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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节 后宫美人殇

第 39 节 后宫美人殇

出嫁前,阿娘送我一对情蛊,说是可护我十年恩宠。

结果我太笨了。

把情蛊下给了皇后。

1

我刚出生那年,国师说我福泽深厚,天资聪颖。

阿爹大笔一挥,为我赐名满福。

阿娘为这事揪着他的耳朵骂了很久,嫌名字太难听。

五岁那年,阿爹教我养蛊,我一不小心把他养了十年的蛊王养死了。

阿爹气得罚我每年都要给蛊王叔叔磕头上香。

阿娘说,我们阿福年纪还小,再大大就好了。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十二岁。

我还没学会养蛊,却先等来了一位穿着盔甲的少年郎。

他不是我们南昭的人。

是大懿派来的使臣。

阿娘说前些日子我们打仗输了,要送一位公主去和亲。

南昭就我一个公主。

阿娘抱着我哭得肝肠寸断。

阿爹摸着我的头一言不发。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要离开爹娘了。

离开前,阿娘偷偷塞给我一个小盒子,她说里面装的是情蛊。

只要给大懿的皇帝下了这蛊,便可护我十年恩宠。

阿娘摸着我的头说。

阿福,阿娘只能帮你这么多了,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走的时候,只有一个小包裹。

接我的小将军看着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路上,他问我,小丫头你多大了。

我探出脑袋,怯怯地回了他一句十二。

小将军的眉头还是皱着。

这一路上,我都很安静,小将军比我还安静。

我们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到了皇城。

大懿的都城真的很繁华。

街上有许多我在南昭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可我几次探出脑袋,都被小将军按了回去。

他冷着脸让我安分些。

我蹲回去默默地画圈圈诅咒他,以后吃面线都没有辣椒。

后来我才知道,大懿没有面线,也没有辣椒。

我永远也回不去家了。

2

跟小将军分别的时候,我抱着他的衣袖哭了很久,鼻涕眼泪都蹭到了他的袖子上。

虽然他是个冷脸的坏家伙,但是他每顿都会给我吃肉。

进了皇宫就没人给我吃肉了。

来接人的公公急得直跺脚。

直到小将军摸着我的脑袋,保证下次见面的时候给我带街市上的冰糖葫芦。

我才依依不舍地跟公公离开。

可是小将军他是个大骗子。

我等了好久他都没有来找我。

一路上,赵公公看着我都唉声叹气的,几度欲言又止。

我眨巴着眼睛问他怎么了?

他却又什么也不肯说。

我没见到大懿皇帝的面,就被安排进了未央宫。

跟我同屋的也是个小姑娘,估摸着十四五岁的样子。

她看着我的时候啧啧称奇。

小姑娘叫孟娇,是孟大将军的嫡女。

孟娇的名字娇娇柔柔的,性子却是个爽利的。

她围着我不停打量。

“满满,你看起来像是才十岁的样子。”

后面又骂了一句,狗皇帝真是丧心病狂。

声音不大,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有些惊讶,大懿的女子竟都这般......新奇。

孟娇塞给我一把瓜子,我俩趴在床上看话本子。

她带了好多个话本子,还带了好多瓜子。

孟娇的阿娘说,当今陛下是个好色的,皇后又是个暴脾气。

各家都不想把女儿送进宫,可又不得不送。

本来该是孟娇的姐姐进宫的,可她哭得实在厉害,孟娇就替她来了。

我问孟娇难道不害怕吗?

孟娇闻言很无所谓,她说反正自己在家还要挨她爹的骂,不如进宫来躲个清净。

何况她年纪还小,老皇帝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这么早对她下手。

这话让我很高兴。

毕竟我年纪比孟娇还小。

可是我到底是高兴过头了。

第二天,老皇帝就召幸了我。

孟娇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边转边骂老皇帝色胆包天色欲熏心色迷心窍......

那天,孟娇把能想到的四个字的成语全都用上了,也没阻止我被带走的命运。

临走前,我俩抱头痛哭。

以至于老皇帝来的时候,我还在冒鼻涕泡。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南昭国的小公主?”

我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却撞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来人长身玉立,面容清俊。

比我们南昭最好看的少年郎还要好看。

我一时看呆了。

孟娇骗人。

老皇帝一点也不老。

而且还很好看。

皇帝伸手戳了下我的脑袋:“回神了,小呆子。”

我的脸一瞬间红了起来,感觉屋子里点的烛火也格外地热。

皇帝在我对面坐下,轻声问我,喜不喜欢皇宫?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似乎是无奈地笑了一下。

然后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温声说,睡吧。

我闻言脸嗖地一下子烧了起来。

想起孟娇话本子里写的,我心里直打鼓。

皇帝见状又笑了。

他没忍住又伸出戳了戳我的脑袋。扶额道。

“你这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小小年纪,怎么不学好?”

我想反驳,但是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皇帝没有孟娇说得那么丧心病狂。

我俩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夜,天光刚亮,皇帝就打着哈欠去上朝了。

当皇帝真辛苦。

我回去的时候,他给我封了个嫔的位分。

孟娇拉着我直哭,说我受苦了。

的确很苦,一夜没睡。

我困倦地点点头,想补觉。

但是头刚挨着枕头。

孟娇又风风火火地进来,要拉着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看我蔫头耷脑的模样,没忍住捏了下我的脸。

“你啊你,一会儿到了皇后娘娘那少说话。”

我鹌鹑似的点点头,被孟娇一路扯着来到皇后娘娘的寝宫。

这里已经聚了很多妃嫔。

各式各样的美人,看得人眼睛都花了。

没一会儿凑过来一个美人。

她似乎跟孟娇认识,两人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随后那美人姐姐又惊奇地看向我。

“这就是南昭派来和亲的公主?”

“好小一只。”

我的确很小,身量只堪堪到美人姐姐胸口。

她垂眸打量我,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物件。

我很不喜欢这种目光。

嘴巴一瘪,险些要哭出来。

这时美人姐姐从袖口里拿出个绸布包。

笑得一脸明媚。

“小孩,吃糖。”

我又高兴起来。

两只眼睛笑成了月牙。

后来我才知道,美人姐姐是丞相家的二小姐,叫赵明珠。

的确是如明珠般好的人儿。

没一会儿,皇后娘娘就出来了。

屋子里说话的声音顿时小了。

大家都站起来齐声参拜。

我也跟着有样学样。

可能是我学得不像,皇后娘娘一眼就注意到了我。

她抬头指了指我。

“那小孩......你是哪个宫的。”

————

皇后娘娘捏着我的下巴,轻轻啧了一声。

然后骂了一句。

“萧胤真变态啊。”

萧胤就是皇帝的名字。

一旁的嬷嬷听见了,小声提醒了一句皇后慎言。

皇后娘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扫了我们一圈说,你们有本事就去告密,让萧胤休了本宫。

底下的娘娘闻言,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圈。

只有我瞪大了眼睛看皇后娘娘。

她好酷,我好喜欢。

不过皇后娘娘似乎不太喜欢我。

她葱白的手指捏起我脸颊上的软肉,嫌弃道。

“怎么这么瘦?萧胤不给你吃饭吗?”

我错愕地看着皇后娘娘,慌乱地摇着头。

她嫣红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来。

像摸狗一样摸摸我的头。

“好孩子,多吃点肉。吃不穷萧胤的。”

我闻言更喜欢皇后娘娘了。

回去的路上,孟娇告诉我,皇后娘娘一点都不喜欢皇上。

她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是个将军,可惜后来死在了战场上。

后来皇帝登基,皇后娘娘的家世最好。

她这才嫁给了皇上。

皇后娘娘好可怜,就像话本子写的那样。嫁给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我突然觉得自己也很可怜。

因为我也不喜欢皇上。

他虽然长得很好看,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但是我本能地害怕他。

就像是兔子天生畏惧狐狸。

孟娇也不喜欢皇上。

她喜欢话本里文文弱弱但很有学问的书生。

宫里的日子要掐着指头算。

好在孟娇带来的话本子足够多。

在夏雨连绵那天。

皇后娘娘笑眯眯地捏着我的脸,十分高兴地说我长胖了。

我闻言也十分高兴。

欢快地扬起笑脸。

我喜欢皇后娘娘,所以总去找她。

她也不嫌弃我烦,虽然表情淡淡的,但每次我去,她都会吩咐小厨房做一顿大肘子。

上元灯节那天。

宫里也热热闹闹的。

孟娇拉着我去找德妃玩。

德妃就是上次见过的赵氏明珠。

她见我们过来有些欢喜。

说她正准备去拜访皇后娘娘,正好大家一起去。

皇后娘娘见我们来也十分高兴,那双看什么都淡然的脸上难得染上笑意。

她摸着我的头,笑眯眯地问。

“小阿福又长高了许多。”

“阿福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其他人闻言都变了脸色。

我再小,也是皇上的妃嫔。

大家都面面相觑不敢再说笑。

只有我咬着手指头认真思索起来。

然后兴奋的扬起脸说。

我喜欢皇后这样的男子。

一旁的花嬷嬷闻言笑了一声。

“小阿福真有眼光,我们娘娘没进宫的时候,上京许多男人可是都比不上娘娘。”

这话说完,众人又沉默了。

似乎是想起当年长街纵马,肆意洒脱的女子。

倒是皇后娘娘一脸地不在意,反而掐掐我的小脸,笑眯眯地说。

她若是男子,也喜欢我这样娇娇弱弱的小姑娘。

那时的皇后,身上还有鲜活的气息。

我很喜欢那时的皇后。

————

这天我正缠着皇后,给她讲新看的话本子。

皇后娘娘静静地听着。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皇后娘娘抬起头。

原本挂着淡笑的脸突然冷了下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向门口看去。

却发现一个盛装打扮的女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其她妃子站起来冲着那女子盈盈一拜。

“参见贵妃娘娘”

我这几日听孟娇讲了许多。

知道这女子就是宫里盛宠一时的张贵妃。

平日里就属她和皇后最不对付。

张贵妃十分敷衍地冲皇后行了个礼,也不等皇后娘娘免礼,就直接坐了下去。

她扬起那张明媚的脸看着皇后娘娘,状似十分惊讶地说道。

“几日不见,皇后娘娘怎么憔悴了这么多。”

皇后娘娘微眯起眼睛,淡声说。

“贵妃闭门思过了半年,还是这般不懂规矩。”

怪不得我从没见过贵妃,原来是被罚闭门思过了。

我好奇地去看贵妃,她那张明媚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怒意。

反而染上了几分笑意。然后娇声道。

“说来还是臣妾对不住皇后娘娘,要不是臣妾一时不察,也不至于害皇后娘娘落了胎。”

“皇上罚臣妾思过半年,这半年臣妾没有一日不在为娘娘祈祷,希望娘娘能早日再为皇家开枝散叶。”

贵妃天真地笑着,那笑容里却仿佛淬了毒。

我看着皇后娘娘的面色一寸寸变白。

谁也没预料到。

皇后娘娘会突然抄起手边的茶杯,狠狠地砸在贵妃的额头上。

贵妃惨叫一声。

那张明媚的脸上布满了狼狈。

皇后娘娘却极其快意地笑了。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我最后是被孟娇拉走的。

临走前,皇后娘娘一个人颓然地坐在主位。

像极了地上的茶杯碎片。

她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了。

就连心上都布满了裂痕。

这时德妃娘娘在我们身后叹息了一声。

她挡住我的视线,轻声说,别看了,让她一个人静一会儿吧。

说完她又摸摸我的头。

“好孩子,想知道皇后娘娘的故事吗?”

我点点头。

我本以为嫁给不爱的人已经够苦了。

可没想到她其实过得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德妃说。

其实皇上皇后还有那位已经死了的将军三人是一起长大的。

他们的故事,比话本子里还要精彩。

皇后娘娘年轻时,是整个上京最惊才绝艳的女子。

皇上最初是很喜欢她的。

可是帝王的心里有太多的猜忌。

那种猜忌在那位将军死后,成了最坚韧的尖刀,把他们少时的情谊割得支离破碎。

一个帝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的女人心里有别的男人,哪怕他是个死人。

后来,皇上还是如愿娶了皇后娘娘。

嫁给皇上两年后皇后娘娘有了身孕。

在此之前,整个后宫无人怀上龙嗣。

一开始皇上是很欣喜的。

皇后娘娘也很高兴。

她像是终于从悲伤里走了出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天皇后娘娘突然冲进了皇上的书房,两人大吵一架。

在那之后,皇上就开始专宠贵妃。冷落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的肚子八个月大的时候。

贵妃故意推了皇后一把。

早就成形的胎儿因为早产,生下来就没了呼吸。

可是皇上却只罚贵妃闭门思过半年。

从那以后,帝后的关系就彻底降到了冰点。

皇后娘娘并没有像其他妃嫔想的那样就此消沉。

她反而把后宫的权利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里。

她变得偏执,疯癫,我行我素,甚至毫不避讳地咒骂皇上。

德妃说得这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觉得皇后娘娘是因为受了刺激。”

“可我知道,皇后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做皇后了。”

“她盼着哪一天,皇上能废了她。”

“这样她就能做回沈安安了。”

————

听说张贵妃被砸破了脑袋,在寝宫里骂了皇后一天一夜。

皇上来看她的时候,张贵妃闹着要让皇上给她做主。

可是明眼人都知道,只要皇后的母家荣宠还在一天,皇上就不会对皇后怎么样。

可是折辱人的法子有很多。

那天,皇后身边的花嬷嬷被皇上下令杖责七十。

七十杖,就连常年练武的青壮年都顶不住。

何况一个年过半百的嬷嬷。

皇上这是存心要杀鸡儆猴,用花嬷嬷一条命全了他的帝王威严,也为他心爱的贵妃出气。

我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一身傲骨的皇后娘娘第一次低下了尊贵的头颅。

她在皇上的寝宫外跪了一夜。

三十杖的时候,花嬷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位笑得很慈祥,总是摸着我的头,给我做桂花糕的嬷嬷去了。

可是行刑的侍卫们不敢停手。

七十杖,一杖都不能少。

于是花嬷嬷身上再无一块好肉,连尸体都没能周全。

路过的宫人说,花嬷嬷被拖走的时候,鲜血铺满了宫路。

可是大雨一冲就什么都没有了。

皇后娘娘大病了一场。

孟娇带我去看她。

原本那样鲜活的人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可是看见我来,皇后娘娘还是扯过我的手,细细摩挲着。

“好孩子,吓着你了。”

我摇摇头,眼泪刷得落了下来。

我讨厌皇上。

也讨厌张贵妃。

他们都是坏人。

皇后娘娘戚戚地笑着,淡声说:

“要是从没喜欢过他就好了。”

我这才得知一个更加悲哀的故事。

原来皇后娘娘,是真心喜欢过皇上的。

可是少年帝王的多疑让他看不清皇后娘娘的真心。

他疯狂地嫉妒皇后同那位将军的情谊。

曾经的好友反目成仇。

少年将军为了心爱的姑娘奔赴边疆。

却死在了帝王的妒忌与猜疑中。

皇后娘娘嫁给了年少时爱慕的少年郎后才恍然,一切在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骄傲的帝后不肯把情爱宣之于口。

好在那个孩子的到来让他们又回到了往昔。

那是皇后娘娘此生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可惜。

她还是知道了少年将军死亡的真相。

十二封求援的书信快马加鞭地送到皇城。

心怀妒忌的帝王却不肯派兵。

眼睁睁地任由从小一起策马长大的兄弟,力战而死。

最后连尸身都没能保全。

那天,皇后娘娘闯进皇上的书房,两人大吵一架。

皇后不愿相信爱慕的帝王竟如此狠心。

皇上却更加确定了皇后的不忠。

本该恩爱白头的帝后,却生生成了一对怨偶。

————

京都开始下雪。

大雪连绵多日,金碧辉煌的皇宫被笼上一层白。

我在南昭没见过雪。

这些天的不快似乎都被雪冲淡了不少。

自从刚进宫见过一次皇上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在宫里这半年多的日子。

我渐渐懂了许多曾经不懂的道理。

如果能再见到阿娘。

她一定会笑眯眯地摸着我的头夸我厉害。

我好想阿娘。

孟娇说过年前几天,宫里会允许家里进来探亲。

她欢快地拿出各种衣服在身上比量。

我知道爹娘来不了。

可是还是欢喜地陪着她挑了好久的衣服。

孟娇的阿娘和阿姐都来了。

她探着头往她们身后瞧。

孟夫人叹口气说她爹没来。

孟娇闻言瘪瘪嘴,一脸不在乎地说,她才不想看到那老家伙呢。

孟夫人戳戳她的脑袋,说她嘴硬。

孟夫人是个极温柔的人,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关切的话。

嘱咐我跟孟娇在宫里相互扶持,彼此能有个照应。

过一会儿,孟娇的姐姐偷偷把她拽过去,给了她一个包裹。

孟娇看见后眼睛都亮了。

她们一直待到宫门快落锁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孟娇脸上欣喜的表情一瞬间不见。

她扯出个苦笑看我。

“满满,我爹是不是不要我了。”

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叫我阿福,只有孟娇喜欢叫我满满。

她说这样叫着,我后半辈子一定会美满幸福的。

我小心地看着孟娇,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于是便问她,孟阿姐给她带了什么。

孟娇闻言脸上瞬间迸发出光彩来,她欢快地打开包裹。

里面是好多时兴的话本子。

我俩欢欢喜喜地看起来。

第二天只能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看皇后娘娘。

德妃姐姐看见我们有些惊讶。

“你俩昨天晚上干啥了?”

我想起话本子里的桥段,又欢快地同她讲起来。

德妃娘娘不爱看那些个情情爱爱书生小姐的故事。

她喜欢天涯侠客,快意江湖。

如果没有被送进宫的话,她可能已经游遍大好河山了。

皇后娘娘还是病着,一直没见好转。

她的性子到底是被这座宫门磨平了棱角。

平日里她最喜欢听我讲话本子。

如今她只喜欢安安静静地发呆。

德妃姐姐叹口气,同我说没事多来陪陪皇后娘娘。

“沈姐姐她喜欢你。”

我点点头,我也喜欢皇后娘娘。

————

过年那天,宫里依旧没热闹起来。

因为大雪已经接连下了七日。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是雪下多了,便是天灾。

皇上忙得好几日没来后宫,宫里的娘娘们也乐得清净。

只有贵妃娘娘整日闹着,她不痛快,便让别人也不痛快。

比起贵妃,大家反而更喜欢皇后娘娘。

她这天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陪我们一起用膳。

还吩咐小厨房做了面线。

我吃着吃着就哭了。

里面没有辣椒,没有小蘑菇。

但是这却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线。

其他娘娘们看我哭了,手忙脚乱地安慰我。

皇后娘娘也伸出手,摸摸我的脑袋,把我抱在怀里。

她的怀抱有些冷,或者说,她整个人都好冷。

好像稍微不用力,皇后娘娘就要消失了一样。

皇后娘娘擦干我的泪,扯出抹笑说。

“小寿星可不能哭啊,要笑一笑,来年就都开开心心的。”

入宫这么久,我都快要忘记了。

可是皇后娘娘却知道。

是了,我的生辰八字都在内务府,皇后娘娘自然是知道的。

可是她竟然会记得。

我出生那天,南昭第一次下了雪。

虽然我没见过,但是听阿爹手舞足蹈地讲过。

他说他的小满福是一个有福气的孩子,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好运。

阿爹骗人,我的福气为什么没有带给皇后娘娘好运。

那么好的皇后娘娘。

她为什么要过得这样苦啊。

————

过了年,孟娇就十五了。

皇上似乎终于记起了她。

公公上门那日,我和孟娇还有德妃娘娘正围着皇后娘娘说话。

她们说起闺中事。

明明才过了几年光景,却恍如隔世。

德妃娘娘说到兴头上,把瓜子皮狠狠吐到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狗皇帝。”

我有样学样也跟着骂了一句。

皇后娘娘嘴边挂着浅浅的笑,就这么由着我们胡闹。

我俩回去的时候,发现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正在门口候着。

季公公看见孟娇后连声道喜。

我们过了这么久的安生日子,都快忘了,我们在后宫。

是皇上的女人。

临幸我们是早晚的事。

孟娇神色十分不屑。

“若不是多日大雪害得大懿边境动荡,需要我父兄镇压,他又怎会想得起我来?”

她明明年岁不大,却比我通透许多。

知道这宫里的恩宠不过是利益交换。

皇上召幸她,是为了安抚她的父兄,让他们在前线也能感念皇恩浩荡。

也好安心为皇家心甘情愿地卖命。

我不由得想起我的阿爹阿娘。

我的存在,是否也同样让他们掣肘为难呢。

我和孟娇去求德妃娘娘,想让她替我们想想办法。

我们不敢麻烦皇后娘娘,她过得已经够苦了。

德妃娘娘怜爱地摸了摸我俩的脑袋。

“好孩子,别怕,两眼一闭就过去了。”

模样活像在劝人去死。

其实我们都清楚,就算是尊贵如皇后娘娘,都干涉不了这种事。

孟娇被抬走的时候,我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来接人的公公想拉开我,又不敢太用力。

只能着急地绕着我们转圈圈。

最后还是孟娇无奈地捶了下我的脑袋。

“闭嘴,吵死了。”

我乖乖止住哭闹。

只是袖子还可怜巴巴地抓着她。

孟娇软声哄我,让我乖,她很快就回来。

我看了那么多话本子,见了书里那么多生死离别,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难受。

————

宫里的娘娘们有些爱皇上,有些不爱皇上。

她们被利益牵扯在一起。

我和孟娇都不能例外。

孟娇回来后,剪了她最爱的那身藕粉色的衣裙。

后来我才知道。

那天晚上皇上状似无意地提起。

孟娇穿藕粉色很好看,像初夏池塘俏生生的荷莲。

后来的几天,皇上都会召幸孟娇。

孟娇从一开始的厌恶,到后来的麻木。

最后她甚至能娇笑着攀着皇上的胳膊。

央着皇上给她升位分。

孟娇晋为妃子是迟早的事。

她父兄在朝中都手握重兵。

这样比起来,我身后那个小小的南昭国对皇上来说是很没用的。

只是自古以来,这些上位者都喜欢用和亲来彰显他们。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孟娇被册封为柔妃那日,皇后娘娘宫中传出她病重的消息。

我和孟娇急急地赶过去。

却发现皇上一早就在那里了。

他似乎注意到我,惊讶地咦了一声。

这时皇后娘娘重重地咳了起来。

皇上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去。

他皱着眉看皇后娘娘。问她。

“你这又是何苦呢?”

皇后娘娘目光凌厉地直视皇上。

厉声道。

“萧胤,你若恨我便杀了我,何必这般折辱于我。”

“你到底有没有心?我妹妹还那般小!”

皇上似乎被气笑了。

他狠狠捏住皇后娘娘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他。

“朕没有心?哈哈哈哈哈沈安安......你又何曾看见过朕的真心?”

他气得大步离去。

皇后娘娘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德妃小心地扯过我和孟娇。又叹了一口气。

自从进宫来,德妃就总喜欢叹气。

她看了我们一眼,心有余悸地说。

“皇上疯了。”

皇上的确是“疯了。”

皇后的妹妹才十二岁,他竟然把她指婚给了年过七十的老侯爷做续弦。

那位老侯爷还有一个身份。

是张贵妃的外祖。

年轻的帝王好像试图在用这种行为,逼迫爱人告饶低头。

可是骄傲如皇后。

这样的做法无异于在逼她玉石俱焚。

太医走出来,冲我们摇摇头。

我这才知道皇上发疯的原因。

太医说,皇后娘娘她是自己不想活了。

皇上便用她的家人威胁。

逼着她吊着一口气。

德妃似是不忍地看了一眼皇后娘娘。

“她要是从没遇见过萧胤就好了。”

从来......没有......遇见过吗?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发疯似的往回跑。

鞋子跑掉了也不肯回头去捡。

我回到寝宫,在箱子底翻出一个包裹。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盒子。

盒子里是一对情蛊。

出嫁前,阿娘把它们交给我,若是把雌蛊种下,便可护我十年恩宠。

但阿娘把雄蛊也一并交给了我。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雄蛊生,雌蛊灭。

断情绝爱。

————

皇后娘娘眼神平静的看着我。

语气听不出喜怒。

“阿福,你可知在宫中行巫蛊之术,是何罪名。”

我摇摇头,随即又后知后觉地点点头。

“娘娘......你这一生太苦了,只要忘了,就好了。”

“我想救你啊!娘娘......哪怕是用这条命。”

“傻孩子。”

皇后娘娘闭了闭眼睛,似乎陷入了回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竹下饮酒,林间纵马。

可是后来,先帝驾崩,太子未定。

朝野动荡。

好像从那个时候开始,萧胤和萧逸之间,就注定只能活一个。

是了。

那位少年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惊艳整个京都的七皇子。

也是萧胤登基最大的阻碍。

萧逸有军功在身。

萧胤有什么呢?

他有一颗比谁都狠的心。

狠到利用了自己心爱的女子,逼走自己的手足兄弟。

其实萧胤比谁都知道沈安安的心思。

但他仍然像洗脑一样地告诉自己,沈安安不爱他。她背叛了自己。

这样,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报复他们。

不过好在,沈安安这次是真的不再爱他了。

皇后娘娘的病一天天好了起来。

她似乎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比我刚见她的时候更爱笑了。

我们凑在一起,庆祝皇后娘娘康健。

可惜皇上也来了。

他心情貌似不错,大步走来,直挺挺地在皇后娘娘身前停下。

皇后娘娘眼神平静的看着他,规规矩矩地行礼。

是了,皇后娘娘记得所有人,却唯独忘记了皇上。

忘记了那些锥心蚀骨的伤痛。

皇上好像并不在意这些。

他免了皇后的礼,牵起皇后的手。

皇后娘娘没有再流露出厌恶的神情,她只是低垂着眉眼,看起来温柔小意。

皇上见状更高兴了。

他把我们都赶走,当晚就宿在了皇后娘娘的寝宫。

帝后的感情似乎又重新好了起来。

我不由得想起那日。

我跪在皇上面前,双手颤颤巍巍地献上情蛊。

他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过我。

说了同皇后娘娘一样的话。

“你可知,在宫中行巫蛊之术,是什么样的罪?”

我闻言吓了一跳。

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连声音里都染上了哭腔。

“臣妾知道,可是臣妾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后娘娘死。”

“更何况......皇后娘娘只要种了这蛊,便可以忘记过往的一切,重新爱上皇上。”

果然,皇上的眼睛亮了一下,复而又冰冷地看着我。

“若是皇后有事,朕便灭了南昭全国。”

我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从皇上那里出来,就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我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

那天的阳光很刺眼,看得我想要流泪。

皇后复宠似乎从来就不是什么难事。

如今横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隔阂消失了。

皇后娘娘的恩宠便成了整个后宫独一份的。

可有人高兴,便必然有人不高兴。

张贵妃不敢找皇上撒气,便把气撒在了我们这些小妃嫔身上。

今日是李美人落水,明日又传出熙贵人被野猫抓了。

我和孟娇清楚,迟早会轮到我们的。

但是我没想到张贵妃会那样狠。

————

孟娇被压在地上,衣衫凌乱,那张白嫩的脸已经被扇肿了。

可她还是恶狠狠地看着张贵妃。

孟娇旁边跪着一个男子,低垂着眉眼。

张贵妃看着孟娇突然笑了。

“柔妃似乎是有些不服啊?”

说着她又看向旁边那人。

“你来说说,平日里都是怎么与柔妃私相授受的?”

那人闻言惊恐地俯下身子。

“柔妃说喜欢奴才,还送了奴才贴身的帕子,奴才......奴才是被勾引的......”

“柔妃还给了奴才银子让奴才伺候她......”

说着,那小太监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包住的银子。

我想冲上去,却被两个粗使嬷嬷狠狠地抓住,只能扯着嗓子大喊。

“你胡说,柔妃姐姐一直跟我在一起,怎么可能同你私相授受?何况你不过是一个太监!”

这大抵是我这辈子说过最恶毒的一句话了。

那小太监闻言突然抬起脸,目光死死地盯住我。

“若奴才不是太监呢?”

我这才看清了那帕子和小太监的脸。

竟然是他!

我挣扎得更疯狂了。

“是你!那帕子明明......”

“闭嘴!”

孟娇厉声打断我,随后看向贵妃娘娘放声大笑。

“贵妃娘娘为了构陷我一个小小的妃嫔,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的确是煞费苦心。

那小太监我认识。

这几日经常在未央宫外晃荡。

白净的脸上总是鼻青脸肿的。

他看着年岁也不大,可能是因为经常被大太监欺负,吃不饱饭,所以显得格外瘦弱。

我有时看见他,会偷偷塞给他几块糕点。

直到那天,我看见他一个人在哭。

他说他娘亲得了恶疾就要死了,可是他没钱给娘亲治病。

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知道家中母亲重病的消息。

挺拙劣的谎言。

可我这个蠢货还是信了。

他求着我随便赏他一个首饰,他拿去变卖了给娘亲治病。

我回去揣了一兜子首饰往外走。

却撞上了孟娇。

她戳戳我的脑袋,让我把首饰收好。

然后给了我一袋子钱。

孟娇家世好,位分高,自然是比我有钱的。

我欢天喜地的把钱塞给小太监,让他赶紧去救他娘亲。

那时候的我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小太监眼里根本没有半分欣喜。

被构陷的该是我才对。

是我害了孟娇。

————

我去求皇后娘娘,同她说这事,她摸摸我的头让我不要哭。

她说她会跟皇上求情的。

孟娇不会有事的。

可是......

边关传来战报。

孟家军败了。

孟娇父兄不再是功臣。

是害大懿割让了三座城池的罪人。

连带着孟娇也成了罪人。

皇后娘娘跟皇上求情。

却只得到一句后宫不得干政。

为了救孟娇一命。

孟娇的父亲主动交出了兵权,自己进了诏狱。

皇城的天变了。

孟家被抄家流放。

许是念着些情分。

孟娇被褫夺了位分,进了冷宫。

我去看她,原本那样鲜活的人,如今却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孟娇说不怪我。

他们想害人,总能找到机会的。

孟娇比我聪明许多。

她告诉我,张贵妃不过是皇上的靶子,若是没有那位授意,她怎么敢动重臣之女。

后宫其实是朝堂的风向标。

皇上需要谁的母族,便宠幸谁。

想对付谁,也是同样的道理。

一个帝王,怎么可能放任军功赫赫的将军一直打胜仗。

所以他宁愿以三座城池为代价,也要扳倒孟氏一族。

我不懂朝堂这些个大道理。

我只是很心疼孟娇。

她又何其无辜。

那一年,孟娇十六岁。

她最好的年华,将在冷宫了此残生。

————

皇后娘娘又有孕了。

皇上很欣喜。

因着皇后身子不方便,皇上又在后宫活泛起来。

他终于记起了我。

我又一次被抬进了皇上的寝宫。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仔细打量着。

我怯怯地回视他,眼神中带着迷恋。

这种眼神成功地取悦了他。

一夜云雨。

皇上封我做了昭仪。

后来许是新鲜,他常召幸我。

年末的时候。

我和德妃聚在皇后娘娘那里。

可惜孟娇不在。

她平日里最喜欢热闹了。

皇后娘娘静静地看了我一眼,轻轻握住我的手。

沉声同我说。

“就快了。”

是啊,就快了。

————

皇后娘娘吃了张贵妃送来的补品后出了好多血。

我哭着跑去找皇上。

他那时正在同朝臣议事,但是我不管不顾地就闯了进去。

还不等皇上发怒,我就跪到他脚下。

“陛下,你救救皇后娘娘......她出了好多血......”

皇上闻言整个人疯了一样地跑出去。

我被他撞倒,脑袋重重地磕在一旁的柱子上。

头很疼。

但是我却没忍住,露出一抹笑来。

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时有人蹲在我身前,轻声问我还好吗?

我错愕地抬起眼。

面前的人很英俊,鼻梁高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养在京都的贵人不会这样,只有常年在边关打仗的人才会是这种肤色。

这想必是位将军。

样子有些熟悉,我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冲我笑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然后伸出手,把我扶了起来。

我起来后忙跟他拉开距离,道了声谢后,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像是一直追随着一道目光,让人有些不舒服。

————

皇后娘娘的孩子到底没能保住。

我回去的时候,宫人太监跪了一地。

皇后娘娘伏在皇上怀里哭。

她不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但却比很多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还叫人心疼。

皇上的面色很阴沉。

想必他此刻很难受。

倒不是为了那个没降世的孩子。

而是今天这事,他被皇后推到了两难的境地。

惩治贵妃,意味着自断一臂,可若是不惩治,又没法给皇后交代。

何况他和皇后之间,还有那点可怜的爱意在支撑着。

不过留给皇上纠结的时间不多了。

皇后娘娘的弟弟刚打了胜仗班师回朝。

胜利的天平早就倾向了皇后。

皇上赐了贵妃白绫。

贵妃的母族倒是没什么不满,这个女儿废了,再补一个进来就是了。

————

贵妃死的那日,我问皇后要不要去看看。

她疲倦地掀了下眼皮。

“没什么好看的......”

但是我还是去了。

我买通了看守的公公,带着白绫走进了贵妃的寝宫。

我要亲眼看着她死,才能安心。

皇上给贵妃最后的殊荣,是让她以贵妃之礼赴死。

昔日里盛气凌人的贵妃啊。

如今却素面朝天地瘫坐在地,她看见我进来,嘲讽地勾起嘴角。

“怎么是你来了?沈安安那个贱人叫你来看本宫的笑话?”

我垂眸看她,把白绫往前递了递。

“我来送贵妃娘娘上路。”

张贵妃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她不屑地看着我。

依旧是盛气凌人的模样。

“皇上呢?本宫要见皇上。本宫是冤枉的。”

“娘娘,您对皇上已经没用了。”

我怜悯地看着她,心中却十分快意。

贵妃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屑地看着我。

“你倒是皇后的一条好狗。”

我不在乎她说我什么。

“如果贵妃娘娘自己不肯的话,那便让臣妾送娘娘一程吧。”

“你敢!我父亲是内阁首辅!皇上不可能动我!”

“您还不知道吧?您妹妹,昨日就进宫了。”

贵妃闻言突然愣住了。

她开始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父亲,你好狠的心啊。”

看着她这样,我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

“娘娘,下辈子,别爱皇上了。”

贵妃笑得很大声了,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爱?后宫里怎么会有爱?世家嫡女进宫来,可不是为了谈情说爱的。”

“我于皇上,不过是一把称手的刀。而皇上于我,只是一块稳固家族的踏板。”

“只有沈安安那个蠢货才相信情爱这种东西。”

贵妃似乎心情很好。

同我说了很多。

我却越听越心惊。

皇后娘娘第一次落胎......竟也是皇上授意。

他不想看皇后成功诞下皇子,助长她母族的声势气焰。

最后,贵妃娘娘似乎是说累了。

她颓然地坐在地上,冲我伸手。

“给我吧......”

贵妃娘娘褪去厚重的宫服,脸上也是一片淡然。

她是可恨的,也是可怜的。

从始至终,都在为家族而活。

可家族却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弃。

那个热烈张扬如红花的女子穿着一身白衣,干干净净地去了。

希望下一世,她能生在寻常百姓家,安乐一生。

而张贵妃只是个开始。

————

张贵妃死后,我又去看了孟娇。

她静静地听我说着这些日子的事,偶尔会露出点笑来。

末了,她又说,让我以后别总来。

她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嫔,能这般苟且着,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我想反驳她,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是啊,能活着就已经是极好的了。

可是上天总是见不得人圆满。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便想着出门走走。

无意间窥见几个侍卫抬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匆匆往宫外走。

那人的手臂垂下来,露出一截藕粉色的衣衫。

我的心没由来地一阵惊悸。

一股子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第二天,冷宫传来消息。

孟娇死了。

怎么会......

我鞋袜都顾不上穿就跑去找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后拧起眉头。

我这才注意到,脚掌已经被粗粝的石子磨得鲜血淋漓。

可我顾不上疼,只是希冀地抓着皇后娘娘的衣袖,仰面看她。

“他们说的是假的对不对?怎么会......孟娇怎么会......”

皇后娘娘叹了口气,慈爱地摸摸我的脸。

“阿福......孟娇她昨夜逃出冷宫,去刺杀皇上。”

“还没见到皇上的面,便被侍卫乱刀砍死了。”

我闻言跌坐在地,喃喃出声。

“不可能啊......没道理啊......”

皇后娘娘扶起我,语气也冷了几分。

“我派出去的宫人打探到,怡妃昨日去了冷宫。”

“孟娇许是知道了孟家的事......”

提起孟家,我心下一片凄凉。

是了,孟家并不是被流放,而是满门抄斩。

一门上下一百七十五口。

上到九十岁的老太爷,下到三岁稚童。

孟娇的姐姐已经出嫁了,她本可以逃过一劫。

可是她却决绝地自刎于城楼前。

想用这条命证明孟家清白。

满门忠骨,死于帝王猜忌。

我一直都小心地瞒着孟娇。

不知道孟娇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会不会怨我......

怡妃......张怡......

张家还真是......皇上手上的一条好狗!

这世上......再也无人唤我满满了。

我此生都无法圆满了。

————

孟娇的死就像是一块小石子投入大海,甚至都没泛起多少波澜。

也是,她无母族可倚靠,命比后宫最下等的宫女还要卑贱。

皇上最近很喜欢召我侍寝。

他总喜欢吻我的眼睛。

这天,他看着我,突然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你同柔妃关系很好?”

柔妃,是孟娇被打入冷宫前的封号。

她其实一点也不柔,反而是个极刚烈的性子。

我垂下眸,淡淡开口。

“皇上提一个罪臣之女做什么?”

“只是偶然想起罢了。”

他不再纠结于此,我的心中却泛起波澜。

皇上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提起孟娇。

他想必是察觉到了什么。

又或者,谁同他说了什么......

————

我是在春日的午后见到怡妃的。

她一身月牙白的宫裙,像是个出尘脱俗的仙子。

可她又偏生还有着少女的娇憨,让人忍不住亲近。

我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女人。

我看她的时候,她正好也向我看来。

十四五岁,合该是不谙世事的年纪,手上却沾了一条人命。

德妃娘娘也在我身边。

她一向是个脾气暴躁的。

看见怡妃,脸上就难掩厌恶。

张怡走过来冲德妃娘娘盈盈一拜。

刚站起身子。

德妃就结结实实地甩了她一个巴掌。

“本宫叫你起来了吗?张首辅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还是你们张家的人,都这般没教养?”

怡妃怔愣了一下,然后又不情不愿地行礼。

我看见她突然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

你可以恶毒,但不能看不清局势。

怡妃显然是个没有脑子的。

她当晚就哭哭啼啼地跟皇上告状。

不过是一个巴掌,皇上怎么可能为这点事惩治四妃之一的德妃。

怡妃这般,倒是徒惹皇上厌烦了。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德妃娘娘怀孕了,年末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小公主。

皇上为公主赐名长宁。

德妃娘娘却执拗地唤小公主娇娇。

怡妃也有了身子,可惜她是个没福气的。

那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没能保住。

皇后娘娘跟皇上的感情还是很好。

皇后越发像个小姑娘了。

那天晚上打雷,皇后娘娘光着脚跑去找皇上。

撒着娇往他怀里钻。

皇上起初还会斥责皇后胡闹。

可是后来他越发享受皇后依恋他的感觉。

甚至放任皇后娘娘对宫里一些个妃嫔的无端责罚。

忘记说了。

怡妃的孩子没保住,也有皇后的手笔。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英明神武的帝王喜欢看这些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

就算皇后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她只要哭一哭,再红着眼睛直勾勾看着皇上。

皇上便原谅她了。

皇上越来越爱皇后了。

甚至不顾朝臣劝阻,为皇后娘娘在江南修了一座行宫。

那天,皇后娘娘呆呆地看着宫门的方向,突然小声问我。

“阿福,本宫是不是很坏?”

我摇摇头,握住皇后的手。

“娘娘,有什么事,阿福都会跟您一并担下,哪怕是烈火烹油、拔舌地狱,阿福都认了,只愿娘娘,能得偿所愿。”

————

皇后娘娘的愿望是什么呢?

直到她自尽那天,我也没有想明白。

起初我不懂皇后为什么不想活了。

也不懂她为什么要用死亡来报复一个人。

可是看到抱着皇后娘娘的尸体疯魔的帝王,我突然明白了。

如果恨不能杀掉一个人。

那么就用爱来杀掉他。

皇后娘娘并没有种下情蛊,她告诉我,那点爱意早就随着时间消磨殆尽了。

她得永生永世地记得那些恨意滔天的过往。

可是娘娘,如果早知道你要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报复一个人,我又怎么会依你。

皇上是在皇后娘娘入皇陵的第二天冲进我的寝宫的。

他双手掐住我的脖子,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我。

“你骗朕?”

“阿媛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为什么会这样?”

阿媛是皇后娘娘的闺名。

英明神武的帝王啊,你如今也知道伤心的滋味了吗?

如果可以,我真想豁出这条命痛骂他一顿。

可是我不能,我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呢。

我只能悲伤的看着皇上。

挣扎着痛哭。

质问他。

为什么要再伤害皇后娘娘一次?

皇上闻言眼神突然迷茫了起来。

手上的力道也松了许多。

我见状声音也不由得大了许多。

“陛下,皇后娘娘的第二个孩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皇上的眼神更加迷茫了。

“张贵妃死前托人告诉皇后,是皇上您容不下她的孩子。”

“胡说!”

皇上突然暴怒起来。

“贱人!张澜那个贱人!”

其实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她用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扳倒了贵妃。

又在皇上的心中留下了一根刺。

————

怡妃失宠似乎是早有征兆的事情。

或者说,在皇后娘娘死后,所有的妃嫔都失宠了。

皇上每夜每夜地宿在皇后娘娘的寝宫。

他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

终于,皇上在一次早朝吐血后倒下了。

他开始整日的缠绵病榻。

所有人都知道皇上活不长了。

宫里那些个娘娘都在拼命地找靠山。

皇上唯二的两个皇子斗得死去活来。

大皇子的母妃是淑妃娘娘,她这人整日得吃斋礼佛。

可是为了儿子,这两天也不清心寡欲了。反而有了几分杀伐果断。

宫里许多妃嫔都去讨好她。

景云宫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二皇子的出身并不好,是宫婢所生,那位宫婢生下来就难产去了。

他一直养在太后身边。

前几年太后薨逝后,二皇子就自请去了军营历练,再也没回过皇宫。

可是眼下他也不得不回来了。

大家都在为自己找出路。

只有我,整日整日地去探望皇上。

他的病来得很快,太医都束手无策。

他们说皇上是心病,郁结在心,药石无医。

可只有我知道,皇上哪里是病了啊。

他这是中毒了。

蛊毒。

就连皇后娘娘也不知道,我偷偷去找了皇上,哄骗他种下了雌蛊。

皇后娘娘妄图用爱报复自私的帝王。

那样一个绝情的人,若真心怜爱她,又怎会再而三地伤害她。

如今,雌蛊感受到爱人离世,它很快就要殉情了。

皇上的脸苍白得厉害。

我的手慢慢抚上他的脸颊,瘦削得不像话。

好像是下意识地,我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皇上瞪大了眼睛怒视我。

聪明如帝王,想必也明白了个中缘由。

“皇上,当年为了骗到您,我可是用了整个南昭起誓,您若是不死,岂不是太对不起我了。”

皇上挣扎着想起身,想要叫人。

他的手臂碰倒了一旁的药碗。

身后很快有脚步声响起。

那人看到我,却是怔愣了一下。

我大大方方地同他对视。

毕竟是老熟人了。

当年诬陷孟娇的小太监如今一飞冲天,成了陛下身边的掌事公公。

也成了个真太监。

皇上细微的声音传来。

“杀......杀......杀了她......”

小太监瞪大了眼睛看我,我毫不客气地同他对视。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皇上怒目瞪我。

“贱人......”

话音刚落,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身子软软地倒在床榻下。

样子狼狈又可笑。

我真的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于是我顺势伏在皇上身上,痛哭出声。

“皇上!”

其他人闻声赶到。

底下稀稀拉拉地跪倒了一片。

皇上死了。

他终于死了......

死得猝不及防,又大快人心。

德妃姐姐拉着我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最后点着我的脑袋笑。

“阿福......真好......”

是啊!真好。

宫里乱作一团,没人管我们。

我和德妃就聚在院子里烧书。

现在街市上最时兴的话本子。

一本一本地烧给孟娇。

火光卷起飞灰,迷了眼睛。

我眨巴眨巴眼,突然哭了起来。

一开始是小声地哭。

后来越哭越大声。

我好想家。

好想孟娇。

好想皇后娘娘......

德妃手忙脚乱地安慰我。

最后我俩抱在一起哭。

————

那个小太监后来找过我一次。

我满不在乎地问他,是要告发我吗?

他却跪下同我说对不起。

我淡声问他,欠我的命,用什么还?

后来听人说他死了。

我的心还是猛地颤了一下。

我静静着注视着这富丽堂皇的皇城。

明明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

却让人遍体生寒。

我第一次有了逃走的念头......

大皇子在皇上死的第三天,逼宫了。

他这人有些蠢笨。

明明可以正大光明地争上一争,偏偏要做乱臣贼子。

但这也给了我机会。

我跑去找德妃娘娘跟我一起走。

她却摇摇头,慈爱地看着怀里的娇娇。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扎了根。

这场宫变的时间并不长。

二皇子极其正当地把大皇子正法了。

淑妃娘娘这下可以真的安心吃斋念佛了。

二皇子在宫里大肆清缴大皇子的余孽。

我收拾了细软,趁着大家乱作一团的时候跟着往外逃。

可是没跑几步,就被人抓到了。

那人皮肤晒得黑黑的,呲出一口大白牙冲我笑。

“小丫头,准备去哪啊?”

是之前在御书房见过的那个家伙。

我心道一声糟了。

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他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我提溜起来,放在了高头大马上。

我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抱紧他的腰。

那人的耳朵突然红了。

然后沉声说了句,让我抓好。

骏马飞驰卷起衣衫,往宫门外走去。

那日宫变,皇宫里死了位昭仪。

而南昭,多了一个公主。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沈随安。

是皇后娘娘的弟弟。

也是二皇子的下属。

皇后娘娘原来早就为我找好了后路。

出城后。

沈随安把我放了下来。

他伸出手摸摸我的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串冰糖葫芦。

“给,答应你的。”

“小丫头,剩下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猛然惊觉。

原来沈随安就是把我带来京都的那位小将军。

命运兜兜转转。

将我带走之人,又把我重新带回了故土。

我吸了吸鼻子,拽紧了小包袱。

里面装着孟娇送我的话本子,德妃娘娘做的酥糖。

还有......皇后娘娘亲手为我酿的女儿红。

她说,阿福,若有机会,定要找个你心仪他,他也心仪你的男子,共度一生。

我仰头看着太阳。

阳光刺眼。

可是照在人身上却是暖洋洋的。

皇后娘娘,阿福会的。

你也要......得偿所愿啊。

(全文完)

————

沈随安番外:

我爹是个文臣,可我打小就不喜欢那些个酸绉绉的诗词。

我姐姐也不喜欢。

但是她比较聪明,即使不用心学,也得了个第一才女的名头。

后来我总想,如果当初姐姐不那么优秀就好了。

当个愚笨些的人,也好过红颜薄命。

姐姐进宫后时常跟皇帝吵架。

我娘不敢去找皇上,就在家揪着我的耳朵哭。

我实在受不了了,就一个人跑去参军。

那时我想着,我再厉害一些,皇上就不敢欺负姐姐了。

结果被派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南昭接她们的公主来和亲。

我恶狠狠地想,若那小公主是个不安分的,我便半路偷偷把她丢下。

结果她是那样小。

看着还是个孩子。

虽然我也不过比她大三四岁。

小公主紧紧抓着小包袱,模样生怕我抢了去。

我不禁有些好笑。

她胆子似乎很小,我说话声音稍微大一些。

小公主就瘪瘪嘴,一副要哭了的模样。

这一路上,我就很安静。

她瘦得厉害,我便想着多喂她吃些肉,这样进了宫也能讨人喜欢。

但是又怕她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我便吓唬她。

进了宫可就吃不到肉了。

小公主闻言果然吓坏了。

扯着我的袖子说她不要进宫。

可是这件事是由不得她的,也由不得我。

就这样一直到了京都。

小公主进了城, 胆子倒是大了起来。

掀开车帘四处张望着。

她看什么都新奇。

好像是一只向往天空的雏鸟,可惜我却要亲手把她送进牢笼。

宫门外,小公主抓着我一直哭。

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身。

她嚷嚷着进了宫就不能吃肉了。

原来......不是舍不得我啊。

不过也难为她这时候还想着吃。

我拍拍她的脑袋, 哄她说, 下次见面,给她带街市上最好吃的冰糖葫芦。

小公主这才撒了手, 来接人的公公立马把她拉走。

可是小公主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我。

完成任务后我进宫述职。

想着顺便去看望姐姐。

同她说了好多南昭的见闻。

说到最后,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口。

“南昭那位小公主......胆子很小,姐姐你......莫要欺负了她。”

姐姐闻言敲了下我的脑袋。

说她是世界上顶温柔的人, 断不会做出欺负小姑娘的事的。

后来......我随着二皇子打了很多仗。

好几次死里逃生。

我躺在尸山血海中的时候就在想。

答应她的冰糖葫芦还没买呢, 我可不能死。

兵胜回朝那日,我进宫面见皇上。

刚说几句。

就撞见个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她哭着说,皇后娘娘出了好多血。

皇上闻言丢下我跑了出去。

我面色也一变, 想要跟上,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外臣不能进皇后寝宫, 哪怕我是她的亲弟弟。

我这才注意到被皇上撞倒的小姑娘。

她靠在柱子边笑, 像个小狐狸。

几乎是一下子, 我就认出了她。

那个怯生生的小公主长大了, 也更好看了。

只是她认不出我了。

我扶起她, 她却受惊似的跑开了。

还是个胆小的性子。

姐姐自尽了。

母亲抱着我哭得肝肠寸断。

那一刻我真的恨不得冲进宫, 索性做个乱臣贼子。

好在老天开眼。

不久后, 就传出皇上也病危的消息。

京中人人都歌颂帝后情深。

只有我拿着姐姐寄回的家书, 看得肝肠寸断。

她信中句句血泪。

姐姐一生的不幸, 都是因为那个负心人。

皇上驾崩之时, 太子未定。

大皇子除了出身一无是处, 是个草包。

反观二皇子,不但骁勇善战, 还知人善用, 最主要的是, 他有一颗仁心。

傻子都知道还辅佐谁。

只要略施小计。

大皇子就忍不住逼宫。

他成了乱臣贼子,被理所应当地诛杀。

我带兵清缴余孽的时候,又看见了小公主。

鬼鬼祟祟的。

趁别人没发现她, 我支开了随行的将士。

姐姐临死前在信中嘱咐我,帮她多关照小公主。

看样子小公主想逃跑。

那我更得好好“关照”她了。

做皇上的妃子, 哪有做南昭的公主来的快活。

我带她策马扬鞭。

她惊呼一声抓住了我的腰。

阵阵幽香在鼻尖萦绕。

我的心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可眼下我能做的,却只是将她送出城门。

小公主,剩下的路, 要你自己走了。

临走前,我把提前买好的冰糖葫芦给她。

看着小公主诧异的眸子,我知道, 她记起我了。

可是,我们得说再见了。

没人知道,其实今日若是撞不见小公主自己逃跑。

我是准备将她强掳出宫的。

那年我亲自送进宫的雏鸟, 如今,我得将她重新归还于天地。

后来,我官拜一品镇国将军。

大懿的疆土逐渐扩大,周边小国皆臣服大懿。

陛下再次派我出使南昭。

我主动上交了兵权厚着脸冲陛下讨了个赏。

许他准我驻守南昭。

陛下虽是仁君, 可我知道一个拥兵自重的将军是历代帝王的心头刺。

如今四海升平。

我该去追回我的小公主了。

毕竟,我可是答应了阿姐,要好好照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