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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节 春江寒

第 47 节 春江寒

穿成虐文里的恶毒女二。

我以为远离男主女主,安分守己不作死,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日子。

就能苟命。

1

直到那天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成了盛芙。

那个众星捧月长大,智商却从未在线过,爱了尉寒一辈子的尚书千金。

和大多数小说的套路一样,尉寒是谁,九亿少女的梦,盛芙对他一见钟情后就开始纠缠不休,想尽一切办法都要留在他的身边。

可如此清冷的男主,不染尘埃的男主,却只对女主一往情深。

她嫉妒,她恨,想尽一切也要除掉女主。最终被尉寒亲手赐死。

红颜薄命,香消玉殒,却大快人心。

悲催的是,我不仅继承了她的好皮囊,还继承了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以及她对尉寒的一片痴情,我好像突然可以理解,为何说感情会让人陷入疯魔了。

盛蓉,我默念道,并按了按发痛的眉心,她是原主的庶妹,原主憎恶她的身世,恨她的到来打破了尚书府的平静,因此对她百般刁难。

而盛芙顶着一头的女主光环,无视嫡姐与继母的打压,又在机缘巧合下与尉寒相识,与他联手瓦解朝堂势力,清理权贵门户,助他登上了皇权的顶峰。

他为帝,她为后,万人景仰,好不荣光。

2

我凭着对原书一些浅薄的记忆,想起来盛蓉第一次遇见尉寒是在祈恩寺,因她的侍女贪慕富贵而投靠了盛芙,透露了许多半真半假的话。

盛芙不满庶妹清高,认为其惺惺作态,便随便寻了一个为老太君祈福之由将她打发出府数月有余,却不想到底是成就了她。

我自然不会去给自己拉仇恨值,以盛蓉的性格 绝不是会以德抱怨之人。思来想去之间,似乎也只能想办法和她一解前嫌。

盛蓉住在偏院。那日,我在她的门外立了很久。

和原书中描写的一样,那里四周寂寥,房屋简陋。尚书府不至于出不起这修缮偏院的钱,确实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静静的看着院中那个清冷的背影,白衣似雪,不染纤尘。

心中忍不住翻涌着突如其来的厌恶与嫉妒。她甚至不曾看到我,尚未交谈,我就知道我失败了。

那一种蔓延到全身、控制着我一举一动的恨意,我根本无法逃避。

仿佛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叫嚣着,和解?永不和解!

许久,我转身离开。

3

是夜。

我抬头,仰望着窗外那一轮明月,不禁觉得有些悲哀。

为盛芙作恶一世,不得善终的命运而悲哀,也为自己或许根本无法改变她命运的无力挣扎而悲哀。

她作为恶毒女配的命运,全部的作用都仿佛只为了衬托男女主的爱情多么坚不可摧,多么可悲可泣。

我不是盛芙,我却也是盛芙,我想替她活的好一些,至少不再步旧尘。

恐怕,终是事与愿违。

如果,没有爱上尉寒,她或许会觅得一个如意郎君,如寻常闺阁女子般相夫教子,与他琴瑟和鸣吧。

即便没有,也不会落入那个疯魔的境地。

是的,尉寒。我突然想到什么,此时的盛芙还不曾与其相见。

如若不曾遇他,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可我却忘了,天意,从来不由得人算。

4

一切都按照原剧情有条有理的进展着,没几日,侍女叛主了。

雨竹告知我时,我摆了摆手,并让她去通告盛蓉一声。

我知道,我选择明哲保身的同时,也抹去了她与尉寒相识的契机。

倘若能改变一点点的剧情,是否会引起本书的蝴蝶效应?而我,届时也许可以不必跟着故事走向重蹈覆辙。

或许是有私心的,谁知道呢,我也不愿深想。

听闻盛蓉打发了侍女,日子也逐渐趋于平静,却也不过几日。

在盛蓉出府采购途中,她的马车受了惊吓,在千钧一发之际,路过的尉寒救下了她。

我笑了笑,倒是意料之中。男女主,作为世界的中心,他们终会相遇的,不过是早晚问题,不过是如何相遇。

父亲对小女儿能接触到摄政王殿下十分惊喜,嘘寒问暖往她院子里送了好些东西,又让我今后宴会都带上庶妹,说是要补上十几年来对她的亏欠。

女主十几年的苦楚就在他口中这般轻描淡写的匆匆一笔带过。

母亲冷眼旁观着他将慈父做到底,向我抱怨:这八字还没一撇,他便搞的马上就要成为摄政王的岳丈了一般。

我漫不经心的剪下盆栽上多出的木枝,告诉母亲不必插手,只管备好给王府的谢礼便是。

冬日不会持续太久,在盛蓉出府愈发频繁的日子里,开春了。

刚褪去一件厚衣,皇帝生辰宴的帖子便送到了府上,我知道,这次随行的,还有盛蓉。

父亲早已差人为她做好了衣裳,宫里的大日子,是不可过于素雅的。

那件贵重的深紫金丝暗纹大氅衬的她原本清冷的面容更为艳丽。

她的眉宇间已然褪去了受尽打压那些年的隐忍,一双黑眸深邃平静,属于上位者的气场逐渐显现。

父亲满脸的惊喜和得意。

我捂住了胸口,忍下了难言的失落和钝痛。精明的尚书大人,儿女而他而言,只有利用价值。

那我呢?

我被自己荒谬的想法吓了一跳,明明与他相识不久,如何会有父女间的羁绊。

马车缓缓进了宫,盛蓉的到来引来了不少注目,有被她的美貌而惊艳的,有不屑她的身份的,有嫉妒她与摄政王交情的,各种眼神,应有尽有。

即便她跟在我的身后,可主角永远是主角。

我兴致恹恹,宴席上的歌舞升平也变得索然无味。

不一会,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便戛然而止了,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帝后共同入席,紧跟其后的便是尉寒。

我看见盛蓉紧张的攥紧了袖口,这是她少有的外露情绪。

我低着头,不去看他,眼眶中却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一杯毒酒,三尺白绫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盛芙的结局,是她这个年岁时本不该有的记忆。

我抑制不住的颤抖着,不让旁人发现我的失态。良久,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盛蓉侧目看着我,似不解,似看透。

皇帝酒过三巡,龙颜大悦,不禁提起摄政王的生辰似乎也在不久之日,又笑他已年过双十却仍未婚配,有意要为他指婚。

“朕听闻盛尚书的两位千金气质非凡,容颜绝世,可有婚配?”

“启禀皇上,尚未。”父亲起身行礼。

觥筹交错间,皇帝还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无非就是择日让我与盛蓉共入摄政王府,我为正 她为侧。

我听见盛蓉杯盏落地的声音,脑海混沌一片。

为什么会在此刻与剧情偏离,为何我会成为摄政王妃,做那个让尉寒明媒正娶的女人。

世人皆道盛家二位小姐好福气,嫁给了无数女子的梦中佳婿。

我知道幸运的从来不是我,或许,我只是帝王心术,权衡利弊中一枚阴差阳错的棋子。

盛蓉与尉寒的事他何尝不知,怕只怕,盛蓉也是被当作了夺权的棋子。他们的相遇、相识、一见如故,是一场早已策划好的“偶然”。

两家联姻也在计划之中,为的就是互相牵制,荣辱一体。皇帝想对付父亲、对付盛家,可他更想对付的,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好一个一箭双雕。

龙之逆鳞,一触即发。

5

尉寒被赐婚的消息不日便传满了京城,这几日尚书府收到的拜帖比以往一整年的都多,父亲乐的眉开眼笑,殊不知就快要大难临头。

母亲心中不悦,心疼地看着我,她唯一的女儿:

“也不知嫁给摄政王到底是福是祸。母亲只愿你此生平安喜乐即便是下嫁也无妨,尚书府可为你撑腰。谁知…你竟要和那盛蓉一起入王府,她与那王爷又有些交情,母亲真担心你受委屈…”

说着就已泪水涟涟。

提及盛蓉,我轻皱着眉,只能居得侧妃之位,她必定不甘,而这命运既然躲不过,那我便不会坐以待毙。

我本无意卷入权谋之中,也无心后宅之争,可我向来身不由己。

我只是想要保命。

永昭四年,立夏初,摄政王大婚。

或许我早已忘了那日出嫁时繁多的礼节,复杂的流程,但会永远记得上喜轿时,有一双手紧握住了我,扶起了我后半生的信仰。

6

夜幕悄然降临,房门轻响。

待眼前的红全然褪去,我愣愣地看着眼前浅笑的男人。

他是尉寒,我的夫君。脑子里有个念头这样想着。

他撤下了侍女,看着我微摇的凤冠,低声道:“累吗。”

我又呆了一下,并未答话,随后才想起自己早已酸痛不已的脖颈。

他又是一笑,伸手替我摘下了沉重的发饰,顿时一股低沉的木调香萦绕着我,我微微安心。

“盛家阿芙”他说,“往后,我便喊你阿芙吧。”

“往后王府便是你的家,不必拘束。”

“与你妹妹好好相处,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们。”

我微微低下头,小心翼翼拉了拉他的手,小声道:“妾身明白。”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轻笑了一声:“要乖。”

我凝视着他带了些柔软的双眸,逐渐失神,沉醉。

心头的悸动,似初次,似早已上演过千万遍。

他轻扶着我的脖子,落下了一个缠绵又青涩的吻。

良久,帐帘落下。

剪影昏黄,烛影轻晃,一夜旖旎。

清晨。

我疲倦地睁开双眸,看见倚靠在床头看卷轴的尉寒,不由得脸一红。

“醒了?”男人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嗯。”我微微愣神。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有浅浅的笑意:“醒了便来吃早点吧。”

他顿了顿,“蓉儿也在。”

蓉儿……我心底划过一丝钝痛,但不悦之情并未浮于表面。

我装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道:“此刻都已什么时辰了,王爷怎么没叫醒妾身,妹妹或许都等了许久了。”

他捏了捏我的脸颊:“王府没有那么多规矩,蓉儿也刚醒。”

我垂下眼睑,小声嘟囔:“那王爷先去吧,妾身要更衣了。”

他揽过我,在我的额头落下一吻,便转身离去了。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我无力地倒了下去,一股腥甜涌上了喉头。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的愧疚,我看的清清楚楚。

不过是为了补偿我。

爱吗?他何曾动过心。

爱吗?如何不爱。我很清楚,不是盛芙的感情牵绊,是我,甘愿沉沦。

他是这样陌生,又像是我相识已久的故人。

良久,我擦去了嘴角的血渍,唤雨竹来为我更衣。

7

正厅。

盛蓉早已不见在尚书府中瘦弱,清冷的面容微红,称得她本就倾城的面容更为绝色。

她见到我起身淡淡的行了一个礼。尉寒虽笑着,但看向我俩的眼神并未含有任何情愫。

我在他的身边款款坐下,尽量笑得温婉、得体。

嫁进王府后的第一顿早餐在我们三个各怀心事下结束。

8

王府里的日子和出阁前并未有很大区别,除了一起用膳外,我和盛蓉依旧是互不干涉,我整日里便是赏花摸鱼,日子好不惬意。

尉寒那个工作狂日常忙于政事,偶尔会到后院来看我俩,雨露均沾,毫不偏爱。

听雨竹说,盛蓉为他送过两次羹汤,均被拒之书房外后便也不再自讨没趣了。

我躺在躺椅上,捧着话本子,摇着薄扇,昏昏欲睡。

岁月静好,镜花水月。

半梦半醒间 我感到自己被人腾空抱起,是我熟悉的香。我往他宽厚的胸膛靠了靠,莫名安心。

良久,我睁开双眸,发现自己卧在软榻上。

窗外天色暗淡,入夜了。

刚想起身,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对上尉寒藏着浅笑的双眸,一抹红晕攀上了我的脸颊。我慌忙推开他,别扭地咬着下唇。

他皱了皱眉,嗔怪道:“午睡也不盖个毯子 着凉了怎么办。”

“我…妾身哪有那么柔弱。”我小声道。

他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不是说了不必拘束吗。”

不容反驳的语气。

我的耳根微烫,轻轻应了一声。

尉寒招了招手,唤雨竹将杏花羹端上来,又问我:“睡了这么久,饿吗。”

我刚想摇摇头,肚子却咕咕叫了一声,我有些窘迫。

他接过雨竹手中的瓷碗,舀起一勺,凑近我:“张嘴。”

眸中温和似春雨。

此刻我的心中早已抛开了什么权益利弊,我只想全心全意的无条件的信任眼前的人。

我凝视着那双眼,淡淡的甜混着奶味在口中化开,就如同我第一次对他心动的滋味一样。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细小的念头在我意识到时便瞬间消失。

瓷碗很快见了底,尉寒放下碗,凑到我的耳边,低低地问:“甜吗。”

我咂巴了下嘴,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温声道:“你喂的,自然是甜。”

尉寒将我鬓间的碎发拨至耳后,轻轻覆上了我的唇。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着在我身边熟睡的男人,吻了吻他的脸颊,背过身,擦去溢出唇角的鲜血。

9

次日醒来,尉寒已不在身边。我看着镜中佳人越发苍白的脸色,令雨竹去多买两盒胭脂唇彩。

原书中并未提及此处。

我大概猜到,许是因为我的到来,打乱了所有的发展顺序,我享受着本不该属于我的平静岁月与爱。

但我想,在身旁,便足以了。

10

其实我挺嫉妒盛蓉的,她是他得力的谋士,而我只是一朵谁都可以替代的温室花。

朝堂之事,我和大多数的深宅妇人一般,一无所知,也无心参与。

在权力的欲望中,许多人迷失了自我,我只希望,我的夫君可以独善其身。

11

永昭五年,春。

盛蓉有孕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微愣。心中酸涩之间,却依旧差雨竹送了些贺礼去她的院子。

所有人都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非常重视。摄政王的长子,虽非嫡系,却不可有任何疏忽。

可即便如此,孩子也并未保住。

太医在我赠予她的簪子中发现藏有大量麝香。

侍卫来带我时,我并未有任何波澜。我知道我送去的贺礼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有人,不想让这个孩子保住罢了,所以总得有个人来背锅。

因为嫉妒。所以恨。所以不想让她好过。

多么完美的理由。我找不到任何缺陷。

我跪在尉寒的面前时,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眸中写满了厌恶与疏离。这是他本该对我的态度。

似乎,还有一闪而过的愧疚,虽只有一瞬,可我捕捉到了。

我的泪悄然滑落,却什么也没有说。他什么都知情,比起他什么都不知情,更让我难受。原来,终究还是决定舍弃我这枚棋子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冷冷的看着我:“盛氏,你可知罪。”

冷漠的嗓音与记忆中温和的声音一起出现,重叠。

“盛家阿芙,往后,我便喊你阿芙吧。”

“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

我捂住胸口,没有理会那如刀剐般的痛。

欲加之罪,何罪之有?

我抬起红肿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颤声道:“妾身,知罪。”

他微微一愣,随即恢复冷峻的神情,下令将我禁足在院中。我拭去了脸旁的泪,朝他扬起了一个自嘲的笑。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当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我的眼前时,我再也抑制不住,任鲜血染红了地面,缓缓盍上了双眸。

12

当我醒来时,已不知道过了多久,地面上的血迹已干涸。

这时,门开了。

不过来的人,不是我心心念念的尉寒,而是盛蓉。

她在我身边蹲下,带了些同情的看着我:

“姐姐,你错就错在不该害我的孩子。我本该可以和你和平共处,就如同以前一样。”

我抬眸,冷冷看着她:“你知道的,我没有。”

她的眸中划过一丝惊异,却凑近我的耳边 浅浅道:“可外界都是这么认为的。这个恶人,你是不得不做了。”

她顿了顿,“就当是为了王爷吧,成王败寇的道理,你应该懂。”

言毕,她又淡淡的看着我:“你是爱他的吧。”

爱吗。痛吗。

我看着窗户所投射下来的一道光,低声说:“可他终究是选择了你。”

她莞尔一笑,将一杯酒塞进了我的手里,慢慢起身:“这是王爷让我给你的,也是我想给你的。”

“我不恨你,盛芙。其实王爷对你并非无情。但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我的夫君。”

“下辈子,不要再卷入皇权之争了。你于他,只会是累赘。”

我瘫倒在地,笑的牵强。

对不起啊盛芙,这一世,依旧没有一个好结局。

我举起了酒杯,随后一饮而尽。

杯盏落地。红颜薄命。

13

再度睁眼,所见并非黄泉之道,也非满殿神佛,也不是我原本所处的异世,而是尉寒身边的亲卫。

他告诉我:此刻我身处的是城外的一间小屋中,尉寒给我的那杯酒是无毒的,盛蓉也不知道。

他希望我能以阿芙的身份好好活下去,不再是盛芙了。

盛芙已经死了。

随后他又给了我一些银两,告诉我不必担心吃穿用度。

我诚恳地谢过他。

是怜悯还是成全,都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我是一颗弃子。

14

后来,我常常望向城门的方向,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但我知道,谁也不会来。

城外的夜真冷啊。没有炭火,没有人烟,只有无尽的荒凉。

我看着窗外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的大树,突然忆起了那个明媚午后。

徒添感伤罢。

后来偶尔在集市中打听到,盛府倒了,皇帝趁机会收回了摄政王手中的兵权,大家都在感叹青年才俊前途堪忧时,我摇了摇头,恐怕,这才是他谋权的开始。

尉寒于我而言,其实是从未愈合的伤疤。

15

永昭六年,摄政王反。他的军队直接包围了整个皇宫,逼得皇帝写退位诏。

尉寒登基后,他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回宫,回到他的身边。

这一次,他定许我下半生荣华富贵,平安喜乐。

我看着眼前黄袍加身,尽显帝王之尊的男人,只觉陌生。

我告诉他,他从来都不懂我要的是什么。

他苦涩道:“我从未想过舍弃你。”

我摇了摇头,淡然道:“我已经很久不吃杏花羹了。”

他沉默良久,抿着唇,不容我再次拒绝他,强行将我带回了宫中。

昭告天下,封我为芙贵妃。

再度穿上华服的时候,我的内心却没有丝毫喜悦。

我终于知道,有些事,是强求不得的。

就如同这一次,我注定不会永远待在他的身边。

16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沉醉的梦。

梦中的我并非穿越而来的外来者。

我便是盛芙。

我知书达理,名盛满京,我的夫君尉寒则是这世界上最清俊的儿郎。

他有勇有谋,重情重义,从泥沼中长出却不染其身。

昏君当权的世道,他是当之无愧的勇将。

即便他这皇位得来的是多不正当,百姓们也欢呼雀跃着拥他为王。

他心系天下,礼贤下士,更是善待妻儿,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为我顶住了群臣的压力始终未再娶一妃。

我也曾做足贤后的模样,要他为江山社稷考虑。

可他却佯装恼怒地别过脸去,控诉我对他的爱没有他爱我多。

我被他逗得忍俊不禁,不想看他受伤的神色,我再未提及。

我们成婚五十载,从未有过一次争吵,帝后同心,琴瑟和鸣为天下称颂。

自古后宫不得干政,可他却时常犯规,要我帮他批阅一部分折子。

起先我吓了一跳,我自幼在闺中学的便是三从四德,娘亲也多次嘱咐我要出嫁从夫,国家大事摆在我的面前,我不免有些惶恐。

他却不以为然地捏了捏我的脸,告诉我不必为世俗的条框所约束,我的圣贤书读的并不比他少,如何不能发挥自己的才干。

女子之才,定低于男子乎。我想未必。

他说,将我困在这深宫里一生一世他已是愧疚至极,他能做的也便是对我好一些,再多好一些。

我想起父亲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男权当道,这世间恐怕再无比尉寒更傻的人了。

他不仅没有给我灌输必须臣服于他的思想,甚至在亲手教我该如何与他制衡。

为了能回馈他的爱,我开始着手他的一部分政务,战事我不懂,可诵经讲学之事我却十分擅长。

我与尉寒说,世间不该只有男子可以读书识文断字,普通人家的女子亦可读书,而非只得女工做绣。

话说出口时,我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有些忐忑。

他却哈哈大笑,说我不愧是他的妻子,一语便能知他的打算。

也在这时我才知道,他为了改善女子的处境在世家中周旋做了多少努力。

自此,我们夫妇二人一齐携手,排万难,终究打造了一个盛世。

这一世,我与尉寒共育有一子一女,晚年更是小辈承欢膝下,儿孙满堂。

太平万象,盛世荣光。

这是圆满得不能再圆满的结局。

从始至终都没有过一个叫盛蓉的庶妹。

这个女人在我生命中的突兀,就好像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曾经人人赞颂的我,有她出现的地方,我就成了衬托她的绿叶。

我并不信有鬼魂一说,可她言行举止的怪异,与她那些与大家格格不入的新奇想法,还有她时常念叨的一个叫系统的东西,都是她身上的谜团。

而我看到的尉寒,时而与梦境的温柔重合,时而有板正冰冷的像是话本里既定的文字。

我头疼欲裂,一时间连自己穿越而来的细节也不甚清晰。

为什么我作为一个异世界的魂灵,却与身边的一切有着如此深刻的羁绊,小到我日常下意识的举动,大到盛芙认识的每一个人,走过的每一条路。

或许,我本就是她。

或许,我才不是外来者。

可即便如此,我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与盛蓉抗衡了,我就像一支快要燃烧殆尽的红烛,最终要面临干涸的命运。

我不能去验证这一切的真实性,或许那场梦也是我到了弥留之际的一种臆测。

是我自己给自己求来的圆满。

但是都不重要了,我即将解脱。

我终将自由。

再也没有该死的剧情,该死的系统。

而尉寒,倘若他也被命运的痴线所缠绕桎梏,那我想以他对我的爱,他绝不会独留我一人。

这世间,便留给前赴后继的穿越者历练吧。

17

我已不再是年轻靓丽的模样,眼尾早已爬上了细纹,面色苍白,发尾枯黄,形同老妪。

我褪下了发间的珠钗,此刻,我感到无比地宁静。

我有些困了。

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一对身着喜服的新人,我看见他噙着笑意牵过她的手,对她说:

这一次,阿芙,不要怕,有我在。

我会一直在。

永远。

18

顺和一年,芙贵妃殁,新帝追封其为芙后。

顺和四年,新帝立原侧妃为继后。

帝后二人携手,共同创造了太平盛世。

万人景仰 好不荣光。

19

后来,世人皆道帝王深情,在位四十年间,从未选妃,后宫空置,唯蓉后一人。

只是不知,他把他所有的心思都埋在了城外破院里,那棵枯了很久的大树下。

20

宫中也再无人做杏花羹。

番外(尉寒篇)

1

你们可曾有过可望不可得的人。

我有。

我爱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

2

盛家有女,名满京城。

她及笄后,想要求娶她的人更是踏破门楣,或为盛尚书在朝之权,或为她倾心。

我也曾对传闻嗤之以鼻。

盛尚书的司马昭之心,路人不知,可我知,他怎会将女儿嫁与不利于他夺势之人。

皇帝昏庸无道,民间早已哀怨连天,他膝下可承继大统之子也皆陨于红墙间的争斗。

毕竟天家薄情,早已不是秘密。

能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只有我,摄政王。能满足盛尚书野心的,也只有我。

3

我从未想过我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先帝,也就是我那父皇,九五至尊,可御天下,却无法齐家。

我自幼长于宫中,红墙之内的日子,除了无休止的明争暗斗与算计,再无其他。

今日某妃入了冷宫,明日某妃珠胎难结,已然成了家常便饭。

我看遍了宫内的腌臢,怜悯也厌恶着那些疯魔的女人。至于娶谁,皇室婚嫁,从来只看利益。那时的我不过是一个手无实权的皇子,何曾轮得到自己做主。

没有人会在意我,也没有人会担心我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哪怕是先帝驾崩,新皇登基。

因为我的生母不过是一个爬床的宫女,我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我知道高处不胜寒,我知道人心难测,我无意卷入权利的漩涡,也知道韬光养晦。

脚下青灰色的宫道漫长而没有尽头,春去秋来。

无论那宫殿的主位如何更迭,一曲唱毕,一曲又起,它就静静屹立在那里,漠然地,沉默着。

这阴郁的坏天气,时刻压抑着我喘不过气。我顾不上漫天的瓢泼大雨,只想奋力的奔跑,义无反顾的逃离开这个金色的囚笼。

于是,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逃出了皇宫,从冷宫墙角那个无人修补的狗洞。

也是那一天,我遇到了盛芙。

4

我蜷缩在京城的长街的角落,任雨水冲刷着我的脸庞、身躯,似乎要洗涤尽我的肮脏不堪。

冰冷,却带着无可言说的痛快。

我不住的颤抖,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模糊的视线下不知是雨水还是久违的自由的眼泪。

在我即将失去理智之时,耳边依旧风雨声乱做,而我头顶的雨,停了。一双淡粉色的绣鞋映入了我的眼帘。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盛芙,她踏着满地污泥向我走来,裙摆翩跹,不染纤尘。

而我,从那时起便沦为众人,甘愿做她的裙下臣。

你说,一个生来便属于黑暗的人,光明对他来说,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倘若我不曾见过光明,我一定可以忍受黑暗。

5

争,不得不争。

要赢,且赢的漂亮。

自我的手中沾染了第一滴鲜血开始,我就没有了退路。

是不是只有站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才有资格亲吻她的指尖。

不知何时起,她已成了我爬出深渊的信仰。

6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皇子,到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我用了八年。

曾经青涩的少女,也已长成京中少年郎的梦中佳人。

无数次刻意制造的偶遇,千百次对她的回眸,即便她从未看过我一眼,即便她从不曾认识我。

我于血雨腥风中走来,终于具备了迎娶她的资格。

命运的齿轮,也就此纷乱。

7

钦天监有报,天降异象,异星坠落于世。

那个叫盛蓉的女子,是阿芙的庶妹,她许是如我一般锋芒暗藏,才这般机关算尽。

她仿佛什么都知道,连同我的过去,我的未来。

她告诉我,我与她才是一类人,说盛芙那般懦弱愚蠢,如何与我相配。

她可助我一臂之力,夺得皇位。

她是那般的狂妄,自大。我的心头不由得划过一抹厌恶,可我却怎么也无法拒绝她这无礼的要求。

明明我根本不需要。

像是被人操控般,不容我选择。我一次又一次的违背我的本能,不得已的向她靠近。

不是蛊惑,而是像是有什么,在强迫我如此做。

我讨厌这种感觉,让我觉得我无比的脆弱。

我不信鬼神,可这无厘头的事情无法解释,无法逃脱。

我不由得质疑自己是否得了失心疯,可夜间的晚风冰凉,我对阿芙的爱依旧炙热,一切的一切尽在我的掌控。

除了那个奇怪的女人。

我冥冥中觉得我本该爱她的,可我却一点不想靠近她。

疯子。我暗骂。

8

盛蓉的突然靠近,打乱了一小部分我原有的计划,我虽如愿的娶到了阿芙,却也无法阻止她坐了顶小轿成为了我的侧妃。

阿芙是那般的动人,我也如同所有娶到自己心爱的姑娘的毛头小子般,心中难掩激动。

哪怕始终有力量在阻止我靠近她,迫使我说出并不想说出的话。

我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我是这样茫然地,脑中的千言万语却汇不成一个字。

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

“不论发生什么 我都会护着你。”

我真的能保护好她吗,可除了我,盛尚书还会让她有别的选择吗。

我是如此的爱她,早已深入骨血。

“盛家阿芙,往后 我便喊你阿芙吧。”

阿芙,阿芙。

我吻过她的眉眼,抚过那双让我无数次魂牵梦绕的唇,轻唤着她,一次又一次。

9

说来可笑,思维清醒,我却越来越无法控制我的行为。

我听着我的唇齿间不断地蹦出的“蓉儿”,浓烈的莫名的情绪占据着我,我恶心着,无能为力。

我的身体里,似乎占据着两个灵魂,那一半显然强于我,他撕扯着我,试图吞噬着我。

我没有能力可与之抗衡,只能用一把尖锐的短刀划过皮肉,当鲜血滴落在地上之时,我方能保持短期的清醒。

我知道支撑着我的,是阿芙的爱。

她爱我,我也爱她。

可我们却无法相守。

王府人尽皆知,我对她姐妹二人一视同仁。

个屁。我不住的在心里啐骂。

每一次与阿芙的相处,都像是偷来的片刻欢愉,午夜梦回时,每每合上双眸,所能看到的人,只有阿芙。

可这黄粱一梦,我终不敢沉溺其中。

10

我知一切都是盛蓉的手笔,我假意答应了她的计谋,只是因为害怕她对阿芙出手。

看着跪在地上满眼失望的阿芙,我的心头不由得泛起阵阵绝望。

她什么也不知道,何故这一盘棋要将她牵扯进来。

这盘棋你本身不就是为她而下的吗。我心底有个声音反问着我。

我伸出手,想抓住她转身时飘扬的衣角,丝滑的布料却于掌心擦过,而后滑落。

我掌心空空,终于落下了十三岁之后的第一滴眼泪。

不是的,阿芙。其实我从未碰过盛蓉。

从始至终,我都未曾想过利用你。

我爱的人从一开始,就只有你。

可我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不敢说。

11

盛蓉的狠毒,我早已有见识,她容不下阿芙,所以我提前让人换了她杯中的毒酒,救下了阿芙。

恨我吧,恨我也好。

恨总比爱能少些煎熬。

可无爱, 何来恨。

12

盛蓉早已知晓我带阿芙离开一事, 我低下了我的头颅,与她做出了最后一个交换。

留下盛父盛母与阿芙, 我许她皇后之位, 万人之上。

盛蓉答应得很干脆, 毕竟若逼急了我, 她的荣华富贵也将化为泡影。

盛蓉知道,她不过是个带了系统的穿越女, 以系统之力强行篡改了盛芙的记忆,让她误以为自己才是穿书女二, 再控制男主制造误会,让她绝望, 自行退出。

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

无论我是否知晓这一切, 都已不再重要,因为阿芙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她放下了前尘与过往, 无心再回到过去。

回不去了。

我的喉头有一丝苦涩, 可我该怎么说, 怎么才能让她原谅,是我毁了她的人生,是我和盛蓉一起让盛家倒台, 是我, 如果不是我。

那些于泥沼里滋生出的阴暗, 那些如荆棘般缠绕着我的执念,我这样的人, 已走到了无人之巅, 还是没有资格能站在她面前。

一错再错,一错再错。

看着阿芙苍白的脸, 我身上百十道反复愈合破裂的痂,已经形成了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可这种疼痛, 却不及我心头的千分之一。

剜心, 也不过如此吧。

我抿了抿唇, 脚步有些虚浮, 求你, 让我自私一次, 留在我的身边。

13

哪怕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留不住她。

因为被盛蓉控制的,从来都不止我一个人。我们违背着对抗所谓天道的代价,用爱如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地奔向对方, 最后一起坠入深渊。

我看着我的阿芙, 展开了她残破的双翅,孱弱的不堪一击, 确是黎明将至时最绚烂的曙光。

是解脱。是涅槃。

我的身体里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痛,像是另一个灵魂叫嚣着要将我吞噬殆尽。

这是我早已预料的结果,不过这一次, 我没有反抗。

我任凭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 一如当年京城的街角,大雨朦胧蒙蔽了我的双眼,她款步走来, 将尘埃中的我护在了伞下,拾起了我后半生的信仰。

14

天,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