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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节 女为侯

第 46 节 女为侯

兄长宠妾灭妻,害得嫂嫂腹中胎儿流产,还要休妻。

我看着蕙质兰心的嫂嫂,心中默念:“兄长,你不要的妻,妹妹可不客气了。”

1

我兄长是京城大名鼎鼎的威武侯嫡长子沈峥,父亲长年镇守边关,兄长是板上钉钉的爵位承袭之人。

母亲为兄长寻了门好亲事,是当朝太傅的嫡次女郑音舒。

太傅的嫡长女,乃是当今的太子妃。

这般看,兄长有太子妃作为妻姐,太子作为姐夫,前途无可限量。

可惜他蠢。

我坐在榻前,心疼地看着美人脸上的红印。

“嫂嫂,兄长怎敢这般待你?”

榻上的女子生了张风姿绰约的脸,如今如同风中摇摇欲坠的蝶。

与兄长成婚一年,我眼睁睁看着郑音舒从明媚的姑娘变成如今模样。

三个月前,郑音舒查出身孕,母亲高兴,送了许多东西给兄长的院子里。

不足半月,兄长竟然带回了一名风情万种的女子,与嫂嫂说要抬其为平妻。

母亲震怒,不是因为兄长找女人,而是因为那女子乃青楼出身。

她不接受儿子纳一个这般出身的女子,可兄长跪下来说:

“凝霜是儿子心爱的女子,儿子遇见她才知何为喜欢,恳求母亲成全。”

若是父亲在,他定然是不会同意兄长的糊涂行径。

可是母亲是长年深居院内的妇人,她还是让那位名叫“凝霜”的女子进门了。

不是平妻,是妾。

母亲的观念里,威武侯世子的平妻,也不是一位青楼女子配得上的。

可惜,我那蠢哥哥不知听了谁的挑拨,以为是怀孕的嫂嫂在母亲面前嚼舌根,害他心爱的女人只得委身为妾。

他来找嫂嫂发了一通脾气。

说她气量小,善妒,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之类的话。

之后兄长与那凝霜是日日痴缠,不曾来关心一句嫂嫂。

三日前,凝霜与嫂嫂在后院流水前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嫂嫂被推下溪水,孩子没了。

母亲气极,她要给凝霜施用刑,之后再将人发卖。

然而兄长拼命求情,挡在凝霜身前,母亲无法,罚她在院里跪着,谁知,凝霜跪不到半个时辰昏倒在地。

兄长心疼极了,请了大夫,谁知大夫诊出了喜脉。

之后兄长欢天喜地将心爱的女子抱回去,脸上尽是即将为人父的喜悦。

不知凝霜说了什么,他笃信嫂嫂是为了将凝霜赶出去,才不惜以自己的孩子为筹码。

兄长信以为真,跑到嫂嫂房中,抬手给了嫂嫂一耳光,堂而皇之叱骂道虎毒尚且不食子。

他骂嫂嫂是个歹毒的女人,不配为人母。

这般扎人心的话,他脱口而出。

嫂嫂气结。

我伸手摸了一下郑音舒泛着红印的脸颊,吩咐下人道:“去请大夫。”

下人为难道:“大小姐,世子吩咐过,不给世子妃请大夫。”

“是吗,”我语气冷了下,随后摘下腰中令牌,“去宫中给本小姐请御医,谁敢拦,让他来找我。”

我是长公主的伴读,她会给我面子。

下人领命而去。

房中就剩我与她二人,我替郑音舒拂了一下额前的秀发,轻声道:

“嫂嫂如今可是看清了,兄长非可托之人。”

她眸子终于开始流转,眼泪落下,泪水砸到我指尖,指尖微颤。

我的眼睫也跟着颤了一下。

她漂亮的眸子看向我,轻声道:“澜卿,可我又能依靠什么呢?”

此刻,我约莫也能明白,兄长面对他那位心爱的凝霜姑娘时,是如何昏了头丧了智的。

我想同她说,一切有我。

可我如今只是武安侯府里待字闺中的小姐,众人眼中,侯府未来的主子是我的兄长。

喉咙里的话说不出口,我只能对郑音舒说:“嫂嫂还有娘家。”

只是这句话说出口,我又沉默了。

郑音舒是聪明人,她如何不知,太子需要武安侯的助力。

而太傅实则也是太子的人,他们会为郑音舒讨公道,却不会同意郑音舒与兄长和离。

即便太子登基,不再需要武安侯府的支持,世俗人眼中,女子和离即德行有亏。

半晌,我轻声道:“嫂嫂,我在外面有一处宅院,你若是觉得府上闷,便去我那休养身子,免得兄长总是气你。”

“澜卿为何待我这般好?”郑音舒发问。

为何?

我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兴许是因为我喜欢嫂嫂吧。”

郑音舒笑了。

我深知她并不明白我话中的意思。

晚上,母亲因我为郑音舒请来御医一事震怒。

我跪在大厅前,耳边堪堪划过母亲扔来的瓷杯。

“澜卿,你自作主张请来御医,是想让众人看我威武侯府的笑话吗?”母亲厉声质问道。

兄长在旁边添油加醋:“就算是请御医,也应当为凝霜请,她此番受了惊吓,胎像不稳,郑音舒那般歹毒的女子怎么配?”

我抬眸看向母亲,发现她没有因为兄长说的话而有什么反应,想来,是听了兄长搬弄的是非,心中的秤偏了。

“堂堂太傅嫡女,太子妃的亲妹,在我威武侯府被一介名分都没有的青楼女子害得落水小产,府上不仅没有严惩,反而供着那女子,如今连大夫也不为嫂嫂请。”

我看向母亲,话中没有半点语气起伏,“母亲是想让世人知晓兄长宠妾灭妻吗?”

母亲神色动容。

兄长却是反驳道:“胡说,分明是郑氏她自己心肠歹毒,容不下凝霜,才用自己的孩儿去陷害……”

“兄长,”我打断他的话,“此话,敢当着太傅夫人的面说吗?”

他顿住,母亲也顿住。

“女儿小产,想来母亲是该来探视的,算算日子,明后两日,太傅夫人应当会上门。”

我不卑不亢与母亲对视,“何况,如今嫂嫂没了孩子,凝霜却靠着孩子成为人上人,母亲觉得,一介青楼出身的女子,她与她腹中的孩子,配跟侯府的嫡长孙相提并论吗?”

“多蠢的人,才会用腹中孩子去陷害对自己地位没有任何威胁的青楼女子。”

母亲终于清醒。

她也是年轻过的人,后院这点肮脏,她懂。

设身处地,她在郑音舒的位置,莫说是青楼出身的妾,寻常清白出身的良家女,也不可能靠得上世子妃的位置。

若是儿媳出了什么事,母亲自然会考虑从各大世家挑选嫡女为兄长续弦,怎么轮得到兄长的“真爱”呢?

她让我起来。

“传令,凝霜今日起禁足房内,不许出门一步。”

兄长倒是急了,只是母亲这次没有理会他。

我垂眸,母亲倒是还惦记着凝霜肚子里怀的长孙。

翌日,太傅夫人的拜帖果然递来。

我入宫了。

长公主邀我下棋。

“昨日特意为你家嫂嫂请宫中御医,她的身体如何?”

我落下一子:“谢殿下关心,御医说嫂嫂是身体虚弱,好好休养便无事。”

长公主轻笑:“澜卿,你倒是心急。”

我垂眸:“臣女自然心急,为殿下的大事心急。”

长公主笑了,她看着我,轻声道:“澜卿,本宫教过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她随手落下一子。

我看向棋盘,片刻后向长公主拱手:“还是殿下棋艺更胜一筹。”

2

我回到府上,听下人说起兄长今日为他的凝霜姑娘一掷千金带回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兄长还不忘在母亲跟前扮演他的大孝子,哄得母亲对他的凝霜姑娘松了口。

他大概是信誓旦旦与母亲说了,凝霜姑娘虽青楼出身,但初次接客之人便是他,之后兄长连包了人家几个月。

他这人蠢,信自己拿钱砸来了一份真情。

平妻自然是不行的。

母亲应承了,做主道让孩子日后得记在郑音舒名下。

她的思虑很简单,郑音舒没了孩子,身体亏空,日后不一定能再怀上,膝下有子,也算是她全了郑音舒的体面。

而且长孙记在郑音舒名下,那便是嫡长孙。

身份尊贵不可言喻。

兄长自然是愿意的,那是他与心爱女子的延续,怎能只是庶子?

只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想过,让郑音舒将害自己失去孩子之人所诞下的孩子记名下,是多么折辱人的事。

凝霜还在被禁足,只是兄长心疼,他也陪着挤在那处。

郑音舒在府上的处境很是尴尬。

我的贴身丫鬟杜鹃正在滔滔不绝说着今日府上的事,说起郑音舒,她顿了片刻:

“世子妃今日似乎没怎么进食,世子去了世子妃房里,不知说了什么。”

此话一出,我垂眸。

“母亲今日在做什么?”

杜鹃沉思,片刻后道:“夫人今日在祠堂为侯爷祈福,听说是今日匈奴那边有动静,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侯爷就在镇守边关,夫人自然是忧心的。”

沈家的门楣便是靠战功起来的,父亲之后,兄长要想继承侯爵之位不难,只是沈家的未来,便要看兄长如何站队了。

父亲寄回家中的家书几次强调,沈家只忠君,不站队。

可惜我与兄长都不听他的。

3

夜里,府上静了。

母亲早眠,她的院子向来的最早歇下的。

此时只有兄长与凝霜的房中还传出些打闹的声音,下人守在外面不敢吭声,脑袋也全都垂下,不敢抬起来。

我悄无声息出现在郑音舒的院子内。

她还未就寝,在窗前抬眸看月。

郑音舒的院中人少,一来是调取了部分到凝霜的房中,二来大概是她心情不好,将人遣下去了。

我出现时她似乎愣了一下:“澜卿,你怎么来了?”

此时夜深,我即便是女子,此时出现在她院中也不算合适。

我看着桌面的酒,坐下来,轻声道:“嫂嫂身体不适,莫要喝酒了。”

郑音舒看着我笑了声,我听见她道:“澜卿,可我心中难受,才一年,我与你兄长成婚才一年。”

才一年。

兄长刚刚成亲时也与她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候,女子这一生,出嫁前听从父母安排,出嫁后全仰仗夫君。

后院女子,可以无爱,但不可无正妻的体面。

兄长这便不给她体面,郑音舒往后的这一生,一眼便到头。

她甚至未满双十年华。

我拦下了她要往嘴里送的酒杯,“嫂嫂要喝,我陪你如何?”

她蹙了眉,“不行,澜卿,你未成亲,不可……”

她有些醉了,我伸手将杯中酒倒入自己口中,辛辣的滋味一下子充斥口中。

我倒是时常小酌。

长公主好酒,她身边的人自然也都喝。

我看着跟前的女子道:“嫂嫂,万事要以身体为重,莫要气坏自己。”

可她摇摇头道:“澜卿,我不是生气,是心死。”

“你兄长今日与我说,他要将那个孩子记在我名下,他……”郑音舒苦笑一声,“夫妻一场,他竟然连体面都不愿意给我。”

郑音舒的声音听起来实在与她的年纪不符。

她是个被框框架架的条理教养长大的名门贵女,耳中鲜少听到污秽之言,这种时候竟然还说得出温婉的话。

“嫂嫂,贱种罢了,何必为此伤心?”

她闻言陡然抬手来捂我的嘴:“澜卿,你尚未出阁,不可说这种话。”

我能察觉到她的掌心碰到了我的唇,很轻。

我不觉弯了下眸子:“嫂嫂,我骂的人是兄长。”

沈峥在我看来确实是贱。

还蠢。

郑音舒:“……”

我在郑音舒这里待了许久,直到她趴在桌上睡着,侧脸对着我这一边。

让我不禁想起去年,母亲为兄长选妻时,郑音舒的画像就在其中。

我见她远在这之前,郑家二女,长女为太子妃,二女为侯府世子妃。

人人称为美事一桩。

我还记得前年陛下寿宴时,当时还不是太子妃的郑家长女在为陛下弹琴庆贺,满堂喝彩,陛下称赞。

只有郑音舒在长姐退下时悄悄在殿内关心她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她们的位置就在我旁边。

只是郑家与沈家这门亲事,仅仅一年的时间就将如花似玉的姑娘蹉跎成这样。

母亲年轻时被婆母磋磨,如今成了婆母,她也立起规矩。

郑音书的日子显然不好过。

这世道对女子的要求,连夫君不上进都是她的错。

我将郑音书扶上床榻,盯着看着她半晌才转身出去。

4

这日子过得倒是快。

我那不成器的兄长似乎真玩起了真爱把戏,他整日守着他的凝霜,甚至憧憬起自己当父亲的模样。

只能说那位凝霜姑娘确实厉害,拿捏住了我那位兄长。

让他全然不记得自己曾经还有个孩子。

凝霜怀孕五月时,禁足已经解除了。

她倒是摆上姨娘的谱儿了,时常在后花园逛。

仗着肚子里的那个不知男女的孩子,仗着沈峥的宠爱,开始巩固自己的地位。

她似乎不将郑音舒这个世子妃放在眼里,在这侯府内做着美梦。

在我面前,凝霜倒是还做做样子,只是她大概从我那个不成器的兄长口中得知,母亲在为我择婿,我早便到了出嫁的年纪,至今未成婚无外乎父亲临行前曾与母亲交代,我的婚事,他亲自过目。

父亲在对儿女婚姻一事还算关心。

兄长的亲事也是他过目的,他认为郑音舒是一位能当得起未来侯府主母的人,所以才冒着被陛下误以为站队太子的风险做主让儿子娶了郑音舒。

可惜沈峥没理会父亲的嘱咐,他不仅时常与太子私下会面,还不善待正妻。

凝霜大概认为我即将出嫁,算是侯府的外人了。

我倒不管她与沈峥如何,我进入郑音舒院子的频率高起来。

她太瘦了,不好好吃东西。

这三月以来,都是我时常过去陪她用膳。

宅院内,姑嫂关系好并非罕见,郑音舒大概想开了些,只是看着还是郁郁寡欢。

每每听闻母亲与沈峥如何关怀凝霜肚子里的孩子,她便会耿耿于怀自己那个可怜的孩子。

偏偏她作为儿媳,还要日日向婆母请安,听母亲教诲,让她大度,体恤夫君,以及记得自己身为女子的本分。

即便我不在场,我也知母亲会说什么。

因为同样的话她也曾与我说过不知多少遍。

我十三岁便在想一个问题,母亲究竟是为侯府或者为自己养育一个女儿,还是为另一个她甚至未见过的拥有显赫身份的男子养育一名正妻。

她仿佛天然站在婆母的位置来对自己的女儿设下要求。

5

夜里,我听闻兄长又来郑音舒房中了,只是没多久,凝霜房中的丫鬟急急忙忙跑来说霜姨娘腹中不适,喊他去看看。

沈峥便一脸担忧去了小妾房中,之后再也没回来。

我是知晓他为什么这时候会去郑音书房中的,母亲毕竟也看不上那青楼女子的勾栏样式,她不允许儿子独宠一个小妾,便劝诫他去与郑音舒修复关系。

若不是凝霜现在还怀着孩子,母亲说不定会立刻张罗给儿子纳良妾。

二来,郑音舒貌美。

沈峥觉得她无趣古板不假,但他确实是个好色的蠢货。

凝霜这手段在内宅看来不太上得了台面,但沈峥挺喜欢的,可能是因为男人就好这口。

我与郑音舒在院中谈起此事时,她十五岁的弟弟就在旁边,听完后脸都咳红了。

郑小公子书院休沐,特意以小舅子的身份来给姐姐撑腰的。

他对侯府的人脸色并不好,直到听见我与郑音舒一起说沈峥的坏话。

郑家家教显然与沈家不同,郑煜红着脸反驳道:“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那种……”

我笑了声,郑音书脸上也浮现笑意。

郑小公子显然不满,他对沈峥这个姐夫的不满已经从他对姐姐不好上升到丢了他们男子的脸。

郑煜毕竟是外男,他在侯府过夜于礼不合。

到了晚上还是走了。

凝霜缠沈峥缠得紧,似乎真怕在她怀孕期间,郑音舒这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会再度怀孕。

6

凝霜怀孕六月时,我听下人来报,她私下找大夫诊脉,似乎想知道腹中孩儿是男是女。

我倒是不在意她怀的是儿是女。

只是听闻她孕六月,依旧每夜留沈峥。

天气也冷了下来,我发现凝霜房中请大夫的频率高起来,除了平时府上请的,她自己私下请的,次数多了些。

如果只是想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何必如此?

我直觉不对。

十一月初,京城下了初雪。

今年似乎格外冷。

陛下早早命太子为赈雪灾做准备,每年冬日不知要死多少流民。

长公主近日邀我入宫的次数少了,她也忙。

只是每月我还是雷打不动入宫一回。

长公主的棋艺愈发精湛,她的棋局越下越大了。

我不是她的对手。

这日回府时却看见府上兵荒马乱的。

杜鹃急急忙忙跑过来道:“小姐,出事了,霜姨娘孩子没了!”

我眼皮子一跳。

当即便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杜鹃下一句话让我蹙眉:“今日霜姨娘说是要去给世子妃请安,去了世子妃院中,没多久便出事了。”

“如今世子正在世子妃院中闹着呢。”

我下意识抬脚便往郑音书院中方向走去,路上问杜鹃:“当时院中除了世子妃与霜姨娘,还有何人?”

“在场的只有世子妃的贴身丫鬟和霜姨娘的丫鬟,如今两人各执一词。”

杜鹃说的“各执一词”其实不难理解。

兄长并不会信他的世子妃。

当日郑音舒落水时,到底是不是凝霜推她的至今没有定论,若是没有凝霜怀孕这件事,凝霜当时不管有没有做,母亲都不会偏袒于她。

可是如今,郑音舒有动机。

我不用猜便知此事会如何扣到郑音舒头上。

内宅里最下三滥的招数,这凝霜倒是都用了个遍。

我吩咐杜鹃道:“现在马上将给霜姨娘诊过脉的大夫全部请来。”

我赶到郑音舒院子时,沈峥正抬手要打郑音舒,我赶过去一把便拦下了他。

“兄长这是在做什么?”我问。

他满脸怒容,指着我身后的郑音舒道:

“这个毒妇,她不仅容不下自己的孩子,连别人的孩子也容不下,她害凝霜流产,我绝不容她,我要休妻!”

“休妻”二字说出来时,我看见母亲出现在院门口。

她面上看不出表情。

“峥儿,”她淡淡开口,“不可胡说。”

“母亲,”沈峥脸上闪过不解,“这般歹毒的妇人,您怎放心将她安置于内宅?”

我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凝霜,她沉默,一言不发,眼眶是红的,或许泪已经流干了。

我那愚蠢的兄长根本就没想起来,他现在能在太子面前当大红人托的究竟是谁的福。

即便太子想要威武侯府站队,他拉拢的也定然是拥有兵权的父亲,而不是他一个连在练兵场半个时辰都待不住的草包。

母亲自然是掂量郑音舒的身份的,她不可能任由兄长休妻。

她只会借着这个机会拿捏住这个儿媳。

孩子而已,兄长以后还会有的。

7

兄长要休妻的决心不是开玩笑的,他句句“毒妇”都在打郑音舒作为正妻的脸。

夫妻不和,后宅不宁。

沈峥倒是真心心疼他赎回来的妾。

我转身,这时候才注意到郑音舒脸上有红痕,显然沈峥在我来之前便对她动过手。

我眸色暗下来。

还来不及说什么,母亲便走到跟前,语气淡漠道:“郑氏心胸狭隘,犯七出,不容妾室,残害子嗣,念其初犯,禁足三月,管家权暂收回。”

我听了母亲的话之后不禁一愣。

她竟然问都不问一句便将罪名落下了,母亲也是女子,她难道不知所谓“七出”对女子而言是多大的罪名吗?

若不是郑音舒家世显赫,光是残害妾室与子嗣这一条,她都只有被休弃的份。

即便不休妻,郑音舒往后以何颜面在沈家待着?

母亲这是要逼死她吗?

“母亲,”我开口,“您也觉得是嫂嫂谋害霜姨娘腹中胎儿吗?”

大概没想到我会开口驳斥她,母亲露出不悦的神色。

我当然会察言观色,只是今日,谋害妾室和子嗣的罪名不能落在郑音舒头上。

“沈澜卿你什么意思?”沈峥本就对母亲的处理不满,他怒视我,“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你要替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说话?”

我懒得看他,只是看着母亲道:“今日是霜姨娘要主动上门向嫂嫂请安,既然在场的只有她们二人的贴身丫鬟,也各执一词,母亲和兄长为何只听信霜姨娘和其丫鬟的话?”

母亲未说话,沈峥便道:“这还用问吗?凝霜那么盼着孩子,她怎么会拿自己的孩子开玩笑,哪个母亲会用自己的孩子来陷害别人?”

我冷冷看他:“那当日嫂嫂的孩子没了时,兄长怎么信誓旦旦说她是为了陷害你的霜姨娘呢?她腹中的孩子才是我们威武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孙或嫡长女,岂是一个妾室的孩子可以比的?”

“你!”沈峥气急,他指着我道,“沈澜卿,别忘了你只是女子,你早晚是要嫁出去的,哪有资格来管我院中的事?”

他甚至想要对我动手。

只是他抬手的同时,我也动手了。

我抓着沈峥的手腕,他的手便再移不得半点。

沈峥大概是忘了,在他嫌弃演练场辛苦烦躁时,我曾天天缠着父亲到演练场习武。

父亲曾经感慨过,我可惜在女儿身。

只是他不知,我从未为此惋惜半分。

8

我当然不会傻到在母亲面前向沈峥动手,只是即便如此,我在此时插嘴已经让她不悦。

沈峥动手时,母亲并没有开口阻拦。

我面无表情甩开沈峥的手,他往后踉跄两步,神色中尽是怒意,他还想再说句什么,我却不看他。

我看向母亲:“母亲,嫂嫂是当今太子妃的亲妹,此事若是不查个水落石出,恐伤了沈家与太子的和气,于兄长的仕途无益。”

母亲眼界再低,也该意识到郑音书背后的关系。

沈峥这个蠢货在听见太子二字时,终于清醒了点,他没有再嚷嚷着要休妻。

只是他冷哼一声:“那你说如何查?”

他倒是有恃无恐,真信自己从青楼赎回来的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母亲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后吩咐管家道:“将给霜姨娘诊过脉的大夫都请来。”

此事我早有准备,于是大夫们来的速度倒是不慢。

既然是要对质,自然所有人都在场才有意思。

凝霜卧病在床,失了孩子之后痛不欲生,听说这会儿寻死觅活。

可惜这场戏,很快就停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闯入了凝霜的院子里。

沈峥是真疼她,这院子虽然不大,但是吃穿用度竟然比世子妃都要好上不少。

凝霜看见一行人闯入她房中时愣了下,通红的眸子里还带着泪,只是当她目光触及到给她诊过脉的三位大夫时,脸色似乎更加煞白。

我走在后面,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神色。

郑音舒面色已经沉静下来,她到底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女子,即便还年轻,但并不是寻常柔弱女子。

凝霜红着眸子看向我的兄长,声音哽咽:“世子,这是……何意?”

沈峥不禁上前一步,心疼地握住凝霜的手:“霜儿莫怕,我定为你和孩子讨一个公道。”

凝霜眸中泪水恰好滴落,砸在沈峥手背上。

难怪沈峥这么着她的道。

凝霜这时候终于看向其他人,她作势要起来向母亲和郑音舒行礼,被沈峥拦下。

她便虚弱着抬头道:“凝霜见过夫人,大小姐……世子妃,恕妾身无礼。”

在提到“世子妃”三字时,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似乎又哽咽了,沈峥心疼搂住她,“你何必搭理她,她才害死我们的孩子。”

蠢货。

我简直看不下去。

但余光不觉落郑音书脸上,只是她眸色未见起伏。

我不知她是否难过。

母亲在这时候开口了:“三位大夫,上一次为我府上霜姨娘诊脉都是什么时候?”

沈府为凝霜请的大夫有两位,剩下一位是她自己私下请的。

前面两位大夫皆道,上一次诊脉是两日前。

凝霜自己请的那位大夫说是三日前。

她怀孕后几次说生怕腹中孩子出什么事,请大夫频繁,沈峥也都依她了。

我垂眸听着,母亲身边的嬷嬷接着问上一次的诊脉结果是什么。

前面两位大夫依次道,说脉象平稳。

第三位也跟着道,说脉象平稳。

沈峥已经忍不住了,他冷哼一声:“大夫已经说了,胎儿本就没有问题,要不是有人见不得别人好,霜儿怎么流产?”

我当然想过如今的局面。

“大小姐,宫中的御医已经到了。”杜鹃进来禀报。

“御医?”沈峥猛然站起来,没注意到他身旁小妾脸色更白了几分,“沈澜卿你究竟是何意?”

我眸色波澜不惊,直直看向我的兄长:“兄长不是心疼霜姨娘吗?妹妹特意请来宫中御医为她诊治,好调养好身子,有什么问题吗?”

母亲终于再度开口:“澜卿,家丑不外扬,你这是做什么?”

她很不满。

我垂眸:“母亲,女儿也是为了沈家好。”

9

御医进门,先是给母亲和兄长等行礼,母亲自然也不敢怠慢于他。

我将御医请来,自然是为了让他给这位霜姨娘诊脉的。

一些自以为瞒天过海的招数,只要想查,处处有迹可循。

凝霜这会儿就算是想躲避御医诊脉,那也决计是不可能的事。

她白着脸探出了手腕,也不知是失血过多白的还是吓白的。

御医诊脉时沉思好一会儿,半晌后慢条斯理起身冲母亲与兄长作揖,随后看向沈峥道:

“世子爷,您与这位夫人平日里房事可频繁?”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峥与凝霜身上。

沈峥黑脸:“徐太医,此事与流产有何干系?”

“自然是有的。”徐太医平日里只为宫里的贵人诊治,他当然明白这屋里的气氛多不对劲,只是他知道床榻上那位是妾室,屋里的世子妃却红着眼睛,内宅的肮脏他一眼就能看穿。

只不过徐太医如今的地位也不需在沈府察言观色,他实话实说便是。

“这位夫人身子虚空得厉害,应该好好养胎才是,房事过多,于胎儿不利,流产原因不同,脉象自然也不同。”

“徐太医,”沈峥脸一阵红一阵白,“本世子敬你是宫里的御医,但你也不能胡说八道,其他大夫都诊治过,说霜儿胎像是稳当的。”

这位徐太医,早些年还没入宫任职时,是出了名的较真,尤其是在医术上的。

沈峥话一出来,徐太医便冷笑,他看向屋里另外三位大夫,道:“就是你们诊治说这位夫人胎像稳当的?什么庸医!”

这话一出来,不好好掰扯一番,那是要断送三位大夫的名声的。

府上常来的两位大夫当即就表示道即便是御医也不能这般污人医术,徐太医则是冷笑着让他们上前再诊脉看看。

两位大夫黑着脸去诊脉,然后齐齐沉默了。

“怎么会?”

“不可能,那日明明胎像是稳的。”

我心中了然,吩咐杜鹃去将凝霜近日喝的药留下的药渣都拿来。

凝霜想来是不知道,像侯府这样的大宅院,凡是给哪位夫人小姐煎过的药,都会留下一份药渣。

待药渣拿来,几位大夫查看过之后,也齐齐沉默了。

其他两位大夫不像徐太医,他们还仰仗着平日里各个府上的贵人过日子。

徐太医可不担心什么,他捻起其中一份药渣里的药材道:

“虽都是安胎药,可安胎药与安胎药之间也是不同的,这份安胎药的剂量过大,是药三分毒,短时间内或许能营造胎像稳当的假象,但时间一长,瞒不住的。”

点到即止。

徐太医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这孩子本来就保不住。

罪魁祸首还不明显吗,自然是夜夜笙歌的沈峥。

徐太医秉持医者之心,还是留下了一张调养身子的方子,随后便不掺和沈家的事了。

他走得飞快,生怕慢点就要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跑得了,剩下三位大夫就跑不了了。

前面两位纷纷告罪,称自己医术不精,愿退还之前的诊金。

但明眼人也都明白,这问题是出在他们医术上吗?

我垂眸,吩咐下人将两位大夫先送出门。

随后便好整以暇地看着剩下那位大夫:“刚刚徐太医说的那份安胎药,是王大夫开的吧?”

这件事到此为止,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真相。

只是到了这一步,哪怕是母亲和沈峥想要息事宁人,我也断然不可能同意的。

那位王大夫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正要张嘴说什么,凝霜身边的丫鬟突然发挥,她指着王大夫怒声叱骂:“好啊你王大夫,我家姨娘信你医术和为人,你居然下药害她?”

王大夫被骂懵了,只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他现在摊上了谋害侯府子嗣的罪名。

这可不是什么小罪名。

他忙给母亲跪了下来,嘴里喊冤:“夫人明鉴,小人开的药都是按照霜姨娘的吩咐来的。”

凝霜脸色煞白,干咳几声在这时候晕了过去,沈峥大惊小怪喊大夫。

只是眼下这位王大夫却不是最佳人选了,他没心情要给凝霜把脉,反而是看向这宅院里真正能主事的人。

“夫人,小人只是一时心迷鬼窍,收了霜姨娘的好处,妇人怀孩子本就应当小心养着,夜夜笙歌……自然对孩子有所亏损,加上霜姨娘之前让小人诊脉判断腹中孩儿是儿是女……之后她说要让胎像稳当,小人便开了药方,仅此而已啊!”

“那孩子本就胎像不稳,想要安稳到生下来不是不可能,只是对母亲伤害极大……”

凝霜的丫鬟顾不上昏迷的主子和王大夫互相对骂起来,大概是明白,此刻她与自己的主子是栓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一幕狗咬狗倒是有点意思。

我扯了一下嘴角。

“母亲,此事想来与嫂嫂无关,”我冲母亲福了福身,“嫂嫂今日受了惊吓,既是兄长房中事,我与嫂嫂先行告退。”

说完,我拉着愣住的郑音舒便要走出去。

母亲没拦,或许是被吵得头疼,无心管我们。

10

走出了一段路之后郑音舒松开我的手,她轻声道:“澜卿,你方才太冲动了,此事你不应该管。”

我的身份是侯府的嫡长女,确实不应该插手侯府世子房中的事。

而我拉出来的郑音舒才是更应该留在那房中的人,她是世子妃,处置凝霜的人除了母亲,最有资格的人便是郑音舒。

“母亲现下无暇管你,等闲下来了定然会罚你,”郑音书满脸愁容,她陡然握住我的手道,“澜卿,要不你这几日进宫吧,有长公主护着你,母亲也不会说什么的。”

我笑了声,对她道:“嫂嫂,你去给太子妃修书一封吧,此事之后,兄长怕是与你嫌隙更深,有太子妃在,他起码不会明面上为难于你。”

母亲的惩罚自然不会缺席,傍晚时,母亲罚我空腹在祠堂跪上一夜。

她不会对我动手,我毕竟是侯府的嫡长女。

此番确实算我僭越,但那又如何,是沈峥那个蠢货先动的手。

我忍他也很久了。

母亲要将凝霜打发卖出去,此事沈峥跪着哭着也没有动摇母亲的决定。

凝霜这位姨娘才耀武扬威了几个月便拉下帷幕。

沈峥确实为她赎身,只是她大概还没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妾通买卖。

凝霜若是安分守己,愿意当母亲手中那颗制衡儿媳的棋子还好,她太贪心,将后宅搅和成这般,母亲怎会容她?

沈峥再疼爱又如何,这个侯府真正做主的人并非是他。

他哪里有独当一面的本事?

不过听闻母亲刚将人卖出去,兄长便绝食抗拒了。

就这点本事。

11

我在祠堂跪了一夜,第二日杜鹃来搀扶着我回房。

看她欲言又止,我便好笑问了句:“怎么了?”

“小姐,夫人今日说要为你议亲了。”

议亲。

此事我倒是能猜到,沈峥如今在朝中替太子拉拢势力,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是什么?

是利益。

只要两家的利益联系在一起,自然能最快拉拢到助力。

我就是那道连接起利益的桥梁。

母亲的速度倒是快,才一日过去,她已经派人将几家公子的画像摆在我面前,看起来像是还给我做选择的机会。

沈峥的绝食维持了两天也以失败告终,只是他将怨气都撒在自己的世子妃身上,据说上门去不知说了什么。

我不在乎这个,我之前给她的院子拨了护卫,沈峥敢动手,自然有人拦他。

何况太子妃的问责贴昨日到了,母亲还要押着沈峥去太子府上与太子妃赔罪。

这大概才是母亲急着为我选亲的原因,她怕沈峥惹了太子厌弃,急着为儿子铺路呢。

我垂眸看了眼上面各家公子的画像。嘴角扬起。

我倒是要看看,是哪家要倒霉了?

祠堂那一跪,给我跪出了风寒。

郑音舒听闻后来看我,她眸中闪过心疼,我让杜鹃拦住她:“嫂嫂莫要过来,免得将风寒传染给你。”

她闻言反而更要过来了,坐在床边看我。

“澜卿,你是因为我才受罚,你病了,我怎能嫌弃?”她将手探我额前,动作轻柔,神色里也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柔。

我没忍住笑了声:“若是传染了嫂嫂,嫂嫂便搬过来同我一起养病如何?”

她青葱般的食指点了我的脸,“不传染我也会日日过来看你。”

侯府内,姑嫂也没有同住一室的说法。

郑音舒也说起我议亲的事,她看到桌面铺开的画像了,随便翻开看了几张,眉越皱越深。

她说:“澜卿,以我之见,这些都非良配。”

有些话她没有说明,但我深知她也是明白世家大族之间的牵扯的。

郑音舒之才,并不输她在书院的弟弟。

我扯了一下嘴角:“嫂嫂莫看这些惹人心烦的东西了,过来陪我聊天。”

大概看我是病人,郑音舒对我这几日是有应必求。

她这样好的女子,怎么会有人忍心辜负?

12

腊月初,匈奴举兵起战,朝野动乱。

父亲镇守边疆不慎重了埋伏,身受重伤,边疆急需支援。

陛下得知战事,气急攻心,病倒了。

太子监国。

母亲为我议亲一事不得不中断。

因为朝中出现不少声音,让沈峥挂帅,到前线领兵作战。

我们沈家是武将世家,即便是沈峥,自然也是有些花拳绣腿的,只是他荒废功课许久,还能记得多少兵家计谋,难说。

沈峥跪在母亲面前求她救命。

太子的意思很明显,他也要沈峥挂帅,要他争得兵权。

沈峥如今哪里还记得自己为一个小妾和母亲怄的气,他的命都要没了。

要知道沈峥此人虽然草包,但再早几年,在京城中也有个沈小将军的称号,只是他被人捧得太高,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沉迷花街柳巷,到现在才知道要救命了。

沈峥哭着道:“母亲,若父亲与我都出事,那沈家后继无人了!”

母亲也垂泪。

父亲的旧部这几日也陆续登门称愿随沈峥出征。

我们沈府此番若是无所作为,怕是天恩也要尽了。

我站着好一会儿,才上前道:“母亲,女儿愿为兄长挂帅。”

此言一出,母亲便下意识叱骂:“荒谬,你一介女儿家上战场像什么话?”

沈峥却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他猛然道:“母亲,澜卿可以,澜卿可以,她比我强,母亲您还记得吗,澜卿她……”

沈峥的话没有说完,母亲便打断了他。

无非是不想提及,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曾经拿过我写的文章出去吹嘘这件事。

这后院的女子,大概有许多这辈子都难以接受儿子的平庸以及女儿的优秀。

母亲与我接受的教诲不同,我自小陪伴长公主长大,她有的野心,我自然也不会差。

我虽然说了愿意为兄长挂帅,但是此事说出来并不好实现。

无他,因为我是女子。

当然,母亲与沈峥会在其中运作,长公主殿下也会为此运作。

短短时间内,民间大街小巷传遍一些我朝野史,比如我朝开国元勋里面,曾经上战场奋勇杀敌的人里面就有太祖与其发妻,也就是后来的皇后。

新朝建立,各家往后宫输送女子,无人能撼动当年皇后的地位。

乃至后面颇为受宠的贵妃对皇后出言不逊,被太祖降了品位。

当年新朝建立时,民间甚至流传过一句话:这天下,女子也坐得。

后一代夺嫡时,当时的两位公主也在拉拢人心,只是成王败寇,她们与几位兄弟一起成为夺嫡的败者。

只是几代传承下来,皇室垄断了那段历史,往下几代,皇室的女子被教导得愈发温顺。

皇后也以家世清白、知书达理、温厚待人等为标准。

天下皆以皇室女子作为女子标杆,一代传承一代,自然变成了现在这般风气。

这段野史起初只是在坊间流传,有些人初初听闻时还嗤之以鼻,觉得现在的说书先生是越来越能编了。

只是后面皇室那边听闻后,似乎在查泄露者。

有些事放任不管倒是没什么,只是一有所动静,就显得欲盖弥彰。

本来就算是假的,看着也有了两分真。

13

我就在这时候自请挂帅。

此事并不顺利,朝中文武官多数不服,我还是自证过自己的实力之后才成功得到兵权。

太子自然不悦,他属意的人选是我兄长,可惜兄长不敢接下这大任。

我也是沈家人,这是太子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他对我最大的不满,大概在于我与他的长姐走得太近。

长公主比太子年长两岁,至今未成婚,也就意味着她依旧住在皇宫里面。

陛下容忍长公主至今未婚,说明她足够受宠。

我要出征的消息传遍京城时,整个京城都沸沸扬扬起来。

女子挂帅对许多人而言,几乎是史无前例的事,侯府的世子好端端在这,却让妹妹挂帅。

沈峥这几日出门都抬不起头,他干脆便不出门了。

可笑的是,当时听到我要挂帅,如蒙大赦的人是他,现在看着我手握兵权时,眼红的人也是他。

郑音舒听闻此事,她主动来我房中,眸中尽然是担忧。

只是良久之后,我听见她道:“澜卿,若此番是你的抱负,那我便预祝你得偿所愿。”

她真是个聪明人。

即便只是安于宅内,但我总觉得她能看出些什么。

可说她聪明,她偏偏一直觉得,我待她只是对嫂嫂的好。

离京前一夜,我在房中坐到半夜,最后还是起身,绕过府上所有人到了郑音舒的院中。

沈峥已经许久没有来她这了,母亲给他纳了新妾,漂亮机灵,他甚至都有点想不起凝霜是谁了。

我没想到的是,郑音舒也才将要就寝。

看到我时,她似乎愣住。

“澜卿?”

“是我。”

郑音舒下意识便要往外看,门外只有我一人。

“澜卿,你明日就要启程了,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事吗?”

我先一步踏入她房中,关上房门,在烛火中看着她道:“嫂嫂,我睡不着,可以来你这里睡吗?”

郑音舒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按规矩我当然是不能在她房中留下的。

我道:“嫂嫂,明日一早我就走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郑音舒对我实在是信赖,她同意了。

我看着她身着寝衣躺进里面,房中就一床被子,我躺进被窝里时很快就感觉到郑音舒手脚的冰凉,我探手过去抓住她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对比之下,我火热得像是一个暖炉。

“我到了冬日便这样,无妨的。”郑音舒的声音传来。

她大概许久没有与人这样亲近,很不自在。

昏暗中,我连她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我伸手去够着她,没撒手,将我的体温传递过去。

“睡吧。”

郑音舒一顿,之后慢慢不动了。

我听着耳边的呼吸慢慢绵长均匀下来,睡着后的郑音舒倒是更加遵循本能,她下意识往热源的方向过来。

她原本是背对着我的,这一下子,我眼前出现了她恬静的睡颜。

鼻翼间是郑音舒身上的幽香。

我没什么睡意。

我在夜间的眼力并不算差,目光下移,可以轻而易举看见她的唇,即便是在昏暗中,也依旧好看。

乘人之危根本就不是君子所为。

可惜我不是什么君子,也从来没有将“君子”二字作为我的准则。

我悄悄凑近,呼吸也变得更轻,随后轻轻贴上了郑音舒的唇。

那一瞬间,我仿佛可以听见胸腔雷鸣般,这样的滋味实在美好,我不舍松开。

只是我又怕惊扰了她。

只是事与愿违,下一刻我便看见郑音舒睫毛颤了颤,她醒了。

没睁眼。

我干脆抱住她,压低嗓音在她耳边道:“音舒。”

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你不要醒来,”我得寸进尺般抚上她的脸,声音很轻,“我明日走后不一定能回来,你便让我放肆一回吧。”

她睫毛颤得更厉害,我又凑过去,小心翼翼尝了一下她的唇。

之后松开,将她搂在怀里。

好一会儿,我感觉到胸前的衣物被泪水打湿,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是因为被我轻薄了,还是……也怕我真回不来。

我们没有再说话。

但这一夜真是美好得不真实,乃至翌日我从她房中离开时,看见郑音书睡颜时依旧有些恍惚。

14

临行前,太子恩威并施与我说了一番话,他要我考虑侯府与父兄的未来。

这样的话我这几日听得太多,不仅太子与我这般说,还有母亲。

沈峥这时候倒是躲在母亲身后了。

离京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长公主在城墙上遥遥与我相望。

约莫在我要挂帅的消息传开之后,我与长公主明面上的接触便少了。

殿下曾说过,这是一条成王败寇的路。

我还有回头的余地,她没有。

此战若成,我是她最兵不刃血的剑。

此战不成,我朝或许需要和亲,她是最有可能的那位。

我不敢想像,这样野心勃勃的女子有朝一日为人妻妾的模样。

我们此番,算是各自将背留给对方。

即将启程时,我还是不甘心往后看了眼,似乎遥遥看见了一抹青色的身影。

郑音舒的模样还是模糊的,可知道她出现过便已经足够。

我领着援军与父亲的旧部开始了前往边疆。

腊月的战争哪里会容易。

快马加鞭也花了不少时间才赶到前线,时隔一年多,我终于又见到了父亲。

父亲确实伤重,他的腿伤得格外严重,或许已经不适合再在战场上长久逗留。

只是他看见来人是我而不是兄长时,眼中没有太惊讶,只是叹息一句。

父亲不愿回京。

他眼中,我也是乳臭未干的将领,即便有几把刷子,也难以应对战场上瞬息万变的状况。

父亲是对的。

我确实在匈奴手中吃了好几次亏。

只是匈奴也没办法在我手上占到便宜。

战场上的血腥场面实在太多了,我还是花了好些时间才完全适应,身边熟悉的面孔随时会死在下一次交手中的可能。

匈奴那边显然有备而来。

只是开战了,我们不能往后退上半步,身后是一座城的百姓,再身后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这一战若不能彻底将敌人击溃,下一战就还会再有。

我这一代打不完的战,下一代人依旧要打。

苦的是士兵和百姓。

这一场战争历经了整整九个月的时间,从天寒地冻再到烈日炎炎,再到天气转凉。

父亲的伤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连绵便会发作。

他如今信任我,兵权大多也到了我手上。

我想父亲是明白的,倘若去年领兵而来的人是沈峥,这场战根本赢不了。

他接受了这个事实。

大获全胜的消息很快就会从边疆传回到京城。

只不过就在这时候,京城先一步有消息传来:陛下病重。

这一消息来到我手上时,父亲也沉默了,这消息其实就是一个信号:新君快要登上皇位了。

至于新君是谁,最有赢面的自然是太子。

但他那些弟弟不是省油的灯。

父亲担心的是新君对沈家的态度。

他虽然不在京城,但一些消息还是知道的,比如沈峥是什么混球,如何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父亲都知道。

但凡登基的不是太子,沈家的位置都会变得尴尬起来。

15

大战结束半个月后,我们先后收到了先帝驾崩前召大军回朝的圣旨以及先帝驾崩的消息。

没有人提及新君是谁。

值得考究的问题。

父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若是顺利,现在新君应该是太子。

但如今看来,也许不是这样的。

在回京途中,军中将领的心情各不相同,打了胜战自然是令人高兴的事,只是新皇登基,往往意味着一番朝堂的洗刷。

沈家这时候被架在什么位置,不得而知。

在回到半途时,新皇的争夺大概终于落下了帷幕,不是太子,也不是哪一位王爷。

是长公主。

女皇。

父亲得知此事时,还有另外一件是也传进他耳中:沈峥入狱了。

这是很正常的事,成王败寇,太子败了,他的那些党羽,新皇怎么可能放过?

长公主想要坐稳她的皇位,自然要比她的任何一位兄弟都要艰难,也更要狠才行。

她与先太子一母同胞尚且不会心慈手软,更不要提对待他那些党羽。

父亲看完密报之后,第一时间看向了我。

“澜卿,你告诉为父,此事你可知道?”

父亲在为人臣子一事上向来做得很好,他只忠君。

因此每位想要拉拢他的人都只会从他的后院下手,从前也有皇子想要向我求娶,若不是沈峥先一步娶了前太子的小姨子,其他的还真难说。

我与父亲对视良久,最后只道:“父亲,您只需做好臣子的本分便可。”

前太子的死当然不是新皇动的手。

先帝驾崩前,本打算传位于前太子,只是当晚安王便率军进了皇宫,威逼先帝传位于他,太子当场就被杀了。

只能说造反的人本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长公主在这个过程里的角色,不过是将安王的行径传出去,其他王爷自然不服,他们自相残杀,留下的那一个自然就是赢家。

长公主不过是最后出来手刃杀弟仇人的那位。

这时候,众人才看清她手上的兵权,皇室的皇子也不多了。

有人斗胆提出让某位年幼的皇子继位,长公主可以垂帘听政。

只是这句话提出来时,当时的长公主,如今的新皇便笑了。

她的实力摆在明面上,居然还有人妄想让她退居幕后,难不成等着她花费几年时间培养出一个随时会因为忌惮她而杀了她的皇帝吗?

朝中有人拥长公主为帝。

只要是有野心的,怎么可能在朝中没有自己的势力。

大局已定。

新皇登基,开始清算朝堂。

当然,天下读书人听闻登基的人是女子时,吵得很是厉害,闹得也很大。

这样的局面,不算什么。

成王败寇。

骂声又如何?

16

大军班师回朝。

此时国丧未过,我与父亲入宫面见新帝。

陛下穿着龙袍,坦然坐在御书房内,冲我与父亲道“平身”。

父亲算是这朝中识时务者者为俊杰的一位,他接受了新帝是女子的事实,正如他不得不接受,能够接下自己衣钵的人,是自己的女儿一样。

新帝眉目温和,当即召御医为父亲疗养旧疾。

御书房只剩下我与新帝,我再次朝新帝跪下,双手呈上兵符。

“臣幸不辱命,不负陛下所托。”

新帝从龙椅上走下来,在我面前站稳,似乎看了我许久,之后抬手抬起我下巴,她笑了声:“澜卿,朕早就说过了,这天下的所有事,男子做得的,女子大多也做得,你看,你如今不是做得很好吗?”

她这番话说出,我眼眶一热。

“陛下……”

新帝打断了我的话,她说:“澜卿,你是朕最信任的人,兵权在你手上,朕放心。”

新帝问我,要不要保沈峥的命。

她抓沈峥入狱时,想来是不怎么犹豫的,到现在还留着沈峥的命,估计就是看在父亲的面上。

我与沈峥那点兄妹情,大概在他拿着我的东西去当做自己的之后便没了,更何况,他与母亲将我的婚事当做一笔交易。

“全凭陛下做主。”

这是我的答案。

但我知道她不会杀了沈峥。

父亲当日便请求解甲归田,他将兵权全部交予我,这是他为保儿子最后能做的事。

新帝会愿意卖他这个面子。

我与父亲回府,一进门母亲便扑过来,哭着求父亲救兄长的命。

父亲看着沈府与母亲,不知为何叹了气。

我不理会母亲在说什么,她的心扑在深陷牢狱之灾的儿子身上,我与郑音舒隔着数人相望一眼,她很快就转移了视线,躲着我。

沈峥出事这段时日,都是郑音舒在料理内宅,她是前太子妃的妹妹,如今娘家与婆家都不算好过,母亲这个人习惯埋怨,自然和她说不了什么好听的话。

她骂郑音舒是扫把星,全然忘了当初沈峥就是为了搭上前太子的线才求娶郑音舒。

前太子被追封靖王,前太子妃如今是靖王妃,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至于靖王生前的莺莺燕燕,遣散的遣散,生了儿子的那些,也怪不得新帝心狠手辣。

没人会留这样的大患在身边。

至于其他王爷,识时务的早早认他们的皇姐为帝,不识时务的自然没没必要继续活着。

新帝登基,不留异己。

朝中大臣里面好一部分,在新帝登基之后默默站出来拥护女帝,这其中不少年轻的文官。

众人便知,新帝的筹谋绝不是心血来潮。

即便有什么元老反对又如何,能杀的杀了,不能杀的,早晚也会死去。

新人总会知道自己应该站在谁的立场上。

17

我被封做顺澜侯。

靠的是军功。

女子为帝,女子为将,女子为侯。

我们或许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陛下赏赐了新的府邸,她的意思也很明显,沈家从前站队太子,但是我与父亲军功尚在,她不动沈府。

只不过沈家的荣耀,从我重新开始谱写。

此时沈峥还没被从大牢接回来,母亲听闻我被封侯之后反应很大,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接了圣旨,陛下身边的公公离开后,她看我的目光,仿佛我从她儿子手里抢走了一切。

她几乎是目眦欲裂道:“你兄长在牢里生死未卜,陛下却封你为侯,你说,是不是你故意要害你的兄长?”

她在此前仿佛还做着父亲回来将兄长接回来,而兄长往后继承父亲的爵位与兵权的美梦。

我迎上母亲的目光,轻声道:“母亲,兄长什么都不如我,我为何要害他?”

母亲冲我扬起手,父亲拦下了。

父亲长年不在府上,他不知我与母亲的关系已经恶化成这般。

我告退。

之后回到自己房中梳洗一番,再去了郑音舒的院子,杜鹃迎我进去的,去年我出征之后将杜鹃留在府上,留给了郑音舒。

杜鹃神色不太自然,她委婉了一下:“小姐,世子妃说她身体不适,不见客。”

“……”

郑音舒不想见我也是正常的,不知她会不会觉得让我死在战场上比较好。

我还是踏进了郑音舒房中,她躺在床上,看样子确实是不想见我。

我坐到床边,轻声喊了句:“音舒。”

我如今自然不可能再喊什么嫂嫂了。

她不理会。

我便又喊了一句:“音舒。”

半晌,她的声音闷闷传来:“你出去,我不想见你。”

我轻笑一声:“我是来和你商量事情的,起来理我一下。”

兴许是觉得我或许有什么正事要同她说,郑音舒坐了起来,只是她目光落到我脸上时还是闪烁了片刻。

我注意到了,轻声问她:“我如今没从前好看了吗?”

战场上风吹日晒,我如今的眉眼更加凌厉,皮肤自然也比从前糙了些。

“不是这个。”郑音舒语气听起来并不高兴,只是之后也没说是什么。

我和她说起正事:“你要与兄长和离吗?”

郑音舒闻言一愣,随后道:“我不知道。”

“那你想吗?”我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可以让父亲做主让你们和离,之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自由身,然后呢?”郑音舒明显也迷茫了,她看向我,“我能去何处?”

她的父亲如今已经不是太傅了,这个世道,无论是被休弃还是和离的女子回娘家,在旁人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长姐如今深居简出,弟弟的仕途也因此受到影响,这种情况下,郑音舒不会选择回娘家让双亲备受非议。

我看着她,轻声道:“音舒,和我一起搬去我的府邸好吗?”

郑音舒拒绝了。

从前她不知我的心思,如今知道了,想着拒我于千里。

我垂着眸子和她说:“音舒,你信我,来府上,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我没有逼她现在便做出决定。

沈峥没多久还是被接回来了,他显然在狱中吃了大苦头,回来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劲儿了。

母亲心疼,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我倒是抽空去见了我这位兄长,他回来几日,自然听说了我如今不同往日。

他依旧是威武侯世子,只是风光不再。

他看见我时眼底还闪烁过恐惧的神色:“沈澜卿,你、你要做什么?”

我当然不会对他如何,只是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走了。

没几日,便听闻沈峥提出要与郑音舒和离。

郑音舒同意了。

母亲当然也同意,只是在她看来应该是休妻才对。

父亲不同意,但是郑音舒也决意如此,他便不拦着了。

郑音舒得到了自己的陪嫁。

一般正经人家都不会昧下儿媳的陪嫁,她有这笔钱,在京城随便找个院子也能住很久。

只是在她离开侯府那一日,我派了人去接她。

陛下赏赐给我的宅院很是气派,赏赐下来的下人也不少,我一个人住倒是显得空旷。

能多郑音舒一个便再好不过了。

我离京时,曾拜托过陛下帮忙照看一下郑音舒,回京时,陛下提过郑音舒此人有才。

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举措。

她要天下人的认可。

读书人的笔杆有时候能杀人也能救人,能倾覆人也能拥戴人。

18

郑音舒算是半推半就被安排到我的府邸。

我信她对我并非真是要拒之千里。

我以为住一个府邸,我们见面的时间会增加,事实却是新帝登基,交给我的事也多。

与匈奴那边的和谈迫在眉睫,好几次我踩着星光回府,郑音舒已经睡下。

杜鹃倒是和我汇报郑音舒近来都在做什么。

她在布置顺澜侯府以及读书。

因为我整日不在府上,管家要拿主意时找不着我,便去问郑音舒,一来二去,她几乎成了这府上的第二位主人。

听杜鹃说起,我没忍住笑了声。

“让他们听郑音舒的吧。”

她住得舒心便好。

大概是我实在太忙,好几次郑音舒找我,我也不在。

直到某日夜里我回来,刚沐浴完,披着外衣出来时,郑音舒院子中的人来找我了。

“侯爷,郑小姐求见。”

我已经好几日没有见过郑音舒了,回来得晚,怕扰了她休息。

没想到她今晚还没睡下。

“让她进来。”

没多久,郑音书便出现在我房中。

她见到我时,侍女其实正在给我上药。

我毕竟不是真正的刀枪不入,征战一场,身上留下了不少伤以及伤痕。

有些到现在还没全好。

郑音舒过来拿过侍女手中的药罐,“我来吧。”

我转头看了眼侍女,“你先下去吧。”

之后房中就只剩下我们二人。

郑音舒的手似乎触碰到我后背,在触碰上面已经好了伤疤。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开口:“很难看吗?”

郑音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声音有点沉闷:“没有。”

我知道她在骗我的,后背有那么一条疤怎么会好看?

郑音舒开始给我上药。

我的心思难免会有点飘忽,我对郑音舒的心思本就不清白,如今衣衫不整面对她,心中半是羞赧半是试探。

郑音舒指尖偶尔触碰到我的皮肤上,那点凉意让我呼吸都忍不住重了些。

我觉得上药应该结束了,可郑音舒迟迟没有下一步,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我不明所以,“你别哭。”

她哭得让人心疼。

郑音舒说:“你在战场上……受了很多伤吗?”

我笑了声:“音舒,打战没有不受伤的。”

能活着已经是万幸。

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同胞,他们以及他们亲人才是不幸的。

我还想安慰她一句什么,郑音舒在我身旁坐下,手重新触碰到我背上的伤疤,哪里已经好了,但是疤去不掉的。

我僵住,脑袋不敢在往后转,只察觉到那只手在我背后那一片皮肤游走。

郑音舒的指尖明明是冰凉的,但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仿佛着了火一般。

半晌,我陡然感觉到什么温软的东西贴上了我的背。

我不太敢相信此刻的触感。

郑音舒在吻我背后的疤痕。

那一刻,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她将脸贴在我后面,声音缓缓传来。

“你走了九个月,我每日都在担心你受伤或者……”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你受了这么多伤……”

我终于转过身来,抬手摸向郑音舒的脸,拇指拂去她脸上的泪痕,轻声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短时间内不会再打战了。”

她眼睛通红,对视那一瞬间,我也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音舒,你……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我问得忐忑,生怕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郑音舒却道:“澜卿,你身上有爵位也有军功,足够配很好的男子,我……不久前才与你兄长和离,别人会如何看你啊?”

我笑了声,她竟然担心我的名声。

“音舒,陛下给我这些权力,不是为了让我去配上哪个男子的,”我继续给她抹眼泪,“至于旁人如何看,你不如想想陛下,她坐上皇位了,别人乱嚼舌根,杀了便是,谁敢乱嚼舌根,我便会让他们也不痛快。”

我如今在陛下面前也算是大红人了。

“音舒,我心悦你,”我盯着她的眼睛道,“你呢?”

她红着眼睛与我对视,终于说出我想听的话。

“澜卿,我也心悦你。”

那一晚,我们在昏黄烛火下颤抖着接吻,尝到彼此泪水的味道。

19

我在朝中的地位不算低,陛下的宠信不是开玩笑的。

从陛下登基以来,数次遭遇刺杀,也不知刺客究竟来自她那几位乳臭未干的弟弟还是其他皇叔。

太后老人家倒是想开了。

晚年失子,她或许清楚整个局里有新帝的手笔,但是人活一世,图的便是半清醒半糊涂。

在后宫成为赢家的人,谁的手会是干净的?

最起码,坐在皇位上的人是她的女儿。

陛下某次遭遇刺杀时,我替她挡了一剑,伤得倒是不重,只是手臂被划伤了些,郑音舒看着我的伤口又哭红了眼睛。

陛下往我府上送了不少好东西。

谁都清楚陛下对我的态度。

她需要我来稳固她的政权,而我也需要陛下给的权势。

回忆起儿时初次入宫,那时候的长公主已经颇具英姿,她比我大上两三岁,笑我矮,但那之后的日子里,我读书识字后,书中无法解答的男女差别,世人待男女之不同,都由她来为我解答。

于我而言,陛下亦师亦友。

如今亦是君。

陛下登基一年后在全国上下创办女子学堂,两年后颁布了新的女子科考。

允许女子入朝为官。

此番推行不易,多方阻挡,陛下先提拔了几个世家大族的女子当了女官,这声音便小下去了。

人毕竟是被利益驱动的。

男女利益,家族利益,可共存,只是要权衡。

郑音舒原本也在被提拔的女官行列之一,只是她觉得自己好歹也算苦读诗书,决定去考一遭。

不出意外,郑音舒之后成为科举的第一批女官,成为我的同僚。

20

父亲解甲归田后依旧享有爵位,沈峥虽然依旧是威武侯世子,只是他如今也不过是京城中闲暇的公子哥之一。

我许久没有回过沈府了。

直到父亲来见我。

他似乎不解:“澜卿,你母亲确实有许多的不是,她偏心于你兄长,只是母女一场,难不成要此生不复相见吗?”

我抬眸看向父亲,此时我早就不是以前安于内宅的闺阁小姐。

我见过战场上的血腥厮杀,也经历过朝野纷争,内宅琐事对比起来似乎已经不值一提。

“父亲,您知道您为何能说出劝女儿的话吗?”

我在父亲的目光中轻声道:“因为您与兄长一样,都是这场压迫下的受益者,母亲从前也与我是一般的处境,只是她认为自己已经苦尽甘来了,她也成了那样的人。”

“父亲,您不是女儿,您确实不会懂。”

我,郑音舒,或者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陛下,这时间千千万万的女子,我们曾经都只能在“从父从夫从子”的女戒中折断羽翼。

父亲叹着气走了,他或许能理解我,或许不能。

我与郑音舒,一个文官一个武官生活在一起的弊端也出现了。

我们时常从朝堂吵回府上,又从府上吵到床上。

她的嘴皮子真是利索。

唉。

番外(女帝视角)

我叫陆时乔,是陆家朝代传承下来的第一位女帝。

登基第二年, 我立下了皇夫。

之后几年, 后宫陆续纳了几位男妃。

因为我一直未怀有身孕,大臣倒是着急了, 他们妄想着我腹中诞下一个皇子, 百年后又将这盛世归于男子之手。

可笑, 我还年轻, 比他们这些老家伙活得都要久。

这算盘打得再响有何用?

这皇位,能者居之。

男子入了后宫, 也未见得都是安分守己的。

他们中并非所有人都能适应这男女身份的转变,更无法接受与其他男人共同拥有一个女人, 而他们还要为此守贞。

发现我某位妃子与宫女有染时,我并未惊讶。

只是这身份调换之后, 我为尊的情况下,竟然还有人敢替他求情, 称男子生性风流,盼我看在往日情面上饶恕他一命。

我恍然想起父王以前后宫内, 有位妃子被诬与侍卫有染, 捕风捉影的事, 她竟然要以死来证明清白。

并且死后,她也没有得到所谓的清白。

我冷笑,下令将两人都处死了。

和君王讲情面, 不知哪里来的狗胆。

那之后, 我的后宫倒是清净了好一段时间, 不过我也不爱踏足。

男人,除了伺候的时候有点用, 其他时候其实可有可无。

直到某日, 新来的宫女为我奉茶,她垂眸那一刻, 我顺势看清了她的脸,愣神片刻后, 我不禁扯了一下嘴角。

随后便下令将负责这批宫女挑选的人都喊来了, 我倒是要知道, 是谁将这么一个人安排在我身边的。

揣测帝心, 胆子真大。

那一日, 皇宫也是不得安宁。

我处置了幕后之人, 贴身的太监总管忐忑着问了一句:“陛下为何这般大动干戈,奴才看那宫女,不过是有几分似顺澜侯。”

“你懂什么,朕今日留下那宫女, 明日便会有更像澜卿的人送进来。”

那奴才不懂, 还继续问:“陛下如今九五之尊,喜欢谁, 想见谁,一句话的事,何必……”

他倒是敢问, 好歹比那些妄自揣测我心思的强一些。

“朕与澜卿, 只能为君臣。”

我舍不得手中的皇权,她也有她的抱负。

武将可以拥有君王的信任,但不能拥有君王的爱。

君不君, 臣不臣,国将乱。

何况,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澜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