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凤鸣朝阳
第 49 节 凤鸣朝阳
我和妹妹是一对双胞胎,却天差地别。
我从小长在军中。
她在繁华京城。
为了选秀,爹爹请最好的谋士教我们。
她选择学美貌体态,动人歌喉,绝色舞艺。
而我学了兵法,地理,观星,武艺。
后来,妹妹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向我耀武扬威:“姐姐,我们都喜欢太子哥哥,但最终赢的人,还是我!你斗不过我的!”
我浅浅一笑,“我从未想过和你斗,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太子。”
1
一年一度,皇城中最盛大的选秀开始了。
各家名门闺秀都使出浑身解数。
爹爹是朝中宰相,无论从面子上还是从朝政上都不能懈怠。
他请了全国最有名人物,来当我们的谋士。
此刻,院中站了一排排精通各种技能的高人。
管家在旁说,“两位小姐,老爷吩咐你们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学的。”
妹妹转了一圈,指向一个身材窈窕女子,“你就是闻名天下的桃夭舞传人林翩翩?我要她。”
桃夭舞,虽然闻名天下,却是不传外人。
看来父亲是下了血本的,而妹妹的眼光也是独到。
林翩翩一舞动京城。
看来,妹妹要凭借此舞在选秀宴会上,大展风头了。
我在看了名册后,选了当世博学大家,左夫子。
左夫子白头发白胡须,一脸超脱世俗之外。
妹妹扑哧笑了,“姐姐,你是想在宫宴上背诵诗词吗?嗯……难道是另辟蹊径?哈哈哈哈,那妹妹先提前恭喜姐姐了。”
说完,她摇晃着金丝扇走了。
管家走到我身边,“大小姐,您别跟二小姐计较,她还小。”
我只好奇,“她大冷天扇扇子,不冷吗?”
我们虽说是两姐妹,从小生活环境却截然不同。
我从小跟着爹爹在军中长大。
她衣食无忧生活在繁华京城。
我们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姣好容颜,却是完全不同气质。
我高冷坚毅。
她妩媚玲珑。
2
月色霓裳,余音袅袅。
宫宴上,沈天媛一袭桃色罗裙,摇曳生资。
桃色的少女粉腮,桃色的裙裙翻飞,所有人都看呆了。
主位之上年过半百的皇上,频频点头赞赏。
侧位上当朝太子月华,云锻锦衣,不浓不淡的剑眉,狭长眼眸似潺潺春水。
虽只淡淡饮酒看着,但那举着的杯子一直未曾落下。
其他秀女都悄然撇嘴。
甚至小声议论,“你看她那眼睛,勾魂似的,耍什么狐媚。”
另一个秀女赶紧塞糕点进她嘴里。
就在这凤箫声动中,忽然闪过一丝寒光。
侍女趁众人欣赏舞姿出神时,向主位射出袖中毒针。
我来不及思考,拔下簪子,掷过去。
叮地一声,毒针被砸中,坠落在地。
同时,太子的佩剑刺中侍女胸口。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尖叫抱头。
沈天媛被吓的摔倒在地。
太子的目光看向席位最末尾。
我一袭暗淡黑色衣衫,头发散开,面色从容。
在他目光中,淡定用一支筷子挽好发髻。
沈天媛楚楚可怜地拉着太子衣袖,“太子哥哥,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胆大。”
太子这才收回目光,扶起她。
经此风波,皇帝再也没了兴致,离席散场。
走到门口时,太子回头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行礼,“沈扶光。”
过去找簪子,已空无一物。
3
左夫子听我说完,捻着胡须道,“沈姑娘,太子心思远比看上去深沉,恐怕之后会调查你。”
左夫子曾是显赫之家,小时候便以神通闻名。
朝中结党营私,他们一家独树清流,被栽赃陷害,全家在发配边疆路上被灭口。
他躲在草丛中,亲眼目睹惨剧,却无能无力。
“沈姑娘,选秀虽考核多方面,但你在在众谋士中选我,不知是为何?”
我以指沾水,画在桌上。
“选秀入宫,就算一路赢下去,也不过是伴君如伴虎。”
“放眼天下,东有大怔虎视眈眈,南有南蛮屡屡进犯,而我们朝中污流横生,构陷文官,拉踩武将,如果真到了兵临城下的那日,我们有几分胜算?”
左夫子一身粗布,却眉目清朗,望着我的眸中有亮晶晶。
“沈姑娘心思不在宫中,格局深远,我全家都是被朝中奸臣杀害,愿追随沈姑娘,报仇雪恨,还天下朗朗乾坤。”
侍卫来报,“大小姐,东宫来人了。”
左夫子嘱咐我小心应对。
守卫带着我穿过楼阁,来到东宫内院。
一树梨花下,太子背身而立。
我刚躬身行礼,利剑就飞刺过来。
禁卫身形极快,和我缠斗。
我不敢使杀招,被步步紧逼。
索性,他再攻过来时,我闭上双眼,不再反抗。
剑到眼前,他却及时收回,恭敬立到太子身旁。
太子月华转过身,音色冷冷,“沈姑娘好身手,从前只知宰相有位绝色千金沈天媛,却不知她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你们真是长得一模一样。”
我听着他说话,不容置否。
“两年前上元灯节,姑娘可在京城?”
爹爹是半年前才被召回京中,驻守将领非召不得擅离职守。
我心中一惊,“不在。”
我确实回来过,快马加鞭,留了一夜。
“沈姑娘的发簪倒是独特,和京中名媛都不一样,不知是什么材质?”
京中女孩用的是金银玉石。
我向他伸出手,“骨簪,请太子还给我。”
他看着我的眸中如同一汪深泉。
下一刻,他摘下头上玉簪,放在我手心,“那支碎了,一支簪子而已,还你。”
4
玲珑剔透的玉簪,放在我手心,烙铁般。
我不再纠缠,行礼离开。
回去的马车内,我陷入深思。
两年前,洛水洪灾,赈灾粮食一路被贪官层层剥削。
我带着调查的官员犯罪证据,快马进京交给爹爹世交兵部尚书梁大人。
事情办完后,已是子夜,城门关闭。
边疆物资紧缺,我翻墙回沈府歇一夜,并稍些紧俏东西。
避开所有人,无人知我行踪。
但就在那夜,我遇到了一个人。
……
宫宴之后,天媛作为京城第一美人,凭借惊艳桃夭舞,在新人中风头无两。
宰相府的门槛都快被京城名媛们踏破了。
众人都说,天媛早和太子暗生情愫,是内定的太子妃人选。
丫头小桃子在树下叫我,“小姐,前院好热闹,给你拿了盘糕点,你尝尝。”
我仰躺在树干喝酒,听见前院传来丝竹喧嚣声。
烟花炸裂在夜空。
庆贺御赐太子和妹妹婚事。
我跃下树,拿了块糕点。
小桃子蹦蹦跳跳跑远了,“小姐,我去前面帮忙了。”
我从袖中摸出飞刀,扔向屋顶。
一声闷哼。
我边吃糕点边数数,“一,二,三,倒。”
果然,从屋顶滚下来一个人影,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墨色锦衣,蒙着面,漏出的一双眸子却很是好看。
“说,干什么来的?”
不吭声。
呵,还是个硬骨头。
我蹲在他面前,伸手扯他蒙面。
他才出声,“我劝你,别动。”
我挑眉,“老娘还没怕过谁呢!”
蒙面被扯下。
太子!
咳咳咳,我被糕点噎到。
真想把蒙面重新给他蒙上。
扶他回房,给他包扎伤口,因为刀刃上抹了毒。
若是被外人知道,杀头大罪。
屋内沉默地只有灯芯啪地炸开的声音。
“沈姑娘, 你那支簪子,可是在边境买的?我也想买一支。”
“我妹妹不喜欢那种。”
“你只需告诉我,在哪里买的。”
我抬头和他对视,“那是我的战马被敌军砍腿亡故,我亲手做的骨簪。”
他眸中闪过明暗交叠,握紧了拳头。
“沈扶光,无关从朝政,无关立场,我就问你一句,两年前上元灯节,你可在京城,可在沈府中,可曾……”
那夜,他不是醉得一塌糊涂了吗?
5
这时,笃笃敲门声响起,响起妹妹声音。
“姐姐,我给你送些甜枣来,你睡了吗?我进来了啊。”
我连忙将太子推进屏风后,药箱踢到桌下。
妹妹推门进来,放下一盘甜枣。
她面色绯红,显然是饮了酒,“姐姐不替我开心吗?怎么不去前院热闹热闹?”
我坐下淡定喝茶,“恭喜你。”
她显然有些喝多了,长袖一甩哈哈笑了。
“记得小时候,你日日翻墙头去偷看太子读书,少女怀春的心思,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姐姐是否释怀了?”
屏风后人影微动。
我闭眼,忍下火气。
灯火摇曳中,她眼角眉梢尽是得意。
“姐姐,以后太子哥哥就是你妹夫了,你开心吗?”
“从前他就未曾瞧你半分,今后更不会。爹爹再是看重你又如何?亲自教你有如何?为沈家争光的是我!将来成为太子妃甚至皇后,高高在上的是我!”
茶到唇边,凉凉的。
我放下杯子,“有点闷,去外面走走吧。”
将她送回房,再回来屏风后已无人。
皇上召爹爹进宫议事,带上我一起。
进宫路上他交代,“皇上说想封赏你,客气客气就行了,刚御赐了天媛和太子婚事,沈家风头正盛时,更要低调行事。”
刚进宫门,就看见太子和一个中年官员走来,身后跟着眉目疏朗少年。
爹爹提醒那是李尚书,和他儿子李山海。
行礼后,我们一道往御书房而去。
少年笑意盎然凑过来,“天媛妹妹,近日可好?”
我转头看他,“睁大你的……”
爹爹在前面清咳。
我瞬间明白,扯出笑意,“李公子,我是天媛的姐姐,沈扶光。幸会幸会。”
李山海瞳孔骤然睁大,“黑小子!你还活着呢!你可真是……”
前面李尚书连忙咳嗽一声。
李山海也挤出笑容,“原来是沈姑娘,真是幸会幸会。”
两人眼神在空中相遇,谁也不服谁。
小时候我又黑又瘦,习武爬树,野小子般。
李山海身后跟着一群公子哥,混世魔王到处捣乱,每次被我遇到都打得他们鼻青脸肿。
6
他们先一同进御书房了。
出来时,就看见我和李山海正在院中比划。
我勒着他的脖颈,跟小时候一样问他,“服不服?”
李山海还在哼哼唧唧想反抗,身后传来两个厉喝。
“李山海!”
“沈扶光!”
两位爹正吹胡子瞪眼望着我们。
太监走来,“沈姑娘请入内觐见。”
太子立在门口,面色沉沉。
皇帝在上座朗朗问,“沈扶光,你救了朕,想要什么赏赐?”
我行礼,“回皇上,这是应该不敢要赏赐,只是我之前一直在边关,听说江南美景,我想去江南游玩。”
“沈姑娘有勇有谋,在军中的名朕早有所耳闻,刚好朕在发愁江南巡抚使人选,就你去一趟吧。”
太子说,“父皇,沈姑娘从未出入官场……”
皇帝抬手打断他,“沈姑娘征战多年,有勇有谋,区区一个江南巡使,担得起。”
回去的马车上,爹爹一脸担忧,“让你低调低调,还弄了个江南巡抚使,你是嫌咱家还不够树大招风吗?”
“爹爹,梁大人辞官还乡,回到江南不到数月,全家都死于匪患。”
“江南又不是边关,匪患猖獗,他一生清明,却死得不明不白。”
他侧过身,红了眼眶。
“爹爹虽然不说,我也知道,您和梁大人从小一起长大,几十年情谊,一起征战沙场,一起立身官场。有些事情你不方便去做,交给我。”
爹爹红了眼眶,“丫头,你想得太简单了,江南官场水深火热,和我们曾真刀真枪的战场不同。”
“爹爹和梁大人,不也是做了很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吗?”
爹爹比梁大人更圆滑,暗中查贪官,治污吏。
我们一家屹立不倒,也是因为爹爹军功赫赫,如今还是当朝宰相。
7
夜色凉凉。
我正在收拾行囊。
窗户咯吱响了。
跃进来一个人,墨色锦衣,蒙着面。
那双清灵眸子已说明来人身份。
他既蒙着面,我也装不知道。
“你已有婚约,不好深夜闯进姑娘房中吧?”
他拿出一个小册子,放在桌上。
“这些是我埋伏在江南官场的亲信,需要时可用得上。”
我翻看册子,“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为了朝政。”
抬眼,他竟然还没有离去。
他望向窗外,“少时,我在太傅府上念书,藏在书中的小玩意,书桌下的话本,抽屉的糕点……都是你?”。
我小时候偷鸟窝,偶然看见太傅府中面若冠玉的少年郎,就再也走不动道。
从此日日翻墙头去看他。
太傅对他毕恭毕敬,身份呼之欲出。
而那时我又瘦又黑,怎敢痴心攀附王权。
爹爹出征边关,我毅然随他去了。
也曾在无数次梦见他,遥遥的背影,越行越远。
“年少不懂事。”我递上他之前给的玉簪,“还给你。”
他并未接,只看着我,“沈扶光,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平安回来,我给你一个交代。”
我的手微微抖了抖,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从跃入夜色。
凉凉玉簪,握在手心中却烫手。
8
爹爹为我们选秀准备的那群谋士,一部分被妹妹选了去。
唱歌,茶艺,舞技,女红……
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太子妃的位置上。
我从谋士中挑选了武艺高超者,擅观星像者,兵法将者……随行一同巡视江南。
本想以防万一,没想到后来还真派上用场。
次日一早,李山海已经带着车队在门口等候。
他翻了个白眼,“不是太子吩咐,我才不跟你一起。”
我跳上马车,“谁稀罕你似的,手下败将。”
李山海气得就要下马和我干仗,被同行官员劝住,“大事为重,大事为重。”
我们就这样一路打一路吵到了江南。
所幸我们俩都是直爽人,打了吵了,也不记仇,下次继续。
随着江南之行越来越深入的调查,我们从吵吵闹闹,到安静沉默。
官官相护,草菅人命,地方官员就是这里的皇帝,主宰百姓生杀大权。
无数家的清白女儿,都要被当成贡品,上贡给当地官员。
我们遇到无数次刺杀,李山海为了救我,还挡了一刀。
丝毫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朝中有重臣,为其庇佑。
月余后,我们带着贪污罪证,快马加鞭疾驰回京城。
临近京城地界时,收到爹爹的飞书传信。
他领兵出征了!
我脑中第一个念头是,不可能!他都六十岁了,还打什么仗!
信中说:南蛮将领带十万精兵进犯,朝中无人可用,唯有爹爹。
皇帝给了爹爹三万将士,已经出发。
爹爹嘱咐我即刻回京,带沈家离开。
妹妹和皇家的婚事,他只字未提。
信的结尾他说:“若为父不能回来,替我守护好沈家。”
“若今生不能再见,权当已告别,有你这个女儿,幸之。”
我眼前水雾一片,泪流满面。
三万去抵抗十万,朝廷是让他去送死。
我看着自己拼死得来的贪官证据,突然觉得太可笑,太荒唐!
一把将其扔进了火盆里。
哄地……火苗蹿起来……
李山海激动地想上去抢出来,“沈扶光,你干什么!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收集到的!这是可以让朝堂颠覆的证据!”
我哈哈哈笑了,笑出眼泪。
“颠覆什么?你看这破败的江山,看这乌烟瘴气的官场,皇帝不在乎,朝臣不在乎,我们在乎什么?”
“爹爹一生征战,临到老了,还让他去送死,我们要这些有何用?送到皇帝面前,也不过是一堆废纸。”
9
门开了,寒风携着雪花吹进来。
雪花中行来的人,眸子灿若星辰。
他发冠之间,是我的那支骨簪。
所有人都告退出去,只留我们俩。
他褪下斗篷和满身寒霜,“满朝官员认定只有沈大人能胜任,你在江南查到的事情,动了他们的根基。”
“朝堂不同于战场,牵一发动全身。对不起……”
是我的错,害了爹爹?
“梁大人,我爹爹,左夫子,都是清清白白的好官,却不容于世!那些满手鲜血之人,却高高在上主宰别人生死,凭什么?!”
太子轻叹,“整顿肃清,不是一朝一夕能达成的,跟我回京城吧,沈府还有一家老小。”
我开门,走进雪花纷纷。
眼前茫茫一片,心中也茫茫一片。
“我不能眼睁睁爹爹去送死。”
他为我披上大氅,“你有何打算?。”
“我要去找他。”
他眼中明暗交叠,“此行凶险,很可能有去无回,你……”
我眼神坚定,“有些事,再难也必须要去做。”
他问有什么能帮的,我要了一大笔钱财。
因为皇帝既然只给了爹爹三万将士,那粮草定然也不多。
临行前,他转身看我,雪花落在他发间骨簪。
“沈扶光,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我们都心知肚明,很可能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我想要回骨簪,最后还是没开口。
我将所有人聚到一起。
举起酒碗朗声道,“就此与诸位别过,江南一行,多谢各位相助,但愿还有重逢之日。”
“沈巡使,你是去追随沈将军吗?以三万抵挡十万,恐有去无回啊!”
“沈巡使,虽然你巾帼不让须眉,兵力悬殊太大!神人也回天乏术!”
左夫子说,“丫头,你是何打算?”
“朝廷放弃了我爹爹和三万将士,但我不放弃!从这里到南蛮边境几千里,途经无数城池,足够我为他造出一支后援军!”
“三万将士以身殉国之后呢?接下来就是无数百姓的灾难……”
所有人都低下头,沉默。
国没有了,何以谈家?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杯子狠狠掷碎,转身出门。
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声掷杯声。
“我愿追随沈巡使,奔赴边疆。”
“我也愿追随沈巡使,保家卫国!”
“对,朝廷放弃了这些将士的性命,放弃了千千万边疆黎民百姓的性命,我们不能放弃!”
……
一声声支持的呼声,我热泪盈眶。
窗外寒风瑟瑟,屋内热血沸腾。
所有人都决定,随我一同支援。
我们围炉而坐,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李山海也想跟一同前往,但他是尚书之子,被我拒绝。
我让他留在京城,以备不时之需。
并给他安排另外任务,将我们所有家人转移到安全地方。
毕竟,我们要走的一条路,是不归路。
我们招兵买马,私立军队,是死罪!
他重重点头,眼圈红了,“我在京城给你们后援,有需要飞书给我。”
10
我扮成男子,和其余人踏上远征之路。
不日便收到李山海的飞书。
他信中说,沈家被转移到安全之地,唯有沈天媛不走,还搬进了宫。
希望她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我们一路南下,赈济乡民,收编山匪……
从十几个人,渐渐发展壮大,几十个,几百个……
我每天绞尽脑汁思考,怎么壮大队伍?从哪里去拉人?怎么筹措粮草?怎么悄然打造兵器?
幸好队伍里各种智囊人才,左夫子领头统管,各司其职。
这是爹爹留给我的财富。
左夫子感叹,“拿了一辈子笔杆子,没想到有天还会穿戎装。”
路过潍城时,他去祭拜埋葬此处的父母。
我牵着马,跟他一起。
他满头花白,泣不成声,“儿不孝,没能保护你们。”
我将一杯酒洒在墓前,“此战之后,为他们正名,洗清冤屈。清清白白的人,也该留清清白白的名。”
回程路上,下起了纷纷小雨。
“丫头,你有没有想过不再受人掣肘?”
“有没有想过有朝飞上天,化身凰?”
我惊骇,“夫子……”
“你虽心怀天下,想帮助更多的人,还天下一片净土,但站得有多高,才决定你能所做之事有多大!”
“这支鱼龙混杂混杂的将士,能救一时,以后呢?”
“战败,我们皆是无名白骨。战胜回朝,会被善待吗?以现在的朝堂之势,那群官员更想将我们所有人处死吧。”
“去除蛀虫最好的方式,是剜肉剔骨。”
……
细雨霏霏中他说了很多。
让我重新审视局势。
星光漫天,我仰躺在小山坡上思考夫子的话。
队伍逐渐壮大,已达到上万人。
分成小队行进,以免引朝廷注意。
征人,收粮,造兵器,隐藏踪迹……我焦头烂额。
一个黑色身影摸过来,“老大,老大。”
是智囊团里眉清目秀的书法大家,谢宇,在家中排行老六,我们都叫他老六。
出行以来,我都是男子装扮,隐藏姓名,他们都叫我老大。
“老大,前面那座山巅的清风寨,大当家是徐朗,曾是梁大人旧部,梁大人被奸臣诬陷后,他落草为寇。”
徐朗此人,我有印象。
二十多岁就跟随梁大人上战场,曾单枪匹马闯入敌方阵营,取对方首级,救下数百名百姓。
没想到竟落得如此境地。
“老大,他明日会迎娶山下农户家姑娘,而且只看过画像,并未见过真人。”
“直接说,你有想法?”
“我们队伍拉起来了,还缺带兵之人,你看看我们都是提笔杆子的,他是最佳人选。”
“我们跟随迎亲队伍混上山?”
“徐朗对山寨管理非常严格,出入都有限制,找一个人代替新娘混进去,里应外合,先礼后兵。”
我皱起了眉,“我们连做饭的都是男人,哪里找代替新娘?”
他的目光看向我。
不是吧?
主意都打到我身上了?
11
满目喜庆,我身着大红色嫁衣,被送进山寨。
徐朗掀开我的盖头瞬间,目光骤亮,瞬间又熄灭。
他如临大敌,高喊,“兄弟们,抄家伙!”
老六不是调查过,他没见过新娘吗?
冰冷大刀架上我脖子,“什么人?”
我将信号弹发射,埋伏山寨周围的士兵全冲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我拉开他的刀,缓缓说,“徐朗,我们见过,两年前洛水洪灾,赈灾粮食被贪官层层剥削,我连夜进京,将调查的犯罪证据交给梁大人,你当时就在他身边。”
“你……是沈副将?你是女的?”
我点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新娘?”
徐朗嗤笑,“山下农户出现你这么绝色的美人,早闻名千里了。”
我示意他们收起武器,“好久不见,徐朗大人,不好意思,以这种方式重逢。”
我们在星空下把酒言欢,说明来意。
相谈甚欢,一拍即合。
他也曾是边疆将士,听得热血沸腾。
他不仅有这一个山头,隔壁好几个山寨都是他的,我们队伍瞬间壮大许多。
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了主将。
之前一直东躲西藏的锻造兵器,从此山寨成为兵器锻造和后勤保障地。
我拿着酒,躺在屋顶看星星。
徐朗坐到身边,“沈姑娘,可曾婚配?”
“风雨飘摇之际,哪有心思考虑。”
“那就待天下太平时。”徐朗眼角一弯,“犹记初遇你,意气风发少年郎,没想到竟然是巾帼不让须眉!”
12
飞鸽传书,收到李山海送来消息。
京中风云变幻。
沈家一家都撤出京城,唯有沈天媛独自进宫,却并未能得偿所愿嫁给太子。
太子请旨退婚!
众人都说,太子是看沈家大势已去。
只有我知道,或许,他是看清了真相。
眼看嫁太子无望,她竟然爬上龙床,被封为常在。
她一心在野心和权利的这条路上,不回头了。
她似乎忘了,是谁将爹爹逼到绝境?
爹爹的今天,很可能就是她的明天。
随着消息送来的,还有药物等稀缺物资。
李山海在江南一行后,愈发稳重了。
队伍声势更大,收编不少投靠而来的难民,百姓,杂牌军,山匪。
有了徐朗加入,治军有方,民众爱戴,队伍壮到五万之多。
日夜兼程,终于赶到边境。
爹爹和将士们已被围困城中数日,粮草皆断,不见后援。
艰难抵抗的同时,只能以树皮和白土充饥。
看到我们浩浩荡荡的队伍,城头将士还以为敌军又来袭,吹响号角。
我骑着高马,到阵前高呼,“爹爹!爹爹!是我!”
爹爹在城墙上看到我,激动的热泪盈眶,大开城门。
我们带来充足粮草,兵器药品,强大后援。
一扫低迷,士气大增,把敌军节节败退。
月余后,南蛮再也坚持不下去,派出使臣,递上降书。
归还我们所有城池,并赔上万两黄金。
朝廷原本已经放弃,谁都没想到我们竟然赢了!
圣上嘉奖圣旨很快送到,封我为大将军,封爹爹侯爵之位。
但此时我们已对朝廷失望。
皇帝连续催促,令我们即刻班师回朝。
打了胜仗,笼罩头顶的却是阴霾气氛。
众人都明白,回京后可能面临的结果。
说到底,我们是一支师出无名的后援军。
曾经爹爹和梁大人为国效力,征战了几十年,依然被毫不留情放弃,何况是我们这群人呢?
13
缓慢归途中,收到李山海传书。
沈家打了胜仗,妹妹被封为贵妃。
她在后宫中和其他妃子斗得如火如荼,并怀上了龙种。
我回信嘱咐他,我们的家人都不可回京。
四月初,微风轻拂,杨柳依依。
浩浩荡荡几万人终于抵京,驻扎城外。
太监带来旨意,令我和父亲入宫觐见。
我们商议了一次又一次,依旧拿不定主意,是顺还是反。
顺?可能所有人都会在将来某日,被莫名其妙送上断头台。
反?我们义无反顾救国,都是忠君爱国之士。
李山海连夜出城,给了我一个重要东西。
京城军事布防图。
“我跟我爹观点不同,他效忠皇帝,我目之所及,是天下。国,是所有人的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就在这关键时刻,妹妹来了。
一袭亮眼紫色宫装,雍容华贵。
大腹翩翩,孕相尽显。
她神情热络拉起我,“姐姐,我们很久没有说说体己话了,陪我去湖边走走吧。”
她抚摸着小腹,一脸憧憬,“姐姐,这是你外甥,以后我做了皇后太后,我们沈家仍旧满门荣光。”
她还是那么天真。
经此一役,以皇帝的多疑猜忌,怎会留我们沈家?
我沉默不语,并未接话。
她勾起唇,“姐姐,我都把太子让给你了,你不是喜欢他多年吗?我可为你们请旨赐婚,你得偿所愿了。”
她还怪好心的?!
我对太子有情,但也仅仅是爱情。
我们是姐妹,思想却完全不同。
我见了太多生离死别,爱情对我来说重要,却不是必须。
她见我不语,语气变得凌冽。
“沈扶光,不然你还想怎么样?难不成你真想造反?我们沈家一门都是忠烈之士,你让我们满门蒙羞?”
“你不能这么自私恶毒!我肚子里怀着皇家的孩子!你让我如何自处?!”
……
我抬头看她,“两年前,是你告诉太子,上元灯节那夜是你?”
她惊愕,“你怎么知道?!难道……”
14
妹妹走后,我望着窗外风雨欲来的乌云。
太子为我们求情调和,已被关禁闭。
父亲轻叹,“扶光,爹爹老了,以后的路交给你们年轻人,你来决定这群人何去何从?”
他们热血而无辜。
我目光坚定,语气淡然,“我把他们带出来,必然要把他们平平安安带回去。”
三日后凌晨,天空中出现一声长长鸽哨。
宫中城墙,也回应一声长长鸽哨。
随后是马蹄和厮杀声。
我们从城外杀进皇宫。
我身着戎装,骑着高头大马。
皇帝做着殊死搏斗,刀架在妹妹脖子上,眼睛血红疯狂。
“她可是你们沈家女儿,不想她死就放下兵器投降。”
所有将士都看向我。
妹妹被吓得花容失色,“姐姐,救我!救我!回头是岸,皇上会原谅你们的。”
皇帝会原谅我们?
她在想什么屁?!
眼见我不为所动,又向爹爹呼救,“爹爹,爹爹,我可是你亲生女儿,肚子怀的是我们沈家血脉,爹爹救我!救我!”
爹爹想上前,被我拉住。
我下马,“你走的路,一直都是你想要,难道你只想到过高位之上,没想到会有兵临城下的一日吗?”
“你最大的错,就是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中,任人宰割!我们今日若降,不仅你会死,我会死,爹爹会死,沈家全族和这里所有人都会死无葬生之地。”
妹妹眼中希望熄灭。
皇帝眼见她威胁不了我们,将她如破布般扔在地上。
血色之花绽放在她裙摆下。
她哭得凄厉,她的皇家骨血,随着皇权富贵倾覆,一起灭亡。
徐朗的剑,即将砍下皇帝脖颈时,被我拦住。
我将皇族流放,并未伤及性命。
左夫子劝说,“斩草不除根,恐留下祸患。”
我何尝不知道,但有些事情做了,就再无余地。
江山易主,女帝登基,
彩幡飘扬,鼓声齐名。
所有官员下拜,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亲归隐,妹妹自上次打击后彻底疯了,被他带回去照顾。
我以雷霆手段肃清朝堂,派出各地使臣,将腐败之风连根拔起。
15
一年后,在强力治理下,海晏河清。
这日,我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李山海匆匆进来,行礼,“陛下,找到了,在云灵寺。”
我连夜启程前往。
马车上一路晃荡,一路做梦。
梦见少时翻墙头,去看那兰芝玉树般的少年郎。
阳光中,他抬头朝我微微一笑。
清晨,坐落在山巅的云灵寺,云雾缭绕。
白玉兰花树下,容颜如华,肤如玉的僧侣,正在扫地。
那场动乱后,他就消失了。
我远远站着看他,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
他仿佛感受到什么,停下动作,回头。
凉凉雾气飘荡在我们中间,仿佛一道鸿沟。
他双手合十,行礼走了。
夜间,诵经声声。
我推开门,被佛经声和焚香萦绕。
坐到闭眼念佛的人面前,支着下巴看他。
月华抬起头见是我,有片刻慌乱,“施主,这是佛堂禁地,请离开。”
他睫毛微颤,佛珠数漏了一颗。
额间汗珠越来越密,“施主究竟要做什么?”
他起身就走,我拉住他衣角柔声说,“我想跟你说说话。”
他坐下来,却拉开距离。
“你问我,上元节那夜是不是我?洛水泛滥,我从万千浮尸中穿过,从无数饥饿难民中回京,将官员们层层剥削赈灾粮的证据交到梁大人手里,眼见了京城极尽浮华,官员们的事不关己。”
“若我承认那夜回来过,就是承认擅离职守,上一个擅离职守的李大人被吊死在城墙……”
……
那夜,我回到沈府,遇到醉酒走错房间的太子。
我多年不见他,思念之心决堤。
16
我在云灵寺住了两月。
此刻,我在院中喝茶。
徐朗黑着脸坐到一旁,“老大,你这个计划我不同意,不值得你冒险。”
眼看这么久也不能打动月华,我亲自谋划,让他们配合。
我饮了口茶,“我觉得值得。”
“他有什么好的?他有的,我都有。”
我被他逗笑了,“你闹什么别扭?”
他正色道,“老大,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可是她心里有别人。”
“多大点事,你看我,喜欢一个人就去追,无所谓手段,追到就行。”
他欲言又止,“可是……”
我看着他,等待后文。
他耳朵红红,低下了头。
我急了,“娘们唧唧的,喜欢谁?我给你赐婚。”
“我,我……我喜欢,我喜欢……你。”最后一个字,他说得微乎其微。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你喜欢谁?”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说我喜欢你!我说我喜欢你!”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这???
转头就看见李山海和月华立在门口。
月华脸色暗了暗,转身消失在长廊转角。
李山海抿着嘴憋笑。
我踢他一脚, “你笑个屁。”赶紧追月华去了。
我从后面拉月华袖子,“他开玩笑的。”
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施主, 与我无关。”
我拉着他袖子不放,他使劲扯回。
我顺势被扯到他怀中,软软笑着看他。
他面色腾地火烧般,连连后退。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施主你走吧, 贫僧已看破红尘。”
17
夜, 浓烟直上。
一声声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打破山巅寺庙的宁静。
月华从屋内出来就看见红光漫天, 正是我所在的西厢房。
他匆匆赶来,却见侍卫们和一群黑衣刺客缠斗。
李山海大声呼喊,“救老大, 救老大……”
火势凶猛, 侍卫们心有余而力不足,踌躇不敢入内。
月华裹着湿棉被, 义无反顾冲进。
将已经昏迷的我救出去。
火中角落, 徐朗浑身湿透, 神情失落。
“老大, 你胜之不武, 不讲武德。”
而在月华怀中的我, 微微勾起了唇角。
半夜,我幽幽转醒。
对上月华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他连忙偏过头,“施主,你醒了就好,你回宫吧,留在这里不安全。”
我起身, 将头上玉簪取下,放在他手心。
一如当年, 他将玉簪放在我手心。
“你说过, 你等我回来。”
他捏紧了玉簪, “我……”
我拿出从他房中找到的骨簪, “你若真看破红尘,为何还留着?”
他想起身, “我……”
我不容他再逃, 拉下他衣领, 霸道地吻上去。
他挣扎反抗,被我一个翻身压在床上。
不知道怎么说, 就用做的吧。
一如当年,上元灯节那夜。
徐朗听见屋内乒里乓啷声音,欲推门进去。
被李山海拦住, “不怕老大宰你, 就识趣点。”
徐朗脸色比锅底还黑,“万一他行刺老大呢?”
李山海抱着双臂笑容暧昧,“以老大实力, 只有她用强的,生米就要煮成熟饭喏,我嗑了多年的 CP 啊。”
(完)
作者署名:朝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