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节 天子无情
第 33 节 天子无情
母妃惨死后,我成了深宫中的遗孤。
为了不去和亲,我寻求太子的庇护。
太子殿下一向厌恶我。
他将我按在床榻之上,说,“你跟你那个爬床的母妃一样,下贱。”
后来我出了宫,有了唯一真正关心爱护我的两个小丫头。
彼时已经贵为天子的他追了上来,居高临下地说,
“吻我,否则我杀了她们。”
1
爬上太子哥哥床榻的那一夜,整个太子殿鸦雀无声。
只有嬷嬷进来送了五次水。
萧无愿将我细瘦的脚踝掐出一圈青紫。
整个屋内回荡着难以入耳的声音。
他掐住我的脖颈,冷冷说道:“你跟你那个爬床的母妃一样,下贱。”
清晨第一缕光照在了我的脸上,他的凤眸里出现了一丝惊艳。
我确实和我娘亲一样,美貌动天下。
即便是萧无愿这样目下无尘的人,也会被我所勾引。
我对他笑,魅惑至极:“太子哥哥不喜欢吗?”
他支起了身子,紧紧盯着我,下一瞬间便轻飘飘甩了我一个巴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姿态,仿佛在帮人拂去衣服上的灰尘一般随意。
因为他知道,没有人敢躲。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说天子,也说未来的天子。
他语气森冷:“不准叫我哥哥。”
我毫不畏惧地撒娇:“可你就是我的太子哥哥啊。”
他起身,宫人不敢朝床榻上看任何一眼,只低着头为他穿衣。
“大盛皇室没有你这样的公主。”
2
萧无愿向来是讨厌我的,他觉得我玷污了皇室血统。
我印象里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御花园,我当年不过八岁。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深夜的御花园是那样的灯火通明。
为首的太监弓腰提着琉璃盏,伺候的宫人一个赛一个地谨慎小心。
生怕太子一步踏错摔了去。
而十五岁的萧无愿在那个时候已经身量高挑纤细,绛紫色的锦袍衬得他更加雍容华贵,俊美无瑕。
带着睥睨众生的傲慢与冷漠,又被隐隐的书卷气息微妙地遮掩。
他走到我面前,说话的语气轻慢:“你就是郁妃的那个女儿。”
我说是。
他勾了勾嘴角:“与本宫说话前要加上回太子,才不算失礼。”
接着我便被罚跪在御花园中,深秋时节,寒气逼人,甚至无人敢把我在御花园中罚跪的消息告诉我娘亲。
我被娘亲寻到的时候她哭着将我搂进怀里,质问皇帝我受了如此大的委屈应当如何处理。
老皇帝淡淡看了我一眼,那带着上位者冷血又无情的眼神与萧无愿出奇相似。
他说:“愿儿贵为太子,自然有这个权利。”
萧无愿始终是皇帝最爱的儿子,大盛最尊贵的嫡长子。
他的名字便说明一切,无愿,天下之物唾手可得,自然无愿。
于是向来拜高踩低的六宫众人便就也明白了。
皇帝宠归宠我娘亲,但那里面绝对没有爱,对我这个身份存疑的公主,也就更没有爱。
于是在萧无愿的授意,以及皇帝的无视下,我的生活就愈发艰难。
没有新鲜吃食是常有的事情,甚至我的衣服浣衣局也开始不给我洗。
宫女太监们的闲言碎语我已经听惯了,到了后面已经开始不避讳当着我的面说。
即便我高烧不退,也不会有太医敢踏进我的宫门。
萧无愿只需要淡淡说一句,啊,本宫宫里也有个宫女病了。
那太医便会踏破东宫门槛,我这里绝不会有人问津。
在他长达多年的欺压里,我长大了,我第一次受他的恩惠是在母亲的葬礼上,我不过十八岁。
母亲的棺椁放在倾仙宫里。
而那个因为见了母亲一面便称已经嫁作人妇的母亲倾国倾城如九天仙女,而将她强掳进宫赐居倾仙宫的皇帝。
在她死后,一次没来过。
倾仙宫冷得像冰窖,连宫女太监都没几个愿意踏足的,偌大的灵堂里只有我跪得规规矩矩地在守灵。
穿堂风吹过我消瘦的脊背,有人的脚步声响起。
有条不紊,不紧不慢。
不像我平时听到的小太监小宫女的脚步声。
他们多半都带着一点急匆匆与虚浮。
来人走到我面前,垂眸看我:“你母妃死了,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
“我若是你,我会选一个痛快点的死法。”
可惜他不是我,他不知道我娘亲的遗愿是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娘亲面容消瘦,缠绵病榻,弥留之际她摸着我的脸,眼含热泪,她说:“月儿,离开这座万般不由人的皇宫。
“去看草原、湖泊、山川、大海。
“所有的风景,都比这所谓的天家富贵好看,要在温暖的房子里,有几个好友相伴,再择一个心爱的夫婿,长长久久,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
说到此处,她终于掉了一滴泪,像是透过我的脸颊看到了某个人,“我没有福气跟你父亲长相厮守,就连他唯一的女儿,都只能认那贼人做父,可你要记住,月儿,你的父亲,叫沈春光。”
她眼神蒙眬了起来,总是抿着的唇角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来,我知道她要去找她梦里的那个人了。
暮行山水烟袅处,来时依旧念春光。
我想父亲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才是,才让母亲惦念了如此多年。
即便已成皇妃,也一定要生下我这个拖累她身份的野种。
于是这天,我跪着拽住了太子绣着紫云的衣角,声线娇软:“若得太子殿下庇佑,我自当安然无恙。”
他冷笑出声,我缓缓仰头看他,映进他眼眸里的那张脸即便银装素裹,一身白衣。
也美得惊心动魄,苍白得快要碎掉,可那唇间一点红像是在引诱人来一场最后的狂欢。
他久不见我,自然不知道我已经出落成了这般模样。
我敢肯定,上九天下碧落,不会有人比我更美。
我将他此刻心头的震动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在清冷无人的灵堂里,太子丢下了他昂贵的白狐大氅,裹住了我娇小的身躯。
天之骄子所到之处,即便是动动手指头,也足够惠及仰着他鼻息生活的小人物。
第二天的灵堂里便有了人来打扫,三九严寒中,有人为我拿来了暖炉。
母亲的葬礼总算得体地过了。
我恨他入了骨,但也承了一份恩。
3
这是我第二次承他的恩,在娘亲死后的第二个月。
我即将和亲的消息,从宫女太监们的嘴里传给了我。
羌疆在千里之外,野蛮部族,我听之前接见过羌疆使臣的小宫女说,他们个个生得五大三粗,面容丑陋。
最重要的是,那里的风俗,是不把女人当人的。
女人不过是货物,可以随意买卖继承奴役打骂。
皇帝将我丢去和亲,我大概是活不了多久的,那绝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又有谁能救我呢?
我眼神落在那价值连城的白色狐裘上。
太子殿的人见到我去都十分稀奇,本想将我直接赶走。
可我说:“我是来还太子殿下的狐裘的。”
嬷嬷说:“您直接交给奴婢就好。”
看我的眼神带着嫌恶,仿佛我玷污了太子殿下的东西,很是晦气。
我摇摇头:“我要亲自还给太子殿下,劳您通传。”
里头的人慢吞吞地,我在冰天雪地里等了许久,冻得我鼻尖脸蛋皆是通红。
看起来应该更令人怜爱。
太子的寝殿四季如春,铺着厚厚的虎皮,我赤脚踩上去也不觉得冷。
他本就生得薄情,懒懒抬起眼皮睨我模样更添一份冷冽。
“来还狐裘?”他开口问,“那为什么不脱下来。”
原因无他,因为我今日,便只穿了一件狐裘。
我拽着狐裘扣子,顿了顿,这才鼓起勇气脱下。
白狐裘落在我脚边,一时间竟不知是我肌肤更白还是这上好的皮毛更白。
他看着我,布满寒霜的眸子此刻火热起来,漆黑的瞳孔里欲念惊人。
他放下手里的书籍:“你知道我现在把你赶出去,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我垂下眼走到他身边:“我知道。”
所以我攀上他的腰身,以唇覆唇,心慌得无以复加,可我只能进不能退。
他一动不动,接受着我的讨好,修长的手指握着椅子把手,用力得青筋暴起,似乎内心天人交战。
在理智与欲望中来回纠缠。
最终他那双染了墨香的手,抚上了我的身体,烫得我心慌,止不住一个激灵。
下一瞬间我已经被他抱起,我的腿盘上他的腰身,搂着他的脖子轻喘:“冷。”
他眼神一黯,将我按了下去:“有你热的时候。”
我竟不知道那个看起来高傲又矜持的太子殿下,会是这样的疯狂。
太子殿的奴婢来伺候我更衣洗漱,她们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
萧无愿身边的人向来都被调教得很好。
只是我知道,很多事情开了头,就难收尾。
皇帝起了要将我嫁出去的心思,那不是羌疆,也会有别的地方。
不如我自己寻一个人,再去求皇帝指婚,至少那人不至于是蛮夷之地的野蛮之人。
终于,一个半月后,二月二龙抬头,我遇到了陆秋元,我知道机会来了。
4
皇帝请众官员来皇宫宴饮,天家恩德,不论是多大官职,皆可入宫赴宴。
天气乍暖还寒,有着急做事的小太监冲撞了我,泼了我半身的水。
他跪下喊着恕罪,我便也只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低头时,有人递给我一方手帕。
然后见我裙子上偌大一片水渍又解了自己的外袍递给了我。
“天气寒冷,公主赶紧回宫换件衣服吧,别着了风寒。”
他一剪秋水般的眼眸澄澈清晰,一点不似我在宫中所见众人,总是眼睛带着审视嘲讽,或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木讷。
他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神里的关心丝毫不作伪。
我迟疑着接过他递来的衣袍,笑了:“大人可知我是谁?”
他朝我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我这样问何意。
整个大盛,就是刚入宫的小宫女,也会在姑姑的教导下,离我远一些。
偏偏他凑了上来,我不想带累他,开口说:“我是萧晚月。”
他听完态度坦然又直白,说:“就算你是晚月公主,那也是会得风寒的啊。”
我竟觉得有些好笑:“你难道没听人说过我……”下贱二字已经在我嘴边,那是宫中人提起我时常用的字眼,但此刻在陆秋元面前,我却有些说不出口,默默收了话音。
他的神情不变分毫,轻轻对我笑了笑,脸颊旁边有一个漂亮的小梨涡:“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不相信别人的嘴,晚月公主是个很好的人。”
他是那样自然虔诚,我甚至不能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丝毫揶揄之意。
我突然觉得心下一动。
他的脸浮现在我眼前,连同那个小小的甜蜜的梨涡。
我想着想着不觉笑出声来。
只是下一秒,我的下巴被人捏起,萧无愿语气淡淡:“在笑什么?”
眼前萧无愿那张高傲的脸逐渐清晰,我的笑容敛了回去,短暂对视中。
他又重新俯身而上,看我的眼神如同一头正在狩猎的狼,扑上来撕扯着我的血肉。
我本以为我藏得很好,可是后来才发现在这个皇宫,没有不透风的墙。
当我藏在箱子里的衣袍与手帕被翻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惊愕。
萧无愿不紧不慢地将陆秋元的外袍丢在了我赤裸的身体上,本就薄情的容貌此刻更是刻薄又锐利。
“攀上我还不够?还肖想着宫外的情郎?
“可惜,陆大人本来仕途坦荡,如今看来西北有个城吏之职倒是很适合他。”
我眼神震动,猛然起身,这跟流放他有什么区别:“陆大人只是一时好心,你为何要迁怒于他?”
萧无愿垂眼看榻上的我,冰冷的手指摸过我的脸颊与发丝:“要怪就要怪你不该起别的心思。
“天下之物若我不点头,那便只能为我所有,你也一样。”
我眼神落在陆秋元送我的衣袍上,压下声线里的哽咽,伸手拽着萧无愿的衣角:“殿下,我知错了,但陆大人心思澄澈,并无他念。”
他点头,笑着反问我:“那又怎样?”
轻蔑、戏谑、不屑一顾,全然不在意自己的一念之差葬送的是别人的一生。
我的手缩了回来,终于明白我与自由所隔并非几步之遥。
而是一道天堑。
娘亲,山川湖泊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啊,我也好想去看一看,可是好难好难,逃离这座皇宫好难。
5
又过了几个月,皇帝病重,太子监国。
萧无愿日理万机,鲜少有空再来找我。
太子殿的人即便嘴再严实,宫中也有人大概知道了一点我和太子之间的风声,再没来为难我。
一时间我竟清静下来。
傍晚萧无愿身边的大太监传我去太子殿,天气还冷,外面今日下着小雨。
我听着雨声迷迷糊糊缩在被子里睡着了,等我感觉烛火晃了两下,我睁眼的时候。
萧无愿正坐在我床边望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醒来。
他的眼神就那样望进我的眼中,此刻的空气中弥漫着春日雨夜的湿润。
他拥住了我,吻上我的发,眼下一圈乌青像是疲倦极了,嗓音也变得喑哑。
“睡吧。”
我未置一词,身后便传来了清浅的呼吸声,真是困极了。
我不知他叫我来,却只是简单睡一觉是为何,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回过自己宫中。
他要我日日留宿太子殿。
宫中议论纷纷,我光脚缩在床榻之上吃着新进贡的蜜桃,他日日好像有忙碌不完的事情,不过也回寝殿越来越早。
后来索性将要处理的公事全部搬回了寝殿。
他埋头写字,未曾束发,如瀑长发散在洁白缎面里衣上,偶尔抬眼看我。
蓦然放松片刻,招手唤我,我只好过去,他顺手摸上我的头顶、脊背,像在摸一只小狗,我得听话乖觉。
而我偶有反抗,便只会被他扯着头发狠狠按在身下,按在那张满是奏折的书桌上。
我推他:“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议论我吗?”
因不满我的反抗,他话语里都带了侮辱与腥臊:“你母妃身怀有孕却还爬了龙床,而你如法炮制,都做了爬床的事,还怕被议论吗?”
我已经足够忍气吞声了,可听到我母妃,我还是忍不住呛他:“太子殿下如月亮高洁,那又为何跟自己妹妹在这里纠缠,乱伦之人也配说别人下贱吗?”
他微微直起了身子,落在我脸上的眼神晦暗片刻,紧接着便是一个轻飘飘的巴掌扇得我歪过了脸去。
他掐上我的脖颈:“别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妹妹。”
他眼神凉凉,薄唇轻吐出两个字,“野种。”
他高悬天边,议论与刻薄的话都传不到他耳中。
只是我日日陷在泥潭,所有的声音都向我扑来。
来向来沉默寡言的太子殿老嬷嬷都会在为我穿鞋的时候说:“公主自己不在意,也不要带累了太子殿下的名声。”
我听了好笑,我竟然也能带累他萧无愿的名声吗?
我说:“嬷嬷禀了殿下,让他放了我走,太子殿岂不清静?”
她垂头不说话了,萧无愿想要的东西,谁去动一下,那都是虎口夺食。
6
后来皇帝崩逝的那天,我与众皇子嫔妃一同跪在榻前。
只有萧无愿跪在皇帝跟前,皇帝紧紧抓着他的手,我隔着重重人影,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冷漠矜贵。
老皇帝说:“林全孝的嫡妹,是朕为你物色的皇后人选,如今战事不平,你该知人善用。”
他答是,一双漂亮的凤眸却在这个时候对上我的眼睛,我不明白是何用意。
后来萧无愿登基,迎林全孝家嫡女入宫为后。
只是我留在宫中,宫中流言如沸,断然不能让新皇后听了去。
只怕皇后一个不满,一封家书,便可乱了军心。
萧无愿准备将我送走。
最后一夜他靠在我床侧看了我许久,修长的手指摸过我的脸颊与身躯,沉着眸子问我:“你想去吗?若你不想……”
说到此处,他抿了唇,止了话音,从他微蹙的眉头里我看出来,他应该是后悔说了这样的话的。
毕竟他是杀伐决断又权衡利弊的君王。
我们都懂我离开皇宫才是最好的结果,又何来若我不想去接下来的话呢。
我是没有做主权的。
我点头说:“皇上,我想去的。”
即便我也不知道我即将去向何处。
他眼神晦暗,似乎是开心我的懂事,可又怒于我将离开说得如此轻易。
他的吻铺天盖地般落下,带着令我疼痛的啃咬,用力地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一寸又一寸,分寸不让。
我的反抗也只换来他更加无情与疯狂的侵略。
7
我被人护送到了一处山庄,山庄里有一个老姑姑两个小丫头伺候我近身的事务。
她们似乎都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是笑着唤我小姐。
褪去公主的身份,不在萧无愿身边,我觉得轻松了不少。
玲儿星儿不过十五六的年纪,不够稳重,但活泼伶俐。
正逢秋季,山庄里桂花开得正好,香飘满园,沁人心脾。
玲儿和星儿在摘桂花,玲儿声音清脆,有些腼腆地问我:“小姐,可喜欢吃桂花糕吗?”
星儿赶忙点点头,像是献宝一样告诉我:“小姐!玲儿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小姐试试吧!”
两个小丫头虽然年纪小,却操着老妈子的心,总觉得我太瘦弱,想方设法地劝着我吃东西。
我笑着点头,到底承了她们的好意。
一叠甜甜的桂花糕我们分着吃了,又用剩下的桂花酿酒。
我偶尔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二人,总觉得桂花的甜从舌尖就一直甜进了心坎。
桂枝姑姑倒是时常担惊受怕,生怕她们僭越了去。
夜里伺候我入睡的时候总忍不住跟我说:“小姐性子好,那两个丫头年纪还小,若有不懂事的,冲撞了小姐,还望小姐海涵。”
我知桂枝姑姑也是为了她们好,我想起她们笑得弯弯的眉眼,面上也舒展开来:“放心吧桂枝姑姑,她们活泼机灵,我很喜欢。”
桂枝姑姑连忙说好,给我梳头的动作都轻了又轻,似乎我不怪罪两个丫头,她对我十分感激。
我在宫中多年,只觉得人与人之间多是冷的,从不曾见过这种时刻。
心里也蓦然涌上了一丝暖意。
这个冬天,院里红梅盛开,暗香浮动,香飘满园。
大早上玲儿星儿便摘了梅花,吵吵嚷嚷着要给我簪花。
绾了我的长发,取下银簪子,用梅枝插在发间,漂亮又馥郁,她们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我很喜欢。
她们便高兴极了,嚷嚷着说那以后每日都来为我簪花。
桂枝姑姑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进来,说府里在采办过年的事宜了。
问我们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笑着摆手,听着玲儿星儿叽叽喳喳说着要压岁钱去了。
我们在小院里过了一个年,连对联都是我亲手写的。
从前我讨厌宫中太傅,总要求我们练字,要端要正,要有风骨。
而如今我写出一手漂亮的字,围着我的玲儿星儿拍手说:“小姐写得真好看!”
我突然就觉得不枉费我练了这么多年的字了。
桂枝姑姑做了一大桌年夜饭,星儿吃得直打嗝。
酒足饭饱后,我从袖子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小财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引得玲儿和桂枝姑姑哈哈大笑。
我说:“来,都排好队,给我拜年。”
星儿最快:“小姐过年好!小姐万事如意!”
我摸了摸她的头,送了她一个金的长命锁。
“下一个!”
玲儿也来了:“小姐过年好!小姐事事顺心!”
我也照样送了一个给她。
桂枝姑姑看了在旁边跟着高兴,我拿出了准备好的玉镯,套在了她手上:“谢谢姑姑对我们的照顾。”
桂枝姑姑笑着推脱,最终也拗不过我。
这是我离母亲遗愿最近的时刻,有温暖的屋子,有两三好友,过着轻松快乐的日子。
8
一切欢声笑语在萧无愿出现的时候戛然而止。
我看到他的脸那一刻,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尾,桂枝姑姑和玲儿星儿不曾见过他,但见我的反应如同惊弓之鸟,便都挡在了我的身前。
他身边的太监呵斥一声,便有侍卫来将她们拉开,我着急起身:“她们护主心切,皇上也要责罚吗?”
他眼尾带着一丝红意,漂亮的眼睛下一圈乌青,像是近来并不安眠。
他走到我身前,托起我的下巴,逼我看他:“朕只知你向来喜欢明哲保身,今日倒为了几个下人求朕,看来你不在宫里的日子过得很舒心啊。”
我垂下眼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隐隐察觉他有些愤怒,捏着我下巴的手在克制不住地用力,“怪不得如此乐不思蜀,走了这么久,一封书信也无。”
我觉察出他话语中的含义,垂下眼一言不发。
我的沉默让他怒意更盛,我还来不及从地上站起身来,就已经被他扛在了肩膀上,三步并作两步就扔到了床上。
我没有听到桂枝姑姑和玲儿星儿的声音,不知道侍卫她们带去了哪里。
寒冬腊月的天气,萧无愿的手却烫得令我心慌。
他毫不顾忌地抚上我的腰身,激起我一阵战栗。
他掐着我的脖颈,吻上我的唇,情动之时居然问我:“有没有想过朕?”
我的眼眶涌出泪,被他轻轻吻掉,“说话。”
我不想给他任何他想听的答案,可是玲儿、星儿、桂枝姑姑都在他手上,我压下心头震荡,说:“想过的。”
这句话迎来他更猛烈的攻势,可我从他眼里没有看出任何一点开心,他说我:“撒谎。”
我偏过了头去,他咬上我的锁骨,破了皮,似乎在流血。
他说:“出声。”
我闭着眼睛死死咬着嘴唇,直到自己尝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
他语气更冷,气息凌乱,吻我耳廓:“不然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两个小丫头了。”
我松了唇,令人羞耻的声音从我嘴里泄出,我快要不记得这场折磨是何时结束的。
萧无愿在清晨时分走的,他当时坐在我的榻前,轻轻摸着我的脸以及我青青紫紫的身体。
他扯着我的头发吻我,恨不得将我揉进骨子里。
他说:“再等等,朕会接你回宫。”
“皇上这是做什么?从前不是厌恶我辱没皇室血脉吗?如今又为何要接我回去?”
他微微眯了眼,语气专制又肯定:“你很快就不是萧晚月了,萧晚月死了,你会成为朕的妃子,被迎回宫中。”
有人进来伺候他起身,床上满是污渍,室内弥漫着腥臊的味道,我裹着被子,像一个破布娃娃。
萧无愿餍足地走了,留下一片狼藉。
桂枝姑姑和玲儿星儿冲进来的时候我有片刻的愣神,她们终于亲眼见到了,她们眼里漂亮高洁的我不过是别人豢养的一只鸟,不过是别人身下的玩物。
她们又会如何看我,会像宫中人一样厌弃我,恶心我吗?
想到此处,我的心不自觉地揪了起来,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谁知玲儿星儿扑到我床边,嘴角一撇就落下泪来,看起来难过极了。
“小姐……”
我想伸手摸她们的脸,可又觉得她们太过干净纯洁了,不是我该碰的,只能开口劝道:“没事的,没事。
“大家都没事就好。”
桂枝姑姑看我片刻,终于忍不住将我抱进了怀里。
“小姐受苦了,小姐。”
她忍着泪,透过泪眼蒙眬,我只看到里面满满的心疼,好像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有些粗粝的手摸着我的头发。
桂枝姑姑的拥抱好温暖,带着太阳与春日的香味,她摸着我的头发,真是疼惜极了,仿佛我是她最疼爱的小女儿。
玲儿星儿扑在我的身上,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仔细一听原来是胆大包天地在骂着萧无愿是个畜生。
我那一刻有些想哭,真好啊,真好,她们不曾嫌弃我。
我知道往后没有安稳日子过了,却不想一切来得如此之快。
9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要迎宫外一女子进宫为妃的事情不胫而走。
我想皇后深夜微服私访,大概只是想看看传闻中的这个女子究竟是何人物。
直到她看到我脸,才动了要除了我的念头。
“萧晚月?”
她眼里的惊讶溢于言表。
我们是旧相识,曾在宴会上见过几面。
“皇上要娶的妃子是你?”
我抿唇不言,她短暂地惊讶后是巨大的愤怒,“兄妹乱伦,你简直是要皇上被天下臣民的唾沫淹死!”
我跪在她身前说:“我从未想过要做皇上的妃子。”
她柳眉横竖,似乎已经被我俩之间的污秽之事恶心到了不行。
从她的反应来看,看来我走后,宫中人确实都瞒得不错。
“若不是你主动勾引,皇上怎可能会糊涂至此!”
“那便请皇后娘娘劝皇上断了此念。”我自然是真心实意地在说这话,可落在她耳朵里,我就是一个乱伦无耻,靠着恩宠即将上位,还敢跟她呛声的女人。
她凝视我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本宫断不可看皇帝被天下众人耻笑,今日便要除了你这个祸害。”
确实是一个好借口,打着为皇帝好的旗号,铲除异己。
她身边的两个宫女拿出本来准备好的毒酒,她身后跟着的公公拿了一把匕首。
看来她来之前便已经什么都准备好了。
玲儿和星儿俱是一惊,小孩子家家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
被吓得愣住,却还是跪在我身旁,甚至想要用身躯挡住我。
桂枝姑姑以头抢地,已经在喊皇后娘娘饶命了。
皇后并不想给我留什么颜面,直接下令让人强行动手,左右我是个死便罢了。
她夜里出宫,微服私访带的人不多,只有两个宫女两个公公。
眼看已经要灌我毒酒了,桂枝姑姑扑了过去,一把推开了准备灌我酒的宫女,两个公公见此状来想按住桂枝姑姑。
玲儿和星儿终于反应了过来,死死抱着公公的大腿不撒手,让他们动弹不得。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有毒酒洒在地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我看得心惊肉跳。
纠缠不下的时候,外面传来皇上驾到的声音。
这个山庄总有皇上的眼线在的。
桂枝姑姑为了怕毒酒洒在我身上,抓伤了皇后的侍女。
皇帝赶来时瞧见就是满屋混乱的场面。
他的眼神与我对视片刻,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某种情绪。
某种,我依赖他、需要他,觉得这个时候他如同天神下凡前来拯救我的情绪。
可是并没有,我知道真心保护我的,只有桂枝姑姑和玲儿星儿。
他没从我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情绪,便挪开了眼去。
“皇后,这是在做什么?”
皇后理了理发丝,变得得体起来:“听闻皇上在京郊有一赏花山庄,特意前来看看,却不想山庄中藏了娇。”
萧无愿笑了,上前牵了皇后的手:“皇后既想来,那日后随时可来。
“今日皇后也见到了,朕与青颦萍水相逢,甚是投缘,不如皇后做了主,将她迎回宫中,多个人伺候也好。”
萧无愿口中的青颦便是我,寥寥几句,萧晚月便不存在了,我成了他跟皇后出门游玩之时,一见钟情的女子。
今后将我迎回宫中,我便成为六宫众人里的一个。
日日如寒鸦企盼皇恩。
皇后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萧无愿话到了这个份上,她不得不顺着台阶而下:“皇上既有此美意,臣妾自然无异议。”
我心里虽然惆怅,却也松了口气,至少今日不用死了不是吗?
至少,我不会死在这个山庄里,死在玲儿星儿面前。
她们年纪小,估计会被吓到。
我刚刚放松些许,皇后便悠悠开了口:“只是刚才这老妇,抓伤了采菊,这笔账,该如何算呢?”
我猛然抬头,看向皇后,那一刻眼神里的害怕落进了萧无愿眼中,他似乎来了点兴趣,挑起唇问:“皇后想如何?”
他问着皇后,眼神却落在了我身上。
我瞳孔震动,赶紧俯下身去:“桂枝姑姑适才也是为了护主,才有所冒犯,请皇上皇后恕罪。”
皇后眼露凶光,她厌恶我,自然也不会让我痛快。
“那便拖下去,乱棍打死吧。”
星儿和玲儿大哭着喊着:“皇后恕罪,皇上恕罪!”
小脸已经哭得通红。
我来不及看桂枝姑姑一眼,她已经被侍卫拖了起来,我双膝并行,扑到萧无愿腿边:“皇上……皇上……”
我想尽了办法让自己此刻看起来楚楚可怜,眼底涌上泪,我有点看不清萧无愿的表情。
我只知道他此刻受用极了,连嘴角挑起的弧度都越来越大。
他挑着我的下巴,笑眯眯问我:“何事?”
“皇上恕罪,皇上饶了桂枝姑姑,求求您,饶了桂枝姑姑!”
有眼泪从我眼角滑落,我感觉到萧无愿的指尖擦过我的泪,兴奋舒爽到都在颤抖。
他说:“那你继续求我,好好求我。”
一个老奴的命而已,在他眼里不过一个,可以看我卑躬屈膝祈求他的工具。
侍卫就在院子里动手,当着所有人的面。
玲儿星儿拼命想要扑过去,被人挟制住,棍子打在血肉上发出闷响,桂枝姑姑的痛呼声钻进我的耳膜。
我不敢看,慌乱又着急:“皇上,您以后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求求您,饶了桂枝姑姑,求求您!”
我抓着他的衣摆,不知如何是好,萧无愿不说话,只看着我,似乎享受极了。
最终我横了心,站起来就想冲过去,被萧无愿一把拉进了怀里,牢牢禁锢住。
他揽着我的腰,我感觉自己浑身痛得颤抖。
我拼命瞪大眼睛,却还是逐渐看不清楚。
眼前那个总是叮嘱我多吃一点,总是会笑眯眯地给我梳头发,会将我抱进怀里安慰。
像母亲一样的桂枝姑姑就这样痛苦地死在了我面前。
星儿已经哭到晕厥,玲儿被侍卫放开,她扑到桂枝姑姑面前,却小心翼翼,一动不敢动。
生怕自己弄疼了她。
可是她忘了,死人已经不会疼了。
她小声喊道:“姑姑,姑姑。”
而姑姑再也不会笑着回应她了。
我连呼吸都在痛,而萧无愿轻轻笑着,在我耳边落下一句话:“记住这种感觉。
“臣服朕,否则你那两个小丫头,也会是一样的下场。”
明明呼吸温热,我却感觉脖颈刚被毒蛇舔舐过,遍体生凉。
10
我随他回了宫,连同玲儿星儿,她们近来总是哭。
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强压着愧疚与悲伤安慰她们,拂去她们脸上的泪。
萧无愿常常来我这,我开始小心翼翼,不敢再说错一句话,生怕连累了星儿玲儿的命。
他偶尔来了将我搂在怀里亲吻,注视着我的双眼如同在看一只温顺的兔,他说:“在这个皇宫里,你最有意思。”
我问他:“为什么?”
“因为朕看得出来,你有所图,你图的东西与六宫众人都不同,是这个皇宫给不了你的,你想挣扎又逃不掉,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他微眯着眼睛,丹凤眼里恶劣戏谑一闪而过,好像从来,我都是被他捏在手里的漂亮玩物。
我感觉阵阵疲倦,我看向他,眼里不无悲戚:“皇上为何不大发慈悲放我一马呢。”
他轻叹,摸我的发:“因为这个皇宫啊,朕也觉得无趣。
“有你陪朕磋磨岁月,朕才开心。”
轻描淡写,却又极尽沉重。
我偶尔会想,那是不是我不再有趣了,不再反抗了,变得麻木和六宫众人一样了。
他会厌弃我,会放我离开。
所以我变得主动又乖觉。
亲昵过后他说:“你最近有点太乖了,朕有点不太适应。”
我在为他烹茶,淡淡一笑:“皇上不喜欢吗?”
他静静看着我,一双狭长凤眸里只剩下我的身影:“喜欢,不如朕跟你分享一个消息?”
我点点头:“皇上请说。”
“陆秋元暴毙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洒了满桌。
萧无愿垂下眼睫看了一眼满桌的茶水,神情敛了下去,问我:“怎么?你很难过?”
我抿唇,忍了又忍,终究还是问了:“为何会暴毙?”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谈论今日天气为何:“谁知道呢,许是吃错了什么药,许是过度劳累,又许是单纯的命数不好。”
我静静看他,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皇上当真不知吗?”
究竟是为何,难道不是我们心知肚明吗?
他表情这才彻底沉了下来:“跪下。”
我不肯跪,痛恨和愤怒快将我淹没。
无论是陆秋元,还是桂枝姑姑,俱是无辜,是皇权压迫下,毫无意义的牺牲品。
他点点头,接着唤人带来玲儿星儿:“你不跪,有的是人替你跪。”
萧无愿身边的大太监,一人给了她俩一个耳光,她们的唇边便已经渗出血来。
我终于还是跪了下去,垂着头替他穿鞋,他静静看着我,然后说:“不够。”
于是我落着泪,亲吻了他的脚背。
我的生命急速枯萎下去,但我总吊着一口气,我知道我不能松懈。
玲儿星儿的命就在我手里。
在我所有想要反抗,想要放弃的时候。
萧无愿便笑眯眯地将玲儿星儿拎到我面前,我便又只能继续对他顺从对他笑。
我有时笑着笑着便落下泪来,他的头发与我的发纠缠在一起,停下来,捏着我的脸颊问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
“朕对你还不够好吗?”
金银珠宝堆满了我的宫殿,可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说:“想要自由。”
想要不再被人骂贱货、野种、爬龙床的下流种子,想不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想离开这个皇宫,跟玲儿星儿去很远的地方生活。
而他只是一愣神,便继续俯身下来:“别想了,你只能永远留在朕身边。”
永远,好漫长的词啊。
我给娘亲写信,我想我再也无法实现她的遗愿。
有个温暖的屋子,两三好友,再有一爱人,幸福快乐地过一生。
11
我那么厌恶这个皇宫,可是我又离不开这个皇宫。
我只能蹉跎着,忍着。
萧无愿的脸还是那样,天下万物供养一人,他更加餍足、高傲、俊朗。
可我总会在伺候完他以后干呕不止,直到吐出胃里最后一丝酸水。
玲儿星儿眼眶红红地伺候我,我望着床榻发呆,心想,活着好累啊,好想去找娘亲,去找桂枝姑姑。
我日渐消瘦,即便是玲儿亲手做的桂花糕我也不再能吃得下去。
太医说我没什么病,可我就是不愿吃东西。
萧无愿着急,急得砸了宫里的东西,蹙着眉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最后捏着我的下巴说:“萧晚月,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好?!”
我想提醒他,我已经不叫萧晚月了,最后我却什么都没说。
“皇上,我没病。”
他摸着我消瘦的脊背,终于发了狠,他拎着星儿到了我面前,用匕首猝不及防地在她手上划了一刀,血流如注。
“若你不吃,朕便继续。”
星儿疼得龇牙,却咬紧了牙关,愣是没泄出一丝声音,我急得赶紧往嘴里塞东西,可是又抑制不住地吐出来。
反反复复,痛苦不堪。
我已经在无数个夜里想着去死,死了便好了,可是我也知道,我死了,我的两个小丫头也必定是活不了了。
我舍不得。
于是我总是反反复复被折磨着。
我早该察觉到她们不对劲的。
两个小丫头突然絮絮叨叨跟我说了许多。
开始跟我聊起我们许久不聊的桂枝姑姑。
那个早上她们没有叫我起床,整个殿里只有几个宫女在来回走着。
我惦记着她们,去她们房间找她们的时候,看到的只有悬挂在屋梁上的两个小小身影。
我的两个小丫头,那么怕疼的小丫头,居然就这样悄悄地将自己吊死在了屋子里。
我以前是很怕尸体, 很怕鬼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将房间关起来, 守了玲儿星儿一整天, 我都不觉得害怕。
我甚至开始期待世界上是真的有鬼的,我的小丫头, 变成鬼了也不会害我, 我知道的。
她们给我留了一封信, 字迹歪七扭八,我看得出来是玲儿写的。
星儿学写字的时候调皮, 到现在还不认得几个字。
信上说:【小姐, 去做自己想做的吧,我和星儿不想再成为小姐的负担,我们想桂枝姑姑了, 她一个人在下面应该会孤单,我们先去陪她了, 若小姐百年以后来找我们, 我和星儿一定等着小姐。】
我戳着她们额头说她们笨蛋:“你们才不是我的负担。”
可我再也看不见我的小丫头们笑了。
萧无愿对她们的死没有丝毫愧疚, 他只说了声:“可惜了, 她俩本来还挺好用的。”
我已经没有眼泪可掉了, 我麻木地问他:“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 人生要这样苦, 往左走往右走, 皆是死路。
他捏着我的下巴, 吻我的唇:“你的出生就是个错, 况且你得到的还不够多吗?你有朕的宠爱, 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明明是先皇帝将我娘抢进了宫里, 我娘说我爹曾经多疼爱她, 对她多好, 她本身有着最幸福的日子,被先皇帝强硬地破坏了。
我本该是被爹娘捧在手里的掌上明珠,最后莫名成了野种、下流胚。
这吃人的皇权, 吃人的天家富贵。
12
我死于弑君,用磨得尖尖的头钗, 戳进了萧无愿的喉管。
在他最情动之时,他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那已经是玲儿星儿离开我的第二个秋天。
窗外桂花涌动, 我想起玲儿做的桂花糕甚是香甜,于是我便提前动了手。
伤口止不住血,他很快咽了气, 咽气之前他又骂我,还是那两个字:“贱种。”
我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 有人冲进来,高喊着皇上遇刺,我疲惫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
我一点不害怕, 我知道桂枝姑姑、玲儿星儿、娘亲都在等我。
这个世上唯一爱我的人,都在等我,我欢喜地闭上了眼。
(完)
作者署名:西西拔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