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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节 父皇是个负心郎

第 48 节 父皇是个负心郎

我娘是个穿越女,却被父皇囚禁了。

还被强迫观赏父皇和新来的美人日夜欢好。

美人一句撒娇话,父皇就叫娘跪在冰上直到融化。

后来父皇差人来问娘是否知错。

我冷着脸指向已经发臭的尸体,他却疯了。

诛九族,建陵墓,和尸体日夜同榻——

像是从来没有负过她。

1

“别碰我娘!”

我发了疯红了眼,看向父皇身边的大太监。

他是坏蛋,每回他来都带走娘,可娘被送回来时却满身的伤。

小小的身体愣是生出一身蛮力,娘被抓起来的时候我却满脑子都是流珠姑姑临终前的话:

“小殿下,能护着娘娘的只有您了。”

“万不可再让她被带到皇上面前糟践啊……”

可是没用,不过是闹得慌。

我左不过是最不得宠的大公主罢了,没人听我的。

娘就那样潦草地被裹着被子,抬去了养心殿。

见我追在后面,她还温柔的对我笑。

漂亮的唇形翕动,我看出了,她说:

“乖乖,回去。”

2

其实。

原本我也很幸福的。

清清楚楚地记得,垂髫之年父皇曾把我抱上早朝,当着所有大臣的面把我放在他肩膀上:

“鸾雍是朕的皇长女,是朕最宠爱的女儿。”

他会抱着我和娘亲胡闹,还会用胡茬扎我的脸。

那时,宫里只有我娘一个女人。

娘是父皇心爱的皇后,而我是父亲宠爱的女儿。

父皇在娘面前就像个孩子。

会抱着我,跟娘一起玩“一二三木偶人”的游戏,却偷偷挠我的痒逗我笑。

还会对着娘做鬼脸,带着娘偷溜出宫。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变了。

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芙蓉进宫那天。

她被父皇捧在掌心。

而她死在娘面前,娘被父皇扇了一耳光。

打断了娘所有的幻想。

3

我不想回忆。

我偷偷跑去养心殿偷看。

娘身子太差,冷宫里的医女都说,娘随时可能油尽灯枯。

我没父亲了,只有娘了。

我得守着娘。

琼华宫通向养心殿,有一条羊肠小道。

那是我小时候父皇特意为我修的,只为我跟娘亲走得方便。

可这里如今荒芜,像是被抛弃的我和娘。

我顺着小路跑过去趴在窗边。

娘像破旧的布娃娃,衣衫凌乱地瘫在地上。

我红了眼睛,却听见羊叫似的缠绵。

循声望过去,原本高大的父皇脸上满是欲望,贪婪地吸吮着榻上美人的气息。

看得我一阵干呕。

我不敢想娘会是怎样的难过。

可小心翼翼看过去,却看到娘冷着脸,没流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心爱的夫君揽着那妖姬在榻上摇晃着。

不知道她心里浮现的会不会是那年,他二人共同抱着我,将我夹在中间,却还在我脑袋上呢喃。

他说,爱你永不变。

4

娘是穿越女。

她跟我讲的,但是父皇也知道。

那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她如何来的我已记不清。

但我清晰地记得她提起那个世界时意气风发,满眼璀璨的模样。

父皇会歪着头听她讲。

听她讲,在那个世界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有美妾也没有皇。

听她讲,在那个世界女人也能休夫,不怕嫁错郎。

“……”

我傻笑着抱抱娘,说娘,女儿能养您一辈子,要休也是您休了父皇。

他也不生气,只故作冷脸揪我鼻尖。

“你个小白眼狼,可怜的父皇,能那么爱你娘,就是不爱父皇。”

可良久他又叹气。

“你爱你娘,要多过爱父皇。”

“你娘孤身一人来到这儿,要可怜过父皇。”

可父皇,您为她遣散后宫,说要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短短几年,又迎娶新人,百花齐放,是您说了谎。

我替我娘,堵得慌。

可娘从没骂过自己嫁错郎。

她只抱着我教我识字,说娘做不到,雍雍能成皇。

“女人也能当皇上?”

娘笑着点头。

“女人当然能成皇。”

5

“回来咯,回来咯,你那不要脸的娘回来咯。”

我瞪着眼,敲着窗,吓得那坏弟弟满宫跑。

就快逮住他,却听见身后有人喊:

“殿下,殿下,娘娘情况可不好。”

我丢了扁担往回蹽。

却见我娘垂了眼,红了脸,也听不见我喊娘。

她跪在后山运来的冰块上,双膝肿起,打湿了本就单薄的衣袍。

那冰宫的修建原是父皇为了讨好怕热的我娘,可如今又让我娘受了伤。

我要把她抱出缸,可却被大太监丢上床。

“殿下,这是皇上的命令,恕奴才不能从命。”

我看着娘的身影支起又倒下,最后只能在风中晃。

想起养心殿内满目红帐摇晃,我忍不住一口气吐了一地,终于惊醒了娘。

我哭着爬过去:

“娘,娘,娘别走。”

“儿这就去找父皇。”

她却满脸解脱,身子一点一点轻巧,再也不摇晃。

娘抱着我,我抱着娘。

她摸着我的脸笑:

“娘要走了,娘努力这么久,还是没能带你一起去看看。”

“别怪娘,也别怪你父皇。”

我满脸是泪光。

“我要杀了狗皇帝,为娘成皇。”

娘听见这话闭了眼。

娘走得不心慌。

6

我求遍了整个后宫,没人愿意出钱帮娘下葬。

干脆不葬。

我掉着泪,又狠狠给自己一耳光。

娘走了,爹死了,没人心疼你,再哭还得受耳光。

见娘走了,宫人散了。

偌大的冷宫,就剩我们娘俩了。

我为娘换了床,梳了妆,穿了凤袍没了伤。

不知几日过去了,父皇差人来,问我娘知不知错,心不心慌。

我冷着脸,挡了床,不让人来见我娘。

可我那瞎眼的父皇却以为我娘拿着乔,装着伤。

竟是没来看看娘。

不知又几日。

听说那美人惹了父皇不快,他终于想起我娘。

那雍容华贵的龙轿时隔多年,又出现在我娘宫前:

“雍雍,你娘呢?”

我恨不得咬他一块肉,怎有好脸能装相?

于是我冷着脸,指着房。

“她死了。”

我那负心的父皇终于发了狂。

7

“你娘只是睡着了。”

父皇抱着娘,走上那羊肠小道,走进了荒废许久的琼华宫。

“她死了。”

我冷着脸冲他吼,他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宝儿,别不懂事,你娘只是睡着了。”

我跟在他身后,一家三口相互依偎,好像从没分开过。

“是啊,可娘再也不会醒了,这一觉可算真长。”

父皇充耳不闻,还温柔唤我:

“宝儿,你来看看娘。”

他把她放在榻上,像珍宝似的打量。

“你看你娘睡得多香。”

“她那么爱父皇,哪里舍得离开父皇。”

我掐紧了掌心。

这负心郎,怎配得上我娘。

他跪在琼华宫里,跪在我娘榻前。

他不满意我给娘亲换上的老旧凤袍,命绣娘日夜赶工,缝制新衣裳。

他亲自拿水洗帕子,替我娘梳妆。

可娘的身体已经发了僵,稍碰一下就变得更凉。

“娘留了话。”

我见他发了狂似的献媚,只能拼命忍着恶心。

父皇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女儿,想起娘留给他的遗物。

“轻扬……轻扬跟宝儿说了什么?”

我走过去,替娘盖了帕子。

“娘说,如果重来一次,她不会再爱上顾郎。”

父皇高大的身子瘫软在地上,就像娘倒在他和别人颠鸾倒凤旁边的那天,一样。

两行清泪滚下来,父皇揪着自己的头发,在大殿中不断哀嚎。

恰到好处。

这段故事在当年是我求着娘给我讲,倒没想到却是娘走后才派上用场。

8

娘是个苦命的姑娘。

娘在芙蓉进宫那天喝醉了,终于跟我提起过往。

说她在原来的世界,没爹没娘。

她靠着自己拾荒养活自己,还一路读了书,成了女状元。

可入学的那天,却阴差阳错地来到了父皇身边。

那时,父皇只是个不受重视的皇子,母妃还早逝,也没外祖家支持。

他看着娘就那样掉在他眼前,穿着他看不懂的衣裳。

腰肢盈盈一握,似乎要碎掉。

父皇红了脸,娘却红了眼。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磕磕巴巴开了口:

“姑娘……姑娘可愿跟我回府?”

我娘终于哭累了,抹了把脸。

“你个迂腐的坏种,不知家里有几房,还想带我回你那烂黄瓜府。”

他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顾某家中无妻无妾,也无半个通房。”

“连侍女都没一个,全是净了身的小儿郎。”

我娘凶巴巴,指着他骂:

“我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带我回府,就不能再纳新人。”

“我得是府里唯一的姑娘。”

父皇被这话惊呆了几分,却还是没舍得把娘放跑。

他隐了姓,又埋了名,只说请姑娘叫我顾郎。

就是这声顾郎,让娘先没了爱情,又丢了性命。

父皇,是名副其实的负心郎。

9

父皇把娘从冷宫带走后,撤了敬事房所有的绿头牌。

甚至想遣散后宫,重新清空他造的孽。

一众美人儿哭哭啼啼,梨花带雨,倒真让人看了心疼。

可这会儿工夫,我父皇又成了痴情种。

“朕断不能容得下你们,朕要和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在心里暗啐了一声。

这会儿想起我娘了,怎么早不见你提起。

我娘病入膏肓时你还逼着她看你和旁人欢好,那时你怎么不说心疼我娘。

我娘油尽灯枯时你还逼着她哄你的美妾笑,那时你怎么不说你心疼我娘。

我想起娘见夫君背叛时平静却通红的眼底,想起娘这些年来逆来顺受的妥协。

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踩碎他令人作呕的软骨头。

却见我那恶心人的父皇站在高台之上,又开了口:

“朕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但雪美人,你要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雪美人皓齿蛾眉,靡颜腻理,也真当得起“雪”字。

美不可及。

可这高傲的白雪,要同我娘一样成泥。

“臣妾不知,臣妾何错之有。”

她是西域远道而来,自有几分烈性脾气。

“折辱皇后的命令,件件都是您亲自下的,与我何干?”

这话是真真激怒了父皇。

他拍着桌,手上的佛珠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这佛珠是父皇登基前,我娘爬了一道又一道高山苦苦求来的。

于是他再次变了脸,不顾那样多人看着,他匍匐在地上一粒一粒去捡那碎裂的珠子。

不知他在宠幸其他人时是否戴着这串珠子,是否能想起半分我娘待他的好。

“斩,都给朕斩了。”

“苏雪,你罪大恶极,罪孽深重,给朕诛九族!”

底下一大片美人儿哭得更厉害,吵得我头晕。

不知娘亲若在,见这负了心的夫君替自己出气,究竟是否会开心。

“皇上,您三思啊,这后宫佳丽七十四美人若都斩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纳了这么多人进了后宫。

不仅是我,他也愣在了殿上。

“难怪轻扬生我气了……没关系,没关系。”

父皇脸上挂上了痴汉的笑。

“斩立决,都给朕死绝了。”

“斩了她们,轻扬就不会再说我是负心郎。”

我叹了口气。

真没救了。

来不及吩咐其他的,他便抬了手让美人儿们都退了下去。

他还要捡那串碎裂一地的佛珠。

佛珠或许会原谅他,但我不会。

他们都撤了出去,而我没走。

我拿着公主令牌递给总管太监。

“苏公公,您先把她们关进牢里吧。”

他满脸赞同,却老狐狸似的为难:

“可是,皇上那边……”

我转了身。

“我娘不会怪你,自然父皇也不会。”

“至于雪美人,就地斩了吧。”

10

雪美人问斩那天,我本来没想去。

左不过就是个妾有情、郎无意的俗套爱情故事。

可那天父皇去了。

他还是抱着娘去的。

我便不得不去。

二人皆盛装。

穿龙着凤,父皇满面春风。

残暴的皇低头轻哄着他心爱的女人,本该是世人传颂的佳话。

城墙下的百姓欢呼,喊着帝后万福,寿比天齐。

大家都知道诛杀妖妃能平天下乱。

大家都喊着国母安天下安。

可大家不知道的是,国母早已不安。

这国,早该乱。

“朕之皇后,朕之挚爱。”

他笑得像个愣头青。

可楼下送女儿进宫为妃的臣子,却都不笑了。

顷刻间,雪美人头颅被斩下,在那祭天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

我那父皇却还不满意,凌空而下,揪住了美人头颅上一头乌发。

“轻扬,朕用这贱婢的头给你做个美人盂可好?”

“朕要让所有人知道,朕对你之心天地泣血,万物可证。”

算是彻底得罪了西域的野蛮部落。

我低头,叹气。

国母不安,内外皆不安。

是真的。

11

“皇后娘娘被宠幸了,皇后娘娘这回终于要翻身了!”

“皇上龙体康泰,昨儿夜里换了五六回水呢。”

“!”

“?”

换水。

简直荒谬。

这话让我惊了又惊。

我再小,也晓得死人承不得雨露,也无须一趟一趟热水往里送。

琼华宫没我的位置,我也看不得那狗皇帝发疯。

但我见不得我娘死后还被折磨,于是那天早上,我冷着脸进了琼华宫。

没见淫靡气息,却见父皇抱着娘傻笑:

“宝儿来了,你娘原谅父皇了,你替不替父皇开心?”

“昨儿个巫山云雨,明年宝儿就能抱小弟弟了。”

“咱一家人,好好地过日子,快来看看你娘。”

他不知想到什么又皱了眉、改了口:

“轻扬喜欢女孩,那明年宝儿抱妹妹。”

我不答话,连忙走近了看。

娘身上尽是尸斑。

没有那腌臜痕迹,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带上父皇,回了养心殿。

搬走了他的床。

满箱子的信笺,他颤抖着,一页一页地看。

我叹了口气:

“过了头七了,要让娘安葬。”

父皇那硬挺的双膝终于发了软,不为那如花美眷,这次是为了娘。

可我娘不稀罕,再不睁眼,也没话来阴阳。

其实娘的性子也不是一直柔软,她也曾刚强。

但娘也看着无数次父皇抬了美人过长廊,看着父皇日日当新郎。

我替我娘心凉,可她却终于如释重负,坐上我的床。

她微微笑,不心伤:

“宝儿,这不是娘能改变的了。”

“自古男儿多薄幸,岂能逃得了你父皇?”

她抱着我,指着窗,说第一次见就在那方。

说起她初来不适应,但还好有父皇。

她说她要一夫一妻,父皇府里只能有她一个姑娘。

父皇爱上她的模样,爱上她不羁灵魂的放荡。

可最后还是成了,负心郎。

12

我听着父皇读着信。

原来芙蓉进宫时,娘就想离开了。

但她舍不得我,舍不得把我孤零零地放在吃人的深宫。

她说她小时候就没爹没娘,不能让我再受伤。

我那狗父皇,用我钳制了我娘。

可这次,是他玩过火了,亲手送走了娘。

他不能再强迫娘。

我守着娘,遵着娘的遗愿,看着后悔的负心郎。

我就看着娘一日比一日僵硬的身子,被负心的父皇抱着,这次或许能下了葬。

我彻底失去了娘。

我记着,娘说自己会惩罚父皇。

他负了心,也同别人成了双,自然也不能上天堂。

可娘的心愿还未了,我担心她不能入轮回,担心雍雍下一世也没了娘。

我拿起娘留给我的那封信,照着它,去送娘。

【第一条:走进养心殿,搬开父皇的床。】

完成。

我眯着眼,往下翻。

却被当头一棒,瘫在地上。

娘教我的功夫我都没忘,自然也没晕倒。

我只是想看看谁的胆子大成这样。

再睁开眼,见到父皇的美人儿,当着我面解了裳。

满身的红痕,我似乎知道了父皇昨日为何换水。

蠢死了。

娘你看,还说他爱你。

可他连你是谁都分不清。

娘早该清醒,早该闭了眼睛去享福,何苦为了我这不成器的女儿留下受苦。

恍惚间,娇玉婉转,余音绕梁:

“公主,你可知道妾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13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方。

却只呵呵一笑:

“你像那妓子从了良。”

闻言她也发了狂,耳光落在我身上。

她哪敢对我的脸扇耳光。

这女人是芙蓉,是死在娘面前的芙蓉。

她没死,可我却没了娘。

“公主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娘太蠢,蠢出了边疆。”

我暗中藏好腰间的信,这女人当年害了娘,我须得设防。

“一生一世一双人,多天真,就会多失望。”

芙蓉弯着腿,白花花,倒真是勾人的模样。

可惜我不是那负心郎,不会为她眼发亮。

“我也是个穿越女,可我从不想着能跟皇帝成双。”

兴许能开个口,从这儿问出真相。

14

我装着相,把唇张:

“那你说,娘到底是在哪里走错了路?竟要留了命在这苦地方。”

芙蓉似乎起了兴趣,把我细细端详。

“你看看我,有几分像你娘?”

她在看我,我也将头仰。

芙蓉娉婷袅娜,我见犹怜,确实很像娘。

我开口:

“是有几分像,但你和娘不一样。”

芙蓉闻言咯咯笑:

“我当然和她不一样,所以她魂飞魄散,而我还能再张狂。”

“你娘有没有说过她来自远方?真是巧,我也和她来自同一个远方。”

我的眼睛发了亮。

“你娘是皇上的白月光,可白月光总有脾气,心里又惦念远方。”

“而我不一样,我是个替身,公主懂吗?”

我懂的。

说是替身九分像,心里又只想着父皇。

她温柔讨好却心思狭窄没眼光,怎比得上我娘挂念四方。

可替身怎能代替娘。

倒是可以留下来观光。

我摩挲着下巴,看着眼前花枝乱颤的芙蓉发狂。

“我赢了,我赢了。”

“周轻扬,古今两世,你的男人还是都爱上了我,你还是败给我。”

“说不定你的宝贝女儿以后还要管我叫娘。”

她说的是我娘。

我娘,叫周轻扬。

但她做梦。

就算死了,我也只有一个娘。

15

父皇或许是爱娘的吧。

但他的爱实在登不上台,见不得光。

听说他为娘劳民伤财,建了一道又一道的防线。

我再忍不得了。

娘从小给我讲百姓万安家国万安,黎民苍生是根本。

我断看不得他打着娘的名号,打碎娘对国的畅想。

我换了公主朝服去了陵墓,看着父皇抱着我娘念念叨叨:

“轻扬,这是我们初见的地方,你记得吗?”

“你说要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你说只爱我的,你怎能抛下我先走呢?”

我面无表情站在了他身前:

“那你去死吧,说不定还能找见我娘。”

我那父皇充耳不闻,还在怀念过去,怀念他可笑的爱情。

我皱着眉过去。

是男人都这样,还是单单我父皇。

又当又立,比起那勾栏瓦舍中的女人还逊色。

人家知道是露水情缘没结果,也不会央着痴情郎做通房。

倒是这些正人君子骗了人家姑娘,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又一遍一遍纳新人。

他低头亲吻我娘,可我远远就闻得到我娘身上腐烂的味道。

“别做梦了,我娘早就死了,是你亲手杀了她。”

“你别再玷污我娘。”

我的剑尖直指他颈间:

“我会把娘好好下葬,你别想再靠近她分毫。”

他重重跪在地上。

“我只要你娘,求求你……”

涕泗横流。

可我不会心软。

他变了心,就该想到有今天。

我打开娘留下的信。

【第二条:去找李太医,让他替娘火葬。】

好。

娘,与其被那恶心的狗皇帝缠着,我愿意让您随风自由。

也不平白留着您的肉身。

他怎么配与您合葬。

一方面又发着疯想贴着您,一方面又贪生怕死不愿去找您。

上穷碧落下黄泉,您和他千万不要再见面。

16

后宫里该关的关,该斩的斩。

我没娘那般善心,凡是欺辱过我娘的,都下了十八层地狱,任谁来都救不了。

被教坏了的弟弟妹妹,我也没心思教养,都跟着他们的娘亲去冷宫里好好住下。

倒是小妹被我带了出来。

她总是跑到冷宫里,送给我娘糕点吃。

这恩情,我可笔笔记得清。

至于芙蓉。

我把她关进水牢,除却今生恩怨,还想听听前世她是怎样欺辱了我娘。

我拿好公主令牌,又拿起国玺上了堂。

看着满朝臣子,清了清嗓:

“若戴罪立功,便可领了自己女儿归家。”

“孤只想问一句,尔等可愿奉我为皇。”

雕梁画栋,我坐上了龙椅,往下打量。

有人狠狠摇头想死谏,我抬了抬手他便被飞镖钉上了墙。

半分血都没喷溅,人却再不能声响。

“还有异议?”

满堂文武,无一人敢言。

娘,我早就说翻了天,谁也不敢拿我怎样。

可您又舍不得我受累。

我后悔听您的,让我早早没了娘。

下方的将军冲我笑,我认出那是娘的朋友,谢将军。

他早就看不上那狗皇帝,可他也是为了娘,至今没反。

他没等到娘,但是他等到了我。

17

娘说,若我提前成了皇就坏了事。

须得等她死后,我再翻了这天。

我当时不理解,如今看了信,倒也明白几分。

“这是娘要受的罪,受的罪积累够了,娘就能解脱了。”

“雍雍不必为娘难过,天大地大,总有再见之时。”

原来父皇中途变了心,竟是因为怀疑我不是他的种。

那年西域叛乱,谢将军久攻不下,我娘看不得战火殃及更多百姓,主动请缨去了边疆。

她和他的将士们吃住同营,她为了他放弃一切,他却怀疑那没用的贞洁。

他看不得我娘声威远超他这个皇,于是找了一众美人来,恶心我娘。

我气得拳头咯吱咯吱响。

他凭什么还是皇。

我把那狗皇帝关进了陵墓里。

他不是说这是他和我娘的家,那他就在这儿好好住下。

我抱着娘的尸体送进李太医手里。

他落了泪,却眼神坚定:

“臣定不负公主所托。”

我却笑笑:

“叫皇上。”

18

我可不像那狗皇帝,我是我娘的女儿,英勇绝不逊于我娘。

雪美人的家里人打上京城那天,我亲自率兵打下了城墙。

兵临城下,我又想起我娘。

那领头的人穿着皮布衣衫,耳垂上还挂着狼牙链。

我突进他的营帐,拔剑指在他额上:

“你妹妹死得不冤枉。”

那人分毫不惧,脸上写满了张狂:

“不过小小女子,也敢入我营帐?”

“你是不是想我营里的兄弟,全都放浪放浪?”

我左手提了个箱,扔在他脸上:

“这是你妹妹。”

“耶律,只要你向朕称臣,朕便不再追究过往。”

他满脸无所谓,又挑了挑眉:

“女皇?好笑。”

“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个贱女人才打进朝,我可没那样无聊。”

我眯了眯眼,往外瞧:

“这满营的死人,也不差你一个。”

“不服朕,就把命留下好了。”

他如今才知道害怕,眼珠转了一圈又一圈,才发现除了他的几个亲兵,其他人都死在营内。

而他的亲兵双手抱头,正跪成一排,求我放他们的首领一马。

“向朕称臣吧。”

“朕已经替你除了所有不轨之人。”

他自腰间拿出匕首,对着自己胸口下了刀。

血红的“”画在心尖,溢出的血珠滴进酒盅,双手奉上:

“臣永不背叛。”

娘你看,这翻身成皇,向来都不是难事。

我只怪自己太不成器,直到您走了,才做了女皇。

19

除了那狗皇帝,我就进了水牢。

我娘是个良善人,可惜我不是。

芙蓉说两世为人都优于我娘,我可不信。

我把她和发了疯的父皇关在一起,让太监一遍一遍地重复她如何欺辱我娘。

那狗男人哪能忍得住,耳光一遍一遍落在她身上。

还真是半点没了怜香惜玉的欲望。

我让人带走那个负心郎,然后拂开龙袍,坐在她上方。

居高临下,看着面目全非的芙蓉。

“讲讲,上一世,你怎样欺辱得我娘。”

我面带微笑,芙蓉却开始发颤。

“我、我没有。”

“门口成群的乞儿,你或许也想去侍候?”

我低头摸了摸护甲,状似不经意地吹了口气。

“我说!”

芙蓉满脸恐惧,却还是一句一句开了口。

“在那一世,我们是闺中密友。”

“但她比我聪明,又比我努力,哪怕家里没人,她也能靠着自己活得风生水起。”

“不仅成了状元,入了京城,还找了个那么优秀的夫君,我怎能容她!”

她拍着地,指尖泛着通红。

“你娘前一世的夫君可比这皇帝难搞多了,哪怕是我下了药怀了他的孩子,他都不肯离开你娘。”

“哪像你这父皇,我随便勾了勾手指,他就开始,和我一起骂你娘。”

“……”

我抬了抬手,命人把她钉在墙上。

“不许死。”

“每天三百刀,一刀不能少。”

她绝望地捂住头。

“你说你是穿越女,可你半分不像娘所说的独立女性。”

“既然你愿意抢人夫君,那就继续抢,看看是抢狱卒好,还是去当军妓更好。”

20

“宝儿!”

隔壁的监仓,传来我父皇的声响。

我本不想去见他,却听见他大声喊:

“宝儿,你想不想再见你娘。”

我顿了脚步,停在他身旁。

没人侍奉,也没人谄媚。

他似乎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满头白发,满脸悲凉:

“宝儿,是我对不起你娘。”

“我这段时间总做梦,梦到和你娘游船西湖,看花灯光亮。”

我不愿再听。

“你不配提起我娘。”

转身离开时,他跪了下来,双手合十。

“朕愿传位给雍雍,雍雍今日开始就是女皇。”

我回眸一瞪,见他倏地瘫软下身子,被我的目光吓退,好好地闭了嘴。

“我告诉你,我不用你封,也照样当得好女皇。”

见我如此,他却两眼直放光:

“雍雍,爹的雍雍。”

“你再瞪爹爹一眼,再骂爹爹一句……还是你最像你娘。”

我差点呕出来,抬手附耳大太监。

见他满脸不认可,我拿起匕首威胁。

“你若不办,我这刀尖可不长眼——”

他抬脚进了监仓。

父皇的长啸,震得我耳膜发烫。

活该。

早从芙蓉入宫,我就想要这样干。

21

西域那个外族部落向我朝称了臣,岁贡一车一车地入了京城。

收复失地,我成了天下人的明君。

我小妹成了天下人的仁相。

我二人携手,共同回忆着娘当年教给我们的知识,把那梦想中的世界一样一样地变成现实。

轻徭役,减税负,分土地,尊商贾。

在我娘的宏伟蓝图下,我朝迎来了近二十年从未有过的繁华。

我穿了龙袍,当了女皇。

册封那日,众人齐声祝我寿比天齐,我却平白想起我娘。

祭天祭祖,我改了国号。

无人不尊,无人不从。

娘啊,你的女儿不成器,折腾了这样许久,才终于成了皇。

我灭了这大齐,建了大周,是您本家,也是我们的天下。

您是唯一的先祖,往后子孙世代供奉,香火绵延。

我解开龙袍,那繁复的刺绣被我随意扔在脚下。

明黄色的里衣贴身,我似乎还闻得到腹间您配好的香包。

“雍雍终于来啦。”

22

“?”

是不是最近臣子闹得太欢,搞得我的头发凉。

恍惚间,我打起精神。

怎么能听见娘在唤我?

她穿着漂亮的衣裳,是跟我一样的明黄,原来娘死了,是来这边当了女皇。

“雍雍快过来,娘想你了。”

我头重脚轻,磕磕绊绊地走过去。

直到被娘紧紧拥入怀中,才大哭了一场。

“娘, 雍雍当了女皇, 但你还是雍雍的娘。”

我给她讲了来时的路,给她讲了父皇悔恨的目光。

可娘流了泪。

她只字不提负心郎, 只抱着我轻声哄:

“娘的雍雍一路辛苦了, 是娘不称职。”

我脸上终于多了笑, 也狠狠回抱住我的娘。

“快来见过储君。”

我娘半支起腿往下看, 跪了一地的俊俏儿郎。

她在我耳边轻笑:

“雍雍,这都叫小爹, 以后雍雍也要纳这么多的面首。”

我捂着唇笑。

这才像娘。

前世那逆来顺受太辛苦,也太悲伤。

“多亏了我的雍雍, 不然娘也进不来这女尊文,也当不成风光一世的女皇。”

娘给我讲, 她的抱负终于成了真。

在这女尊国,往来长官都是女子, 女将军也能上战场。

她们不用宅在后院相夫教子,她们都有自己的光亮。

我听着娘讲她环游的四方, 也听着她讲未来的明亮。

可这温馨惬意的氛围, 还是有人看不惯。

来人, 是我负心的父皇。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比门口的叫花子还褴褛几分。

可他满脸的兴奋,像是吃了仙丹一样:

“轻扬, 我终于找到你了。”

23

我娘皱了皱眉。

“皇夫, 你去看看究竟是何人上了堂。”

那俊朗的男人低声应了, 缓步行礼退下,又带着一宫的男儿把我父皇团团围住。

到底是父皇, 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 怎由得着旁人指点。

可那皇夫却捂着嘴笑,连往事过往问也不问。

我正好奇原因, 就见他小跑到娘亲身前,还故意大了声音让满宫的人听见:

“这人是个太监呢, 皇上要不要留下他伺候?”

这回可没人给他留面子。

我那父皇跌跌撞撞进了殿内, 想去抱我娘的脚:

“轻扬, 轻扬。”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你别不要我。”

我娘眉毛轻蹙, 甚至话还没出口,就有美男子凑上来扇他耳光:

“你是谁啊,你怎敢这么说话。”

父皇满脸震惊。

倒是娘笑了。

“雍雍先让皇夫带着你回宫看看,娘给鸾雍宫装饰的都是你爱的样子。”

我点头称是。

就跟着皇夫往外走。

远远听见娘亲娇娇地笑:

“长卿快来榻上, 给这新人讲个故事?”

“顾郎, 你就在地上跪好看着,反正也不中用了, 就过过眼瘾算了吧,嗯?”

“……”

我只想说我娘干得漂亮。

“储君随我到这边来。”

我回了宫,不过几丈。

还能听得见娘的笑:

“我不记仇的, 只要顾郎能把这块冰跪融化, 那我就让顾郎入了我的后宫,给顾郎一口饭吃,你说怎样?”

噼里啪啦一阵响。

我往院里一张望, 见我父皇赤着上身跪进缸。

就像娘死的那天一样。

可他却崩溃着满脸泪痕,比不上我娘当年半点的冷静。

屋里红烛帐暖,我娘喟叹着夸奖。

不知今夜是哪家的俊俏儿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