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节 无敌
第 43 节 无敌
杏花村最穷的顾家,捡回一个姑娘。
姑娘以身相许,嫁给顾大郎。
村里却无人羡慕。
只因那个小媳妇儿柔弱不能自理。
顾家怕是要越来越穷。
可谁承想,自从娶妻,顾家越来越有钱,顾大郎还高中状元!
然而,公主看上状元郎,逼他休妻。
很快地,又传来消息:
顾大郎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娘子,竟然单枪匹马杀入宫城!
1
春寒刺骨,我在水里泡了一整夜,竟然没有死。
但是,醒来时,我已经冷麻了,趴在水岸边,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姑娘?醒醒,醒一醒。”
不知过去多久,隐约间我感觉自己被埋了。
竟有人替我收尸?
“谢谢……”
裹席之恩,来世再报。
“水里寒,我先把你带到岸上,用土给你掩住,暂时抵挡些许寒意。你放心,我二弟已经回家取衣裳。”一道清冽好听的声音传来。
我蹙眉,缓缓地睁开眼睛。
少年蹲在我面前。他身姿清瘦,着粗布衣,木簪盘髻,长相俊艳。
他想给我取暖,温热的掌心贴着我冰凉的脸颊。
“你是……要救我?”我艰涩开口。
“不然呢?”少年抓起一捧土把我露着的脖子也掩盖上,说道,“人都是求生的,哪有求死的道理?”
我问道:“你知道我是何人吗?”
他摇头:“不知。”
我凄笑:“这世间,我在乎的人都死了。”
他盯着我,剑眉微蹙:“所以你也想死?”
我摇摇头:“倒也不是。但是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或许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你在乎的人,但是还有在乎你的人。”
在乎我的人?
“谁?”
“我。”他指了指他自己,又看着我,语气诚恳,“我希望你活着。”
我看着他,默了默。
“活着。”
“去过你还没有经历过的另一番人生。”
“公子,你是不是把我看光了?”我突然问道。
“啊?”话题骤转,少年一愣。
他的俊脸上浮现些许绯色。
我轻叹一声:“哎,看来你真的把我看光了!”
“姑娘,你一身白衣全湿透了,我抱你上岸,难免……”
“你就说,你是不是把我看光了?”
少年闻言,一脸哭笑不得,说道:“姑娘,你得讲道理啊,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
“是,恩人。奈何小女子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姑娘,我没有要你报答我……”
我闭上眼睛,一脸不想活了的样子:“既如此,就请公子离开吧!这里山清水秀,我死在这里挺好的。”
“姑娘……”他无奈地轻笑一声,问道,“你属狗皮膏药的吗?”
我认真点头:“嗯。”
还会挑人黏的狗皮膏药。
2
“我叫顾远舟,一叶扁舟的舟。这是我二弟,顾深,深浅的深。”
我穿上顾深带来的旧衣裳,趴到顾远舟的背上。
他清瘦单薄。
我趴在他背上,有些担心会将他压垮。
他却步履沉稳,力气比我所想的大得多。
“姑娘,怎么称呼你?”
“宋武娣。”我受了寒,声音沙哑含糊。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听过我的名字?
“无敌?”一旁的顾深惊讶地问道,“是天下无敌的无敌吗?”
我抬眸,看他一眼。
顾深连忙解释:“抱歉,我乱猜的……”
我却笑道:“你说得对。就是天下无敌的无敌!”
“真的吗?你的名字够嚣张啊!”顾深大笑。
顾远舟背着我回家,路过一棵大榕树,几个闲坐的村民看到我们,纷纷地望过来。
“远舟,你怎么背着一个人啊?”
顾远舟没有说话。
顾深也目光闪躲。
“那是谁?”
“瞧着是一个姑娘?”
兄弟俩低着头,都没有说话。
我轻哼:“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不知道该怎么说。”顾深尴尬地挠挠头。
我笑着说道:“就说是你哥捡来的女子,你未来的嫂子啊!”
顾深瞪大双眼,猛地看向顾远舟:“哥,真的吗?”
“阿深……”
“真的!”我抢答。
那些人不见兄弟二人答话,许是好奇,就凑上来追问。
大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此时,顾深得了我的话,不再畏缩,扬起下巴,喜滋滋地回道:“这是我哥捡来的……小媳妇儿!”
“什么?小媳妇儿?”
大家哗然,面面相觑之后,纷纷跑开。
我问道:“他们怎么回事?”
顾深说道:“嗐,他们这些大嘴巴,要去四处宣扬这个最新八卦了。”
3
四间瓦房,简陋院子。
看着家徒四壁的顾家,我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们这么穷,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顾远舟微垂眸子,语气冷淡地道:“你在我家吃个饭,恢复精神便回去吧,免得你家人担忧。”
“我没家,家人都死了。”我跟着他进屋,说道,“但是我要嫁给你,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
顾远舟转头看着我,神色严肃。
“无敌姑娘,莫要拿人生大事开玩笑!”
我认真地看着他,说道:“你都说是人生大事,那我岂会开玩笑?你若是不信,可让家中长辈出来为我们作证。”
“哥,我去找阿姐!”顾深转身撒丫子往外跑。
顾远舟欲阻止:“阿深!”
我看着顾远舟,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也没有爹娘了吗?”
哦,跟我一样。
都是小苦瓜。
4
不多久,一个貌美少妇跟着顾深回来。
“我阿姐。”顾深说道。
“无敌姑娘,我叫顾香。”
顾香生得丰腴昳丽。五年前,她嫁给杏花村村长的儿子,靠夫家帮衬着,拉拔养大两个幼弟。
如今,顾香二十岁,顾远舟十七岁,顾深十二岁。
顾香问起我的情况。
“我年方十六,家住远在京都郊外的乡村。一年前家人遭难,都已故去。我孤身一人,四海为家。”
我原想轻生,却被顾远舟救起。
生死之间,一念之差。
活着,也许我能够有另一番人生境遇。
即使没有,那么我也尝试过了。
“我真心地想和顾远舟在一起。”
“我们家穷苦,料你也没什么道理骗我们。”顾香拉住我的手,表示信任。
“几年前,爹娘去镇上卖货回来途中,不幸命丧山匪之手。”
她说,如今的顾家是杏花村最穷的人家。
我嫁给顾远舟,既没有成亲大礼,也没有富贵日子。
“如此委屈贫苦,你还想嫁给他吗?”
我没有犹豫地点头:“是,我嫁。”
顾远舟看着我,问道:“你就不怕我们家这么穷,会饿死你?”
我假装没听懂他的阴阳怪气,笑着问道:“家里现在以何谋生?”
顾远舟没有说话。
顾深却一脸真诚地回道:“我跟李师父学过武功,会打猎。我哥去年考中秀才,书画极好,能卖些钱。我们肯定不会让你饿死的!”
“那太好了!”我高兴地说道,“以后我就负责貌美如花,顾远舟负责赚钱养家。”
顾香目光一转,问道:“远舟,你怎么说?”
顾远舟微垂着眸,声音低沉:“随她吧。”
顾香会意,低笑道:“这是答应了。”
“顾远舟,那我们明天就成亲吧!”
三人一愣。
“这么快?”
“快吗?”
顾香看向顾远舟:“你觉得呢?”
“随她吧……”
他语气冷淡,似是不怎么在意。
耳朵尖却悄然一红。
5
杏花村最穷的顾家,顾大郎要娶妻了!
消息迅速地传开。
“娶谁啊?”
“据说是昨日顾大郎捡回来的一位貌美姑娘。”
“他们成亲的喜服,是顾香嫁人时穿过的。”
“唉,没办法,顾家穷啊!”
不少人跑去顾家围观。
不求能喝上一杯喜酒,但求一睹新娘子真容。
虽然顾家贫困潦倒,但是顾远舟英俊博学。
十里八乡想嫁他的姑娘可不少。
奈何,顾远舟都看不上。
为此,招来外人不少冷嘲热讽,说他不识抬举。
几日后,村里的大榕树下,秋忙之后,正是无事可做的村民们,坐在一起闲聊。
“顾家那个小媳妇儿,长得那叫一个貌美。”
“但是我听说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柔弱不能自理啊!”
“是吗?顾家怕是要越来越穷!”
娶不到娘子的光棍汉,突然也就不羡慕顾远舟了。
对顾远舟求而不得的小娘儿们,酸溜溜地道:
“顾大郎自恃有才,长相俊美,往日就瞧不上我们,现在怎么的?娶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孤女!”
“他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娘子,还说她只负责貌美如花,让顾大郎负责赚钱养家。”
“活该他们顾家穷。”
6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过去,说道:“顾远舟没娶你们,你们不也嫁人了吗?”
几个大汉笑道:
“对啊,你们酸什么呢?怪只怪你们确实没有宋无敌好看。”
“没准儿顾远舟就喜欢他娘子那样儿的柔弱美人!”
那些妇人不服气。
听到“无敌”二字,嘲讽起来:“她叫无敌?无敌柔弱不能自理吗?”
“咱们是庄稼人,娶个那样的媳妇儿,可不就是只能穷死?”
“就是啊,娶妻只看美貌,活该穷死他!”
“别说了,人来了……”
众人正说得起劲儿。
看到我和顾深,连忙打住。
不过,我们都已经听到。
白发老者看着顾深,笑着问道:“阿深,去打猎啊?”
顾深回道:“是的,李爷爷。”
他告诉我,这是姐夫的爷爷。
其他人也问道:
“顾深,去打猎怎么还带着你嫂子呢?”
“无敌也去山里吗?哎哟,瞧你这瘦弱的小身板,可别去了连累你二叔背你回来啊!”
“你们真会说笑,顾二郎打到过猎物吗?不对,他前阵子还是打到一只山鸡的,哈哈哈……”
他们全然不管顾深的窘迫,肆意冷嘲热讽。
也是。
当你没钱没势时,谁会在乎会不会得罪你?
“嫂子,你别听他们胡说……”明明有些难堪的顾深,却不忘顾及我。
生怕我会难堪生气。
然而,我转头看向那些村民,笑着说道:“多谢大家这么关心我们。但是,你们可不能太羡慕我们啊!”
众人一愣。
“嫂子,咱们走吧。”顾深怕惹麻烦,连忙离开。
我冲众人挥一挥手,说道:“各位,回头见啊!”
“无敌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有毛病啊?”
7
山里,顾深放好捕猎器,伐木制箭。
他说道:“嫂子,你找个凉快的地方歇着。”
今早上,顾深说要带我出来熟悉一下四周。
在家里几日,我也想出来透透气。
顾远舟叮嘱顾深,说不能累着我。
哥俩都没指望柔弱的我能帮上什么忙。
“好的,二叔。”
我十分配合地挑个地方休息。
顾深忙完就去射猎。
大半日过去,他提回来一只灰兔,高兴得不得了。
“嫂子,今晚做兔肉给你吃,我哥的厨艺……”突然他的声音一顿,紧接着声音拔高,“嫂子,这些猎物哪来的?”
顾深跑到十几步外的一棵大树下,指着地上的几个猎物。
我慢悠悠爬下树,摇摇头:“我在睡觉,我不知道。大概是……它们疯了,撞死在这棵树下!”
顾深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他上去挨个查看。
三只野鸡,两只大肥兔,一头野猪。
没有流血,却躺着不动。
“还热乎着,死没多久。”
我说道:“死在我们面前,就是我们的!”
顾深转念一想,也高兴地说道:“对,是我们的,都搬回去!”
我说道:“我帮你……”
“不用,嫂子你干不动这些体力活。”顾深连忙阻止我,生怕会累着我。
他去削竹编筐,伐木做扁担。
最后,他将猎物分开放入竹筐,挑着回去。
回家的路必经全村最热闹的那棵大榕树。
于是,当天傍晚,杏花村传来最新惊人消息:
“不得了啦!顾二郎今日好厉害,竟然打到两大筐猎物!”
8
隔壁村李家沟有一户人家收猎物。
顾远舟借了姐夫家的驴车,带顾深一起去卖猎物。
“顺利吗?”我在门口迎接他们。
“当然,就我哥那张巧嘴……”顾深高兴得嘴角上扬。
顾远舟瞥他一眼,示意他先进去。
“嫂子,让我哥亲自向你汇报!”
我笑着,看向顾远舟。
他眸子幽邃,眉间泛着柔和:“这么开心?”
我看着他,笑眯眯地说道:“能不开心吗?今日二叔打到猎物,咱们有钱赚,晚上还有肉吃!”
顾远舟嘴角轻勾:“你还挺容易满足。”
“愁也一天,乐也一天,那我还是乐呵着过吧。”
“顾深说,今日的收获全是托了你的福,说你福气满满,这是你带来的好运。”
“是吗?”
福气满满?
可是,我明明就是一个灾星……
“今晚做兔肉给你吃。”顾远舟牵过我。
他瞧着清瘦,手掌心却那般宽厚温暖。
9
杏花村依山傍水。
每户人家都在院子里挖一口水井。
顾家两兄弟一人打水杀兔子,一人在厨房做饭。
“顾远舟。”我走到厨房门口。
“嗯?”
顾远舟在生火,没有回头。
我说道:“对不起。”
“什么?”他添柴的动作一顿,疑惑地转过头。
我羞愧地道:“你们不在家,我连饭都不会做。”
顾远舟微挑起眉:“然后呢?”
“你娶了我,我好像没什么用,你会不会感到很失望?”
“那倒没有。”他语气平淡地说道,“成亲前,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
“哈?说得也是。”我一笑。
这叫什么?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只要你不嫌弃我让你粗茶淡饭,日子清贫。还有……”
顾远舟脸色严肃地说道:“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你经历过什么……但是你现在已经有相公,有新的家人,可别再有轻生的念头。”
他说:“活着,活好。这应该也是你的家人所希望的。”
“嗯。”
我站了许久。
最后一抹残阳落下,暮色映着厨房里少年。
他时而蹲下添柴火,时而站起炒菜。
认真忙碌的背影,平添一种人间烟火气的温暖祥和。
10
勾人饥肠辘辘的香味,藏在晚风里,一丝丝地沁入鼻中。
今日难得吃上米饭。
按顾深的话说,只有香喷喷的米饭,才能配得上“舟牌”兔子肉。
我摆好碗筷,开始盛饭。
盛好饭,菜上桌。
“嫂子,快尝尝。”顾深说道。
顾远舟夹起一块肉放到我碗里。
“太香了!”我尝了一块兔肉,直夸好吃。
“喜欢吃就多吃些。”顾远舟又给我夹肉。
“这是什么菜的叶子?味道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顾深说道:“嫂子,这是紫苏叶。”
“原来是紫苏,把我香迷糊了。”我吃一块肉,就夸一句好吃。
“我就说我哥做的兔子肉味道是一绝的!”在我的一声声夸赞之中,顾深越发骄傲。
我点头附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相公的厨艺确实惊绝,堪比皇宫里的御厨!”
顾深一怔:“御厨?”
顾远舟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11
我狠狠地吞一下口水,缓缓地道:“实不相瞒,我……我以前潜入宫中,吃过一次兔肉。我的意思是,相公做的兔肉,比那御厨做的还好吃!”
顾深了然,又好奇地问道:“嫂子,你以前是做贼的啊?”
“……”
你这理解能力满分!
顾远舟垂眸,沉默着。
我有些不安。
“相公,你怎么不说话?”
顾远舟瞪我一眼:“说什么?要不要我夸你一下?夸你会偷东西?夸你走运,没有被抓起来?”
我干笑一声:“不说这个了,吃饭吧,吃肉吧!”
12
晚饭之后,顾远舟递给我一个荷包。
“这是?”
他说道:“家里的钱。”
我有些诧异。
这是要将全部身家交给我?
顾家很穷。
荷包里多数是今日所卖猎物的钱。
可是,毕竟是“家底”,他们不怕我揣着钱跑路吗?
顾远舟见我没收,轻推一下顾深。
顾深连忙说道:“嫂子,长嫂如母,我年幼尚未成家,你现在就是咱们家唯一的女主人,当然得你管钱掌家。”
顾远舟看着我,语气认真地说道:“虽然很少,但是我们会继续努力赚钱养家,养你。以后,你莫要再做贼。”
“……”
我该怎么解释我没有做过贼呢?
“无敌。”顾远舟见我不语,握住我的手,语气尽量温柔地说道,“我不在乎你曾经是谁,做过什么,我只知道你如今是我的妻子。”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我对他们有所隐瞒,他们却对我信任包容。
“嗯。”
我突然有些释怀。
我曾经是谁,重要吗?
我不是罪人。
我清清白白。
我配得上这样好的顾远舟。
13
今日,留一只兔子家里吃,送一只姐夫家,剩下的都卖了。
猎物活着最值钱,死的价格减半。
总共卖得一两二钱银子。
虽然钱不多,但是我们都很开心。
14
翌日。
我还跟顾深进山。
忙活半天,他追到一只山鸡。
瞧他有些沮丧,我安慰道:“二叔,你捉到活的山鸡,胜过打到三只死的。把它圈养起来,让它每天下蛋,我们还能有鸡蛋吃。”
顾深打开水壶喝水。
好一会儿,他问道:“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害怕村民会拿我跟昨日相比?害怕他们冷嘲热讽?”
我眸子微沉,没有说话。
顾深摇摇头:“不是的。昨日的猎物,有人问起,我已经照实说是我走运,碰到的死猎。我沮丧的只是我想努力,想变厉害,却还是很笨……”
我说道:“你不笨。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小少年,你心地善良,头脑清晰,四肢发达,吃苦耐劳,你一点儿都不笨。”
顾深闻言,有些害羞地挠挠头:“可是……”
“可是你没有遇到一个好师父,教你习武。”
他说过的李师父,只是一个村头混子,后来开了木匠铺。
顾深给他当学徒,是想跟他习武。
却发现李师父只是诓骗他白干工的。
我问过顾香。
顾深轻叹:“嫂子,实在对不起。”
“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说他可以打猎,他哥可以卖字画。承诺不会饿着我,然而,往后的日子可能还是很贫苦。
“那就不必说对不起。因为你确实会打猎,你哥也确实是才子。”
顾远舟房中的画作我见过。
虽然比起当朝第一画师岳寅,还差几分深意,但是磨炼一番,来日有身份加持,便可扬名。
我说:“总有一日,你哥会名扬天下,你也会成为高手。”
不全是安慰他。
我是习武之人。
最知习武之人除了领悟力,还看筋骨。
顾深的确适合习武。
“真的吗?”顾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点头。
“人生就是如此,拨开云雾,终见彩虹。”
15
顾深继续去打猎,满山奔寻。
他就好像一下子又看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
我问他:“如果你今日就只捉到一只山鸡,大家嘲笑你,那么你怎么办?”
他笑得灿烂,爽朗坦荡:“那我就再跟他们说一次,昨日真是我们走运。想要不被嘲笑,只有努力强大。嫂子,你说得对。所以,我相信自己,继续努力,我一定会成为高手。”
我鼓励道:“不错。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你一定可以成功。”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我不会再用昨日的办法来帮他。
在他射箭的时候,我走过去,说道:“二叔,我闲来无聊,不如你就教我射箭吧?”
顾深想也没想就答应:“好啊。”
他扎步,拉弓射箭。
然而,他扎的马步不对,使力不稳,射箭不准。
我往前一站,是另外一番模样。
他看我一眼,说道:“嫂子,你要像我这样。”
我却固执地摇头:“曾经我路过一个山庄,看到一位大侠就是这么扎步射箭。我还听到他教他徒弟,说这样可以稳中发力,不易虚空。”
“是吗?”顾深有些怀疑。
我说道:“对了,二叔你比起我,总该好些。不如你来试试看,是否真如那个大侠所说?”
“也行。”顾深立马照着我学。
我在一旁给他指导。
“二叔,我记得他的这只脚再往前一些……”
除此,我一并“教”了射箭的技巧。
顾深发现,一切皆如我所说。
他不禁打量起我,问道:“嫂子,你该不是会武功吧?”
“诶?怎么会呢?我这全靠记性好!”我坚决否认。
16
我弓箭都拉不动,更别说射箭。
顾深说道:“瞧你生涩无力,确实不像会武功。”
我连忙点头。
“但是,我还有一点不解。”他看着我,问道,“既然你没有武功,那你是怎么做贼的?”
“二叔,我真的没有做过贼!”
顾深想了想,又打量我一番,说道:“也是。嫂子瞧着不像是会偷鸡摸狗的宵小之辈。”
我哭笑不得,解释道:“我就是……因为过往一些经历,去过皇宫,也见识过江湖。”
顾深一脸歉然,说道:“是我的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嫂子见谅。”
他终于深信我不会武功。
而我发现,顾深好像是一个武学天才?
他反复练习射箭,不出多久,一箭射中百丈外的一只山羊。
山羊的前腿中箭受伤。
“二叔,快追,抓活的!”
顾深迅速地追上去。
最后,捉住受伤的山羊。
我看一眼日头,申时了。
“二叔,咱们午时没吃,饿得慌,回去吧。”
我拎着那只一直在“咯咯”叫的山鸡。
顾深以树皮编绳绑住山羊的脚,扛着。
我们俩浩浩荡荡地经过大榕树。
于是,这一天杏花村又传来新消息:
“不得了啦!顾二郎果然变厉害了,猎物都是直接捉活的!”
17
姐夫说,桃花村的村长给孙子办满月宴。
可以去卖山羊。
如果那边不买或者谈不上好价格,再送去李家沟。
日暮的时候,顾远舟拉着驴车回来。
顾深上前,期待地问道:“哥,怎么样?”
我也跟过去。
“三两,还有一半的羊血羊杂归咱们。”顾远舟把缰绳递给顾深,从口袋里掏出银子。
我收下,喜滋滋地说道:“又是收获满满的一天呀!”
顾远舟轻笑。
他从装羊杂的盆里分出一碗,让顾深送去姐夫家。
晚上,我们吃羊杂汤泡饭。
“嫂子,好吃吗?”
我说道:“有羊的鲜味又去膻腥,好吃,好吃到让人有幸福感。”
“幸福感?”顾深闻言,有些疑惑地蹙眉,将目光看向顾远舟,忍不住问道,“哥,你觉得呢?”
顾远舟盯着我,点头:“嗯。”
“是吗?”顾深连忙吃两口饭,仔细又认真地品尝。
可是,一直到他吃完饭,都没有求得答案。
他看看我,又看看顾远舟,满脸遗憾和不解。
“奇怪了……我怎么吃不出你们说的幸福感呢?”
18
我让顾深在家,专心练习扎马步和箭术。
三日后,我跟他一起进山。
“二叔,给你。”
我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图纸。
“这是?”顾深一脸疑惑。
等他接过去看清楚,猛然惊道:“嫂子!这是剑法吧?”
“没错,你再往后翻翻。”
“……竟然还有心法!”顾深往后翻了翻,逐渐地瞪大双眼,浑身颤抖。
“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吧!”
他不是什么大病发作,而是激动兴奋。
“二叔,你淡定,淡定!”我一把摁住他。
他终于镇定下来。
“嫂子,这、这都哪儿来的?”
“有一次,我因缘际会进入一个藏宝室,那里收藏着很多武功秘籍。我觉得这武功招式,画得挺好看,就记下来,想着万一以后我也习武呢?”
顾深一笑,问道:“那你怎么没学?”
“我觉得习武太辛苦,就没学。但是你喜欢。这两天,我就循着记忆画下来。虽然画得比原版丑,但是招式绝对正确。”
顾深恍然大悟:“我还奇怪你这两天怎么一直窝在屋里。”
我说道:“你哥仅剩的那点儿纸墨,被我霍霍光了,本就贫穷的家庭,雪上加霜!二叔,你可要努力习武,赚钱养家啊!”
顾深郑重地点头:“嫂子,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其实,这是宋家入门的一套剑法。
越是武学新人,学得越快。
但是,顾深的天赋远超我的意料。
这套剑法,纵然是我,也耗费七天时间才学会。
顾深却只用五天。
于是,我又给他画了一套拳法。
19
顾深习武打猎两不误。
一个多月的时间,一贫如洗的顾家,攒够十两银子的巨款!
这一天,顾深活捕一只野鹿。
我调侃道:“二叔,你的武功突飞猛进,再过不久,就能攒够银子给你定一门亲事了!”
顾深笑着挠挠头,然后,神色认真地说道:“嫂子,我年纪还小,此事不急。如果家里攒到钱,那么我想让我哥入学书院。将来,望他能高中,实现他的人生抱负。”
“顾远舟的人生抱负?”
那晚,我问了顾远舟的人生抱负。
他想做一国栋梁,造福百姓。
他想名扬天下,史书留名。
顾远舟人淡如菊,如静好岁月,不争风云,却有鸿鹄之志。
原来,他不会一辈子陪着我留在这片乡野里……
“无敌,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摇摇头,笑着说道:“我相信你,终有一日,得偿所愿。”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问。
20
翌日,卯时三刻。
我们准备将野鹿送去镇上售卖。
大地方,更易卖上好价钱。
顾香让我跟着顾远舟一块儿去。
“无敌一直穿着我的两身旧衣裳。以前咱们家拿不出钱,但是如今宽裕许多。你带无敌去买几身衣裳,好过冬。”
“阿姐不说,我也要带她去的。”
野鹿浑身是宝,果然卖出十三两的大价钱。
顾远舟还带着三幅画。
画廊的掌柜看到画,一脸惊艳。
但是,他借口顾远舟只有秀才名头,使劲儿压价。
“十两。”
我问道:“一幅十两吗?”
掌柜摇头,说道:“是一共十两。”
“一共十两?”我气得把画抢回。
一幅画的笔墨纸算下来,成本一两二三钱。
这画作又是上乘之作。
三幅画才给十两,羞辱谁呢?
“不卖了,咱不卖了。”我拉着顾远舟要离开。
“等等,这位夫人,凡事好商量。况且,买卖讨价还价,这不是很合理吗?”掌柜连忙阻拦我们。
我看着他,语气坚决地说道:“一口价,三幅画五十两!”
掌柜顿时傻眼了。
“这……这太高了!夫人,你家相公的画作虽是不错,但是他一个秀才,他的画着实卖不上高价啊!”
顾远舟也诧异地看着我。
大概觉得我“狮子大开口”。
我拍拍他的手,暗示他别慌,让我来!
“掌柜的,一看您就是行家。”我先夸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说道,“所以,您一定见过当朝第一画师岳寅的画作吧?以您的火眼金睛,不难看出来我家相公的画作,颇有几分岳大师的风格,却又与之不同。”
“是是。可是,人家是当朝第一画师啊……”
“没错。所以岳大师一幅画最低也是百两,我家相公的一幅画才十几两!如果我家相公有岳大师的身份,还会只是这个价钱吗?”
艺术讲心境。
心境凭经历。
岳寅出身高贵,他尝的是山珍海味,金碧辉煌。
顾远舟出身贫寒,他品的是粗茶淡饭,朴素无华。
两者的画作,精湛之处形似,而又神不似。
“这……”掌柜一时间无法反驳。
他犹豫着的时候,我拉着顾远舟往外走。
“相公,虽然我们家穷,但是苦日子忍一忍就过去。日后,等你高中,当了官,有了名,这些画没准儿能翻几番……”
“夫人,请留步!”
最后,三幅画以五十两的价格,成交!
21
出来之后,顾远舟一直看着我。
我揣好银子,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
顾远舟朝着我竖起大拇指:“我夫人真厉害。”
我傲娇地扬起下巴:“你夫人厉害的地方多着呢。”
顾远舟牵着我的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不知夫人是何时见过岳寅的画作?”
我语气平淡地说道:“京都。每一年元宵我都偷溜出门,混上最大的画舫。那些文人墨客,达官贵人少不得要游湖赏景,吟诗作赋。作为第一画师的岳寅……他是挺低调的,但是得了他画作之人,这个时候总会带过来,可劲儿显摆。”
“原来如此。夫人真是见多识广!”
我笑道:“你羡慕啊?”
顾远舟点点头:“羡慕,十分羡慕。恨没能早日遇见夫人。”
我们边说边去往布庄。
顾远舟让我挑选最好的云锦布。
但是,我选了大部分的粗布,只选一小部分的云锦布。
选色六种。
顾远舟不解地问道:“为何选玄黑色?你不喜欢此种颜色的。”
“给你和顾深做衣裳的。”
村里有棉花,姑姐会弹棉服。
以锦布为里层,以一层粗布裹外。
如此,既耐穿又舒适,还能省很多钱。
买完布,顾远舟让我守着驴车,他去一个地方。
许久,他才回来。
回家途中,他突然变戏法一样,拿出一支精致的玉簪,戴入我的发髻。
“青玉簪,雕着的是你喜欢的梅花。”
我取下来端详。
“是你前阵子画的那一支?”
他轻笑:“看到了?”
我蹙起眉头:“别乱花钱。开春之后,你要去书院求学的。”
“去书院?”他一怔。
“对啊,你不好好求学,怎么考中进士?”
顾远舟低笑一下,说道:“无敌,其实……你可以稍微提高要求。”
“啊?”
什么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话中之意。
22
顾远舟去年春试考中秀才,但是没有参加秋试。
以燕国的科举制度,过两年,他参加新一轮的科举考试,就要重来。
翌年初春。
顾远舟入学清远书院。
仅求学一年两个月。
他重新参加科举。
春试揭榜,考中解元!
顾家举办庆贺宴,场面热闹,清远县有头有脸的人都来贺喜。
咱们家的解元老爷顾远舟,和姑姐、二叔忙着招待宾客。
唯独我高坐墙头,一边啃着猪蹄,一边感叹:“牛啊牛啊!老大是文才,老二是武才,顾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他是我宋武娣的男人,也算是我宋家人吧?
虽然我喜欢这样温馨平和的日子,但是顾远舟不会甘于乡野和平凡。
我也不会自私地耽误顾远舟的前程。
更何况,抱负和娘子之间,聪明人自会选择前者。
“相公太聪明,也不见得全是好事啊。”
最终,我决定,待他高中,与他和离!
23
“无敌。”
“嗯?”我低头,对上顾远舟幽邃的双眸。
不知何时,宾客已散。
我坐在墙上。
他站在墙下。
暮色映着他昳丽的脸庞,衬得他越发好看。
“宾客怎么都走了?”
顾远舟说道:“酒喝了,喜贺了,难道还留在这里过夜吗?”
我不禁一笑。
“你怎么坐到墙上了?喊你几声都没反应,在想什么?”
“我在想……若是那三幅画没有卖,现在价格一定翻几番!”
顾远舟低笑,桃花眸微弯的线条,勾勒着柔和。
“如果有如果,那就没有今日的我。”
“也是,不卖画,你也没钱去书院。”
清远书院的学费食宿费等各种费用,一年三十多两。
顾远舟笑着摇摇头:“无敌,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啊?什么?”
我坐在墙头,风有些大,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他看着我,问道,“你下来吗?”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你走开一些,免得我砸到你。”
他却朝我张开双臂:“跳下来,我能接住你。”
我看着他清瘦的身影,有些怀疑:“你确定吗?摔到我了怎么办?”
他低笑,说道:“哪有相公舍得摔着自家娘子的?”
于是,我放心地一跃而下。
他接住我,牢牢地抱着,脚步往后趔趄几步,也未松开半分。
“是不是没摔着?”
他垂眼,笑着看我。
我勾住他的脖颈答道:“嗯。”
他低头凑近我的耳旁,小声地说道:“我怎舍得摔着你?”
“夫人比什么都重要。”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比命都重要。”
24
“嫂子!来客了!”
顾深的声音传来。
十四岁的少年,正在变音,一副公鸭嗓粗犷嘶哑,怪难听的。
“二叔,回来了?”我从屋里出来。
只见顾深带着一位十一二岁,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的公子。
顾远舟在书院的一个同窗,得知顾深武艺高强,就给他推荐去洪武镖局走镖。
顾远舟不放心我自己留在村里,花一百多两银子买了镇上的一处宅子,我们一起搬到镇上住。
他每日早上去书院,晚上回家中。
而顾深确实是武学天才。
我倾囊相授,他如今也算得上一个高手。
他为人爽朗,义气重情,实力又强,半年的时间就混成镖局的副镖头。
“小烁,这是我长嫂。”顾深说完,又看向我,说道,“嫂子,这是林烁,咱们镖局当家的公子,也是我的小徒弟。”
那公子连忙行礼:“林烁见过长嫂。”
我笑着点点头:“二叔收徒了?”
顾深笑着挠挠头,说是,林烁给他三跪九叩,是他正儿八经收下的徒弟。
“嫂子,咱们进屋说。”
原来是顾深想教小徒弟武功。
因为他的武功是我“传授”的,所以,他就带徒弟回来,先请示我。
“说起来,嫂子还是我的师父。”
林烁闻言,连忙跪下:“徒孙拜见师祖!”
“……”
你们俩才比我小几岁啊!
我看着眉眼周正的林烁,说道:“习武之人,应是德行善举之辈。若不是,我不愿授之以武。”
林烁跪着磕了个头,郑重地说道:“谨记师祖的教导。”
顾深也向我保证他亦是肯定林烁的为人,方才收为徒儿。
25
我让林烁留下一起用晚膳。
顾深去买菜。
顾远舟下厨。
林烁看着顾远舟,有些犯难。
“您是我师祖的相公,又是我师父的哥哥,那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我连忙说道:“叫他师伯就行!”
林烁从善如流地喊道:“师伯。早就听师父提过您的厨艺,今日得以一尝,深感荣幸。”
顾远舟说道:“自家人,不必客气。”
顾深拍了林烁一下,有些嫌弃地说道:“行了,你是习武之人,不是文人,说话别文绉绉的。快坐下吃饭吧!”
“师父说的是。”林烁也不尴尬,笑着连忙入座。
晚上的时候,我说顾深还是太客气了。
其实,他可以不用问我,就传授武功给他的徒弟。
“怎可如此?”顾远舟摇摇头,说道,“若不是你,则无他今日。他尊你敬你都是应该的。”
我蹙眉,打量他好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对此,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顾深性子至纯。
简而言之,他比较好糊弄。
但是,顾远舟就像一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
“说什么?”他轻笑,伸出手将我拽入怀里,“不管你是谁,在我心里,你就是无敌,是我的妻子。”
是吗?
难道他就没有心存过疑虑吗?
26
我以为顾远舟真的没有怀疑。
然而,出发进京赶考的前一天,他突然问道:“无敌,你真的想让我去京都吗?”
他目光幽邃,神色严肃。
“或者该说,你希望我成为朝臣,报效朝廷吗?”
我有些诧异,问道:“怎么这么问?”
难道他知道了我的身份?
可是,不应该呀。
此地距京城挺远的。
我还给他一个假名字。
顾远舟握住我的手:“若你说,不想让我为官为臣,那我便不去。”
我说,他就不去吗?
我还以为抱负和娘子之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倒是我小瞧了他。
我轻笑道:“我当然希望你去实现你的抱负。因为,我也想见识乡野之外的顾远舟。”
27
顾远舟独自进京赶考。
为此,顾深念叨好几天。
“我哥不让我陪着,还以为他要带着你一起去的。嫂子,你不担心他吗?”
“担心什么?”
顾深想了想,说道:“我哥年方二十一,貌若潘安,学富五车。待他一举高中,如此青年才俊,保不准会被哪个公主或者大官的千金看上!”
“哦,是很有可能啊。”
“嫂子,你不怕吗?”
我冷哼一声:“怕?我倒要看看,谁敢抢我宋无敌的男人!”
顾深愣一下,朝我竖起大拇指。
“您是真的配得上您的名字!无敌!厉害!”
他又信誓旦旦地说道:“嫂子,如果真的有哪个女子来抢我哥,那么我就陪着您打上门去!”
我一笑:“行,有劳二叔。”
不料,一语成谶。
真有人抢我相公!
28
顾远舟一举高中状元。
这个消息,应在殿试之后,由朝廷派人报到状元郎所在的州府,具体到哪个县,由县丞亲自或者派人立马到状元郎家中报喜。
可是,没有。
前来的是一位宦官,皇帝亲使。
我在屋中,没有露面。
虽然顾深感到不解,但是听从我的嘱咐,听到宦官周焕问及,顾深说道:“长嫂出远门一段时间了。”
宦官周焕,皇帝身边伺候的二把手。
他认得我。
“恭喜啊,顾大公子高中状元,陛下惜才,已赐封状元郎为户部五品郎中,即日起留任京中。”
顾深闻言,诧异地说道:“啊?我哥不回来了?”
周焕笑着说道:“长公主丹寿公主相中顾大人,但念及顾大人仁厚,不愿撇弃糟糠之妻,遂屈尊,愿与顾夫人为平妻。”
“什么?长公主想要嫁给我哥?”顾深完全傻眼了。
周焕笑着点头:“没错。”
“那、那我哥答应了吗?”
“这……”周焕笑了笑,隐晦地说道,“他若不愿,便是违抗皇命。顾二公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深吞吞口水,说道:“砍头?”
周焕笑着,只说道:“消息送到,咱家还有事,先告辞。二公子务必早些将此讯,告知顾夫人。”
29
“嫂子,你都听到了?”
我就在站在窗前的帘子后面。
“嗯。”
顾深轻叹一声,说道:“我哥怎么能娶平妻呢?嫂子,你别急,他肯定不愿意……但是拒绝皇家公主,会不会被砍头?”
我缓缓抬眸,看向顾深,回道:“抗旨,诛九族。”
顾深很担心顾远舟。
他想让我跟着他一起进京,去找顾远舟。
“二叔,不急,再等一等。”
我也在等顾远舟的消息。
就这样,不出几日,就有人找过来。
这一次,是宋家的人。
“郡主。”
“老袁?你怎么来了?”
老袁是我哥的副将。
也是八位副将里,唯一还活着的。
“郡主,顾公子为抗皇命,绝食了!”
30
我单枪匹马闯入宫城。
终于见到瘦骨嶙峋,面色苍白,憔悴不堪,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顾远舟。
顾远舟刚以绝食抗命时,丹寿长公主就将消息传给老袁。
这是顾远舟绝食的第十九日。
“顾远舟,你怎么这么傻?”
“无敌?”他睁开眼睛看我。
“是我。”我握住他的手。
顾远舟轻叹:“你还是来了。”
他说,无敌,对不起。
因为他成了我的软肋,成了皇帝威胁我出现的筹码。
“与你无关。这是我和皇帝的恩怨,总该有一个了结的。”
我告诉顾远舟,我回来不是被他拖累。
相反地,是我变得更勇敢。
“顾远舟,我不想让你死。”
“此生,我还没有跟你过够。”
我告诉他,爱应该是信守,而不是放弃。
我将他交给御医。
终如皇帝所愿,我去见了他。
轩辕域召见兵部侍郎索图登。
他想证明,三年多前,他确实第一时间派兵支援。
不料途中遇到大暴雨,江城的河水大涨,阻碍援兵前行,导致援军没有及时到达。
皇帝所颁圣旨,中书令审批转达兵部的点兵文书,和详细日期。
最后,我看向轩辕域,淡淡地问道:“陛下,您说完了吗?”
他愕然。
“若是说完了,草民就告退。”我转身就走。
“皓月!难道朕解释得还不够清楚吗?难道……朕就那么不能原谅吗?”
我背对着他。
少顷,我心里难忍最后的不甘。
我回过头看他。
“我哥哥,平西王,是您的亲表哥。他十五岁封帅,戍守边疆十三年,率兵作战一十七场,受过六次刀伤,九次箭伤,最重的一次,差点儿命丧黄泉。他战死的时候,二十八岁,却没有妻妾,没有子女。他为将帅,不负百姓;为宗亲,鞠躬尽瘁!您登基十年,他无令不从。陛下,无论是为臣,还是至亲,他从来不愧于您。可是,您呢?您听信奸臣谗言诬蔑,怀疑他们的忠诚,因为忌惮和多疑,您害死了他们!”
在轩辕域悔恨痛楚的目光之下,我嘲讽地冷笑道:“三万五千英魂热血,冷洒在大雪纷飞的北疆。我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原谅陛下呢?”
只恨我当时在江城,替皇帝练兵。
我连哥哥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三年前,我就发誓,宋家人永不再为皇帝卖命。”
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那么顾远舟呢?”
我一步步往外走:“他是我宋家的女婿!”
31
从京都回清远县,途经渝州的一处小海岛,岛上气候特殊,风情迥异。
我们在岛上游玩三日。
“嫂子,从郡主到平民,你不觉得可惜吗?”
这是顾深第五次问我。
“你问一百次也不会有第二种答案。”
顾深挠挠头,笑了笑说道:“皓月郡主,所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笑着说道:“我叫宋无敌。”
后来,他哥还是告诉他。
说我叫宋武娣,北疆王府的小女儿。
当年风云一时的武学天才,十岁便封将的小郡主。
皓月是郡主封号。
“嫂子,你竟然骗我说你没有武功……我竟然还真信了!”
我说道:“是啊,二叔,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这只会害了你!”
“多谢嫂子,让我长见识了!”
32
下午,顾远舟去租来渔网。
说要跟着岛上的渔民一起去撒网抓鱼。
我去凑热闹。
忙活完,顾远舟陪着我捡小海螺。
“其实,顾深想问的话,也是我想问你的话。”我转头,看向提着竹筐的顾远舟,问道,“寒窗苦读多年,放弃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状元郎身份,你不会后悔吗?”
顾远舟轻笑。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蹲下将我卷起的裙摆整理好,起身一手拎竹筐,一手牵着我。
他没有说后悔还是不后悔。
他只说道:“我爱理想与抱负,却又唯独最爱你。”
我笑着,也牵紧了他的手。
一阵阵的海浪声,随风传来。
落日将沉溺于橘色的海。
而晚风沦陷于赤诚的爱。
番外篇:丹寿长公主
1
我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妹妹。
皓月郡主是我的表妹。
其实,我对状元郎没有兴趣。
三年一个状元郎,如果我想嫁给状元郎,那么我早就嫁了。
是皇兄告诉我,这次的状元郎顾远舟是皓月的夫君。
皓月嫁人了?
我突然对顾远舟感到很好奇。
我们有着倾城之貌,却又恣意潇洒如男儿的小郡主,放着一堆王公贵族瞧不上眼,顾远舟又该是何等风华的乡野小子,竟能令她心动呢?
皇兄说,我帮他演一场戏,他就让我见顾远舟。
我答应了皇兄。
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
皇兄以赐封官爵为名召见顾远舟。
我在大殿上见到他。
他一袭青衣,不见寻常书生的羸弱儒雅,而是身长如松,挺拔伟岸,浓眉大眼,俊朗绝艳。
没错,是我家小皓月喜欢的类型。
但是,我不相信寒窗苦读,只求一朝高中,封官进爵,出人头地的寒门子弟,会为了一个女人,舍得放弃大好前程,甚至搭上性命。
然而,顾远舟做到了。
皇兄告诉顾远舟,宋武娣是逃逸的罪臣。
只要顾远舟骗得她进宫伏法,便可做长公主驸马,或封官进爵,成为皇帝重用之臣。
然而,顾远舟都不要。
他拒绝皇兄。
顾远舟真的以为她是罪臣,所以,他不想成为她的软肋。
他想到了死。
皇兄说,如果他敢自杀,那么定会将宋武娣大卸八块。
顾远舟开始绝食。
因为,只有绝食而亡,不算自尽。
我听闻消息,忍不住去看他。
我问他:“为一个女人死,值得吗?”
他没有看我,只问我,我和宋武娣是什么关系?
他提起他和皓月的初遇。
他叫她无敌。
他说,当时无敌想自杀。
他劝说无敌,人都是求生的,哪有求死的道理?
他又说:“可是,为了她,我但愿求死。”
无论什么山珍海味放到他的面前,他都没有张口。
绝食的第五日,他倒下了。
我命令御医,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因为,顾远舟是皓月愿意继续活着的最后的念想。
当年,表哥宋武诚战死,消息传到江城训兵营。
皓月赶回来。
她知道是援兵没有及时赶到,导致北疆战败,她哥哥战死。
她闯进宫,要杀了皇帝,为她哥哥报仇。
可是,那是皇帝啊!
重重兵甲,大内高手。
纵然她天生奇才,武功高强,也难敌众人。
她心灰意冷。
离开京都之后,她游历四方,想替她哥哥走过他没有来得及看过的美景。
然而,她找不到生存意趣。
若非遇到顾远舟,她早就死了。
2
皓月还是回来了。
她不是认了输。
而是顾远舟值得。
值得她为他变得更加勇敢。
他们离开的那一日,皇兄站在城墙上遥望着。
我问他:“认个错,就这么难吗?”
许久,他说道:“作为兄长,向她认个错,那又何妨?”
可是,他又说:“但,我是帝王。”
这个世上,君王无错。
这是他的尊严,亦是他的懦弱。
皓月说,宋家人永不再为皇家卖命。
顾远舟想要做宋家的女婿。
上有赐,不敢辞,却可退。
所以,他摒弃了状元郎的身份。
然而,一年后,皇兄绞尽脑汁地设立整个燕国最大的书院:国书府。
入学国书府的学子,是整个燕国资质最好的。
国书府的府长,担起培育天下人才的重任。所以,要求很苛刻,须是恩科前三甲出身。
不仅如此,国书府的府长,还无官品,无俸禄。
除此之外,在任期间,国书府所有收入,可归府长所有,自由分配。
整个燕国,身份符合,且不介意没有官品的,目前仅一人:
顾远舟。
番外篇:顾远舟
1
我救她的时候, 只是不想枉顾性命。
谁料,她竟是一个小无赖。
她跟顾深说,她是我捡回来的他的嫂子。
嫂子?
以前我怎么不觉得这两个字可以这么……这么好听呢?
她真的赖上我了, 铁了心地要嫁给我。
行, 那我就娶了她!
谁让她是第一个仅是盯着我就能够令我感到无措,心跳加速的姑娘呢?
只希望有朝一日她不会后悔她的这个决定。
2
我考中解元。
众人皆贺我, 唯她闷闷不乐。
我又想起她教顾深的那些武功。
其实, 我一直觉得我这个明媚美丽的夫人, 身上透着一种神秘,一种尊贵。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只是京郊村落的一个普通女子吗?
可是, 我实在想不透她为什么闷闷不乐?
我问过她, 若她不希望我为官为臣,我就不去。
然而,她说她也想见识乡野之外的顾远舟。
我信了。
可是, 我后悔了。
皇帝的话,让我每日害怕, 害怕她会为了我, 回来伏法。
我不管她是不是罪人, 我只知道她是我最爱的妻子, 我不想她死。
然而, 她还是来了。
没有人知道, 在宫里见到她的那一刻, 我有多欢喜, 又有多心痛。
欢喜的是, 从未说过一句心悦我的妻子, 为我而来。
心痛的是, 她落入皇帝设的局。
是我不好,成了无敌的她, 最要命的那根软肋。
还不如……她从来不爱我!
3
所有事情告一段落。
我们回程。
她说, 她很喜欢田园的生活。
我告诉她, 我不喜欢。
但是,如果有她在,无论在哪里, 我都喜欢。
她一笑,欢喜染上眉眼。
后来, 皇帝设立国书府。
诏我任府长。
我知道无敌发过誓,宋家人永不再为皇帝卖命。
我可是宋家的女婿啊!
我不去!
然而,无敌说:“去吧。你教书育人,是为国培养人才, 不是为轩辕域卖命。”
4
丫鬟来书房唤我去用午膳。
夏日炎热,午膳安排到湖畔的凉亭里。
无敌抱着我们一岁多的三姑娘喂食。
大姑娘二姑娘坐在一旁,自己吃饭。
“娘, 二叔说,以前你第一次见到我爹就说要嫁给他。为什么呢?”大姑娘一脸好奇地问道。
无敌敷衍地回道:“我突然想嫁人了,想尝试过另外一种生活, 谁料,后来动了真心。”
大姑娘又问道:“那……那为什么是爹呢?就不能是二叔,或者其他的男子吗?”
无敌抬头,目光与已经走近的我相对。
她看着我, 嘴角上扬,笑容明媚如夏花:
“因为,你爹长得最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