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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节 搂月

第 38 节 搂月

为养活我那乡下的儿子,我这个瞎子决定投奔远在钟州城内的亲戚,做其主子府上的奶娘。

可这主子是个疯的。

每每我解开衣襟,抱起他的女儿,他便悄无声息站在我身后。

我虽眼盲,但耳朵还算好使。可想到乡下的小儿,我只能佯装不知。

直到有一天,我刚放下小主子。

一身酒气的他,打横抱起我,死死将我抵在床上,阴阳怪气:“怎么?离开我就成了这副模样?”

我不禁微愣。

这熟悉的声音。

像极了那被我抛弃的前夫……

1

我进王府那日,正好赶上立春以来最凶猛的雨天,哪怕一把油纸伞也抵不住这样来势汹汹的瓢泼大雨。

于是,我颇为狼狈地从王府偏门进来。

引荐我的嬷嬷,是村子里的一个远房亲戚,很早以前便被卖去了钟州。前些天她得主子恩赐,得以回家探亲。

恰好府中小郡主原先的奶娘将要告假回乡,她便让我暂时替代她。

见我浑身湿透,她打算带我去就近的偏房里换身干衣服。

我听着嬷嬷脚步声,还有眼中仅能看到的模糊轮廓,跟着嬷嬷前去。

嬷嬷心善,知我眼睛不便,每每下台阶时便会提醒我。

只是,不知遇到了谁,嬷嬷突然停下来。

我只能模糊看到对方穿着一身玄服,看起来很高。

嬷嬷让我给主子行礼时,我才知道这位便是王爷。

一位令整个朝堂都颇为忌惮的人。

我跪下,朝他磕了一头,声音不禁颤抖:“民妇给王爷请安。”

我说完这句话后,这氛围静默了许久。

王爷并没有应话。

等嬷嬷扶我起来的时候,我才知他已经走了。

我来到偏房的屏风后,解开腰间的丝绦,裙裾堆叠在脚边,春寒料峭,令我微微瑟缩。

这时,我却隐隐约约听到极轻的脚步声。

我虽眼盲,但耳力也比寻常人要好。

我心下警惕了几分,手脚动作也跟着快起来。

等我换好衣服出去后,嬷嬷为我端来一碗热姜汤叫我喝了。

我接过那姜汤,心中存疑:难道……方才我听错了?

但也不敢多言,只向嬷嬷真诚道了句谢。

2

嬷嬷带我体检完后,原先那奶娘交代了一些事项于我,便收拾行李乘车而去了。

我被安置在小郡主房间旁边的偏房,嬷嬷还带我去看了小郡主。

当我抱着怀中软糯的小女娃,不知为何,甚感亲切。

细细想来,小郡主同我的宇哥儿差不多大,都才八个月左右。

可我的宇哥儿却不如小郡主命好,体弱多病……还在乡下等我的救命钱。

念此,我不禁有些黯然神伤。

到了饭点,我解开这不知比我那粗布麻衣好了多少的衣服,抱着乖巧的小郡主。

见此,嬷嬷惊叹了一句:“之前小郡主可没这么乖过。”

我莞尔一笑,有点脸红:“只是我运气好罢了……”

见小郡主不哭不闹,嬷嬷便安心下楼提饭盒去了。

我抱着小郡主逗了一会儿,她在玩乐,我便知她已经吃饱喝足,小心翼翼将她放在摇篮里。

正准备拢起衣襟,我却不合时宜又听到那极轻的脚步声。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强行稳住自己颤抖的手,若无其事整理自己的上衣。

心中却想:我整日同嬷嬷和小郡主待在一起,即便这人想做什么,也是没有任何机会的。

我也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同他计较,毕竟,宇哥儿还在等我……

3

我虽才来王府几日,但也发现,王爷对小郡主甚是疼爱。

即便事务繁忙,也要前来同她玩耍。

往往这个时候,我是要回避主子,待在偏房的。

因为我眼盲,待在一旁不便侍奉,容易冲撞主子。

王爷走后,我才能抱回小郡主。

嬷嬷同我说,王府近来有件喜事,新王妃将要入府了……

这新王妃的家世,大有来头,乃是北边边境齐耳可汗最珍视的小女儿,身份极其尊贵,连见了皇帝也只是区区行一小礼。

讲到此处,嬷嬷捂嘴笑了一下:“这公主性格豪爽,但偶然在武场上见了王爷的英姿,便再也迈不开道,回去就求了这门婚事。”

听到此话,我却笑不出来……

原因无他,自是担心小郡主会遭苛待。

嬷嬷去洗漱的时候,迟迟未回。

小郡主又哭又闹,我只能摸索着将她从摇篮里抱出来,她张开小嘴叼着我的衣襟,我才知她又饿了。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可能是方才没有喂饱。

我将衣襟半解,抱着她又哄又夸,还唱了一首民间歌谣,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过去。

将将才放她入摇篮中,突然一阵刺鼻的酒气侵袭我的嗅觉。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抄起膝弯,落入炙热的怀中。

对方把我抱到一处偏房,遒劲有力的臂膀禁锢着我的纤腰,咬着我的耳垂,呼吸温热,声音低沉而嘶哑:“怎么?离了我就成了这副模样?”

我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骇得汗毛都要竖起来。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使劲想要挣开对方的钳制。

他把我拉回床上禁锢,攥住我的脚踝,阴声道:“月儿,不记得为夫了?”

我闭眼,连这人模糊的轮廓也不想看见。

谁会不记得元淮这个疯子……

4

我与元淮的孽缘始于两年前。

那时我因眼睛看不清,在村里颇不受待见,甚至有传言说我是丧门星。

为此,我到了适婚年龄也未曾有人家来找我爹说媒。

正是这时候,元淮满身伤痕躺在了我们这与世隔绝的村门口。

是我爹救了他。

原因自然容易猜到。

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他想让元淮做上门女婿。

我们村子在一处极其隐蔽的深山里,只有村子里比较重要的人物才知出山之路。

不仅如此,村里的人擅长给人下蛊。靠这种手段,敛了不知多少不义之财。

元淮落入我爹手中,我爹别有所图,便给他种了情蛊,还消了他之前所有的记忆。

我得知这事之后,为时已晚。

我爹以我娘的性命,逼我入了洞房,与元淮成婚。

彼时的元淮,待人谦和,对我尤其温柔体贴。

我却知晓这是情蛊的作用。

但也不免沉溺其中,有些动心……

直到有一回晚上,我突然惊醒,一摸枕边,全然无他的身影。

我小心翼翼摸索着出去,猛地听到耳边传来的声响。

那是铲土的声音。

我捂着嘴巴,蹲在墙角。

元淮的声音响起,那是我从未听过嫌弃的语气:

“这血,沾得我衣袍到处都是。”

然后,我又听到另一个陌生的男子回话:

“主子,什么时候处理楼棠?”

“不急,我还要好好玩玩。”

楼棠,正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扶着墙,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自己怎么回到床上躺着的。

元淮从浴房里出来的时候,浑身还冒着热气。

我面朝着墙,侧躺着,实际并未睡着。

我听见他轻笑了一声,捏着我脖子上的软肉,埋头在我的肩颈,轻轻啃噬着。

我不知如何面对他,也不知自己拙劣的演技能否骗过他,便继续装睡。

他却并不如我的愿,好像非得把我弄醒才甘心。

我一面打着哆嗦,一面又忍不住流泪,想去推他又浑身无力,狼狈至极。

幸好的是,他并没发现我的异样。

我也渐渐醒悟,元淮与之前有何不同:

之前的元淮行床笫之事,温柔至极,总会问及我的感受。现在的元淮,如同恶狼一般,不知怜惜,也很明显地感觉并不在乎我。

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心情复杂:元淮是什么时候醒的呢?

几日后,我去找了村长,请他为我制一枚解药。

村长乃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更是人人敬仰的神医。

他是神医,却也是怪人。

要不是我小时候机缘巧合救过他一命,可能如今我也根本求不到他的帮忙。

我让他为我制一枚解除蛊毒的解药,他同意了。

只是这枚解药需要以血为药引。

村长的女儿用弯刀轻轻在我大腿内侧剜了一条长长的血痕,接了将近半碗的血。

我实在撑不住,一回去便躺在床上直接昏睡到了下午。

虽然我看不见,但我也知道我此时的面色很苍白。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元淮。

可元淮回来时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似乎也没想到这么晚我还未就寝。

也不知他放下了手中的什么东西,便想径直朝着浴房去。

我喊住了他,但同时,也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我把那装着解药的盒子放在桌上,一旁摆着和离书。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掐着我的下颌冷笑:“月儿这是要做什么?是要休了为夫吗?”

他的手寒冷如冰,刺得我不禁一缩。

我循着他的声音看去,说了所有事情的原委。虽然我面上看起来极其淡定,实际已出了一身薄汗,衣袖中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不知不觉他缠住我的腰身,将我抱到了床上,嘶哑的嗓音在我耳边厮磨:“月儿为何要与我说这件事?”

他的鼻息呵得我耳朵有些痒,我闭上眼睛,声音不住地颤抖:“我骗了你,于心不安……”

耳边突然一痛,原是他咬了我一口。他的手慢慢解开我的衣带,声音低沉又危险:“月儿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为夫会不高兴的。”

我默默把脸别过去,咬住下唇。

他不小心碰到了我那缠满麻布的腿,激得我忍不住轻微闷哼了一下。

一时间,他停止了动作。我只感觉大腿一凉——他将我的裙子撩开,看到了我那可怖的,已经渗出血的腿。

元淮似乎有点生气,咬牙切齿地说:“月儿用心良苦呢……”

这晚他折磨了我一次又一次,虽有意避开我那已经受伤的腿。但我实在招架不住,边哭边躲。更让我难受的是,他擒住我的双手,让我叫他好相公。

我的脸一烫,低低唤了一声。

他轻笑了一下,颇为厚脸皮:“月儿,我可是给过你机会了……”

说着,他又要来,我只能红着脸,一遍又一遍地唤:“好相公……”

当元淮抱着我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我内心却堵得慌:他如今这样,怕是受了情蛊的毒害,我该怎样让他吃下那解药呢……

自那晚过后,我不敢再提和离之事,但我也处处提防着元淮,整日提心吊胆:一来担心是元淮未吃解药,才让他产生对我沉溺的错觉;二来担心我父亲与元淮可能有旧仇,才导致元淮想对我父亲下死手。

想着想着,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怎么就招惹上元淮了呢……

5

我虽眼睛看得不清楚,但我自小就帮着我娘打理家务,因此,我在村子里行径较为轻松。

而这日,我从菜地里摸索着回来时,刚进院子就听到我父亲的惨叫。

随即,元淮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既然不说实话,那便斩了一根手指吧。”

闻言,我跌跌撞撞冲了进去,摔倒在门槛边。

元淮似有些不耐,提高声音:“还不动手?”

我心下一惊,循着元淮的声音过去,轻轻抓着他的衣角,边摇头边哽咽:“不要这样好吗?”

元淮并未作声,而是一把将我捞到他的腿上坐着,细细抚摸我的脸庞:“楼棠,你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父亲嘶哑的声音响起:“大人原谅啊,看在我女儿伺候你的份上,原谅我吧!”

闻言,我不禁攥紧衣裙,心底拔凉。

其实父亲一直待我和我娘不好,他对我娘下了生死蛊,意味着只要他死了抑或者身体发肤受到损伤,我娘也会受牵连。

迫不得已,我与娘亲只能顺从于他。

而生死蛊,是一种只能同生共死的蛊毒,并无解药。

可我爹对我娘下了此蛊……真真狠毒。

我听见元淮喉间溢出低低的冷笑。

以我对元淮的了解,每回他发出这样的笑声,便代表此时他的心情很糟糕。我暗道不妙,颤颤巍巍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柔情:“相公,看在我怀了你的骨肉的份上,饶了我爹吧……”

话落那一瞬,我能感受到元淮盯了我许久。

半晌,他将我额上的碎发别到耳后,似乎有些愉悦:“既然月儿求情,为夫还是要给月儿一个面子的。”

语毕,他的唇往我鼻尖上点了一下。

若是以前,我肯定会躲开。可如今,我只能强忍着内心的恐惧任由他的所作所为。

我心中也存有巨大的疑惑:元淮究竟是什么身份,竟让我父亲如此忌惮……

6

突然,稚嫩的婴啼声响起,还伴随着嬷嬷安慰的声音。

我的思绪猛地被拉回来。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我挣脱元淮的束缚,挨着床沿坐下。

除了心口一阵狂跳,耳边的婴啼声让我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

我忙整理了自己凌乱的衣服,将松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背对着元淮道:“你如今已有妻室,请自重。”

还未等元淮作答,嬷嬷就抱着小郡主走过来敲了敲门。

“月娘,你在么?”

我心里一紧:若是让嬷嬷发现我与元淮在一处,这名声传出去就不好了。

“嬷嬷,方才我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正换着衣服,等会便来。”

“好,你可仔细些。”

听着嬷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我微微松了一口气。

元淮轻笑:“不过半年未见,你如今撒谎已经面不红,心不跳了……”

他伸手挑起我后背的一撮头发,顺着他的手指缠绕:“我的确有妻室,但……我与你并不是完全没有联系,你离开我儿子这么久,真的不想他?”

此话让我一痛。

宇哥儿……我确实很想念他……

元淮继续漫不经心道:“与我分开,你以后作何打算?找个山村野夫另做他嫁,让我儿子跟着你们过那穷苦生活?”

这一连串反问重重打在我的心上。

我这头也愈发沉重,低了下去……

当初,我挺着个肚子,坐在厅堂里等着元淮回来。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的血腥味比以往更浓。

方才隔壁屋的老婆婆跑来告诉我,说我夫君,是个十足的疯子,屠了村长,还活埋了一大批村里的壮年男子。

一时间,村中血流成河。

老婆婆叫我快逃……

可我一个山村妇人,眼盲也就罢了,还怀有身孕,如何逃得出元淮的手掌心呢?

我虽不知元淮的身份,但也能猜测到他的地位尊贵。

而我能做的,只是让我与腹中胎儿,活得干净点罢了……无论生前生后,我都不要与元淮有任何干系。

于是,我让老婆婆的孙儿给我重新拟了一封和离书,衣袖中握着一把小刀,以备不测。

当元淮站在我前面时,我心灰意冷地将和离书递给他。

我也不知道我的手举了多久,正当手臂酸痛难忍,元淮不知怎的,突然夺过我那封和离书,握着我那藏在衣袖中抓着弯刀的手,直直往他的方向送。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立马松了手,弯刀落在了地上。

那一刻厅堂如此寂静……

我不由自主捂住我的脸,泪水已经沾湿了我的掌心:“求你,不要逼我……”

元淮默了许久,将我的手攥在他的怀里,一点一点亲我那已经被泪水铺满的脸。

他说:“究竟是谁逼谁?”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等我醒来时,我娘告诉我,元淮已经走了。

她一边扶着我起来,一边在嘴里小声念叨:“他离开时阵仗是真的大,穿着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锦衣,威风凛凛坐在马上,身后跟了一群侍卫,一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离开了。好歹我女儿也伺候他那么久,竟一分钱也不曾留下……”

见我沉默不语,我娘叹了一口气:“他身份不凡,这种人,妻妾成群,浪荡不羁,怎会念你这个山村野妇。你啊,忘了他吧……”

7

房中烛火通明。

我头一次在元淮面前,伸出手在自己的眼前摇动,模糊不清的轮廓在我眼前显现。

“我一个瞎子,怎么会有村夫看得上我呢?”我冷笑。

自从我生下宇哥儿后,家中的开销便比以前多了一半。

我父亲多有不满,更何况我娘原本就有旧疾,宇哥儿自小体弱多病,他的到来无疑是给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增添了几分压力。

曾经的我天真地认为,离了元淮,我一个人也能养大宇哥儿。

可当宇哥儿浑身发烫躺在我怀里,我四处求医却无法为他治病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有多愚蠢……

我闭上眼睛:“你想怎样……”

“他……自然要归于我的名下。至于你……小郡主如今离你不得,我也懒得再找他人,先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我本以为元淮会念着嬷嬷在外等我,稍有顾忌。没想到这人脸皮厚得很,竟一点也不管我的感受。

元淮离开我房间后,我又换了一套衣服,脸蛋发烫,嘴唇发肿从房里出来。

嬷嬷责怪了我几句:“虽说你是事出有因,但把小郡主一个人放在房里,实在不安全。”

我点点头,心绪全然不在此。

“对了,你明日不用再带小郡主出去了,”嬷嬷的语气有些严肃,“明日公主会来。”

公主?

嬷嬷向我解释:“公主虽然与王爷还是一纸婚约的关系,但她的父亲,乃边境重地的首领。她成为新王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所以,即便此刻她还是公主,也是有资格来王府看一看。”

闻言,我摸着摇篮的边缘,微微蹙眉。

不知联想到了什么,我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小郡主的娘,是什么时候走的?”

嬷嬷连忙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道:“你刚来不久,恐怕不知道,这小郡主的生母,乃是王府的禁忌,谁都不准提……”

我皱着眉头,绞尽脑汁回想:我与元淮成婚那时,起初是形影不离。可过了一段时间,元淮便三天两头不回家。细细想来,这时间倒也对得上……会不会是我多虑了?

第二日,我抱着小郡主坐在桌旁,陪她玩着一些小玩意儿。

她如今已经到了牙牙学语的阶段,总会模糊不清地发出一些声音。

我有意教她学一些简单的话语。

但很快,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嬷嬷将我拉到一旁跪下,我的鼻间闻到一阵芳香。

小郡主早已被抱到了公主身旁,而我,听着座椅上方传来公主的阵阵欢笑。

嬷嬷有意挡着我,待公主觉得有些无趣后,便唤人将小郡主抱了下去,只留下嬷嬷在房间里。

我抱着小郡主,由小丫鬟领着往其他房间走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元淮。

丫鬟跟元淮说了公主来看小郡主的事,我只听到元淮轻慢的声音:“哦?她居然到这儿来了。”

语毕,他靠近小郡主,逗她玩乐,才又意味深长道:“这还没过门呢……”

元淮这语气实在太令人熟悉了,我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后来嬷嬷跟我说,公主要暂且在府中住下。

她感叹道:“这边境的风俗倒是开放,哪有还未过门就在夫家住下之理?”

闻言,我却不合时宜想到当初元淮做上门女婿的时候,也是早早在我家住下。

难怪,一个身份尊贵的王室子弟,居然沦落成平民的上门女婿,他这个疯子,怕是想杀了我的心都有。

8

嬷嬷难得给我放了一天假。我与另一位小丫鬟早早出府,买了好一堆东西,托人带到乡下。

除此之外,元淮还派了一位宫廷御医跟着那人前往。

夜晚,他摸入我的房中,抓着我的手腕,愉悦道:“你应当怎么谢我?”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清醒了几分,不受控制地将要大喊,他眼疾手快,立马堵住我的嘴。

不知为何,我有些恼羞成怒,做了我平日里绝对不敢做的事。

我扇了元淮一巴掌,怒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怀疑他下一刻可以立马把我掐死。

突然,敲门声传来,旋即暗卫沉闷道:“主子,公主派人潜入书房,是否需要手下阻拦?”

元淮喜怒不定:“不必。”

待暗卫走后,元淮用力将我抱在他的怀里,仿佛要将我嵌入他的血肉之中。

一时间,我连呼吸都成了问题。

他咬牙切齿在我耳边发疯:“我把你当成什么?哼,除了我还有谁会认真考虑把你当成什么?”

自从这件事后,我晚上再也不敢在自己的房间歇息,而是趴在小郡主房间的桌上,将就着过一夜。只是这样一来,我的状态没有以前那么好罢了。

公主倒是常常来看望小郡主。

不知为何,公主这日注意到了我。

她抬起我的下颌,尖细的指甲触摸着我的脸,几乎要戳出血来。

半晌,她才笑着说:“以前我不曾仔细看你,现在细细打量了几分,才发现王府果然是个风水宜人的好地方,连个奶娘都长得别有一番韵味。”

同为女人,我怎会不知公主这话中的真实含义,连忙惶恐地跪下。

她见我如此,笑了笑:“不必害怕,本公主只是想请你帮个忙罢了……”

我被她的丫鬟领着,不知去往何处。

只听一侍从阻拦了我们这一行人,然后丫鬟不知拿出了什么,那侍从方才毕恭毕敬让我们进去。

丫鬟往我手中塞了一食盒,又递了我一块干净的手帕,才慢悠悠道:“今日你便在这里值班,就擦擦桌上的灰尘,想来也并不会太为难你。”

房中檀香氤氲,我静静蹲坐在门边,听着外边的动静。

过了许久,也未出现任何声响,可我也不敢放松警惕。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被饿醒了。

食盒便摆在我的身旁,我打开它,拿出一碟点心,小心翼翼吃了起来。

“你可知,你被别人摆了一道。”

元淮的声音突然响起,我被呛得说不出话,泪流满面。

元淮轻轻笑了一下,喂了我一杯茶,我才稍稍缓了过来。

我蹙着眉头,心中却在猜测元淮话中的意思。

元淮伸出指尖,将我的眉头舒展开来,微凉的触感,令我忍不住瑟缩。

他咬住我的耳垂,声音沙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闻言,我浑身发软,背后已出了一身薄汗。

我闭上眼睛,躲开元淮,视死如归:“你若今晚对我做什么,明日我清醒后,定会寻个墙一头撞死。”

元淮冷笑:“你倒学会威胁我了……可这世上,还没有人能够威胁我。”

他扒开我的上衣,将头埋在我的肩颈里。

我的脸涨得巨烫,泪水也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想起以前元淮生气的时候,我是怎么哄他来着……

“相公……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对我好吗?”我用着温柔至极的声音,颤颤巍巍道。

他果然停下了动作,我连忙把衣服拢起,背对着他哽咽:“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我同一个妓女并无差别。”

过了许久,他也许恢复了理智,完全不似刚才的疯样,漫不经心搂着我的腰将我从地上提起来。

元淮将我的手按在屏风前,语气中透露着一点危险:“这画上的女子是谁?”

我用着仅仅模糊不清的眼力去看,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我垂下眼帘,小心翼翼道:“我眼拙,并不能辨认。”

他握住我的手,细细在画上抚摸:“她就是……小郡主的生母。过往谁要是进来书房看到这幅画,便会被剜了眼丢出王府。可如今,这画被人用墨水泼了。而你,恰好在此处……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嬷嬷曾说,小郡主的生母乃王府的一大禁忌,任何人都提不得。如今听到元淮这番话,我才知这女子在元淮心中的分量。

元淮不蠢,我一个瞎子怎么会到书房里来。想来这位娇纵的公主要拿我探探元淮的底线……

可是她错了,元淮的底线,任何人都探不得。

我心下明了几分,只觉这位公主的好日子并不长久。

至于元淮,当下之急,我得先安抚好这个疯子。

“相公……饶了我这一回吧。”

元淮对我称其为“相公”特别受用,我能听出他说话时透露出来的几分愉悦:“让我饶了你也行……”

……

元淮的手下将我送到我的房间时,嬷嬷已经等候我多时了。

她一见我,就关心地问:“你怎么这么憔悴?你是上火了么?嘴唇如此肿。”

我忙摇了摇头,别开脸:“许是最近气候有些干,我有点不适应而已。”

嬷嬷又问了我去了哪里,我找了个理由随便搪塞过去后,又忙问她:“小郡主今日有没有哭闹?”

嬷嬷笑着回:“她呀,乖得很呢!”

9

我来王府已经足足两月,最为开心的便是我收到了来自乡下的信。

我让嬷嬷打开信封,逐字逐句念与我听。

信中写道:宇哥儿大病初愈,活泼开朗,已经学会好一些词语,嘴甜似蜜,把家中的人逗得团团转。

我抱着小郡主,听着嬷嬷念信中的文字,不禁笑了。

小郡主却突然轻扯着我的头发,模糊不清地喊:“娘,拿拿。”

嬷嬷听得并不真切,还笑着问小郡主:“拿什么?小拨浪鼓还是小布偶?”

小郡主指了指小拨浪鼓,拿在手中摇了几下,转头对着我笑:“娘……”

这下嬷嬷与我都沉默了。

嬷嬷将小郡主抱过去,认真地对她说:“这是奶娘,不是娘,小郡主,你可不能乱喊呐……”

小郡主闻言,哇哇大哭,我们哄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泪水。

我却心下酸涩,想到了宇哥儿……

宇哥儿会喊娘了么?

元淮召我去书房的路上,我遇到了公主。

自从上次公主将我带去书房后,我其实再也没见过她。

此时,她疯疯癫癫从路旁走上来,抓着我的肩膀,按得我生疼。

她说:“你真可怜,你也会是下一个美人灯吗?哈哈哈,你会是吗?”

我蹙眉,腰间突然一紧,元淮将我抱了过去,只对公主留下一句话:“公主,好自为之。”

公主突然发疯似的大喊:“你就不怕我父亲吗?如今朝局混乱,你们姓元的依附我父亲的势力,若是我父亲做什么,谁赢还不一定呢……”

“哦?那就尽管来试试。”

我有意屏蔽公主的疯叫,又觉那将是我未来的下场,搂在元淮脖颈上的手,也忍不住颤抖。

元淮亲了亲我的额头:“月儿不必害怕,为夫不会这么对你的……”

待进了书房,元淮才对我说起正事——宇哥儿如今已大病初愈,他想把宇哥儿接来王府,好生抚养。

听到他说这些,我内心喜忧参半,一是担心宇哥儿待在王府会不习惯,二是喜悦,我总算能够见到宇哥儿了。

我带着心事回了房,哄着怀中的小郡主。心想:元淮虽是个面冷心冷的人,但对小郡主,可谓贴心,唯恐哪里不周。

宇哥儿好歹是他的儿子,他不念我这个旧情,也应当会好好待他的血脉。

至于我,该何去何从呢……

第二日,我与嬷嬷坐在小花园的亭子里躲雨,小郡主坐在一旁乖乖地玩着她的那些玩具。

未曾想,公主亲临。

昨日公主醉了酒,才胡言乱语。今日的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想要抱抱小郡主,小郡主却回过头抱住了我,嘴里不合时宜地喊了那句:“娘。”

我心中一慌,忙解释:“小郡主如今还在学讲话,许多东西她并不理解。”

公主却自顾自言,讷讷道:“原来如此。”

待雨停后,她对着我说:“元淮权倾朝野十年,暗中不知有多少人觊觎他如今的地位,他疯了那么久,早该下台了……”

“若我不能等到那一天,便是我的一大遗憾,可我,竟然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原以为,他真是一个没心没肺的疯子,没想到,疯子也会有软肋。”

她清冷的声音全然不同于以前,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她站在我身旁,压低声音:“你若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我如今已经是一枚弃子,信不信得过我,是你的事。”

我回去之后,很是纠结公主对我说的话。

据嬷嬷道,接宇哥儿的马车还有三天就抵达钟州,到时候我见了宇哥儿,肯定会更加不舍,再想着走,就更难了。

元淮虽身处王室,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争斗,但到底家底雄厚,我的宇哥儿归于他的名下,衣食无忧。反倒跟着我,只有穷途末路……

嬷嬷生辰那日,我提议去东郊游湖。

元淮也来了兴致,陪同我们一起前去。

船在湖中央,我们配着一些下酒菜饮酒,嬷嬷已经醉了几分,胡言乱语。元淮倒是沉默,似乎并没有醉意。

我和丫鬟扶着已经醉了的嬷嬷到船里面休息,免得湖风习习,吹得她老人家脑袋疼。

回来时,元淮拉住我的手,顺势让我倒在他的怀中。

方才我以为元淮并没有醉,此刻看来,却是我猜错了。

他的指尖划过我的眉,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灼热的吻,一遍又一遍反复呢喃:“月儿,你怎么就看不清呢?为夫长什么样,你都不知道……”

不知为何,我心下酸涩,也不愿去听他这些酒后胡言。

见我沉默,他有些生气,温唇贴着我的耳廓,扯开我肩上的衣服,低下头在我肩膀上用力地咬着。

我闭上眼睛,搂住了他的脖子,主动去亲他。他愣怔片刻,便渐渐收紧肩膀,在无声的缠绵中,反客为主。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后,我轻轻地推开了他,他没有任何力气,如同一摊烂泥靠在柱子上。

我用手帕将唇上的胭脂抹去,发昏的脑袋逐渐清醒……

我知晓这周围隐藏着元淮的暗卫,迫不得已,我脱下我的外衣,慢慢抱着元淮。

只那么一瞬,我悄无声息跳入湖中。

10

我与公主里应外合,虽然我们之前少有交集,可在骗元淮这件事上,却做得极好。

我凭着元淮的信任,凭着公主的帮助,成功逃了出来。公主以我为人质,也成功离开了王府。

我们这一行人隐姓埋名,分散逃亡南下。

跟随我的只有一个女侍从,为躲避元淮的追捕,我毁了自己的容貌,女扮男装混过层层关卡。

好不容易来到一处适合安顿的地方住了下来,凭着自己以前照顾一大家子的厨艺,用着公主的钱,开了一间小小的菜馆子,给过路的人歇歇脚。

我也不知这日子过了多久,连那女侍从也不知,只道白驹过隙,好在生活也渐渐步入正轨。

每每天黑打烊后,我总会坐在窗台边,想着宇哥儿和小郡主。

女侍从问我:“平心而论,王爷待你并不差,在王府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不好吗?”

我摇摇头:“当初他与我在一起时,是因为蛊毒的引诱。我不知他的蛊毒有没有解,可他确实清醒了,他清醒后,就去找了别的女人。如今对我还有贪恋,怕是蛊毒未清,我……其实挺怕他的。”

我叹了一口气:“更何况,他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那日下着暴雨,女侍从到镇上采买还未归。我便想着此时客人不多,我也眼睛不便,早早打烊,今日就先休息。

正关门时,却来了几位顾客。

那人对我说:“我家老爷风尘仆仆赶来,还未吃东西,雨势正大,不知可否暂且在这里歇歇脚?”

我皱了皱眉,却还是答应了。

当我将几盘炒菜小心翼翼端上去后,我仅凭那模糊的眼力,却发现堂中只坐着一人。

依旧是那身玄服……

一时间,我的心像是有一只鼓槌不停地敲打着,让我感到无法呼吸。

我声音不禁颤抖:“可问你是?”

话来不及说完,灼热的体温眨眼间强逼到跟前,让我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毫无退路。

“你说呢?”他那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低沉喑哑如地狱饿鬼,吓得我没来由打了个冷战。

他将我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我的耳廓:“娘子,你可让为夫好找啊!”

“你曾经不是问,我把你当成什么吗?今天我就让你知道,我把你当成什么……”

我听着这一字一句冰冷的话语,颤颤巍巍地柔情道:“相公,你不要这样好吗?”

我腰上的手一紧,元淮轻笑一声:“没用了,这招对我没用了……”

疯了……他真的疯了。

我被他压在床榻之上,尽管我拼命挣扎,他也不曾离开半分。

我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不住抽泣:“你这样,对得起小郡主死去的娘吗?”

元淮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怎么?公主没告诉你么?”

旋即,他挨近我的耳朵,小声道:“那画中的女子是你,小郡主的娘是你。”

我耳边一痛,脑子却极度混乱,元淮继续道:“小郡主喊你娘,也是我教的。当初你生产,我悄悄来看过你,你那父亲,将我女儿丢在路旁,要不是我,恐怕她早已经死了……”

我只觉得自己呼吸不畅,甚至不知做何反应,元淮看着我这副僵硬的模样,好似总算有了胜利的快感:“你那个被你护在身后的娘,不曾告诉你这些么?”

巨大的痛苦在我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我双手捂着脸,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假的……都是假的……

“对了……连你这眼睛,都是他们给你下的毒,因为你百毒不侵的体质,他们制作了最毒最毒的蛊,才总算在你身上起作用。”

我嘶声大叫,眼泪横流:“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元淮拽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的方向扯,逼我仰头。

“护你的,你不珍惜。害你的,你反倒求情。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我闭上眼睛,元淮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也逐渐失去了意识……

11

我醒来时,并未听见元淮的声音,反倒是嬷嬷在我身旁。

嬷嬷握着我的手,安慰我道:“不管怎样,你莫要多想,好好养好身体才是。”

我启唇欲言,声音却沙哑无比:“他呢……”

嬷嬷并没有正面回应我这个问题, 而是拿起了桌上的东西,笑着道:“你昏睡了这么些天,先吃点东西吧。”

我别开脸, 心中却有不祥的预感:“元淮呢?嬷嬷, 你告诉我好吗?”

这气氛沉静了许久……

晚风瑟瑟,夜凉如水。只听咯吱一声, 空荡深邃的地牢传出一阵令人发麻的开门声。

我提着食盒, 跟着守卫前去。

“到了, 只有半个时辰。”

听着守卫远去的脚步声,我慢慢摸索着木栏杆蹲下去, 闻到了极浓极浓的血腥味。

“相公, 我给你带了吃的。”

元淮毫无动静,我强忍着泪水,摸索着打开食盒, 拿出了以前我在小村子里常常为他做的菜。

我一边拿着菜,一边细细听着那边的动静。

元淮依旧默不作声。

我苦笑:“你还未回答我,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那边传来细微的铁链声。

“嬷嬷都告诉我了, 婚书上一直写的是我的名字, 对吗?”

我低下头, 拿出手帕拭了拭眼泪, 继续道:“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蛊毒才喜欢的我。所以, 即便你不曾伤害过我, 我也不敢喜欢你。”

“可这世上, 你确实是唯一一个珍视我的人。你是疯子, 我又好到哪里去呢?生性懦弱, 连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久都不知。说来, 我又何惧世俗的眼光。”

等到守卫来催我离开时,元淮还没有应我一声, 我离他如此近, 却又如此远。

我对他说了最后一段话:“这一世, 你草菅人命,罪不容诛。我会积善积德求你入个好轮回,下一世, 做个好人,换我来找你, 好吗?”

我拖着一身疲倦回了菜馆子,想起嬷嬷对我说过我不曾知道的往事……

元淮自小在宫里长大,却是任人可欺,常常要与野狗抢食, 因此他对这世俗充满怨念。

及冠后,位高权重,祸乱朝廷, 逮捕清流,恶事做尽。遭人侵袭,然后遇到了我。

元淮曾笑着对嬷嬷说:“起初, 我是想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可真当她流泪的时候,我却舍不得了……”

嬷嬷说,许是我, 让他有了家的感觉。

我细细抚摸那屏风上的画,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元淮抱着软糯的小郡主在我的屏风画像前,一遍又一遍教她喊出那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