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反派攻略准则
第 35 节 反派攻略准则
攻略成功后,我趴在反派耳边犯贱:
“天天板着脸是家里死人了吗?”
“姐忍你很久了,先走一步。”
脱离躯壳,我成了江南首富。
两年后我被陷害入狱。
铁门推开,当朝首辅攥住我的腕骨,眸中笑意寒凉:
“你逃我追的戏码好玩吗?夫人。”
1
系统让我攻略反派。
我看着滂沱大雨里跪在院中的青年,沉默了许久。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苍白的皮肤上布满鞭痕,青紫交错。
薛淮跪在碎瓷片上,嘴唇失去血色,后背伤口撕裂,正往外冒血。
两个月前,原身长宁公主将他从南风馆买回来当男宠。
公主性情暴虐骄纵,手段阴毒。
还有那么一些与众不同的小癖好。
而薛淮一边忍受着公主的折磨,一边刻苦读书。
他蓄意逢迎长宁公主,哄得公主下旨废除了他的奴籍,参加科举考得功名。
我望向院中那道清瘦的身影。
很快,他就会像书中写的那样,成为最年轻的首辅。
然后推翻朝政,杀死羞辱过他的所有人。
长宁公主就是其中之一。
……
我让人把薛淮叫进了内室。
少年低垂着头,脖颈上青紫指痕格外明显。
他生得很好,眉目昳丽却又不显女气,五官俊美,周身气质好似冰封的利剑。
雪粒落在少年的眉尾与发梢,带来几分寒气。
见到我,薛淮跪了下来,恭顺地垂着头,脊背直挺:
“主人,奴知错了。”
“请您罚奴吧。”
他的嗓音温顺动听。
我眼皮狠狠一跳。
罚什么?
怎么罚?
你们古人一上来就玩这么大么?
见我久久不说话,薛淮伸出骨节如玉的手,解开了衣衫。
少年清瘦白皙的脊背尽数裸露。
上面遍布针孔与鞭痕。
他的手还要继续往下。
“打住!”我捂住双眼,“把衣服穿上。”
薛淮动作一僵,看向我的眼神有些犹疑,眸光微闪。
我艰难地开口询问:
“你想干什么,我……本宫不是什么随便的人!”
“自然是让您责罚奴。”
他抬头望着我,眼底寒凉一片:
“比如,用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阿奴,边抽边骂——”
“又欠收拾了是吧?你装什么清高?之前在南风馆那不还好好的,到公主府上就这副死样子……”
我听得满脸黑线,半晌后咬牙切齿道:
“好,本宫满足你。”
话毕,我一把夺过戒尺打在他的手上:
“想不想要本宫的大戒尺?嗯?说话!”
“你个蠢货,装什么清高?之前在南风馆那么认真地学,到我公主府上就这副样子……”
“你,从今天开始,给本宫滚去读书!把书读烂!”
“府上打鸣的鸡什么时候起,你就什么时候起,直到考上功名为止!”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已激活攻略对象:薛淮。】
【当前主角攻略值:5。】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震。
手一抖,戒尺再次打在少年的手背上。
【主角爽度 +5。】
我:【……】
脚下,薛淮抬起了头,昳丽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很快,少年垂下眼眸,鸦羽般的眼睫遮挡所有情绪。
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他温声答道:
“是,主人。”
2
京城里人人都传,长宁公主宋璃新得了个绝世美人。
他们说那位男宠生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公主天天和他腻在一块,荒淫无度。
甚至有的时候,会召集府上所有男宠一起作乐。
陛下听闻龙颜大怒,派太子前去斥责。
御前太监来到公主府的时候,我正和原主的十八个男宠在一起。
我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嘶……下手能不能轻点!都破了!”
“你们到底会不会做啊?这么大人了不知道怎么做,不觉得很羞耻吗?”
“能做做,不能做滚……”
“下一个!”
……
御前太监面色铁青,咬着牙推开了门,沉声道:
“公主!光天化日之下,你们——”
忽然间,他的声音没了下文。
室内,我茫然地抬起头,手上拿着批红标朱的考卷。
十八个男宠趴在地上做题。
一身白衣的薛淮坐在我身侧,眉目沉静。
他穿着我赏赐的蜀锦,不像男宠,倒更像是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贵公子。
地上的男宠已经被题目难哭,嘤嘤抽泣。
“奴不会,真的不会,呜呜呜……”
“殿下,放了奴吧,哪怕送回南风馆也行啊!”
……
站在门口的太监抽了抽嘴角:
“陛下让奴才前来问问公主近况,公主安好,陛下便放心了。”
“奴才告退。”
说罢,他匆匆离去,脚步虚浮。
第二日,圣上听闻公主近来奋发好学,龙心大悦,一挥手又赏了五个男宠。
好极了,我喜欢!
现在,我斜倚在美人榻上,身后有帅哥揉肩,左右各有美人投喂水果。
其余的男宠则坐在桌前做题。
谁先做对,谁才能上来替我捶腿,获得短暂逃离学习的机会。
门被人推开,薛淮从屋外走进。
他用一根木簪简单束发,掀起纱帘的瞬间,春光倾洒在那张绝色的容颜上。
眉目如画,淡然清冷。
看得我短暂晃神。
少年的目光落在我肩上的那双手上,凝滞片刻。
他垂下纤长眼睫,遮挡住眸中翻涌奔腾的暗色。
“殿下,阿奴写完了,先生说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了。”
我点点头:
“很好,你先下去吧。”
“对了,晚上来我房里一趟。”
话音刚落,少年身体一僵。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垂落在身侧的双拳紧握,眼中沉冷一片,唇边染上了几分嘲讽:
“是。”
3
夜晚,我捧着话本看得昏昏欲睡。
不知何时屋内多了个人。
他身上的气味很是好闻,带着淡淡檀香与竹叶混合的味道。
仿佛三月里初融的春雪。
我睁开眼,与他四目相对。
少年匆匆别开了目光。
薛淮应该是沐浴过了的,眼角发梢都带着淡淡水汽。
他穿得单薄,青衫落落,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腰身来。
清凉得有些露骨了。
我走到上锁的柜子前,拿出钥匙将其打开。
那里面放着许多长宁公主用在别人身上的小玩意。
带着倒刺的鞭子,捆人手腕的锁链……
薛淮眸光一黯,嘴唇泛白。
他认命似的闭上了双眼。
……
我拿出柜子里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
“这是你的籍契文书。”
昏暗寂静的内室,烛花噼啪炸响。
“把它烧了,从今天起,你便不是奴籍。”
“本宫从南风馆里救出你,不是让你奴颜媚骨逢迎他人。”
烛火吞噬泛黄的纸张,灰烬落在桌面上,映照在少年的眼底。
他喉结微动,张嘴想说什么,却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我转身,望进那双微微上挑的漂亮眼眸:
“你其实很厉害的,薛淮。”
“在另一个世界里,你忍辱负重,聪慧过人,有胆识,有城府,却因为少时屈辱的经历,对天下人怀恨在心,走上了滥杀无辜的血路。”
“我相信你有这样的能力,却不愿意你变成这样的人。”
“现在,去考取功名吧。”
“走到你本该有的、光明的未来去。”
……
当初看书的时候,评论里许多人都在咒骂反派,骂他残忍暴虐,指责他狼心狗肺。
也有人惋惜他的才华,恨他生不逢时。
其实很多时候一个人掉进深渊,只是少双手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而已。
夜晚静谧安宁,幽闭的内室,晃动的烛火映出我们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薛淮抬起头,眸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好。”
他说。
第一次,我看见反派的笑。
如同乍融冰雪,带着惊心动魄的美,和平日里的清冷淡漠截然不同。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当前攻略值:50。】
【宿主再接再厉。】
这么多!
我眼眶一酸,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殿下,怎么了?”
薛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事……第一次劝学成功,有点激动。”
我默默流泪。
4
我向父皇请旨,把薛淮送去千里之外的辟雍学宫进修。
假以时日,朝廷里就会出现一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他将是大宋朝最年轻的首辅,惊才绝艳的栋梁。
到时我就可以脱离这副身体,变成江南首富,过上美好生活。
为了尽快凑够攻略值,我频繁地给他写信,或是差人送去些京城里的时兴玩意儿。
薛淮的回信往往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嗯。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就这样,攻略值缓慢上升着。
人人都说长宁公主变了性子,不似从前那般刁蛮暴虐。
街角巷尾的百姓谈论那位神秘的公子,编出许多香艳的情节来。
他们说那位薛姓公子是男狐狸精,和长宁公主坠入爱河后,被宫里的国师发现了。
公主为了保护心上人,不得不把他送去学宫里避风头。
……
这种话本子异常火爆,一路从京城流传到江南。
薛淮走后,我略微放松了警惕,不再那么提心吊胆。
开始了喝茶听曲看美人的养老生活。
这天,我抱着最时新的话本子在院子里看。
两个美娇娘在身后揉肩。
其中一个起身去拿糕点,不小心踩到了罗裙,栽倒在我怀里。
天啊,香香软软温温柔柔的美女姐姐扑在身上……
我扶住美人,笑得满脸春色。
转头却对上了一双清冷深沉的眼眸。
春和景明,天光万顷。
四年过去,原先身量单薄的少年早已长大成人。
他远远地站在那里,五官依旧美得惊心。
男人阴沉的视线落在我怀里的美人身上。
他缓缓握紧了双拳,指尖用力到泛白。
槐花树下,薛淮略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好久不见,殿下。”
【检测到攻略目标。】
【当前攻略值:60。】
等等。
昨天不还是 75 的吗?
怎么还倒扣?
5
我才知道薛淮是今年的状元。
他进宫面圣,一出宫门就被求亲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很快,再没有人开口提过亲。
因为众目睽睽之下,那位极其俊美的新科状元,进了长宁公主府的大门。
金榜题名是件喜事,我张罗着要为薛淮举办宴席。
席间,有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隐晦又暧昧。
丝竹之声靡靡,曲水流觞,红袖添香,本是十分赏心悦目的场景。
但我却笑不出来。
因为坐在对面的反派的攻略值一直在掉。
我吃口美女姐姐剥的葡萄,攻略值减 1。
看了跳舞的伶人几眼,攻略值减 1。
甚至因为太久没和反派本人说话,攻略值减 1。
……
再这样下去,本宫明天是不是要因为左脚先跨进公主府而掉攻略值啊?
简直闻所未闻。
不吃了!
我黑着脸离开了座位,借口身体不适回到了卧房。
转身的瞬间,薛淮握着酒杯的手略略顿住。
他垂下眼眸,仰头一饮而尽,眉目在夜色下格外冷清。
自那天起,我开始下意识地避开他。
因为只要见不到本人,攻略值就不会往下掉。
某天夜里,我斜靠在床头小憩。
忽而夜风涌入,惊扰了层层纱帘。
十丈之外,站了个漆黑的人影。
他静静地站在阴影里,身上落满月华。
……
“薛淮?你怎么了。”
我披上外衣,赤足走了过去。
伸手掀起纱帘的瞬间,我的腕骨被人死死攥住,猛地向前扑去,撞进了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里。
下一秒,清淡好闻的白檀气息盈满鼻腔,夹杂着些许酒气。
“我喝酒了。”
薛淮埋在我颈间,温热吐息如同羽毛一样拂过耳后。
他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
“是摄政王庶女给我的暖情酒。”
青年语调沙哑,纤长眼尾泛起绯红。
我哑然。
原书中确实有这么一段。
薛淮考中会元后当天,摄政王就来提亲,想把自己的庶女许配给他。
原文中长宁公主想尽一切办法阻挠了这门婚事。
但现在,薛淮自己拒绝了摄政王。
摄政王见他态度坚决,干脆让人给他下药,想生米煮成熟饭。
薛淮用鼻尖蹭蹭我的鬓角,喉结微动:
“殿下,你少根头发我都一清二楚。”
“别人给我下药,好难受,你问都不问。”
说罢,他抬起头,眸中深深浅浅,像条委屈巴巴的小狗。
我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夜凉如水,满室昏暗中,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薛淮抱得很紧。
他轻嗅着我的后脖颈,如同野兽叼住了好不容易得手的猎物。
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的人早已不再是那个清瘦温顺的幼犬。
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成长为头狼。
或许不该放他回山林的。
“殿下。”
薛淮抬起暗欲的眼,语调喑哑,带着蛊惑,像外面那些话本子里写的男狐狸精:
“你救了阿奴一次……”
“不妨再救他一次吧。”
……
6
嗯,我救了。
但现在很不好。
我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听小厮来报,薛淮正准备进宫请旨娶我。
【系统,如果拒绝他会怎么样?】
两秒钟后,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里响起:
【正在为您计算可能性……】
【拒绝后,攻略值清零可能性 100%。】
【被反派杀死可能性 50%。】
【被囚禁在密室里酿酿酱酱的可能性 50%。】
……
【那现在攻略值多少了?】
【当前攻略值:65。】
?
等等。
睡觉也能涨攻略值?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
与此同时,有个天才般的想法在脑海中诞生。
我拿出笔墨开始计算,望着宣纸上的数字,自信地勾起了唇角。
小菜一碟。
当我跑到书房时,薛淮正在灯下看书。
柔和的灯光打在他的下颌,勾勒出利落流畅的线条。
听见动静,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笔。
我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他的眼睛,气沉丹田:
“和我睡觉。”
“现在,立刻,马上。”
他挑起眉头,声音清浅动听:
“很急?”
“有点。”
……
长宁公主染病,一连半个月都没出府。
他们说,公主是被府里的男狐狸精迷了眼,称病不出,天天和妖精卿卿我我。
事实也确实如此。
经过我的不懈努力,半个月后,攻略值终于满了。
【已检测任务完成,即将于十秒后脱离世界。】
闻言,我热泪盈眶,腰不酸了,腿也不痛了。
甚至还有心情捉弄一下反派。
薛淮靠在床头,揽住我的腰轻轻摩挲着,神色慵懒餍足。
“薛淮,我有话要和你讲。”
男人轻轻“嗯”了一声,嗓音低沉得令人着迷。
我凑近他的耳边,开始犯贱:
“我一直想问——”
“你天天冷着张脸有什么心事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死人了呢。”
“姐忍你很久了。”
“还有,你活好烂,真的,没见过这么烂的。”
“你自己好好练练吧,我先走一步。”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我脱离了这副躯壳,飘浮在半空中。
薛淮垂眸,纤长的眼睫遮挡所有情绪,抱着长宁公主的身体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嗤一声,笑了。
7
两年后的姑苏城内,我坐在梨香苑里听曲。
系统站在我肩上打瞌睡。
当初脱离世界的时候出了一点问题,系统说这个世界的出口被人关闭了,暂时无法回到现实。
它补偿了我一整条山脉的金矿,自己则变成了鹦鹉的形态。
我拿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发展河运,兴办酒楼,还建了许多善堂和医馆。
闲暇时偶尔也会有京城的消息传进耳朵里。
比如长宁公主突发恶疾昏睡不醒,府上男宠作鸟兽散。
比如圣上驾崩,新皇继位。
再比如那位寡言冷漠的状元郎平步青云,一路晋升进入内阁,成了大宋朝最年轻的首辅。
薛大人行事雷厉风行,公正廉洁,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只是这样炙手可热的人才,还未议亲。
曾经有几位官员送去妖女娈童示好,隔天就被首辅大人参了一本。
摄政王本想将庶女嫁给首辅,也只得无奈作罢。
不远处有人闲谈;
“听闻薛大人奉旨彻查江南盐税和漕运,这几天就到了。”
“是啊,也不知道这姑苏城的首富李娘子,能不能经得住这一查。”
……
很不巧,鄙人就是那位姑苏城首富李若若。
似乎是想要验证他们说的话一样,当天晚上,一伙训练有素的兵卒围住了我的府邸。
我被粗暴地丢进了牢里。
系统小心翼翼地从袖口里钻出来,柔软的羽翼蹭过我的掌心:
【没事的宿主,虽然是反派在核查盐务。但也不一定是他亲自来对吧……】
鸟音刚落,牢房的铁门就被人从外打开了。
来人一身紫红官服,上面绣着精密繁复的花纹,发髻用玉冠束起。
他身长如立,眉目清冷昳丽,瞳色深如点漆。
那双漂亮的凤眸自上而下俯视着我,冷似寒潭。
“李若若。”
薛淮缓缓念出这三个字。
被点名的我虎躯一震。
“有人举报你利用汴河走私货物,偷税不报。”
“行刑吧。”
薛淮淡淡道。
啊?
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查都不查就直接行刑吗?谁教你这么办案的?
等候在一旁的狱卒端着盘子走了上来。
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刑具。
系统瑟缩了一下,发出“啾”的一声。
薛淮瞟了眼我袖子里的鹦鹉,眸光一凛:
“先从那只肥鸡开始。”
狱卒跨步上前,一只手拎着系统的翅膀,另一只手拿起了尖刀。
“啾啾啾啾啾——”
凄厉的鸟叫声响起。
【救我啊!宿主!救鸟命啊!】
利刃反射出的寒光,比之雪色更凉薄。
我扑通一声跪下来:
“大人!”
“草民不知何处得罪大人,还请大人见谅,放过它吧!”
“一切都是草民的错。”
刹那间,牢房静了下来,呼吸声错落可闻。
薛淮闻言,缓缓蹲下。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抚过我鬓边散乱的碎发。
熟悉的白檀香气瞬间盈满鼻腔。
男人指尖冰凉,落在颈侧时激起一片战栗。
“认错倒是很快。”薛淮微笑着开口,语调温柔,“殿下,这种你逃我追的戏码,下次还玩么?”
8
谁懂啊,潇洒不过两年,又跟反派绑一起了。
动荡颠簸的马车内,我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
“去哪儿?”
“转运盐使司。”
他一边说,手上的账簿就翻过一页。
薛淮似乎生来就很适合干这些事,对朝政局势都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
就连算账簿也比旁人快上许多。
马车微微摇晃,车帘被春风吹起的瞬间,融融天光倾泻而入。
熏香袅袅而上,叫人昏昏欲睡。
我合上眼准备小憩一会儿。
忽而耳边响起几声叫喊:
“有刺客!大人小心!”
下一瞬,一支流矢穿破车帘钉在头顶。
薛淮一把捞住我,把账簿塞进了我手中:
“拿好了,你可以死,但它不能没。”
说罢,他将我护在怀里下了车。
双眼被人用手捂住,视线黑压压一片。
我看不见厮杀的场景,却能听见兵刃交接时发出的铮铮之音。
鼻尖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里混杂着山雪般清冽的木质香气,让我感到不安。
“薛淮。”
我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
没人应答。
几秒钟后,头顶才隐隐传来声浅淡的“嗯”。
又过了一会儿,打斗声逐渐消失,我扒开遮住双眼的手。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
“首辅大人,您受伤了!”
我偏头看去,看见薛淮身上那一片晕染开的暗红。
一支箭陷在他的右臂,箭羽上画着某种隐晦难辨的图腾。
薛淮好像感受不到痛一样,面不改色地将箭拔出。
鲜血顺着衣角滴落,滴落在地面上积成水洼。
看起来十分触目惊心。
他面色冰白,嘴唇浅淡,半边身体的重量压在我身上。
“夫人,我好痛啊。”
薛淮附在我耳边吐气如兰,语调又轻又柔。
他抓住我的手,轻轻覆在流血的伤口上。
然后,晕了。
薛淮往前栽下去的时候,我连忙伸出手去接。
因为太过慌张,没看见男人唇角那抹一闪而逝的笑意。
查盐税的事情推后,我们到一处农户院里落脚。
我被人认成薛淮的婢女,被迫照顾了他三天。
端着药路过厨房的时候,听见两个护卫的谈话:
“你们演那么真干什么?都见血了!”
“大人吩咐的,务必把这场『刺杀』闹大,闹到摄政王那老贼掩盖不了为止。”
“那也不用拿箭往大人身上射吧?”
“我不知道啊,薛大人叫我射他的……再说了,受点伤才更真实嘛。”
“而且大人不受伤的话,屋里那个姑娘怎么会心疼呢?蠢驴!活该你找不到媳妇!”
……
很好,好极了。
9
摄政王狼子野心,意图篡位。
新帝登基,羽翼未满,身边最信任的人便是薛淮。
他派薛淮下江南彻查盐税,一方面是为了掌握财政状况了解民情。
另一方面,则是暗中拉拢江南氏族与豪强。
而摄政王本意也并不是真的刺杀薛淮,他只是想给这位年轻的官员一个警告而已。
殊不知首辅大人将错就错,贼喊捉贼,将矛头直指京城王府。
“你早就知道我在姑苏城里?”
“嗯。”
“毕竟,愿意拿出一半家当去兴建善堂和女子书院的,满大宋再找不出第二个。”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略略一顿:
“当然,能一口气在梨香苑里点十八个男宠的,也没有第二个。”
薛淮意有所指。
我摇摇头,然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所以你明知道我在江南,却硬生生等到两年后才来找我,也是在布局对吧?”
“系统的事情你早就知道,连它送我金矿你也知道。”
“薛淮,你到底是谁?”
窗外鸟鸣阵阵,室内静谧如水。
我一眼不错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后者掀起眼皮,眸中笑意浅浅:
“夫人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我只是一本书里的反派而已。”
“而夫人你是长宁公主也好,是江南首富也罢,总归都是我的妻。”
他往我的茶盏里重新添了些茶水,眉目温柔。
恍然间,我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个伏案苦读的清瘦少年。
“只要你不再乱跑,薛淮待你之心,一如从前。”
10
薛淮说他十二岁时生了场大病。
自那天起,他耳边时常响起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
有时候是谩骂,有时候是指责。
后来他才明白自己所在的世界只是一本书而已。
而那些耳畔的话语,则是看书人留下的书评。
从那些语句里,薛淮拼拼凑凑出自己的一生。
那是黑暗、肮脏而又破碎的未来。
……
“这些都不重要了。”
夜晚,薛淮坐在凉亭里,往酒里洒进一把桂花,语调清浅。
他递给我一盏温热的醉江南。
我望着杯子里漂浮在上的桂花,忽然开口:
“你放任我待在江南,又暗中帮我兴办航运和酒楼。”
“是为了借李家的手掌握江南漕运,控制粮草军械的运输,对吗?”
微风拂过,青年宽大的碧色袖袍翻起波澜,如同被扰乱的秋日湖水。
“嗯。”薛淮点头,勾唇夸道,“夫人真聪明。”
大病初愈之人不宜饮酒,他肩上的伤口刚好,见了夜风便咳嗽起来。
薛淮握拳抵在唇边,唇色浅淡,冷白的眼尾咳得桃红。
煞是好看。
我的视线落在他肩上:
“再聪明也没你聪明,以身作饵,反将一军。”
“好计谋。”
闻言,薛淮伸手拿起夜光杯,指腹沿着杯口缓缓滑动:
“不好。”
“若是夫人多垂怜,我自是不至于此。”
……
“夜深了,回去吧。”
薛淮将剩下的酒水洒在地上。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摄政王府彻夜通明。
11
首辅大人于江南遇刺的消息早在十日前传回帝都。
报信人带回了一支羽箭,上面刻着摄政王暗卫独有的标识。
摄政王拒不承认,圣上念及皇家颜面,将此事延至首辅大人归京后再审。
与此同时,京城传出谣言。
百姓们都说王府庶女曾奉王爷之命,给薛淮下药,心怀不轨。
一时间众说纷纭,但无论哪种说法,都对摄政王极其不利。
更有谣言说,近日圣上心情不佳,怕是要发落王府。
终于,在某天夜晚,王爷在京郊起兵谋反了。
然而他注定要败。
薛淮早就查探出叛军军粮存所,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想从江南偷偷运粮?
不存在的。
京杭大运河的漕运,全部握在了陛下手中。
没过多久,叛乱的队伍便溃不成军。
缉拿叛军那天,摄政王还想着策反薛淮。
他被亲卫压跪在地上,浑浊阴翳的眼眸里透着不甘:
“薛淮,你出身贫寒,他们都不明白你,只有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说到底,我们才是一路人。”
摄政王伸手攥住了薛淮的衣角,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穷途末路的狰狞:
“放了我,待我功成名就之后——”
薛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年轻的首辅站在光影与灰暗的交界处,眼眸清浅如琥珀:
“待你功成名就?你既非明君,也无才能,空有一腔孤勇。”
“为了夺权,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视人命如草芥,你如何称王?”
他字字珠玑,落地有声。
摄政王还不死心,面目扭曲:
“可只有我懂你要什么!”
“不,你不懂。”
薛淮勾唇浅笑。
“你自以为我出身贫寒,受尽凌辱,想要的不过是权力与高不可攀的地位。”
“放在十年前的薛淮身上,或许奏效。”
“但现在不是了。”
他缓缓蹲下身,直视那双苍老晦暗的双眼,如同透过时空,直视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
“有人替我烧奴籍,教我读诗书,为我请圣旨。”
“她告诉我,薛淮不是反派,薛淮能用卓越的才能打造出大宋的盛世。”
“所以我们一点也不一样。”
首辅大人站起来,转身走向融融天光里:
“我是功臣。”
“而你,才是反派。”
12
摄政王伏诛后,圣上开恩,只处死了过从亲密的党羽,未曾连累家人。
京城再起流言,那位不近女色的薛大人,从江南带回了一位美人。
传闻那位美人还是江南氏族贵女,在平叛摄政王时立下大功。
话本子再次流传开来。
……
事实证明,两年了,愣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啊。
我闭眼靠在薛淮肩头装死。
“如何?”
“一字诗:烂。”
闻言,薛淮也不恼。
他似是料到我会这么说,伸手从枕下拿出一堆话本。
花花绿绿,很是惹人注目。
“夫人想先看哪个?”
薛淮轻声道。
我接过话本,看了一眼后头脑发黑:
《霸道首辅狠狠爱》《江南秘事之春情艳艳》《俏首辅追爱江南女》……
他见我不回答,干脆自己选了一本,翻开研读。
“嗯,这上面教得很详细。”
“夫人,我会了。”
薛淮一边说,一边伸手探向我的腰侧。
昏昏沉沉之际,他附在耳边柔声道:
“明早不能睡懒觉,和我一起进宫。”
我睁开酸胀的眼,有些疑惑:
“你要进宫领赏吗?也是……平叛摄政王的时候,你是最大的功臣。”
纱帐深深,偶有穿堂风涌入,驱散一室燥热。
薛淮指腹擦过我泛红眼尾,笑道:
“不是领赏。”
“是去请旨赐婚。”
薛淮番外
永安十二年的冬天,寒风刺骨。
八岁的薛淮抱着潮湿的木柴匆匆往家里走。
雪粒拍打在他冻得通红的脸颊,往单薄的衣领里钻。
推开破损的木门,床上躺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
她早已死去多时,天气寒冷才不致腐败。
衾被里裸露出的枯瘦手背上,布满了青白尸斑。
小薛淮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没了,乖巧地蹲在角落里搓柴火。
忽然,有几道声音在耳边炸响:
【反派是丧门星吧?出场第二章就克死了亲娘。】
【同意楼上,薛淮每次露面都死人。】
【这算啥,到后面他黑化了直接屠城了,猪狗不如。】
……
如同惊雷响破天际,少年手中的柴火掉落在地上。
他低垂着头,望着自己布满泥污和薄茧的双手,瞳孔微颤。
丧门星,克死……屠城……
他缓缓抬头, 望向床上姿态僵硬的躯体。
黑暗中, 那些恶毒可怖的话语再次响起,如同恶魔的私语:
【反派没几天就该被卖进南风馆了吧?】
【活该!狼心狗肺的东西,就该死在那里,一辈子出不来!】
【好想让长宁公主早点找到他,带回去天天折磨, 不然一点也不解气。】
小薛淮挣扎着爬起来, 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他像只受惊后炸毛的小兽,眼眶充血通红。
风声飒飒,破损的木门拍打出沉闷的响声。
薛淮浑身发凉, 指尖青白。
他滑跪在地上,膝盖被磨得生疼。
八岁的薛淮,在永安十二年的深冬, 隐隐预见自己摇摇欲坠的未来。
他应当是很害怕的。
然而唯一能给予庇护和温暖的母亲,早已死去。
……
和那些声音所说的一样, 薛淮被卖进了南风馆。
偶尔, 他耳边依旧会响起各色各样的声音, 大部分都是指责、咒怨与谩骂。
唯独有道声音不太一样。
应该是个女孩子, 声线明媚娇俏。
那天, 薛淮被南风苑里的管事罚跪在雪地里。
他低垂着头,冷得麻木。
【好可惜, 就是因为这些不公的对待才会变成反派的吧?】
【要是能有个人把他赎走,教他诗书礼义,或许能养出个能臣来。】
女孩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隔绝了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那一瞬, 薛淮什么都听不见了, 天地寂静如水。
薛淮冻得僵硬的手指微微屈起。
他睁开落满雪粒的双眼,忽然很想活下去。
后来, 薛淮对那些时不时出现在耳边的声音习以为常。
他开始明白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
而自己则是阴暗暴虐的反派。
薛淮甚至有些期待女孩的声音。
像小鸟一样轻快明媚的声音, 突兀地闯进少年晦暗的世界, 带来一抹与周遭雪色格格不入的靓丽色彩。
……
后来, 长宁公主买走了他。
公主性情暴虐, 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那天,薛淮被拔去指甲, 公主让他泡在冷泉里, 没有吩咐不得擅自出来。
少年身上涌出的血水染红半边池水。
那大概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意识涣散的瞬间, 薛淮忽然很怀念那道轻快明朗的声线。
忽然,有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它说它是总系统, 可以满足自己的一个愿望。
薛淮垂眸,冰白的面容在夜色里格外冷清。
他张开撕裂的嘴唇,哑声道:
“我要她……进来……救我。”
夜色深如漆墨, 少年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后来女孩的声音再也没在耳畔响起过。
而她来到了他面前。
滂沱大雨中, 少年跪在院中的碎瓷片上。
“薛淮,进来。”
她说。
薛淮站起身,远远地, 他看见一双漂亮的眼睛。
长宁公主站在檐下,眼眸清澈如水,带着独属于少女的灵动。
是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