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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节 公主负心

第 37 节 公主负心

流落江南时,我为了活命哄骗了一个男子的感情。

几经撩拨,把一朵高岭之花变成了怀春少男。

我许他一生相伴,许他白首偕老。

而成亲前夕,我却毫不犹豫地离开。

天下已定,我要回宫做我矜贵的天朝公主。

笑话,乡野村夫和枝头凤凰怎么配?

而三月后我赖在白月光太傅府中露出香肩蓄意勾引之时。

被我辜负的那人却成了太傅的座上宾。

他拢起我的衣襟,捏住我的后颈,笑得有如修罗。

“姜知斐,你好样的。”

1

从昏暗的树林里醒来,动了动手腕便剧痛难忍。

身上全是污浊的泥水,混着些被荆棘扎破的血肉。

四周静谧无声,皇兄给我的暗卫陆续死去。

最后一个人死的时候还在推着我往前走。

“公主,活下去,等殿下来……接……”

我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

姜国,也许真的要落在叔父手中。

我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公主,会死的。

呆坐了半晌,我还是勉力向前面的村庄走去。

我不能死,我还要等皇兄来接,我还要做公主, 我还要和白月光太傅成亲呢。

拼着最后一口气力,我倒在了村里门头最为雅致的那户人家门口。

过不了苦日子,我要找个好人家捡我。

再醒来时屋内一穷二白,破落不堪的陈设还是叫我愣怔了半晌。

门外骂骂咧咧走进来一个妇人,“最好是能洗洗干净做二娃媳妇。“

“不然白浪费了我的草药。“

那妇人见我醒了,硬拽着我,拿了个黑乎乎的帕子给我把脸抹干净。

抹干净的那一瞬,她那嫌弃的眼神里立刻泛起光来。

“乖乖,二娃,二娃,来看你媳妇长得可真漂亮。”

门外走来一个面容丑陋、神色痴傻的男子,看到我那一瞬,他憨笑起来,嘴里口涎滴答,“娘,我喜欢。”

我不自觉地蜷缩起身子。

不过瞬息,我已调整好脸上的表情,乖顺而感激地朝那妇人和男子笑道。

“多谢大娘,还有……恩公。”

他们二人听了我的话也愣怔了一瞬,那妇人嘀咕着拿来一套干净的衣裳,“倒是个知恩图报乖顺的。”

她走出门前低声笑了笑,“倒省得我麻烦。”

那傻子还没出门,他擦着口涎朝我走来。

我咳嗽了几声,手上伤口又裂了,我痛苦得凝眉,朝他情真意切道,“恩公,你可真是个好人。”

傻子见状也没有往前走,拿了一旁的草药口齿不清晰地对我说道,“疼,抹这个。“

我感激地接过,傻子挠挠头走了。

借着养伤的名义我虚与委蛇了几天,从傻子口中得知了现在的情况。

当时我昏倒在本村大夫的门口,他们母子二人放牛回来看见了,却也不敢随意带走璟大夫的人。

问了璟大夫之后才把我捡走。

我冷笑了一声,见死不救还敢叫大夫。

但我以病为由拖了两天,这母子两怕也是等不了了。

夜里风凉,我还是摸到了那个璟大夫的门口。

在那傻子口中,璟大夫算是全村最有威望的人。

我如今重伤在身,又被通缉,还被那母子两觊觎,我一定要得到一个相对有势之人的庇护。

在这偏远山村,我要蛰伏着等待皇兄来接我。

叩响那扇雅致得同这个破落村庄格格不入的门,小厮来应。

“姑娘回去吧,我们先生不管闲事。“

我心中暗骂冷血,见那小厮又要关门,索性不管不顾喊着非礼闯了进去。

那小厮一边拦着,一边又来捂我的嘴。

村头黄狗大叫,各家各户亮起火把。

我看着聚集而来的村民,心中暗自明白今夜是我最后的机会,必须孤注一掷。

否则就会落在那母子俩的手里。

我是天朝公主,怎么可以,怎么可能。

脚下发狠踩了那小厮一脚,小厮面对村民的聚集也慌了神,一时不察叫我闯入屋内。

屋内人点着上好的松香,端正地坐在桌前看着手中的医书。

墨发披散,月白的寝衣映着窗外倾洒的月光,显得神圣而不可亵渎。

便是我从前在宫里阅人无数,也得称这容姿天下冠绝。

可我此刻情况危急,怎么也轮不上欣赏美色,着急得便上前几步。

他偏头看来,目光淡淡,好似不满我扰乱他清净。

我只得讪讪停下,拱手情真意切道,“求璟大夫救命。”

语罢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瓷白肤色胜过北国雪色,殷红唇瓣胜过皎月娇花。

我生得貌美,我一早便知。

他不该能拒绝的。

哪晓得他略带厌色的眼神轻轻扫过,接着便是比恶魔还要冷的低语。

“王二是要娶你,又不是要你性命。你这番,何谈救命。”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眸中隐隐蓄起眼泪。

他为何生得一副谪仙貌,却如此冷血,比地狱里的修罗还要冷酷上几分。

我当下便道,“我本是晕在你门口的,若不是公子眼睁睁让那王二母子捡走我,我又何须有如今之险。“

他轻轻笑了声,眼神落在我身上,分明那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却叫我心下一颤,有些自惭起来。

是的,救不救都是他一念之间罢了。

救我,并不是他的责任。

门外动静愈响,是王二母子得知我逃走后来要人来了。

我身子一颤,再顾不得什么,在王二母子闯进来那刻解了腰带便钻进言璟怀里。

动作之快,言璟尚未反应过来我便将头不管不顾贴着他胸膛。

他惊异的神色叫我脸上发烫,但我抱着他腰的手却缠得更紧了些。

便是什么都不顾了,我是天朝公主,金枝玉叶,岂能落在那等丑人手中。

便是要成亲,我偷偷看了言璟一眼。

起码也得这个姿色。

王二母子联合一众村民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副场景。

言璟仙人之姿,神色冷淡,却将我堪堪抱在怀里。

我冰肌玉骨,脸色酡红,娇弱地攀着言璟的肩,一副受之无力的模样。

村民呆滞过后便是没什么底气的询问。“璟大夫,这,这女子应是王二的新妇……“

王二母子气得火冒三丈,却到底按耐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她转头向我,“浪蹄子,给我过来。”

言璟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好似置身事外一般,我恐惧地捻起他的一撮发,像捏着自己的救命稻草。

“求求你,阿璟。”

“救救我,我就是你的。”

半晌,等王二的声音在身后愈演愈烈,我看见言璟的眼帘颤了颤。

他的声音在熙攘的人群中掷地有声。

“她以后,留在这。”

2

当一切归于寂静。

言璟指节碾过我脸上的泪痕,神色不无讽刺。

“现在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

我仰起脸抓住他微屈的小指,回避他刺人的问题。

“刚才我没骗你。”

“我真的会一直陪着你,你救了我,我就是你的。“

天真的面孔仰着,粉瓣一样的唇娇憨地抿着,任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不为所动。

然而言璟不容置疑地抽回自己的手,一丝多余的神情都没外露。

“我与王二,有何不同呢。”

“既不愿意嫁给王二,却愿意陪着我。”

他坐回桌案边,支着脑袋看我,烛火深深浅浅映在他幽暗的眸子,他声音散漫,“骗子。”

我暗骂了一句难搞,眼角却露出一分羞涩。

想着自己如今四面楚歌的处境,想着皇兄,想着回去之后的荣华富贵,想着还能相见的白月光太傅。

我拿出毕生的演技,像一只猫儿似的凑到他身边,轻轻摇了摇他的袖子。

“阿璟生得好看。”我眉目含羞,“喜欢阿璟。”

他愣了愣,似要笑我肤浅。

“情之所至,理所当然。我对你,一见钟情。”

他的话被憋了回去,隐隐有些被呛住的难堪,甚至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羞愤。

总之面色复杂。

夜里躺在柔软的床上,我不禁感叹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只是不知道皇兄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

若他迟迟不来,我该如何。

若叔父杀来,我又当如何。

迷迷糊糊睡过去前,我心中笃定,拿下言璟。

他屋内陈设,以及姿容谈吐,绝非这乡野能有。

我需要他的庇护。

他一定要,对我难以放手,爱得死去活来才可以。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天天变着法向言璟献殷勤,务必向他证明我的真心。

他书写我磨墨,虽然磨了一半嫌累躺在一边的榻上睡着了。

言璟的随意放置在书房里的一张榻都比我屋里的床舒服。

我便时常借磨墨陪侍来蹭他的榻。

一开始言璟还会冷着脸赏我几个脑瓜蹦子,后来久而久之便随我去了。

甚至某天那榻上还能出现一个精美的软枕。

他吃饭我布菜,虽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给下人的菜实在粗劣,而给言璟的小厨房单独做的菜却不输御膳房。

我经常借着试毒的名义还能偷吃上几口。

一开始他还会瞪我几眼,后来桌上便不知何时多了一副碗筷。

他煎药我看火,虽然几次被卖东西的小贩吸引去试吃忘了药。

一开始大多都是被他骂两顿,后来他就习惯了,甚至在小贩吆喝的前一秒就能掐住我的后脖颈子。

“干活。”

他出门义诊我背包,虽然他几次三番说过不用我背。

但我还是要跟着,去镇上探探皇兄的消息。

他洗澡我搓背。

当然这是我尚未完成便夭折的计划。

夜里偷偷摸摸拿了澡胰子进去,还没看上两眼就被他扼住喉咙。

他表情森冷得可怕,却在看见我后全数退化为无奈和不知名的羞愤。

“孽障!你,你一天到晚究竟有没有什么正事要做?”

他湿漉漉的手从我的喉咙移至眼前,微热的水汽蒸着我的肌肤,有些微妙的痒。

我吞了吞口水,危险解除,接下来便是美色上头。

刚刚惊鸿一瞥看到的腹部肌理叫我口干舌燥,说出来的话也结结巴巴没过脑子。

“我就看看……”

他冷笑,“看看?我看你想要的不止如此。“

我点头,半晌还委屈道,”我倒是还想摸摸,你也不让啊。“

他一下被梗住,气笑了,”你这么说,倒是我小气了?“

我不敢再答,只眼珠贴着他的指根滴溜溜转。

衣物被穿上身的悉悉索索声响起,我撇撇嘴,“遮什么遮,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我就被丢出了屋子。

院里的小厮凑上来问我看到了什么,我故作神秘地摇摇头,“嗐,可惜,可惜阿。“

小厮石化,连话也说不清楚,“啥,啥啊。”

我继续深沉,“看着人高马大的,可惜阿。”

我瞅了屋外大娘的绣花针一眼。

小厮不敢置信。

我哼着小调离开,秉持得不到就毁掉的精神。

其实我啥也没看到。

这厮包得实在严实。

3

不过三天,整个村里上至七十岁的老头,下至五岁的小孩,都知道了言璟大夫长得英俊,却有隐疾。

我躲到厨房却还是被言璟揪出来,赶去山上采药。

我一边腹诽言璟心狠手辣,一边苦哈哈地采药,却在下山时遇到了王二母子。

王二依旧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眼中对我却多了一丝贪婪和恶意。

王大娘拿着砍刀,神情狰狞,“抛弃我家二娃,去找了个不行的男人,我看你是自作自受。”

“不过,你要是现在和我们二娃回去拜堂,我还能勉强叫你给我们二娃做个妾。”

我慌不择路朝山下跑去,王大娘指挥着王二来追。

“二娃,快追你媳妇啊,追到了娘给你守着,你就在这给她办了。”

我心中焦急,又到底是个女子,如何能跑过人高马大的王二,眼看就要被他追上,脚下一滑便滚下山去。

一路滚到山脚,见那母子二人还不肯放弃,我只能忍着剧痛,一瘸一拐没命似的朝言璟家奔去。

刚碰到言璟家的门,王二便追上来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入远处的灌木丛。

我又哭又叫,却被他甩了好几个巴掌。

他撕扯着我的衣服,那流着口涎的嘴凑上我的脸。

我摸到袖口的匕首,犹疑了一瞬。

还是决定再等三秒。

而瞬息之间,一只毛笔如破空的利剑,蕴着主人滔天的怒气,直直贯穿王二的胸膛。

鲜血溅在我的脸上,王二如破布一般被来人一把拎起甩开。

我呆愣愣地抹了抹脸上的血,看见言璟那张熟悉的脸的那刻我终于撇了撇嘴,眼泪汪汪地扑上去,孩子气地撕咬着他脖颈。

“你怎么才来,我好害怕。”

言璟不知所措地搂着我,一次又一次用温暖的手抚过我的脊背,任我毛茸茸的发顶磨着他的耳垂。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他喃喃着,将我搂得紧了些。

追过来看到王二惨状的王大娘哭天抢地,言璟摸了摸我的头,我听见他近似残忍地对着他那个贴身的小厮道。

“处理掉。”

挂在他身上被抱回屋,言璟亲自打了水给我擦拭手上的伤口,又仔仔细细将药膏抹上。

我拉住他要离开的袖子,倾身向前,“这里,也被草磨到了。”

我轻扯衣襟,露出胜过冬日雪色的一片肌肤。

上面有浅浅的红痕。

是被杂草划伤的点点血丝。

言璟只看了一眼便将眼神挪开,声线有些不自然地发颤,“这里,你自己可以……”

我跪坐起身,迎着摇曳的烛光凑到他眼前,娇声娇气,“我没办法。”

“手痛。”

两人间的距离被我陡然拉近,我的鼻尖只差一寸便要挨到他的。

柔顺的黑发落垂而下,轻轻蹭在他的手臂。

他移开手,垂下眼帘,不赞同,“我去给你找村里的妇人,我们,男女授受不清。”

可他的气息分明乱了。

我暗笑,也不再逼迫他太过,用指节轻轻碾着他脖颈上被我咬出血的那块,他浑身僵硬了一瞬,我倾身拥住他。

“我害怕。”眼泪适时打在他的肌肤,“都怪你要叫我去采药。”

他身上的雪松冷香将我裹住,“以后不会了。”

声音夹杂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后怕。

“你以后不能丢下我,我去哪你都要跟着我。”我用脑袋蹭蹭他的肩窝,使性子道。

“好。”

“你要对我好,不能再凶我不理我,不能再让我干苦力。”

他弹了弹我的脑瓜,有点无奈道,“你这般娇气,我何时让你干过一点苦力。”

我悻悻地笑,确实,一干活我就装死,到这是一点活没干过。

毕竟我可是公主。

“你别管,你就说好不好。”

他无奈,“好。”

我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还有,你要喜欢我。”

有些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他半晌没说话,我愤愤地挂在他身上给他编辫子。

甚至编完之后还坏心眼地扯了扯。

带着还没拿下他的挫败和失落,我迷迷糊糊地睡倒在他肩头。

睡过去前却听见言璟附在我耳边说了句好。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承诺,“那我也会永远喜欢你的。”

我听见他轻笑,“那你要说话算数。”

我迷迷糊糊点头,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这厮终于被我拿捏了。

反正说说又不会掉块肉。

他还能真剖开我的心看看是不是真的不成。

4

我不止一次打探过言璟的身份。

他却怎么都不肯说。

只是表明自己会一辈子留在这小小乡村。

我当然憨笑着蹭蹭他,说会一辈子陪着他。

“我最喜欢阿璟了,阿璟在哪我在哪。”

“乡野又如何,我会一辈子陪着你。”

“我早说了,我是你的。”

看他神色愈见温柔,谪仙一般的人,一身清冷胜雪色的白,耳廓却得有如滴血。

“阿斐,休要胡说。”

“没有胡说,不若你将我心剖开看看是否是真的。”

我面上娇憨深情,心里却免不得几分得意。

更有几分不屑。

蠢男人,几句话就被骗到了。

一日,村外哄然,一大队官兵浩浩然拿着画像一家一户地搜查。

果然,叔父不可能放过我,我是要挟皇兄的利器。

我紧张万分,差点躲到厨房的锅里去。

而言璟却把我揪出来陪他看书,还给我在一旁设了软榻和糕点茶水画本子。

可我如何看得进去,急得抓耳挠腮。

结果等到天黑,那官兵也没有搜过来。

似乎是刻意遗忘了这间偏僻的屋子一般。

我放下心来。

一月过去,皇兄还没有消息,可我却已经等不了了。

言璟这厮疯掉了,他要和我成亲。

甚至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

他温温柔柔带我选嫁衣图案的模样直叫我心里发麻。

我继续赔着笑说着安抚他的情话,心里却已经把他骂上天了。

笑话,我堂堂天朝公主,身份尊贵,金枝玉叶,要多少男人没有。

怎么可能陪他在这乡野做一对夫妻。

真是不知所谓。

此前种种,不过是哄骗他,为了得到他的暂时庇护。

或者说是,闲暇时的消遣。

终于,在成亲前夜,我陪言璟去镇上义诊时给皇兄留下的信号终于起了作用。

我的暗卫摸来了言璟家,准备带我走。

刚走出院门,院子四处火把大亮如天光。

言璟和他身边常跟着的几个小厮就站在堂前静静地看我。

居然连我的暗卫都没有察觉到。

“阿斐,你要走?”

我朝暗卫使了个询问的眼色,他立刻会意,发了信号召来四处潜伏的同伴。

近百个黑衣人立刻将言璟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一看人数悬殊,立刻放下心来。

转身怜悯地看了言璟一眼,语气高傲道,“多谢你此前收留本公主。”

“赏金不日便会送过来。”

火光摇曳,映得言璟的脸也忽明忽暗起来,有一种此前从未见过的危险神色。

“阿斐,你说过,你会永远陪着我。”

马上就要回宫做我的公主殿下,我懒得和他虚与委蛇,见他软硬不吃,我不耐烦道,“蠢货,你真当本公主会爱上你吗?”

“此前种种,不过权宜之计。”

说罢,我轻蔑地瞥过院中的粗陋桌椅,嚣张的神情对上言璟的目光。

“你也不想想,乡野村夫和枝头凤凰要怎么配。”

身上的嫁衣是言璟亲自监工的。

可此时我将它扔在地上,泥泞溅上那华美的花纹。

那花纹浸在水里,极快地暗淡下去。

像极了言璟的那双眼睛。

我以为言璟会来追。

但事实没有。

我也乐得清闲。

刚刚话虽然说得过分点,但至少斩草除根。

明日再送去一箱金银,此番乡间情谊便翻篇了。

5.

“皇兄,修一下我的金銮殿。”

“皇兄,前几日西海的珍珠分我两箱。“

“皇兄,西域进贡的葡萄你吃吗,不吃给我。“

“皇兄,给我造个画舫,我要游湖。”

“皇兄……“

回宫后,我又过上了吃饭睡觉烦皇兄的神仙日子。

只是皇兄意气风发从战场上回来不过和我相处几天却像是老了十岁。

“姜知斐,你是不是有病?”

皇兄额头青筋狂跳。

“你放我去见裴济,我就不烦你。”

我翘着二郎腿,一边吃着侍女剥好的葡萄,一边和他谈判。

他一把将出宫令牌甩我脸上,一边黑着脸,“别告诉裴济是我放你出宫的。”

“这令牌就说是你偷的。”

我丢下葡萄皮就往外冲,皇兄突然叫住我。

“小斐。”

我立刻汗毛竖起,皇兄一般这样叫我准没憋什么好屁。

“你在外面这段时间。”

“没给朕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吧。”他支着头,眸光危险,“比如说,什么情债。”

我赶紧摇头,“不可能,我洁身自好。”

他倏尔笑着点头,“你最好是。”

我头皮发麻,脚下生风地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皇兄嫌我烦最好,我正可以天天出宫见我的裴济。

全世界最好的裴济,年少时是我的太傅,在毒舌烦人的皇兄对比下,他就像温柔而细腻的白月光。

我如此着急回宫,也是想见他。

他永远是我受尽委屈时的的避风港。

皇兄揪我辫子惹我哭,裴济笨拙地给我擦眼泪,甚至给我编辫子。

皇兄秋游纵马把我一人落好远,裴济回来特地给我牵马回营。

皇兄弑父夺位,怒杀数十叛臣,大殿鲜血四溅,裴济站在我身前,替我挡了大部分血色光影。

在父皇暴虐冷酷皇兄忙于蛰伏的那些年,裴济对我来说,如师如父,如兄长。

只是在察觉到我的心思后,他便渐渐疏远了我。

“殿下,您是裴济最良善的学生。“

一句学生,一句师长,将我推出了十万八千里。

照例来到裴府正门被拒绝,小厮今日给出的理由是裴济有贵客要接待。

每每如此,次次如此。

回来一月,每日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将我劝回宫去。

裴济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那我便在书房等他。”

我今天,铁了心要见到裴济。

这一等,便是一天。

我心中愤懑,索性将裴济书桌上的两壶清酒痛饮了干净,最后晕晕乎乎甚至赌气地松了松衣襟,我想了个馊主意。

要是和他生米煮成熟饭,看他还怎么拒绝我。

6

在书房差点等到着凉,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我赶紧把拢好的衣襟散开,卧在书桌上,极力营造一种美人醉卧书桌的感觉。

来人起初脚步声还沉稳,凑近了却能听出一丝异样,仿佛带着震惊和愤怒。

我晕乎乎地想,嗐,这情绪对了。

裴济肯定要生气的。

我鬼鬼祟祟去摸他的衣服袖子,讨好着去够他的唇,“裴济,不可以生我的气。”

苍天,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敢在裴济面前做的最大胆的一件事。

往日循规蹈矩,只怕在他面前踏错一步惹他不高兴。

如今喝了酒,我竟变得毫无顾忌起来。

“我喜欢你的,裴济。”

“不要生阿斐的气,阿斐喜欢你。”

“阿斐从小的愿望就是嫁给你。”

一道沉冷得可怕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姜知斐,你给我好好看看我是谁?”

好熟悉,但记不得是谁了。

我疑惑地睁眼,言璟那张阴沉的堪比无常索命的脸在面前放大,给我吓了个机灵。

酒都醒了。

言璟怎么会在这阿!

他今日穿了身锦缎为底玄色绣金的袍子,贵不可言。

将那十分的仙姿容色逼到了十二分。

他冷笑着拢起我大开的衣襟,拢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就地给我拿针缝起来。

一只修长却骨节分明的手移到我身后捏住我的颈项,我瑟瑟发抖,毕竟曾看见那手用毛笔贯穿一个人的心脏。

“姜知斐。”

“你好样的。”

我听见言璟如是说。

他精致如天上谪仙的脸如今染了十分的怒色,有如地狱修罗。

“璟兄,你清酒可拿到了?”

“小斐?”

此刻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言璟的腿暧昧而不容拒绝地分开我的双膝,他还捏着我的后脖颈子将我贴向他,裴济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而言璟反应迅速,解下身上披风便将我拢了个严实。

一丝半点也不让裴济看到。

甚至在裴济面前毫不避讳地将我打横抱起就要离开。

裴济眼眸微动,拦住了言璟。

“璟兄,小斐……公主殿下该回宫了。”

“我自会送她回去。”

言璟越过裴济。

我脑子虽然迷糊,但也晓得要跟着谁,便在言璟怀里挣扎起来。

言璟温柔却没有商量余地地将我的脑袋按进怀里。

他转向裴济,言语中有责问之意,“既然此时知晓要送她回宫,为何刚刚要熟视无睹,同旁人饮酌而把她忘在书房?”

听到这里我没有再挣扎,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但裴济没再说话。

我心中猛得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言璟抬手将我的头按进怀里,熟悉的冷香几乎是冲也似 de 闯进我的周身。

莽撞却小心翼翼地裹起我的难堪,叫它不至于示于人前。

恍然之间,我想起言璟自王二手中救下我那一幕。

似乎也是如此。

我于水火中挣扎时,言璟总能救下我。

言璟抱着我上了他的马车。

直到安安稳稳坐在马车上我还用言璟的披风挡着脸。

事已至此,饶是我再如何蠢笨也能知道言璟就是裴济所谓的贵客,他这副打扮,估计是大有来头。

皇兄要是知道我招惹了这种人,可不得扒了我的皮。

干脆装死装睡好了。

没想到言璟这厮坏得很,不肯放过我,他拽了拽被我死拉着的披风。

声音凉凉,“姜知斐,如今,该是我们俩好好清算了。”

“你刚刚说,喜欢谁,又想要嫁给谁?”

“那些话,你到底对多少人说过。”

7.

言璟每问一句,我心下便心虚一分。

恨不能就地消失。

诱骗人家,抛弃人家,还被迫整了个抓奸现场……

想死。

“姜知斐,装死也没用。”

“你到底,喜欢谁?”我听见他咬牙切齿地问。

我缩了缩肩膀,压根不敢回答。

这不是送命题吗。

言璟大致也猜到我沉默下的回答,似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更冷了些。

“这么说,你还真是对我。”他顿了一瞬,“一点真情也没有。”

嗅到危险的气味,我赶紧钻出披风,对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话,话也不能这么说。”

虽然他这话说的一点没错。

言璟睁开一双已经有些许猩红的眼。

他倾身朝我而来,宽厚的肩膀几乎将我整个笼罩其中,黑色的发倾落在我手边,引起一阵寒凉的颤栗。

我顿觉不妙便要逃走,却被言璟握住纤细的脚腕抓了回去。

他为上,我为下,言璟修长的指节如同有毒的蛇信游弋攀上我的脖颈,微凉的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我的唇角。

我紧张地挣扎,却只用手抓住了摇晃的车帘,掀起引进一片银色的月光。

月光下的言璟看起来美貌至极,却也危险至极。

他轻扯嘴角,显露一点白玉色的尖牙,隐隐像个癫狂的疯子。

“姜知斐,你当时说,如果怀疑你的真心,可以把你的心剖开来看看。”

言璟仔细地打量我的心口,仿佛真的在思考怎么把我的心剖出来。

“我是真的想看看,你这种将别人的真心肆意骗来耍弄的人,心是什么样的。”

我吓得牙齿都在打颤,“言,言璟……”

他抚在我脖颈上的手缓缓落至我心口,分明是极暧昧的姿势,我却只感受到可怕的侵略感。

有一瞬间,我完全相信,他是真的,想要剖我的心……

我也是第一次认识到言璟也具有一个疯子的气质。

我颤巍巍握住他的手拿开,又拿出当初对付他的那一套,好不可怜地落着眼泪,“阿璟,我害怕,你别这样……”

他被我执着手,仔细瞧了我半晌,将手覆在我眼前,似是想要遮住我的眼泪。

但到底发现不能,言璟叹了口气起身,将一方素帕扔到我脸上。

“不准哭。”

“姜知斐,你可知我不是好糊弄的。”

我用帕子捂住脸,闷闷地道,“我知道。”

“那你答应我的事情,要兑现。”

脑海中警铃大作,我为了哄他开心,欺骗他真心,可是山盟海誓满天飞的。

我怎么记得他说的是哪一个!

但为了解眼下困境,我还是小心翼翼说了句,“兑现的。”

他笑着端详了我半晌,收回的手背蹭过我的耳垂,引起我敏感地一阵颤栗。

他端正地坐在那,气定神闲。

“你又骗我。”

我头摇成拨浪鼓,他低头拨弄着腰间的穗子,那是我随他赶集时,为了拿下他用身上的金簪换来的银钱买的。

言璟声音暗哑。

“但此事,由不得阿斐。“

8

言璟应该是叫谢言璟才是。

是如今第一世家谢家的长子。

提起谢家长子,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天朝第一流的名士,承谢老将军一身绝世武艺,承谢太师的满腹经纶,亦是承了谢夫人名动天下的容颜。

可谓是得天独厚,承天下厚爱于一身的人。

最年轻的探花郎,最年轻的太师。

不过二十便被先帝委以监国策军的重任,有经国济世的才能,在朝中威望甚重,却在二十五岁时便隐退。

说是隐退,不如说是失踪。

当时正值皇兄兵变,父皇垂危之际,可他一度不知所踪。

许多人猜测他死在乱军马蹄之下,尸身难辨。

我当时还是缠着裴济要他编辫子的年纪,和他并未有过照面。

听完皇兄的解释,我眼前一黑,拉了拉皇兄的袖子,“皇兄,我是你唯一的亲妹妹,这你是知道的吧。“

皇兄笑眯眯抽回袖子,“谢卿算我半个老师,我多次承他人情……”

“好妹妹,你就去吧,谁叫你先欺骗人家感情在先呢。现在人家上门来要名分来了,我也不好做啊。”

我气得要摔折子,“我可是堂堂公主!“

皇兄眼疾手快拿回折子,“谢卿如今也是堂堂太师。“

我不可置信地看了皇兄一眼,恨不得把他的脸抓花,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这厮无利不起早,他果真是为了招揽谢言璟把自己亲妹妹卖了!

皇兄抿了一口茶,笑得像个笑面虎。

“你与其在这与我胡搅蛮缠,不妨去找谢卿。”

“左右我还没下旨赐婚,若他愿意放弃……”

不等他说完,我飞也似的跑出去。

全然没考虑他是不是在诓我,叫我自投罗网。

为表诚意,我拉了一车锦缎黄金,甚至给谢言璟寻了两个美人去。

言璟的府邸不若裴府门第高严、叫人畏惧,门口的管家似乎早预料到我会来,老远就迎过来。

“殿下,公子在书房等你。”

吃裴济的闭门羹多了,我一时对这种热情竟然有些不习惯起来。

进门那几步,我迷蒙地意识到,也许下人的态度便是和主人的心意相通的。

心里一时酸涩,便不敢继续再想下去。

穿过回廊,可堪堪透过雕窗窥见谢言璟的侧脸。

即使见的次数再多,惊艳却未曾减少半分。

每每惊鸿一瞥,便是感慨丰神俊朗,隐世谪仙,不外如是。

愣神间,谢言璟察觉到我的视线,回望过来,眼中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我笨拙地移开视线,东张西望,欲盖弥彰。

行至书房内,才发现刚刚谢言璟挥笔描摹的是我在乡间偷懒睡觉的模样。

一旁的药都糊锅了,我却仍沉浸梦乡。

细看一瞬,画中我的眉眼神韵十足,仿佛作画者临摹前便在心里细细摩挲了千百遍。

那些乡间的日子,便真的就于他,那么好,那么重要吗。

那是我随意便丢下的东西,可有人,偏偏视若珍宝。

心中破土而出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头皮发麻,艰难地开口,“谢公子画得真好。”

“想必以后给你夫人画得定会更加传神。”

此话一出,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难怪皇兄从小就说我不会说话。

言璟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变沉,夹杂着灭顶的怒火与冷气朝我压来。

“公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时心里发怵,不敢看他。

“言璟……我们不合适。”

“那些誓言是我当时逼不得已……”

“做不得数的。”

“你能不能,和皇兄取消婚约。”

我忙不迭叫人把金银财宝和美人送进来,言璟却在我身后冷笑出声。

他满目嘲讽地望着一箱箱搬进来的金子,“姜知斐,若我要这些。”

“早八百年我就坐在金山中了。”

没有办法,我对屋外踌躇的美人招手,言璟沉着眼说了句滚,下人和美人便都作鸟兽散。

我焦急地去追,却被从身后扣住身子。

书房的门被合上,言璟将我的双手单手锢在头顶,高大的身影将我抵在门板上。

动弹不得。

危险之极。

潮湿盛怒的吻压下来,几乎是要将我嚼碎吞吃进腹中的力道。

过于亲密的探入,过于抵死的缠绵。

我哀哀地哭,愤怒地挣扎,却只得到他宽大的手拢起我的腰肢,叫我脚尖踮起,无论如何受不住,够不着。

只能如无根的花茎一般软在他身上,寻找支撑。

心落定的瞬间,我才意识到这个姿势完全由他引导掌控,将我牢牢把在他手中。

搓圆揉扁,便都由他了。

言璟从前被我调侃一句便要羞愤许久。

如今疯起来,却是眉眼妖戾,谪仙如堕。

等我不再作假,无力又害怕,真的泪如雨下时。

言璟这才松开我,暧昧的银丝牵扯。

不等我羞愤欲死,言璟的指腹便重重拂过我红肿得不能再看的唇瓣。

“姜知斐,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9.

我下意识想跑,门被他堵住,我便冲向窗边。

“胆小鬼。“

我听见言璟轻嗤一声,他快步上前,轻松将我拿住。

背后是他的桌案,我退无可退。

“你便只会跑么?“

他的手托上我的腰,身后咣当几声,是砚台书画被推至地上的声音。

言璟将我轻轻一抱,放上桌案,欺身向前。

将我困在桌案与他之间,避无可避,只能抽抽噎噎推着他,“言璟,我害怕……“

我仍试图用眼泪欺瞒,玩弄他。

“那若今天在这的是裴济,你也会这么害怕吗?“

言璟笑起来露出唇边一颗尖牙,看起来邪气又危险,他眼中深潭汹涌,似乎我一吐露令他不快的话语,就立刻会让我万劫不复。

眼泪一瞬间顿住,我仿佛被人下了哑药。

这时候怎么说都不对,怎么说都是错。

我终于在他眼中溃不成军,“言璟,不要逼我好不好?我们不要成亲,我不想和你成亲的……”

声音打着颤,十足的可怜。

“那你想和谁成亲,你的裴济吗?”

他咬牙,“那日你走前,说与我是权宜之计,做不得数。”

“那裴济呢?”

“他便是你心所归,便是真心实意了吗?”

托在我颈后的手突然收紧,眼前人欺身而下,口唇里推拒的话语被愤怒而强势的搅散揉碎。

腥甜的血气漫开。

言璟咬住我的唇,“想嫁给别人,姜知斐,你休想。”

顶着又红又肿的唇逃回宫,却从宫女的议论中得知裴济辞官,不日便要离开长安的消息。

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告诉我。

天空下起了小雨,我却连轿辇都来不及坐,一路跑出宫去。

嘴唇上的痛意刚刚还很尖锐,如今心中的绝望覆盖过去,只剩委屈和悲哀。

谢言璟逼迫我嫁他。

现在连裴济也要走。

那是年少时对我很好很好连上战场前都要给我掖好被子再走,对我好到有甚于父皇母后的裴济啊。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会真的舍了我去。

从小到大,长安于我来说不外乎由两个人组成。

皇兄和裴济。

裴济离开,长安于我,便空一半。

10

裴府的门一贯是对我紧闭的,看门的小厮依然是那句敷衍,“裴大人今日有要事,不接见外客。公主请回吧。”

“若我非要进呢。”

小厮叹了口气,却依旧挡在我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竟叫我看出了一丝怜悯。

裴府上下,连一个小厮也能对我漏出怜悯的神色。

身后的雨越下越大,我执着地一次又一次叩响裴府大门。

身后行人与小厮的眼神几乎快将我的自尊分尸。

终于,在我浑身湿透,连嘴角的口脂都晕开成一团狼狈不堪的时候,门开了。

裴济一身靛蓝长袍,站在我进不去的那扇门后,长身玉立,面色却冷漠至极。

我好冷,冷到快要死了。

而裴济向来是温暖的,曾经冷到要死怕到要死的每一个夜晚都是裴济哄我睡着。

我拼命向他伸手。

他眼中带着厌恶退开身去。

我被狠狠刺痛。

“公主,裴某不记得有教过你如此罔论礼法。”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浑身狼狈的我,眼中的陌生像极了我第一次向他表明心意那日。

我此刻顾不上失落,只是倔强地抓紧他的袖摆,“裴济,我要嫁人了。”

我死死盯着裴济,却发现他面色未曾改变一点。

“臣恭喜殿下。“

“裴济,不该是这样的,裴济……”我语无伦次,结巴了起来,“裴济,我喜欢的人是……”

“公主!”他厉声打断了我,“不可胡言乱语。”

眼泪全然没有章法地打湿眼睫,我喉咙竟觉得一股子腥甜,我艰难地说道,“裴济,就因为你恪守的那些礼法,惧怕的那些流言蜚语,你就真的甘心我嫁给别人吗?”

“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裴济,我们不要管别人好不好?”

裴济缓慢却极坚定地掰开我的指节,将衣摆从我手中抽出来。

凡事以我为先的裴济,半点看不得我哭的裴济,如今任我受尽委屈,眼泪婆娑,却无一分动容。

“公主,谢卿其人如玉,是为良配。”

这时门后伸过一只白嫩的手,她为裴济支起一把油纸伞,亲密地站在他身后。

我突然想起来, 宫女的议论中除了裴济辞官,还有裴济娶妻。

原来,真的是我自作多情。

那些师生礼教,身难由己。

都是我自以为是。

他接过那女子手中的伞,动作轻柔,眼神缱绻。

再对上我时,眼神瞬间冷下来。

“小斐,我身边可以是任何人,但不能是你,你懂了吗。”

眼前最后一幕便是裴济随着那女子离去,裴府大门在我眼前重重地关上。

我眼前一黑,吐出一口血,软倒在地上前却被另一个急急跑来的人接住。

熟悉的冷香裹住了我全身。

那人仔细用手抹去我脸上的雨水,动作温柔。

他的手托起我后颈,像从无边深渊托起我卸力下坠的心。

“怎么为别人哭成这个样子。”

“我讨厌你!”我知道是言璟,可我狠狠咬在了言璟的手腕上,腥甜的血溢满喉咙。

我知道我的讨厌毫无道理,是我欺骗了言璟,又抛弃了他。

我本该补偿他,对他好。

可我却把旁人对我的抛弃和冷漠算在言璟头上,便是圣人也会生气。

可言璟便这么任由我撕咬着他的皮肉,让我靠在他怀里,倾身为我挡住雨。

手腕还被我死死咬着,微凉的指节却在温柔地蹭着我的脸,像在安抚他的情绪失控的小兽。

“那便讨厌我罢。”

“但是你答应我的,你会一辈子陪着我。”

“陪着我谢言璟,不可以是其他任何人。”

我一下卸了力道,哀哀地哭着蜷缩在谢言璟怀里。

他一遍又一遍抚摸过我的背脊,将我的怨恨与痛苦理清。

逼迫我是他,无条件纵容我也是他。

次次救我于水火是他,可这次将水火摆在我眼前叫我选也是他。

他不叫我自由,他那样逼迫我,我该恨他的。

可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爱我,我恨不起来他。

但我暗自赌气发誓,我永远也不会爱谢言璟。

永远不会。

11

我烧了裴济相关的所有书画。

将年少悸动与期盼付之一炬。

甚至裴济和他妻子走那天,我站在城墙上送他。

眼睁睁看着那对神仙眷侣走远。

把他从心里彻底剜去。

即使留下伤疤,也要除得干干净净。

而我对谢言璟也果真铁石心肠。

两朝帝王未能请出山的太师,为了我甘愿被皇兄拿捏。

抛下他心所向往的闲适山居,一辈子困在他所厌恶的诡谲风云的朝堂。

可我心若磐石。

我只默许与他的婚约,却从不见他。

任他下了朝在我殿前从正午等到傍晚。

任他给我寻来无数猎奇的小玩意,我却分给其他宫里的皇子公主。

任他与我咫尺,却一日一日地给我寄信,我托了宫人在他面前将未拆封的信一封封烧掉。

他若是强硬地要见我,要进我的宫殿。

没有人拦得住,我正好借此对他大发脾气。

可他每日只是从正午等到夜深,未见任何不虞之色。

他似乎笃定,我会先忍不住。

他给我找的那些小玩意,一日比一日更合我的心意。

终于,我忍不住扣留了一日的,贪玩了一会。

心虚地往屋外看去,却发现他嘴角带笑。

我恼羞成怒,只觉得他在嘲笑我,气冲冲地走出宫去,“不准笑!”

我愤懑地踩了他一脚,他却稍稍后退,叫我一脚踩空,整个人扑倒在他怀里。

“阿斐。”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男人熟悉的冷香将我整个人包围。

我羞愤地推开他去找皇兄告状。

刚踏进玉清殿,皇兄便开始皱眉。

“皇兄!谢言璟欺负我。”

皇兄扶额,“他每日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放你面前给你踩,怎么可能欺负你。”

我气急,刚要反驳便又被皇兄打断。

“小斐,回头看看他吧。”皇兄难得严肃了下来,“除了要挟你成亲,其余,谢卿已经做到常人所能做的极致了。”

我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半晌闷闷道,“我知道的。”

前些日子得了风寒,我夜夜梦魇。

是谢言璟衣不解带地照顾我。

他又要上朝,又要马不停蹄地来照顾哭闹不止情况愈下的我。

夜夜不得好眠。

我好了以后,他却发了高烧。

却还是日日坚持给我写信。

那些信却被我亲手在他面前烧了,说怕过了病气。

这样他也没生气,只是愈发站得远了些,怕病气过给了我。

前几日我看了话本子,非缠着皇兄要东海夜明珠。

不过三日后我便收到了。

皇兄日理万机,如何能有空去找。

我知道是谢言璟亲去东海找的。

为此甚至受了严重的伤。

可他一句话没说。

“你可知朕为何如此尊敬他?”

“朕年少的时候,西厥来犯,那时朝廷四面楚歌,是他亲领一千骑兵,深入敌腹,以少胜多,挽救边疆百姓。那时云南王声东击西,趁西厥来犯,朝中无人,意图篡位,也是他早有筹谋,宫内早布好天罗地网。”

“边疆的他将西厥赶入死地,同时算无遗策,朝中保住先皇,甚至给云南王来了个计中计,端了他的老巢。”

皇兄感叹了着,眼中闪过一丝崇敬以及尴尬。

“那时父皇问他我们兄弟几个哪个能堪大任,结果他看我们几个的眼神……”

“都像在看垃圾。“

皇兄咳嗽了一声,继续道,“少年意气,此中谋略,叫后人如何望其项背。“

“那时他的脾气,与如今比起,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那倒未必……

他第一次见我时就挺恶劣的。

皇兄叹了口气,“那样一个战场杀神,天之骄子,在你面前,却是全然没有脾气。”

“朕从前问过你,为何会那样喜欢裴济。你当时答我因为他待你最好、最纵容。”

“可如今谢卿对你的纵容,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既然已经烧去裴济的所有画像,便将他在心里也烧去,为谢卿留些位置吧。”

我愣愣地抠皇兄的桌案。

半晌终于道,“我知道……他很好。”

一直都知道他对我好,对我纵容。

知道最纵容我是他,最关爱我也是他。

知道他放弃自己从前追求的一切,只是为了我。

更知道我说的那些憎恶他的话,更多是言不由衷。

知道我和言璟之间,一直是我无理取闹,任意施为。

“既然知道,那便去送送他吧。“

“他不日就要领兵出征,替朕收复西北了。“

脑中忽地空白一片,我脸色惨白。

“本来不一定非要他去。“

”他想着也许出去一时,兴许让你再看到他就没那么心烦。“

不是的,不是的。

我下意识摇头,没有心烦,也不是讨厌。

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谢言璟出发那天,百姓载道送行。

我缩在城墙后看他,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也不甘愿就此回去。

谢言璟凌厉的目光掠过大军,掠过皇兄。

他似乎刻意在等,但到底一定要走了。

眼眶无知无觉红起来,手指捏着城墙坚硬的砖瓦,几乎蹭出血来。

从前每一次皇兄和裴济出征时,我都是如此缩在这,默默流泪。

将担忧和恐惧嚼碎咽进。

求百姓太平,求他大捷。

垂眸离开,背后忽地卷起一阵凛冽的风,那冷香侵略性地占了我的所有呼吸。

谢言璟纵马回来,将我按进怀中。

“等我回来。”

他身上甲胄冰冷,可双手却滚热,几乎将我的脸烫得烧起来。

我低头应了一声。

感觉沉在恐惧中的一颗心,被人小心翼翼打捞起来。

12

在言璟没回来的日子,我约莫想明白了些许。

等言璟回来,我再不气他,再不骗他了。

我从那些公主皇子手中要回谢言璟送我的那些小玩意。

宝贝地藏着。

等谢言璟回来,说不准会因此夸我。

我得意地想。

便是怀着这样的期待,我一天又一天地等着。

等的却是皇兄告诉我谢言璟在西北命不久矣的消息。

脑海里有一根线瞬间绷断。

手中的杯盏细碎地摔在地上。

我慌乱时踩上去扎破了脚也没有察觉。

在皇兄向我建议要不要把我送到西北见他最后一面时,我几乎是瞬间应下。

“现在就走,一刻也不要耽误了。”

赶了五天五夜的路,我腿上细嫩的皮肉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

脚上在宫中被玻璃扎到的伤口一次次崩开。

可我顾不上,风一样冲进军营,看见端坐帐中略显惊愕的谢言璟。

他心口包着层层纱布,血液浸透。

看起来好不吓人。

“阿斐。”见我风尘仆仆又眼泪汪汪,谢言璟几乎是立刻行至我身前,仓促又无措地用指腹拂去我的泪水。

“怎么到这来了?”

护送我来的护卫在他旁边耳语一番,他表情微怔。

转过头来时,眉眼便染了一抹忧伤。

“你知道了?”

我点点头,看着眼前他染血的绷带,心都要碎了。

他顺势将我偎进他怀里,我不敢太近,慌忙擦了擦眼泪,不叫眼泪落至他伤口。

“谢言璟,你不要死。”

可是眼泪又岂是可以控制的,我抽噎着,心痛得快要喘不上来气。

谢言璟将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低沉。

“为什么不要死。”

“我这也算是为国捐躯了。”

他的声音甚至还带了些释然。

我哭得更凶,急得跺脚,“就是不要死。”

他叹了口气,手指揩去滚落的泪珠,“怎么是个水做的小女郎,哭得这么凶。”

“左右你不想嫁给我,我死了不正合你意。”

我哽住,一时有些失语。

言璟松开我,将我往外推了推,转过身去。

背影落寞。

“你回去吧。”他顿了顿,“这次,我真的放你自由。”

我摇头,急得上前抱住他的手,带着哭腔道,“不要自由,不要了。”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谢言璟离开的日子里,我意识到,我不讨厌他。

只是任性,只是恶劣地想欺负他。

因为他对我好,只因为我看出来他爱我。

于裴济的好下我安然又恻恻,忧心却乖巧,做出满足的模样盼他对我好一辈子。

我其实一直就是一个贪婪的人。

要很多很多的爱。

非要不可,越多越好。

我从没在母后的厌弃、父皇的狠戾、皇兄的忽略中挣脱。

闭眼就是母后被逼自刎,是皇兄一碗碗药灌死父皇,是父皇喷在我裙摆上的血,是皇兄把我扔下亲自上战场的决绝,是皇兄把我送出宫,自己一人面对叔父逼宫的背影。

我一次次被丢下。

想要的爱也越来越多。

所以于谢言璟的纵然下,我暴戾又乖张。

偏偏要用伤害与欺骗的手段来彰显我得到的爱。

谢言璟要更惨一些,不然我怎么看出他真的爱我。

我抱着这样的心思,一次又一次伤害他。

我痛哭起来,第一次厌弃贪心而狠毒的自己。

“谢言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死,别死好不好……”

“我再也不烧你的信,不把你送的东西扔掉……”

“我甚至可以不要荣华富贵了,我陪你回王家村过一辈子……”

带着些冷意的手温柔得像亲吻一般,缓缓拭去我的眼泪。

“我可舍不得。小公主就是要生活在荣华富贵里才好看。”

我泪眼朦胧地抬头。

谢言璟温凉的唇压下来,吮去我的泪珠。

停在我的唇瓣。

他眼里发亮,璀璨如星子。

“我的伤没有陛下说的那么严重。”

我刚松了一口气,他又补充道。

“但确实不轻。”

我又提心吊胆起来。

“需得你贴身照顾。”

我忙不迭点头。

“好。”

13

得寸进尺。

形容的是此刻的谢言璟。

兔入虎穴。

形容的是此刻的我。

不过是给他换药,谢言璟却搂住我的腰肢将我轻轻一抬。

扭转间我便被他压在身下。

动弹不得。

纷繁的裙摆层层叠叠与他的衣袍交缠一处。

我登时红了脸挣扎。

却不小心扯到他的伤口惹他闷哼一声,我不敢再动。

“你需要换药。”我低头不去看他。

谢言璟掐住我的腰,一双黑亮的眸子看向我,“不急。”

“我想了想,怎么刚刚阿斐说了千百句却都没有说到点子上。”

“莫不是又在诓我。”

我疑惑地瞪大眼睛,赶紧摇头,“不是诓你。”

最后当然是药再记不起来换。

我为了证明没有诓他,为了挽回我的信誉,为了照顾重伤的他的情绪。

一夜情话,说得嗓子发哑。

“喜欢你。”

“喜欢言璟。”

“想要嫁给言璟。”

“不反悔。”

而当我第二天看见他健步如飞指挥军事时我才晓得我被骗得有多厉害。

伤确有,但根本不致命。

皇兄出卖自己的亲妹妹。

谢言璟居然也借驴下坡,将我坑了一顿。

那日护送我的护卫附在谢言璟耳边说的是,“此乃贺你大捷之礼。”

偏我承诺做了,担保做了。

反悔也不成。

我气得不行,回朝后狠狠宰了皇兄一顿。

而谢言璟,他还有伤,我不舍得。

14

和谢言璟成婚后,他对我越来越好。

好到连皇兄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甚至他经常疑惑,“他不嫌你烦吗?”

一般这时候我就会白他一眼,然后去他的私库大肆扫荡。

其实照谢言璟的话来说,就是他前半生,众人所求他皆唾手可得,了无生趣,所以归隐山林, 都准备就此坐化了。

可是在遇上我后才七情六欲皆全。

只是他七情确实强烈。

这个六欲也不遑多让。

成婚后我确知谢言璟是极其记仇,瑕疵必报的。

之前我烧掉的他的每一封信,他都一一叫我背下来。

记错一字便是一次。

一日风雨歇,他解下我手腕的红色丝带,轻声细语地哄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

“阿斐。”他声音倒是缠绵悱恻。

偏我此刻羞恼至极。

“我恨你,不喜欢你了,讨厌你了。”

他便不言语,垂下眼帘,看着可怜至极。

我登时想起我从前对他的欺骗与狠心,心中内疚。

我赶紧软下声来,“我那是气话。”

他轻吻我的肩,眼中笑意与浓厚的欲色交织,谪仙似的面容如今带了三分邪气,却也叫人看得移不开眼,“那再来一次。”

可怜我又被裹入那被子里。

我从前可未曾想,高岭之花被摘下枝头,是如此的诱人、放荡。

这厮婚后最会装可怜了。

时不时说起他在乡间被我抛下时的悲伤。

时不时说起那件被我狠狠踩进泥地里的嫁衣。

他一说,我便心软。凡是他的要求,我没有不应。

他便一步步示弱,哄得我底线一步步降低。

甚至陪他在外头也能心惊胆颤地胡闹一场。

谪仙如堕,模样惑人,叫人招架不住。

和谢言璟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安心快乐的。

总之,我姜知斐,非常喜欢谢言璟 。

【裴济番外】

裴氏子弟活不过四十。

这是裴家人的诅咒,像一把利剑悬在每一个裴家人的头顶。

所以每个裴家男丁都会疯狂成亲生子,就怕断了裴家的血脉。

我这一辈,早有很多宗族兄弟完成使命。

那我便无所谓。

孑然一身来,也便孑然一身走。

我以为我这一生,便就是献给天下万民和江山社稷的。

辅佐最有明君之相的三皇子,推翻暴政定天下。

给黎明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只是,这一切都因为那个小公主的出生有了变数。

她生在暴戾与厌恶中。

生母早死,父皇厌恶。

唯一的依靠便是三皇子。

可三皇子爱她,却并不知如何爱她。

他将她抛在深宫,少年孤身一人在前朝厮杀。

他以为尊贵的公主名号、最金碧辉煌的宫殿、最琳琅满目的珠宝是爱的表达。

小公主懂事,只知道跟着哥哥,笑着送三皇子去前朝、去战场。

最后一人把孤独和恐惧咽下。

三皇子隐隐察觉到她的情绪,派我闲暇时照料她。

我将她看作一种生的寄托,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像我精心浇灌的小树,一点点长大。

娇气又格外乖巧地唤我哥哥,遇到困难和危险先抓住我的衣角,颤颤巍巍躲到我身后。

她越来越依赖我,信赖我更甚于她皇兄。

三皇子凭着内心喜欢,作势欺负她。

她便哇哇大哭扑到我怀里。

她第一次来葵水,吓得魂不守舍,拉着我的手说不想死。

三皇子第一次上战场,她吓得睡不着,一夜紧紧抓住我的手,梦里都在哭。

第二日起来知道我也要跟着三皇子去,她差点晕过去。

她及笄礼那天,迟迟要等到我才肯开始吃饭。

我去给她买糕点到得晚了,她好一通哭,以为我出什么事了。

后来,她不叫我哥哥了。

她执拗地叫我裴济。

少女夜里跪坐在我身前,娇憨地说喜欢我。

我那时也是第一次端详她,少女在灯下的容颜,漂亮得惊人。

我才意识到,我亲手养大的花,如此漂亮。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说不喜欢她,一遍一遍提醒她守礼法。

看着她委屈的眼睛,我心痛至深。

到底我想要提醒谁,要守礼法。

是她,还是我。

我不敢让她再靠近,刻意疏远,冷待她。

直到摄政王谋反,我又要上战场。

送走她那一夜,我辗转反侧。

第一次跪在佛堂,求我小公主避过此劫,一生无忧。

在战场九死一生,望着尸山血海,四面楚歌之时,我突然想到。

师生礼法如何,世间桎梏如何。

便就如她说的那样,只要我们,不管旁人。

至于裴家四十岁的诅咒,我回去便向她坦白。

若她仍愿意,便是十载夫妻也算。

我裴济,爱姜知斐,而且想娶她。

胸膛一下滚热起来,我回首望去,一只利箭穿透我的胸膛。

我勉力拔出,从万千敌军中杀出重围。

却被军中大夫告知,箭上有毒。

勉强拖延不过能活半年。

一切寂静下来,我笑了起来,癫狂而可怜。

一夜之间, 意气风发的副将、太傅, 形容枯槁,如同八十老人。

我这一生短到,连让姜知斐知道我喜欢她也不能,也不配。

原来,这才是裴家人的诅咒。

班师回朝, 小公主被接回来。

同样找上门的是她的未婚夫。

谢言璟, 一个无论如何我都赢不过的人。

绝世天才,早被我们仰望过一轮的人,为了姜知斐, 又回来了。

我这才放心,小斐有更好的人陪了。

我知道小斐绝不会轻易对我放手,所以我找了一个女子来陪我演戏。

我说了最绝情的话来伤她的心。 “小斐, 我身边可以是任何人,但不能是你, 你懂了吗。”

我还说, 谢言璟是她的良配。

字字句句, 扎在她心上。

我平生温润, 未曾害过任何无辜之人。

除去战场, 手上未曾沾过血腥。

但那婢子的舌头是我亲自动刑拔掉的。

她活生生疼死了。

我死前,听说谢言璟日日守在我的小公主的殿门口, 比我当时更执着。

我想不出我是欣慰多一点,还是嫉妒多一点。

我央求陛下放出我和妻子辞官回乡的消息。

小公主心里,若是知道我抛下她,必将恨极了我。

等恨将爱消弭, 她自会明白该爱的另有其人。

陛下也从不会拒绝我。

正如他对小公主所说, 他不会将她交给一个不敢不愿的人。

陛下爱小公主深切,他即使知晓一切, 也绝不会透漏分毫。

那日我刚得知活不过半年的消息, 陛下便亲自来看我。

自年少掌权之后, 他极少用我自称, 那天他与我推心置腹。

“裴济, 年少情谊,我铭记在心。”

“但是小斐, 我知道你爱她, 从前我或许无话可说, 只是如今。”

“作为兄长,我希望你放过她。”

我艰难点头, 企图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他其实怨我。

我知道。

他爱小公主极深,我知道。

不怪他。

离去前,我拖着病体跪遍神佛。

愿我的小公主得天独厚, 应有尽有。

意识模糊前的梦里, 是小公主第一次问我,“裴济,你喜欢我吗?”

我努力想发声, 却无论如何不能回答,小公主却突然流下眼泪。

前生所念梦里花,此缘尽处终虚话。

(完)

作者署名:顾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