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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节 断情

第 34 节 断情

嫁给云澈的第十年。

外人只道是我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殊不知,他在我们成婚第三年便已经变了心。

更是用之后的七年,去怀念那离他而去的女子。

七年了,我们相互折磨。

我对云澈的感情,也从一开始的抱有期望,到满心绝望。

某一日,我贪睡未醒,梦中遇见一仙人。

他赠我忘情仙丹,一旦服下,我与云澈此生再无可能。

1

近来我的身子越发沉重。

分明外头还是白日晴空,却总是觉得虚乏昏沉。

尤其是院子外的那片桃林里总是传来男女之间的欢声笑语。

丫鬟荷彩见状,便总是神色愤愤地关上窗,还要隔着院墙骂上一句:“臭不知羞。”

我知她怨憎那新来的女夫子,恨她夺走了云澈的注意力。

此前每到初一十五的时候,云澈总还会来我院子里坐一坐。

自从那女夫子出现之后,云澈便彻底不来了。

我这地方,也从此变得更为冷清。

小丫头还在那边气愤不平,我免不得要安抚她几句。

荷彩年纪小,她是没见过我与云澈从前那吵到天翻地覆的时候。

自然也就不知晓,她眼中相敬如宾的王爷王妃,早已经是陌路夫妻。

毕竟从前在意的时候,云澈多看别的女子一眼,或者是我与其他男子说上一句话。

都够我二人面红耳赤争上半晌。

可如今不在意了。

毕竟真要桩桩件件都在意,早在七年之前,我便同他过不下去了。

我听着院墙外那银铃般的欢笑,还有云澈那一声声:“挽娘,挽娘,你多注意些。”

心头也不再生起半分波澜。

又是一阵倦意涌起,我本想伸手揉一揉眉间。

腕子上镯子的挂坠却在此时碰得叮当响。

我有些出神地看向那一枚红豆大小的仙丹。

这是昨夜仙人入梦,在梦中所赠。

眉目慈悲的仙人,神态酷似祖父。

他将丹药递到我跟前,吹一口轻气,说:“此丹服下之后,便可忘情绝爱,玉迟晚,你独有这一次新生之机遇,决策尽在你自己,你需好生考量。”

本以为南柯一梦,却不承想醒来时,那枚丹药已然化作坠饰,扣在我的镯子上。

我想起阿笙离去之前,也告诉我,有仙人赠她仙丹。

只要她忘情弃爱,便不用再辜负任何一人。

她说,她这一生,总是在想着如何才能不辜负他人,可是这一次,她作出的决定却是为了她自己。

新生,多么美好的字眼。

窗外日影偏移,我垂首摩挲着手中的药丹,不做思量。

2

夜里,云澈破天荒地来了我的院子。

他一进来便将触目所及的所有东西摔砸了个遍,随后森冷的视线越过了我,落在我身后的荷彩身上。

“你是哪只手不知规矩,推了挽娘?”

荷彩一个小丫鬟,早被这阵仗吓蒙了,眼见着云澈抽出佩剑面色阴沉朝她走去。

荷彩直接跌坐在了地上,泪水夺眶而出,不住摇着头:“不是奴婢,奴婢没有推季女师。”

可云澈哪里听得进去,他口口声声季挽烟不过是从后院路过,便遭了我院中人好一通羞辱,甚至被人动手推倒,纤细的手腕当场碰出了瘀青。

云澈从前也不是爱苛待奴仆的暴戾之人。

可如今他笃定自己的心头肉被人伤了,竟想直接砍了荷彩的手来出气。

长剑高举那一刻,冷霜般的剑芒映在了我的面上。

我挡在了荷彩的身前。

“够了,云澈。”我冷声开口道,心头是止不住的疲惫,“你想警告我便直说,何必拿他人出气。”

是了,荷彩不过是一个小丫鬟,哪里需要劳动他这般大动干戈。

他不过是想杀鸡儆猴,毕竟他不信我。

阿笙消失第一年,云澈便总觉得是我做的手脚。

从那时起,我在他的心中便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在此之前,阿笙在云澈心中的地位并没见得有多重要。

可自那以后,他便常在心中懊悔当初他没有护好阿笙,才会让阿笙就此从世间离去。

时间久了,阿笙竟成了云澈心中挥之不去的执念。

可他并不知晓,想念阿笙的从来都不止他一人。

那出身异世的小姑娘,短暂地来,又飞快地去。

无意间,拨乱了所有人的心弦。

森寒的剑锋就这样悬在我的眼前,将落不落,我和云澈就这样相顾无言对峙着。

直到许久之后,他审视的目光终于停了下来,冷哼一声收了剑。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

就被猛然一巴掌打得偏了半边身子,眼前绽开金星,好一会儿才稳住了呼吸。

我抬眼看向云澈,后者只是环住手臂居高临下警告我:“收起你那些下作不堪的心思,从前你对笙儿做过的事,休想再对着挽娘再做一遍。”

我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向前走去,下一秒,脆声响起,云澈脸上也多了五道指印,是我用尽全力打过去的。

“云澈,你不过就是个懦夫。”我朝着云澈狠狠啐出这样一句,忍着脸上烫烧般的疼痛,不让自己掉下泪来。

是了,他哪里还值得我期待呢?

从前阿笙在时,他忌惮这,忌惮那。

喜欢阿笙却又怕被指责辜负了我,将人要走,却又不敢为其争一个名分。

可他如今却是勇猛得很,在这后宅之内,又是对着丫鬟拔刀,又是掌掴我。

我看着眼前的人,头一次感觉到,从前那个恣意明亮的少年,彻底消散了。

云澈捂着脸,近乎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还手,我们再度不欢而散。

3

从前,阿笙就告诉我,生长在这世间,女子是没有家的。

无论是在她的那个时代,还是我们这个时代。

女子从小便被教育得要善良一点,感性一点,所以哪怕成年之后,也总还是比旁人更加乐意去相信,这世间仍有许多美好的感情存在。

“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本非坏事,可她们被挤压在逼仄的生存空间之中,不知不觉就会将感情当作自己的全部寄托。”

是了,若是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给虚无缥缈的感情,那么人生也注定只能以灰败收场。

毕竟人心,总是易改。

哪怕是我,官宦出身,母家权重,夫家显贵的我,在这样的世道中亦不能求来一个好的结局。

只因从前的我深爱着云澈,真心实意将自己的未来全数寄托在他身上。

操持内宅,相夫教子,我以为这便是我一生的事业,只要做好这一切,我与我的夫君,自然能够恩爱两不疑。

然而少年夫妻,总是难以走到白头。

哪怕他从前是那般地珍爱我。

4

在云澈同我大闹后第三日,养好了伤的季挽烟便托人传讯来约见我。

荷彩第一反应是朝那传话的小厮啐了去:“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成日在外抛头露面,不清不白的身份,凭什么想见我家主子就让她见?做她的白日梦去吧!”

自从上次亲眼见过云澈掌掴我,荷彩已经彻底憎恶上了从前在她心中温文尔雅的王爷,小丫头敢爱敢恨,对着季挽烟更是没个好脸色。

然而她还小,还不明白,有些事情一味逃避,终究是无法解决的。

“告诉季女师,明日我自会赴约。”

我一句话,将传信的人打发走。

荷彩一听便急了眼:“王妃,您不能去!”

她说:“上次,我单单只是从她身旁路过,便能被凭空攀咬成我推倒了她,如今她这样空口白牙邀您赴约,指不定是准备了什么陷阱等着您呢!”

小丫头一张脸憋得通红,整个人急得不行,围着我团团转。

我忍不住开口宽慰道:“早晚会有这一日的,不是现在也是将来,又哪能一直躲着呢?”

自从上次我朝云澈还了手,老夫人那边便已彻底记恨上我。

这几日来,她让人从院中放出风声,竟是要扶季挽烟入房。

从前,她最为看不惯在外抛头露面的季挽烟,如今这般也不过是向我示威,要我早日去向云澈与她低头认错,以免他日季挽烟成为云澈枕边人,我这个王妃便要彻底失宠。

然而这些年来,我早已不对云澈抱有期望,他愿意同季挽烟一生一世一双人便去罢,我不拦他们。

只是架不住季挽烟总要朝我跟前凑,上次荷彩的事,便是她给我的一点示威与警告。

话总有要说开的一天,有些事情正是该在明面上讲清了。

见我之时,她穿了一身水青色的衣裳,发间插了枚青竹簪。

乍看之下,眉眼间竟颇有些我当年的模样。

那一瞬间,我恍然明白云澈因何爱她。

不只是因为她这身与我相似的装扮与皮囊。

更因为她脸上的笑,眸底的光,那样灵动,像极了阿笙,那个令我心痛的女孩。

我不免有些恍惚,

季挽烟便是趁着这个空档,直接朝我下起手来。

她上来便作势要将我推下台阶,却在我下意识闪避后转手间将自己处于下风位置。

“王妃娘娘,您今日无论是否将我推下去,您都将永远失去阿澈的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眸子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那一瞬间,我的心间只余浓浓的失望,终归不是人人皆能是我的阿笙。

季挽烟的身子已然半悬住,忽然,那双微睁着的杏眼里有泪水唰地冲了下来。

“娘娘,若您不能容下烟儿,烟儿愿意一死,只求您能让我在死前再见一眼云郎!”

余光里,果不其然是云澈匆匆赶来的身影。

“玉迟晚!你害了笙儿还不够吗!”云澈近乎咆哮般嘶喊着,他说,“若你敢对挽娘下手,我此生绝不会再原谅你。”

他看起来是那么愤怒,季挽烟也红着眼呼唤着他的名字。

一时间,两人活像是两只苦命的鸳鸯。

于是我朝云澈浅浅勾起唇角,内心不由赞叹道,真是一出好戏,我竟能在忘却前也看上这样一出大戏。

而后,在云澈短暂失神的片刻,我将手中的季挽烟朝下狠狠一推。

显然季挽烟不曾料到我竟敢当真在云澈面前推她,那张娇俏的面容上全是惊恐。

她自然不会明白,我不爱云澈了,早已对他没了期待,更无须在他面前装贤淑。

我来,不过是想见识一下,那继阿笙消失的第七年后,再度惊艳了云澈的女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可惜,她让我失望了。

她既擅自开了这出戏,便得负责唱到底。

至于这样从高处摔落下去,是磕到头还是身子,全看季挽烟自己有没有积福了。

“不!”云澈的嘶吼声乍起。

我看见他猛地冲了过来。

高举着长剑,勃然大怒,一双眸子因为愤怒几乎烧红成血色:“玉迟晚,你这毒妇,我杀了你!”

可是下一秒,他的动作止住了。

所有的悲喜恩仇怨怼在这一刻皆是静止。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东西,我知道他认出了我手中的忘情丹。

当初的阿笙也曾经吃过这颗药丸,她与云澈诀别,告诉他自己心中已无任何情感,劝他怜取眼前人。

后来,阿笙便不见了,像一阵风,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里,没留下任何痕迹。

如今拿着这枚药的人换成了我。

我笑着对他开口:“云澈,你负我,连神仙也看不下去了,故而给我这样一个机会。唯有摆脱有你的回忆,才有我的新生。”

“阿晚有什么问题,我们自己解决,你先将那东西扔掉。”云澈的声音冷静了下来,他眼睛死死盯着那枚药丸,眼眶逐渐泛了红。

他说:“我们不是说好,要互相纠缠折磨一辈子吗?你不能够放弃我,玉迟晚。”

他在发抖,他真的害怕了。

“云澈,你记错了,七年前,你决意要纠缠一世的人已不再是我,是阿笙。”我朝他缓缓勾起唇角。

“云澈,你不是我的少年郎了。”

他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惊慌无措,一瞬间,竟给我一种他还深爱着我的错觉。

但也只是错觉了。

在他绝望的嘶喊声中,我将忘情丹药吞下。

云澈想要伸手来抢,却终是扑了个空。

意识模糊之前,我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我走来,娉婷袅袅,正是青春年少。

阿笙。

我合上眼,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她走到我跟前,笑意吟吟地看着我:“王妃,你如今有想忘怀的事情了吗?”

我看着她清丽的眉眼,又想起我和云澈的曾经。

5

我们从生来便相识。

从前两家只隔了一面墙,云澈天天来找我。

哪怕学堂里的夫子说他成日只知道围着女孩转,日后难以成气候,他也不在意。

他说他心悦我,这话他三岁时便开始说。

说到十三岁,都不曾改口。

那时候的他看我的眼神,从来都像是在看稀世的珍宝。

他说:“我此生仅有之夙愿,便是迟晚,若我云澈能得玉迟晚为妻,必定此生不移。”

他那时候将话说得那样真,就连爹娘见了,也是一脸欢喜的笑容,打趣着开口:“看来我家晚儿日后不愁去处了。”

只是爹爹刚说完这话,便又板起了脸,对着云澈开口道:“云家小子,你可要努力,晚儿是我家珍宝,日后只嫁上京好儿郎的。”

那时候多好啊,云澈常对着爹娘诚恳许诺他会待我如珠如宝,让我做这世上最无忧的女孩儿。

父亲也常笑着拿这事打趣我,他们所有人看起来都很爱我。

那是一种,娇养在掌心的宠爱,一旦关起门来,府中上下哪怕是爹娘都尽数以我为先。

可那也只在关起门时,在门外的世界里,有名誉、财富和权力的争斗。

和这些东西相比,所谓娇宠着的女儿好像也不过如此,不值一提。

所以在我十九岁那年,云澈才敢大胆毁约。

他向我要人,告诉我他已变了心。

他爱上了我从水灾中救回来的丫鬟,在我们成婚的第三年。

云澈爱上了阿笙,爱上了那个与这个时代所有女子都不同的洒脱姑娘。

她行事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时候,在面对可以绝对碾压她的权力时,她都可以称得上是怯懦了。

可她眼中永远有对自由的向往,不止如此,她还告诉我:“人可以为了很多事情低头,但决不能抛弃自己的内心,若是在心中自认了自己是合该低头的人,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她说,只要自己不否认自己,不从心底看轻自我,那么纵使身份卑微,也能一直有尊严地活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好像这世间的所有风霜都吹不垮这束光。

可我依稀记得她刚来府中的时候,望见街边老妪关爱幼女,也会触目伤情流泪。

她告诉我,她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家对她并不能称得上好,所以看见这千年前的时代里,仍有呵护女儿的父母,便忍不住想落泪。

她就是这样一个,时而坚韧,又时而脆弱得好似苇秆般一折就断的女孩。

一个身上带着不同于这个时代色彩的鲜活姑娘。

这样与众不同的人,如同一缕光般,倏然照进了我与云澈十多年来循规蹈矩的人生。

从那时起,云澈似乎也变得离经叛道起来。

他背弃了自己的诺言,罔顾从前对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

执意向我要人。

我自觉受辱,负气回去娘家,迎接我的,却只有紧闭着的府门。

娘亲的声音里含着泪,相隔着厚重的朱门与我说话。

她说:“孩儿啊,我与你爹这是在为你考量,出嫁女子,哪有因为夫君收个通房便要置气回娘家的?这要传出去,整个京中只会说是你不能容人。我的儿,那可是名声啊,难道你连名声也不要了?”

手上的包袱重重砸在地上,平生从未有这样的一刻,我觉得娘亲的声音是如此陌生。

我只觉得浑身冰冷,待反应过来时,我已然流着泪在重重地砸门。

我说:“是云澈先羞辱了孩儿,难道这也是孩儿的过错吗?孩儿全程是清白的,爹娘缘何不愿给孩儿开门?”

“开门、开门啊!”我的喊声引来不少人,其间不是有认出我身份来的,对着我小声指指点点。。

人群议论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而我置若罔闻,只是徒然地挥臂,一下又一下擂着家门。

终于,门开了。

娘亲一把将我拽了进去,她眼中的泪迹早已干透,只有颊上依稀还剩些水渍。

此刻她向着我的神色中尽是恼怒,不待我开口,便已劈头盖脸朝着我责骂起来:“阿晚,你这是在做什么?当街闹上这样一出,是将我们府门当作菜市场么,人人都能来看上一眼热闹,你为人竟是这般丝毫不知羞耻么?”

她一边说着,食指恨恨地戳着我的头,像是恨不得就此将我的额头戳穿。

从那一日起,那痛意便一直停在了我的额间,这么多年来,从没有消散过。

每每发作起来,总叫我泪湿两眼。

那日我回娘家,甚至没能见上父亲一面。

从前将我扛在肩头说要为我摘星揽月的男人如今也只是命令仆从传来冷淡的一句话。

“外嫁之女不得久久滞留娘家,这府中已经没了你的屋子,若是不想被当着众人的面赶出门去,就早点回去找姑爷低头认错。”

我终究是回去了,来接我的人只有阿笙。

我发现,若是父亲真将我赶出府去,他便能由此搏上个深明大义的美名,他当真会这样做。

他素来爱美名,从前是爱妻如命,后来是教女有方。

从前我恃宠而骄,却不曾做好宠爱随时会被收回的心理准备。

回到云府之后,府中上下对我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

老夫人将我叫去了院中,找了由头罚我抄了十五卷书,其中大多数为《女诫》《女则》。

有姑母旁戚来串门时,她们还会指着我大声议论。

“从前以为是个识大体的,才让澈儿迎了人进门,想不到太尉府中,却是没有教她半点规矩。”

这样弃嫌万分的语调,让我觉得在我与云澈成婚前,那个殷切握着我手说:“晚儿从前在家中便是娇娇,日后来了王府,自然什么也不会改变。”的人并非是她了。

云澈有心冷落我,一连数月,我甚至没能够见上他一面。

终于,在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妥协了。

那一日,我叫下人从我的嫁妆里选出了好几副包好的贵重头面。

又准备了些珠玉玛瑙做礼物,心头斟酌了好久,才走进了阿笙的屋子。

或许是我脸上殷切的笑意实在太过虚伪,阿笙被吓了一跳。

随即,她看向我的目光当中,带上了决绝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那个傻姑娘看向我,唇边的笑容很苦,她说:“王妃,您本不是这样的人。”

我依旧维持着面上的虚伪,回首示意下人将礼物送了上去。

浸着些墨渍的小木桌堆满了昂贵的首饰,我劝她:“这个世道本就是女子为艰,若能嫁得良人,自然是最好的出路了。”

说罢,我不待阿笙反驳,又一把覆上她的手掌,用力之重,便是连我自己都未察觉。

像是完成任务般,我朝着她开口:“王爷身份高贵,又是痴情种子,他如今心中有你,这本该是一桩美事。”

于是,我眼睁睁看着那个傻姑娘的眼神从无措变成了绝望。

那一瞬间,我的心底隐约升起刺痛来。

我又想起阿笙跟我说起的她从前的另一个家。

那个家里从没有人将她真正当人来对待。

她是父母赚钱的工具,是弟弟未来娶妻生子的储备资金。

她想要逃离,可又总在最后关头贪恋那点此生从来不曾享有过的父母温情。

为了拯救自己,她在那将人化作齿轮的城市里不停地劳作,期待能够在那片冰冷的土地上能有一块立足之地。

可后来,她害病累倒,父母却将她许配给了一个苍老得堪比她爹的暴躁老男人,只为榨取她最后一点价值,换来一笔丰厚的彩礼。

阿笙最决绝的一次出逃,就是在前往老男人家的婚车上,她独自跑了出去,光着脚,在经过一处街口时被逆行而来的车辆撞飞。

再醒来时,她便已身在了这里。

在这片同样愚昧压抑的土地上。

“可我遇见了王妃,王妃是不同的。”那时候的她抱着我的手臂,情态上是少见的两分娇憨。

在最开始时,我确实在心头像看待妹妹一样看待阿笙。

甚至在她告诉我,此生对感情无望之后,还动过干脆就这样一生一世将她养在府中的念头。

可我忘了,我也是在这浮世中飘零的女子之一。

我可以将阿笙从水灾中带回,却无法拒绝我的丈夫向我讨要阿笙的要求。

当初我从母家回来,受尽王府上下冷眼。

唯独阿笙,不管不顾冲出了大门,一把牵住了我的手。

“王妃无错。”她眼中含着泪,跪在了我面前,一字一句开口,似要将我从那即将吞没我心的风暴中摘了出去。

可我呢,我当时只是冷冷地甩开了她的手,看向阿笙的眼神中是毕生少有的敌意和仇视。

我说:“害我至此的不正是你吗?”

那时的阿笙,看向我的眼神也同如今这般地绝望。

是了,我一直都知道,错不在阿笙。

错在轻许诺却不能坚守的男儿身上,错在这女子一旦出嫁便不能再有家的世道规则之上。

可无论是我的夫君,还是这个世道,我都改变不了。

我只能向更弱者挥刀,将我所有的愤懑和不甘迁怒到她身上。

就这样,一步又一步地行走于迷途,终究,我成了和阿笙父母一样的人,用阿笙的一生,来换取我自己的利益。

阿笙惨白的脸落在我的眼中,我好像透过了眼前,看见了那个千年之后,被敲骨吸髓的家人逼迫得仓促逃跑的女孩。

可笑从前阿笙同我讲那些事的时候,我还在心中暗忖人心之恶。

时代发展了千年,竟然依旧如此压抑窒息。

我恨这世间对女子的盘剥无论是在千年之前,或是千年之后,都从来没有变过。

直到如今,我亦成为了这样的恶徒。

可我只能闭上眼,逼自己不要去反悔自责。

我告诉自己,玉迟晚,她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奴,你何须对她感到愧疚。

可终究是从那一日起,我开始夙夜难寐,一闭上眼,面前总会浮现阿笙绝望的泪眼。

6

明明最初相遇的时候,我和阿笙也有过一段好时光。

没有办法,她就是那样特别的女子,谁又能不被她吸引。

我明面上收她做了我的丫鬟,给了她一个身份。

实际上,阿笙从来都如同我的妹妹一样。

她会在夜里将头倚靠在我的肩上,同我讲许多许多的故事。

那些发生在千年之后,或者她从书中了解到的千年以前的故事。

她说,她虽已活了两世,可她人生最快乐的时光,却是从遇见我开始的。

“王妃是与他人不同的,自我来到这个地方之后,有不少人对我报以善意,唯独王妃赠我以温情。”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

我便忍不住拍拍她的头,同她讲:“从前我就总想要个亲近的姊妹在身边,可惜家中规矩森严,手足之中,也总是寡情守礼,是阿笙的到来弥补了我此生遗憾。”

我的女孩儿便笑,笑得淋漓畅快。

夜色之中,她的眸子里却沾上泪光点点。

她说:“王妃,你知道吗,从来到这里之后,我时常在想,因何上一世我会落得那样的结局,如今我却想明白了。”

“是怎样的缘由呢?”我本不忍再继续这个话题,但见阿笙眼中执拗的光,只好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阿笙告诉我,她同世间千万女子一样,不过是为情之一字所束缚。

女子生来重情,不过是因为她们生来便什么都没有。

名誉声望、财富权力、学识挚友,甚至是旁人无意识地拥簇。

这些都是女子所不能拥有的。

她们能有的,是父母偶尔逗弄时透出的和颜悦色。

是夫君许下海誓山盟时的信誓旦旦。

世人将这些都叫作情,也是这个世道里千万种资源里女子唯一能触及到的东西。

于是这些女人们便被这样的情束缚住了,追求情谊不变成为她们毕生的目标。

若是有幸得一良人便罢,可惜这世上,大多是不幸者在哭与唱,字句间有千百薄情郎。

“所幸,如今的我已然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清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回过头,看见了那时的阿笙。

她说:“情既是负累,那就主动将其尽数斩断,越过这道坎,往后迎接你的,将会是更广阔的天地。”

“你说对吗,王妃。”这一次,她直视着我的眼睛。

就在一刹那,周遭的场景开始飘摇震荡,风声卷着云雾在天地间肆意呼啸。阿笙就站在我身前,云气遮挡住她的身影,我却始终能看清她的眼睛。

那双坚韧的,从不否认自我的眼睛。

于是我也抬起手,只一瞬间,便与她十指相扣。

阿笙笑了。

她说:“王妃,你能做到的,你和我遇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从来都能直面自己的心。”

说着,她侧过头去,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我又看见了阿笙,这次的她和从前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和她过去口中描述时无二,苍白又瘦弱的女孩从病床上醒来,睁眼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眸中的某种决心。

如同她所说的那样,阿笙斩断了情带给她的负累,不再向错误的人渴求温情。

她自己照料好了受伤的自己,出院之后选择去了另外一个城市,找到一份不那么累的工作,再给自己租了一间小房子,阳台上种满了花。

她拿着身份证来到警察局,举报了她的父母涉嫌买卖人口,积攒了许久的证据在这一刻终于下定决心递了出去。

踏出了这一步,之后的所有路她都走得很坚定。

她拒绝了父母的低头示好,也不认同他们加在自己身上的恶毒词汇。

当那对老人再次做出可怜的姿态在她面前垂泪时,阿笙没有同情,从头到尾,她都坚定地不接受和解。

最终,那对偏心的父母被拘留了,而她的弟弟根本不成气候,甚至不需要阿笙对他做什么,他自己欠下高额赌债被人打了个半死,后来在逃债的时候慌不择路从四楼翻窗跳了下去,万分不幸,他的脑袋先着地,后半生他都只能在病床上度过。

阿笙自由了,不会再有人来强制干预她的人生,她活着也不再是为了报父母恩情。

往后的人生,都是属于她自己的。

在这一刻,我打心底里为她感到开心。

终于,眼前的云雾散去,我看清了站在我身前的阿笙。

她穿着深色的西装套裙,头发高高梳起,一副在她的时代里精英干练的模样。

阿笙拥抱了我,她的眼里有泪花闪动。

“是您救了我,王妃,您又为何将自己困于囹圄呢?”

看着那双模糊的泪眼,我想起来了,在阿笙被嫁给云澈的前一晚,我偷偷走到了她的屋前,支走了所有的下人。

被看守的少女逃了出来,她攥着我的手,朝我手里塞了颗药珠。

她说:“王妃,我已经找到回去的方法,等远离了王府,我就能回到真正属于我的时代。日后只剩您一人了,要多保重。”

她还说:“这枚引魂丹我留给您,一旦服下,你我便可再度魂魄相见,切勿忘记此事,王妃,我祝愿您能早日自由。”

可我终究还是忘了,在和云澈相互折磨的七年时光里,阿笙在我的记忆中变得那么模糊,连带着她的话,我都未能一同想起。

到现在,我终于记得了,我回过头看阿笙。

可阿笙,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场梦,醒了。

7

我望着眼前熟悉的陈设。

过往的一幕幕从脑海中浮过,记忆仍在那里,它丝毫未变。

可终究还是有什么不同了。

我回忆着此前梦中老仙人对我说的话,若要斩断情思重获新生,决策尽在自己。

尽在自己,我在心中反复品味着这几个字。

就连云澈一脸激动地冲入我房间都不曾发现。

过了好一会儿,我望着他那张熟悉的脸。

依旧是同记忆中无二的俊朗眉眼,在我心中却再也激不起半分波澜。

面对他,我不仅无爱,甚至也没有了恨。

当所有纠结于他身上的感情都消失之后,我才恍然发现,从前,我竟在这样一个本该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了时间。

思及此处,我轻轻笑出声来。

云澈见我对他笑了,神色激动之下竟然落出泪来。

我听见他颤抖着的声音:“玉迟晚,你果真没有忘记我,哈…我就说,这世上哪有什么断情绝爱的东西,果真都是无稽之谈。”

他又哭又笑,好一会儿才平复了下来。

确认了我没有忘记他后,再度感觉到不会失去我的云澈便又换了副嘴脸。

他快步走到我的床边,伸手便想来拽我:“既然醒了,便跟我去挽娘那里给她下跪赔罪。”

我自然侧身避开,云澈的动作落了空,眉峰便紧紧蹙起,像是我做了什么不可恕的事情:“怎么?你还想不去?玉迟晚,你可知你如今醒了,挽娘却还躺在那里生死未卜,可你却丝毫不知悔改,你这恶毒的女人,我当初就不该娶你进王府。”

“那便请王爷赐下休书一封,让玉迟晚能够就此归家。”我清了清嗓子,说出了自醒来后同云澈的第一句话。

云澈还未出口的骂声止在了喉间,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我,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又过了许久,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再看向我时,眸中尽是讥讽与不屑:“怎么,这又是新想出来欲擒故纵的手段?呵,玉迟晚,你倒是好心计啊,先弄出个忘情丹,然后又闹着要和离,你……”

他话还没说完便止住,因为我越过了他,起身独自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却我带来的几件衣裳,这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王府的。

就连我当初带来的嫁妆,当初在爹娘的劝说下,我为了表明自己的知趣识大体,也在嫁来第二日便将之充了公。

阿笙说,她从很早前就为我准备着这一日,她给我留下了东西,就在当初我带她回来的地方。

我简单地装上几件衣服,将周身的首饰卸下,只揣了一点碎银,便步履轻快地绕过云澈,挎着包袱朝门外走去。

从头到尾,我都视云澈如无物。

这样的态度终归是激怒了他,在我将要跨出门去时,他忽然追上来紧紧攥住我的手腕。

我一回头,便对上他那双泛红的眼眸。

“玉迟晚,你真要同我和离?你离开我,又能到哪去?”

我说不上此刻的云澈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看起来似乎很愤怒,可他握着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着,呼应着他眸底的惊慌。

见我不答,他又自顾自开口:“我们说过要互相折磨一世的,这些年来,你做下这么多恶毒的事情,你还没有向笙儿赎罪,向我赎罪,还有挽娘,对,你推了挽娘,你……”

“云澈。”我轻轻唤他,打断了他的话。

云澈整个人狠狠一怔,随即抬头看向我,面上是茫然和无措。

“不走好不好。”我看见他嘴唇颤抖,轻轻吐露出这几个字,那乍然委顿下去的声线,让他看起来变得分外可怜。

对此,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要离开的,云澈。”

“凭什么?你凭什么说走就走,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啊!”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滑落,云澈几乎是哭红了眼,他抽泣着,死死拽着我,腕上传来的痛感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其实,在服下忘情丹后,我见到了阿笙,她有话托我带给你。”我看着他,轻轻开口道。

“什么?”听见阿笙的名字,他本能地一怔,松开了手。

我便趁着这个机会朝后站远了些。

我告诉他:“阿笙要我告诉你,她对你,从无男女之情,她的那些愁思、那些伤感皆非因你而起,她不过是在为远在异世的父母兄弟纠结痛苦,可笑的是,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从来不去了解她。”

“你甚至根本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我看着面色逐渐变得惨白的云澈,一字一句地开口。

最后一字落下,云澈整个人像是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笙儿怎么会不爱我!”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红着眼朝我吼道,“是你!是你居心叵测,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离间我和笙儿!是你!”

“我不会这样做的。”这一次,换我居高临下看着云澈,眼神之中满是悲悯,我说,“云澈,因为我也不爱你了。”

霎时间,所有的声音静止下来。

云澈仰头看我,似乎想要凭借着我的神色分辨我说出的话是真是假。

可我没有再等他,转身出了门。

“玉迟晚。”身后传来云澈的呼喊声,“你走不了的,你父母不会容许你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这天地间根本无处收容你,你最终还是要回来我身边。”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云澈说得对,我出身世家之中,世家规矩森严,若是拿不到他的放妻书,我便没有归家的资格。

但纵然拿到了,被夫家驱逐的我回到家中,等待着我的,也无非是鸩酒一杯罢了。

他知晓这个道理,有恃无恐。

可他不明白,从踏出王府大门那一刻起,我便不打算再回家了。

不,在这个天地间,我本身就没有自己的家。

我去了阿笙跟我说的地方,回忆着梦中她的描述。

找到了她藏在灶房地砖下的礼物。

是临城的几处屋契和田产书,从前阿笙跟在我身边时,我给她的赏赐,她全攒着,换来了这些东西。

她说,本来是想着若有机会,可以和我一起搬出去的。

只是没想到她最终还是回到了她的世界中,只是她相信,王妃纵使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吗?我抚着那一张张被阿笙压得平整的契纸,心头涌上暖意。

在旁边一格地砖里,她还给我留了两样其他的东西。

一个算盘和一副马鞍。

她说,既然前二十年我们都是在为他人而活,那么我们更应该让自己往后的人生过得更加精彩。

情,并非女子的唯一。

若是被虚假的父母之爱,夫妻之情束缚住了,那不妨就此斩情绝爱,真正去过想要的潇洒一生。

后半年,我雇了长工料理阿笙给我留下的田产。

又取了些银钱开了家书局,做生意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难,只要扛过了世人对女子抛头露面一事的议论, 之后等待着的,便是海阔天空。

又过了半年,我用经营书局赚来的钱聘请了一支商队,那叫肖承业的领头是个不拘小节之人, 他看女子从无世俗偏见, 于是我让他带我下江南增长见识。

偶尔能看见他的妻子雯玉同他一道出门,夫妻二人情真意笃。

他告诉我:“他的妻子当初也是顶着俗世的偏见,走出了那个将她敲骨吸髓的家, 迎来了真正属于她的人生。”

路上我不乘轿撵,而是轻装便服扮作男儿一路上快马乘风,阿笙留给我的那副马鞍终究是派上了用场。

也是自那时起,我才真正了解,天下之大, 我从前将时光只耽于一人的后宅之中,是多么可惜。

又过了半年, 是云澈扛不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我不会再回去,写了放妻书给我, 转头娶了旁人, 又迎了季挽烟进门。

后来, 听说他常对着季挽烟喊我的名字, 要她日日化作我那身装扮。

我不禁再度在心头叹息, 我从前竟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浪费了那么久的时光。

从我被云澈放妻那日起, 家中便放出消息, 已将我从族中除名,此后便当爹娘从来没有生过我这么个辱没家门的东西。

此时的我早已不会为之伤感,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

这些年的经历告诉我, 没有什么比过好当下更重要。

某一日,我跟着下西域的商队正要启程,忽然身后传来了呼唤声。

一转头,竟是同样穿着一身轻装的荷彩。

“王爷放妻那会儿也将我给放出来了,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姐姐, 不管京中人是怎么说的, 荷彩都只认姐姐一人,从此往后,都要跟着你。”

小丫头说这话的时候, 睁圆了眼死死拽着我的衣袖,生怕我下一刻便丢了她似的。

于是,我的生活又变回了两个人的时光,只是这一次,是同我心爱的妹妹相伴。

我们继续行走在大漠风沙的旅途上, 我想, 若是有一日, 女子出门,可以不用化作这身男儿装束,坦然地穿上红装, 行走在这天地之间,那又该是怎样一幅自由快乐的光景。

千年之后的你们那里是这样的吗?阿笙。

我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找寻到我真正的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