的日子里,我们都很是忙碌。

我日日沉迷于炫耀,无聊的时候便开宴会,日日召命妇入宫。

或搜刮宫中的金银,让妃嫔们无财可用,怨声载道。

对,妃嫔们。

赵铭温又选了几次妃嫔。

定远侯本不欲为他选的,可御史台还有几个老顽固,当朝质问定远侯,为何不让圣上广开后宫。

那些妃嫔,又是五六品文臣武将之女。

一开始的时候,定远侯还有些担心,几次叮嘱我一定留意,看看赵铭温有何异动。

可他却发现,赵铭温日日沉迷女色,耽于玩乐。

只有我们知道,那些“妃嫔”的父兄,早已成了赵铭温的手和眼,替他联络一个个中下级的军官。

定远侯自觉控制了朝堂。

可他却不知,朝堂的官员终究是少数。

那些大将固然手握重兵,可重兵也非他们直接派遣。

折子一次又一次隐秘地递入宫中,一次次问赵铭温是否能一举成事。

赵铭温总是回他们:“等一等。”

等一等,还需等一等。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赵铭温朝堂上装作唯唯诺诺。虽假意沉迷后宫,但每去一个妃嫔的宫中,都是为了和她商议她父兄之事。

等到再等不下去。

等到何选侍说她怀了龙子。

那日,赵铭温来了栖凤宫。

秋日风凉,吹灭了火烛。赵铭温的声音高不过窗外的蟋蟀声:“玉娘,是时候收网了。”

19

第二日,定远侯怒气腾腾入了宫。

他气我为何三载未孕,却让他人捡了便宜。

这三年之中,他不是没有来催过我。

只这一次,却异常坚决:“你若无用,我便送你堂姐妹进来。”

“不不不,我还得送进来一个人。”他说,“……只要皇后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谁在乎那孩子是谁的种?”

他还是怀疑了我。

他要万无一失。

所以,他把李嗣勖给送了进来。

栖凤殿有密室,李嗣勖便藏在其中,按定远侯的说法,打算昼伏夜出。

“玉娘,日后事成,这皇位上的便是咱们的儿子。”

我定定地看着他。

竟发现,原来李嗣勖也变成了和他父亲一样的人。

更冷漠,更恶心,更赤裸裸。

不过,我也变成了同样人。

……

于是,我定定看他良久,然后拍手。

门外大批侍卫闯入。

“定远侯嫡子欲污皇后,即刻下狱!”

汴梁城的形势比任何时候都要传得快得多。

定远侯往皇宫赶的时候,被羽都卫拦住:“圣上命定远侯即刻出兵征伐北狄,不得延误!”

定远侯停在了长街正中,冷笑出声。

然后转身回府,集结了兵马,出城往北。

我其实不明白:“为何要放他出城?当下格杀不是最佳?”

可话一出口,我便知道是自己傻了。

我还是不习惯他们的行事。

我明明知道,他们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嫌麻烦,在意的只有名声和权力。

就如同当初定远侯不想直接造反一样。

现在的赵铭温也不愿意杀一个“毫无过错”的定远侯。

所以,即使他已经掌握了定远侯手下大部分的小将领,却依旧放定远侯出城。

他要逼着定远侯做那日他没有做的事情。

“玉娘,可有何不妥?”赵铭温握住了我的手。

没有不妥。

于帝王而言,七八分胜算之下做出如此决算实在是寻常。

只是我不喜欢。

那日,宫中军书来往不断。

我知道赵铭温近来的布局,却是第一次知晓,他布局严密到如此地步。

定远侯于汴梁城五十里外扎营。

定远侯与众将饮酒,诉说心中愤懑。

定远侯醉酒卧入帐中,沉睡不醒。

再到众将摘下军中黄旗,闯入定远侯帐中,披到了他的身上。

定远侯与将领们约法三章,往汴梁城而来。

赵铭温放下了手中的书:“玉娘,是时候收网了。”

定远侯此次依旧未送走自己的家小,赵铭温派人去擒。

“不知此次,又有多少人为定远侯卖掉性命。”

“兵择将主。玉娘,他们应得的。”赵铭温道,“玉娘,朕只能应你,在定远侯闯入军中的第一时间便擒住他,不惊扰城中百姓。”

我尚未惊讶于他懂我。

接着,便听他又开了口:

“朕知道你心心念念为何……玉娘,天下百姓,不是草芥。只是大敌当前,总要取舍。”

20

定远侯大概永远不会想到。

在他被他的大将们簇拥进汴梁城门的第一时间。

底下为他卖命的将领军士们会一拥而上,将他和他的好兄弟们擒压。

直到他被压到我们面前的时候,他也是不可置信的。

赵铭温一步步走向定远侯:“李嗣勖冒犯皇后,朕都未追究。朕如此重视定远侯,定远侯却为何要造反呢?”

李嗣勖事件之后,李俭才第一次见到了我。

如今胜败已显,他目眦欲裂:“是你!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最毒不过妇人心!不想我沙场悍勇,如今卸甲,竟栽在了你一个女人手里!”

他骂我,说我不配为我阿爹之女。

我阿爹对他忠义,我却只想着坑害于他。

定远侯府养了三载的人,竟然是个贼人!

旁边的宫人想叱喝,却被赵铭温给拦住了。

“侯爷看不起女人,也看不起田舍翁,甚至看不起手下的武将,看不起当时只是小儿的皇上。所以,侯爷自是不能接受输在我的手里的。

“我不想对付侯爷。但凡侯爷当时给我道声歉,允我给父母操办一场丧事呢。”

定远侯:“就只因如此?”

我点点头:“就只因如此。”

却也不只如此。

我为何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是因为心中的不平吗?是因为母兄梦中的哀号吗?

是因为父亲带着我,所谓的“报忠”吗?

是因为定远侯的冷漠吗?

“但至少,如果当初定远侯那样做了,我大概会同父亲一般,感激侯爷的大恩大德。

“不管同不同侯爷回汴梁,我或许都会成为另一个父亲。

“不定,此次侯爷家小逃入我家中,我还会帮忙遮掩一二呢。

“只是我再不会像母亲一般糊涂,用我一家人的命来换权贵的命了。”

我恨,恨定远侯的搅动风云,恨定远侯的无动于衷,恨定远侯全府人在我的哀恸上作舞。

恨他们不将寻常人放在眼中。

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未曾想登高位, 只是不想那些权贵们招惹我。

我不想成为他们炙手可热或烈火烹油时填灶的柴火!

在赵铭温吩咐人将李俭带下大狱之前,我问了他最后一句话:

“侯爷……可还记得我父亲的名字?”

21

我出宫的时候,赵铭温亲自来送。

他期期艾艾:“玉娘,朕会做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的。”

汴梁城中, 无人知晓赵铭温便是那高坐明堂的九五之尊。

他们依旧熙熙攘攘, 前几日的事情甚至未激荡起一丝水花,便平平静静地散了。

“那太好了。”我说。

“真的要走?”赵铭温一路将我送到汴梁城门口,“不留在这里看着朕吗?玉娘, 皇后之位还是你的。”

“我来这汴梁城,从不为荣华富贵,也不为坐到万人之上。甚至不为做到为民请命。

“赵铭温,我来此地,不过为了心中不平罢了。

“如今, 心中已平,我便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也是唯一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和他, 本不是一路人。

赵铭温站在原地,良久才讷讷一句:“好。”

他已经很好很好了。

当初我入宫, 便做了和定远侯府同归于尽的打算。

得谢谢他放过我。

22

我并未定居旧时所住的村落。

只是路过那里的时候, 去看了看阿爹阿娘, 还有兄姊的坟。

上面只有姓氏, 没有名字。

但好在那坟修得不错, 虽然上面杂草丛生,但也未因多年风雨变成小小一茔。

我找镇上的师傅, 订做了墓碑。

小小祭奠一次后, 还是背起了行囊,一路往南而去。

路上,我听说宫里发了丧仪。

圣上颁了圣旨昭告天下, 说六年前那场兵乱,是定远侯一手所为。皇后许氏,全家为定远侯所害。

定远侯却收养了她。

好在她生来敏慧,卧薪尝胆, 终于帮着圣上除此贼子。

如今定远侯满门抄斩,她也算报了杀父大仇。

只是, 仇恨报完, 许氏亦抱恙,缠绵病榻数日,终究去了。

我听得路人议论纷纷。

他们说许氏忘恩负义, 生恩养恩,许氏本应以死谢罪。

他们说忠义忠为先,许氏是大义灭亲,做得再正确不过。

而我,不由得感叹一声赵铭温真是好手段。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六年已过, 这些权贵的训下手段, 至今也无大差别。

饮完最后一口茶, 我往桌上拍了两个铜板,便准备收拾包裹出发了。

去往何处?

我想起以前在定远侯府,我看书时曾看的一篇古文。

书中说, 在武陵处有一处桃花源。

那里没有皇帝,没有权贵,没有兵伐。

我想去看看的。

【完结】

作者署名:讲个故事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