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2 节 常梦朝夕

第 12 节 常梦朝夕

婚礼宣誓的时候,我发现我去世两年的缉毒警女友,坐在角落,默默看着我。

理智还没反应过来,眼眶已经红了。

我浑身都在抖。

司仪笑着说:“看来我们新郎太感动了,娶了自己心爱的人,一定很开心吧。大家给她鼓鼓掌!”

亲朋好友都鼓起了掌。

她低头笑了笑,斟酒,遥遥冲我举杯,一饮而尽。

我断断续续地念着誓词:“此生,我将忠诚于你,不论生离死别,不论……”

我说不下去了。

那本该是念给她的话。

新娘温柔地擦去我脸上泪水,踮脚亲吻我。

眼角余光里,那角落,已经没了人。

1

认识陆意浓的时候,我还在读大学。

我在地铁出口被人偷了手机,追出去的时候崴了脚。

四下都是行色匆匆的路人,小偷已经跑得没影了。

身后有人擦着我的肩膀冲出去。

高挑纤瘦的身影,短发利落,奔跑起来像迅疾的猎豹。

另外有人笑嘻嘻与我搭话:“别哭啦,刚那个是我们班长,有她在,你手机丢不了。”

我看见她的校徽和姓名,是隔壁警校的,叫做薛诗诗。

不过一分钟,那纤瘦的女孩折返了,连人带手机,把小偷押了回来。

“39 秒,陆意浓,你短跑是不是又提速了?”薛诗诗看一眼手表,顺便去看那小偷,“算你倒霉,今天遇见了我们系的第一名,还想跑?”

小偷灰溜溜的,连头也不敢抬。

那个叫做陆意浓的女孩懒得说话,径直走来,把手机递还给我。

我撑着树站起来,伸手去接:“谢谢。”

脚踝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差点摔在地上。

幸好她及时拉了我一把。

这一下又快又猛,我差点将她拉到怀里,急忙扶着树站好。

能闻见她衣服上很淡的洗衣液香味,她的额头仿佛撞到了我嘴唇。

陆意浓很快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与我拉开距离。

薛诗诗看见了,说:“哟,这是脚崴了吧?陆意浓,这你不得送人家去派出所?好人好事做到底啊!”

陆意浓睨她,眼风冷淡。

薛诗诗笑得促狭,看向我:“你不知道吧,今天她陪我去寺庙,那大师非要送她一支签。”

我疑惑。

陆意浓显然想拦住她,而薛诗诗已经一口气说完了。

“大师说她的正缘不在过去、不在未来、就在现在。她刚出来就碰见了你,你说巧不巧?”

陆意浓警告地看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我挠挠头,莫名傻笑起来。

那小偷估计也傻了,竟然问:“那还去不去派出所啊?手机都还你们了。”

薛诗诗立刻锁喉,拖着他往前走,撂下一句:“陆意浓,帅哥就交给你照顾了。记住,正缘啊正缘!”

即便我脸皮厚,此刻也有点不好意思,忙说:“没关系,我自己能走。”

刚迈一步,就疼得龇牙咧嘴。

“不要勉强。”听见她说。

然后手臂一暖,她扶住了我。

手指下意识圈住她纤细的手腕,又慌忙松开。

路灯明亮,她侧脸的线条仿佛流畅的水墨一笔,是工笔画最细腻的美人图。

我悄悄伸手,轻轻地攥住她衣袖。

陆意浓没什么反应,仿佛没有察觉。

做完笔录回学校,室友周特已经在校门口等我,不停跟她道谢。

陆意浓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我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大喊:“陆意浓,你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啊?我请你吃饭啊!”

她的脚步顿了顿,可是并没有停下,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空旷的街上,路灯把她的身影拉得好长。

我忽然想到了那句话。

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2

学校安排和警校的联谊活动。

女生名额多,男生名额少。

我拿出了期末考的劲头,把个人简介写得根正苗红、天花乱坠,于是顺利入选。

我飞快地扫了一圈对面,可惜,没有陆意浓。

我就蔫巴了,坐在角落,默默发呆。

陆意浓,陆意浓,我该怎么找到你?

舞池中央,许多人翩翩起舞,而我在走神。

听见门口有人喊一声:“陆意浓?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倏然起立,就见陆意浓正和人说话。

“下训了还有时间,过来签个到。”

她对面的人正是薛诗诗,后者闻言便笑:“你这人,老李要你来撑台面,让大家知道,咱们警花也毫不逊色的。你偏只走个过场,多伤他心哪!”

陆意浓懒得说话,签完就要走。

我连忙喊她:“陆意浓。”

她诧异回头,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

我傻笑着说:“能不能请你跳支舞?”

薛诗诗已经“哟哟哟”地喊了起来:“这不是陆意浓的正缘吗?”

陆意浓犹疑地喊出我的名字:“谢以舟?”

我急忙点头:“我,我今天专程为你来的,能不能…”

薛诗诗戳了戳她,笑得鬼祟:“专程为你来哦!”

她静默片刻,说:“我不会跳舞。”

心沉了下去。

我干巴巴地说:“好的,好的。”

薛诗诗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我勉强冲她微笑。

陆意浓抿了抿唇,忽然说:“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请你喝咖啡。”

捧着冰美式的时候,我简直像在做梦。

陆意浓的话本就不多,今天好像格外安静似的,一直没怎么说话。

交流厅里的舞会已近尾声,零零星星有人出来。

学校的大巴车就停在旁边,司机走下来吸烟。

陆意浓问:“你怎么回去?”

我有点失落:“安排了统一走,要点名。”

她“嗯”了一声,看一眼手表,说:“我先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她一走就不会再回头的感觉。

声音快过脑子,我喊住她:“陆意浓。”

她转身。

素白的一张脸,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我,在等我说话。

借口憋了又憋,我说:“我必须要从联谊会带回一个发展对象,你能不能帮帮忙?”

有片刻的安静。

陆意浓看了我很久,终于说:“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但我想我需要跟你说明:不出意外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谈恋爱,也不会结婚生子。”

我愣在了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师傅抽完了烟,喊了一句:“可以上车了!”

我如梦初醒,语无伦次:“好,好的。谢谢你的咖啡,再见。”

她垂着眼睛看我,答:“再见。”

3

我失恋了,虽然是暗恋。

周特说:“什么一见钟情,你分明是见色起意。”

我让他滚远点:“你不懂,少逼逼。”

周特拽着我去喝酒,说要给我介绍美女。

他们几个去蹦迪了,我坐在原地默默发呆,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陆意浓。

她说她这辈子都不会谈恋爱……

于是不知不觉中,一整杯长岛冰茶都下了肚。

谁说酒能消愁的?明明愁更愁。

终于要散场了,周特带着我抄近道回去。

中途,我蹲在垃圾桶边上想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周特的怒吼。

“操你大爷的,老子是男的!”

我回头,也跟着“操”了一声,搡开那几个拉住周特的男人。

“滚啊!”

那几个人放开周特,向我走过来,酒气熏天。

“你也挺帅啊,那就由你替他吧。”

我直接给了他一拳。

那男的被打疼了,一把掐住我脖子,去脱我衣服。

周特扑过来掰他的手,怒吼:“我日你先人板板!”

此刻,酒吧外都是散场的人,人声鼎沸。

没人能听到这巷子里的动静。

我死死抵着墙,密密麻麻的拳脚落在我身上。

视线里全是星星,一颗叠着一颗。

我发了狠,狂乱地挥拳,一拳落下去,又是一拳。

最后一个男的捡起板砖,就要朝我拍下来。

突然背后冲出来一个人,一脚踹在他后心。

来人拳风又快又狠,不过数秒,那男的被打倒得毫无还手之力,半天都没爬起来。

我顺着墙滑下去,捂着喉咙,不停咳嗽。

落入了谁的怀抱,好似桂花香。

陆意浓的脸在我面前,皱了眉:“你怎么样?”

酒真是好东西,竟然能让我看见陆意浓。

以后还得喝,现实中见不到,幻觉里见见也好。

见我沉默,她伸出五指,在我眼前晃一晃:“还清醒吗?”

我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小巷昏暗的灯光里,我看见她挑了挑眉,目光疑问。

我说:“周特,你给我喝的其实是致幻剂吧?幻觉里的人还会给我递纸巾。你说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特扶着墙站起来,喘着气骂我:“你傻逼吧?那他妈的就是陆意浓!”

4

我伸手,捏了捏陆意浓的脸。

是热乎的。

她不动声色地与我对视,眼睛黑漆漆的。

竟然是真的陆意浓,不是幻想。

我突然一下就哽咽了,伸出手紧紧抱住她:“挨打就能见到你吗?让我多挨几次打吧,我愿意。”

她僵住了。

她身后蹿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诶,这不是陆意浓的正缘吗?哎呀,咱们真是好有缘啊,我们才下训呢。我说呢,走着走着,她突然就拐弯了,合着是美救英雄来了。”

是薛诗诗。

她还在喋喋不休:“陆意浓,你耳朵可真够灵的啊,说听到有人打架,还真有人。这该不会就是正缘之间的心灵感应吧?哈哈哈哈。”

陆意浓隐忍地说:“你有时间说话,不如去帮这个醉鬼找外套。”

薛诗诗一拍脑袋,真就去找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掉脏水沟里了啊,没法穿啊。”

又有寒风吹来,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抱陆意浓更紧了些。

这个人看上去冷漠又强硬,可她在我怀里,却是纤细安静的。

带着九月桂花香。

薛诗诗又问:“这可咋办呢?”

陆意浓一言不发,直接开始摘围巾,然后,把那条毛茸茸的围巾披在了我身上。

她的香气,她的香气。

我被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两只眼睛与她对视。

她问我:“还能走吗?”

昏暗的灯光落在她眼睛,我竟觉得她比平时耐心好多。

我忍不住得寸进尺:“不能,刚才好像又崴脚了,你能扶我吗?”

周特终于回过神来,骂我:“你小子鬼把戏真多啊,遇到美女就瘸腿了,去死吧!”

我没理他,诚恳地看着陆意浓:“别听他瞎说,我是真的又崴了。”

面前的人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说,扶着我站了起来。

穿过昏暗的小巷,穿过喧闹的酒吧。

她的手指柔软且带着芳香,整个人却又安静冷淡。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别过了脸。

睫毛落下的弧度,像蝴蝶的翅膀,又长又翘。

胃又开始翻涌,我捂住嘴巴。

陆意浓有所察觉:“想吐?”

声音很轻,听上去竟然有点温柔。

我摇摇头:“现在不想了。”

她抬眸,素白冷静的面孔:“你怎么了?”

我喃喃:“我好难受,好难受啊。”

她垂眼瞧我脸上身上的伤痕,眼神暗了暗:“去医院处理一下,很快会好。”

我摇头:“不是的,我心里难受。”

陆意浓征询地看我。

夜色作祟,酒精作祟,我竟然从她的目光中,读出了一点点温情。

我忍不住拉起她的手,认真说:“陆意浓,一辈子那么长,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恳求地望向她。

可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不再看我,视线落向街上偶尔呼啸的车辆。

晚风好冷,不见星辰。

我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腕。

“周特说得对,我今天喝醉了,冒犯了,对不起。”

5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寝室的床上。

天光大亮。

我看一眼手机,竟然已经十一点了。

我开口,才觉声音沙哑:“周特?你在吗?”

周特拉开窗帘,给我倒一杯水,递上来。

“快喝吧,补充补充水分。”

头好疼,疼得像要裂开。

脸和胳膊也疼,窗外阳光照进来,我看见自己的手臂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很生气:“就因为我昨天赖了你的酒,你就这么揍我?”

周特没好气地骂我:“什么我揍你,是咱俩被傻逼围殴了好吗?”

他爬上我的床,拿脚踹我。

“大少爷,别告诉我,你把昨晚的事情全部都忘记了。”

我被他踹得头晕,索性又躺下,望着天花板发呆。

“你说昨晚,围殴?”

有零碎的片段涌进来,一会儿是变态男想要亲我,一会儿是我抱着陆意浓告白。

我拿头撞墙:“我一定是在做梦。”

周特没打算放过我,对着我有条不紊地讲述。

“你昨天……”

他说,昨天薛诗诗去赴男朋友的约会了,于是陆意浓打车送我们去医院。

一路上,我都在绝望地说废话,活像随时会为爱自杀。

司机都注意到了我,从后视镜里不断观察我们。

陆意浓不得不把校园卡拿给司机看,证明自己并非坏人。

医生给我膝盖手臂上药的时候,我就抓着陆意浓不肯放,高呼疼痛,把医生都气得翻白眼了。

最后还是陆意浓接过了棉签,一点点给我破损的伤口消毒。

医生觉得好笑,跟陆意浓说,看不出你男朋友还有两张面孔啊。

陆意浓还没说话,我已经无限悲伤地告诉医生,说我没资格做她男朋友。

她把我们送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到凌晨四点。

据说,我拽着陆意浓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放手。

“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你走了我们就彻底没关系了,我知道。”

陆意浓始终沉默,看着我,由着我拉扯。

我望着她,然后一瞬间红了眼圈。

最后突然松手了,哽咽着,又很坚决:“你走吧,你不恋爱没关系,我可以一个人恋爱。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的。”

门卫都忍不住要出来巡视了,周特觉得丢脸,一边骂我“你特么眼泪说来就来你滚去演戏吧”,一边死命把我往里拽。

而我还在胡言乱语,一步三回头。

陆意浓一直没说话,只是目送着我们,直到彻底看不见。

6

周特还在惟妙惟肖地模仿:“喜欢一个人有错吗?周特你凭什么让我闭嘴?”

我拿枕巾蒙住脸,试图勒死自己。

没脸活了,真的。

周特揭开我的枕巾,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昨天嘀嘀咕咕不知道给谁发了一晚上消息,你快看看吧,别是给老师们狂热表白了。”

我浑身一激灵,攥着手机坐起来。

却见微信里空空荡荡,只有来自一个陌生头像的未读消息。

她说:“是。”

什么鬼?

我点开聊天对话框,往上滑到顶。

前面都是一些颠三倒四的话,一会儿喊疼,一会儿说一见钟情。

对面的人竟然也很耐心地配合着。

回复虽然都很简短,但能让人知道,她没有离开。

再往下滑,开始耍无赖。

“你相信命运吗?”

“一辈子太长,只争朝夕。我们投骰子我赢你赢。”

“我只要朝夕,不要一辈子,行不行?”

对面没有回复。

隔了快有二十分钟,才有了新消息。

她的回答是投出了一枚骰子。

四点。

她赢了。

两个人应该再无交集。

而我却发出了开心的表情包,笃定:“是 3 诶,我赢了。”

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今天早上八点,我还在沉睡的时候,她回了消息。

她说:“是。”

是,你赢了。

是,我们或许可以尝试着,一起走向朝夕。

7

我是个耍赖又眼花的醉鬼。

而她竟然也默许。

周特已经兴奋得快大叫:“谢以舟你真有本事啊!你真的醉了吗?怎么比你醒着的时候还会啊?”

我摇摇头,觉得脑袋还是晕乎乎的,什么也说不出。

爬下床去洗漱的时候,瞥见搭在椅背上的围巾。

昨晚的记忆又回来了一些。

我如何冷到战栗,她如何脱下围巾裹住我。

我拉着她的手腕告白,而她真的低头看着我,眼睛黑漆漆,像深湖。

不能再想了。

最好能躲她几天。

那边,周特接起了电话:“喂,警察啊,哦哦好的,我们大概过半小时去。”

他溜达到我身后,与镜子里的我对视。

“忘了告诉你,昨天陆意浓问我们,需不需要报警。我一想怎么能让臭傻逼跑了,那必须得报警啊。”

水龙头一不小心开大了,溅了我满脸。

听见周特激情宣告:“所以,收拾收拾,咱们去派出所。会流氓,顺便会一会你的情郎吧!”

很突然的,水呛进了喉咙里。

我咳到喘不上气。

一开始只是呛水,后来就像是风寒所致的咳嗽。

周特给我倒了水,又拆开药盒,把胶囊递给我。

“陆意浓给你准备的感冒药。医生说你没发热,不给你开,她说你迟早会。不得不说,她未卜先知了,是不是?”

我捏着小小的胶囊,一时走神。

陆意浓吗?

她总是看似冷淡,却比谁都心细妥帖。

那样一个寒冰般的女孩子,却有着桂花般细腻馥郁的香气。

8

派出所里,陆意浓已经到了。

只是一个背影,仍能看出来美丽。

我戴着帽子,戴着口罩,全程跟在周特身后,试图让自己隐形。

幸好陆意浓也没有找我说些什么,只是跟警察交流,讲昨天事情的始末。

我默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于是借口接水喝,走出去了。

水咕噜噜,我拿着纸杯,有点走神。

旁边伸出一只手,替我关掉水龙头。

“溢出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慌乱抬头,对上陆意浓的眼睛。

“你今天一直躲着我,为什么?”她沉吟数秒,像在组织语言,“不是说,只争朝夕?”

手一抖,热水就要洒出来。

幸好陆意浓反应快,稳稳地接住了。

她停顿片刻,说:“我听说酒后吐真言,也听说酒后说胡话。不知道昨天,你算哪种?”

昨天那些话……

我尴尬到想死,不敢低头看她。

陆意浓观察我的神色,以为得到了答案,笑了笑:“明白了,我会把昨天的话当作玩笑。”

她转身要走。

我猛然抬头,脱口而出:“那不是玩笑。”

她顿住。

我立刻说:“那不是玩笑,那是我的心里话,只是觉得昨天太过冒犯了你,很抱歉。”

陆意浓看着我,脸庞素白,眼睛漆黑,睫毛如蝶翼,轻轻翕动。

仍旧是很平静的样子,耐心的、等待的模样。

我忽然觉得紧张,又觉得羞愧。

“昨天晚上,我不应该那样。对不起,那像是一种胁迫,逼迫你答应。但其实你没必要同意,你只需要听你自己的……”

陆意浓打断了我:“我今年二十岁。”

我迟疑:“嗯?”

她淡淡道:“所以,我是一个成年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头又好像晕乎乎的,我的声音都在飘:“你的意思是……”

陆意浓抿了抿唇,难得的,有些不确定的样子。

“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可以在一起试试看。我只是在想,怎样才能让你不受伤。”

猜想得到了证实。

我激动得要跳起来,不管不顾地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我不会受伤,绝对不会!”

她笑了笑,看我又蹦又跳的样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9

我和陆意浓恋爱了!

光是想到这件事,都会让我开始傻笑。

周特被我念叨烦了,把我按在椅子上,把衬衫毛衣大衣通通丢我身上。

“你现在就换衣服,然后去找她,然后去谈恋爱。”

我感叹道:“她学校管理严啊,我只能晚上去找她。”

周特站直了,把笔塞给我,大吼:“那你赶紧写作业,明天特么就要交了,别想抄我的!”

恋爱与学习也许是可以得兼的。

我想。

陆意浓很忙,我们经常在自习室约会。

说是约会,其实也不全是,只是各自学习罢了。

她学的时候总是很认真,我呢,心猿意马。

写着写着,放了笔,放了练习册,趴在桌子上,偷偷瞧她。

这么一个大美人儿!

这么一个聪明正直善良勇敢的大美人儿!

是我女朋友诶!

大多数时候,她假装看不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偶尔的偶尔,她会伸手,覆上我的眼睛,然后稍稍用力,把我的脑袋转回去。

每每这个时候,我就顺势揽过她的手,亲吻她掌心。

她瞥我一眼,我笑眯眯做口型:我帮你暖手呀!

她并不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只是张开了手指,与我十指相扣。

就有淡淡的香气,从指尖一直漫到心口。

我真的好喜欢她。

10

周特觉得是我喜欢陆意浓多一点。

他教导我:“舔狗不得好死,你要拿捏她,拿捏,懂吗?”

我诚恳道:“但是……面对她,我真的很想做舔狗哎。”

周特往床上一躺,哀号:“没救了你。”

我忍不住笑起来。

陆意浓的爱,是内敛的,不似我的张扬。

她并不轻易做决定,可一旦她决定了做什么,她就会用心做好。

一诺千金,她就是那种人。

那些她不外露的甜蜜,我只想一一藏起来,我自己看,谁也别想知道。

金屋藏娇,我藏陆意浓。

难得的假期里,她约我出去玩。

飞机转高铁再转大巴,我们从北方抵达南方。

车辆穿过田野,大片大片的陌生植物。

陆意浓说,这是烟草。

我从小生活在北方,一路上都有些新奇。

她就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我,好让我看风景。

透过车窗,我看见一弯明月。

窗外山峦一掠而过,唯有明月始终。

我对着月亮悄悄许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当我许完愿、回过头,却发现陆意浓在看我。

去目的地的大巴是在傍晚,一路上车辆开得平稳,不一会儿车厢里就有人打起了呼。

再看陆意浓,她竟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太踏实,不知梦见了什么,微微蹙眉。

我悄悄将她的头靠着我肩膀,伸手去抚她的眉心。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真舍不得她皱眉。

连一丁点难受也不要。

大巴停在收费站,陆意浓睁开了眼。

我猝不及防,保持着低头瞧她的姿势,被她捉住视线。

她很慢地眨了眨眼,带着点刚醒的迷瞪。

可爱死了。

我有些被抓包的尴尬,讪笑着准备躺回原地。

下一秒,她扣住我的脑袋,吻了上来。

11

很轻,一触即离。

后座有人揿亮了座灯,伸手去置物架上取东西。

陆意浓很快放开了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左看看右看看,做贼心虚。

她双手撑住我脸颊,将我转过去与她对视。

“这么容易害羞,”她问,“见家长可怎么办呢?”

见家长?

手心立刻沁出了薄汗,我越发紧张:“你怎么没提前说?我都没有准备。”

她有些好笑似的,问:“你要准备什么?”

我纠结:“比方说怎么礼貌周全,怎么让叔叔阿姨喜欢我……这些,我都没经历过,得提前预习。”

陆意浓望着我,弯了弯唇角,笑意很快又隐匿。

她说:“不是叔叔阿姨。”

我疑惑:“嗯?”

她说:“我父母已经去世了,要带你见的长辈,是他们的故交。”

夜色中的车厢里,她就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讲这样的事情。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陆意浓说:“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握住了她的手,很认真地看她。

“他们不在,那我一定要多爱你一点才行。”

陆意浓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我。

我把她的手掌拉到脸颊,用脸庞的温度,去温暖她方才受凉的皮肤。

我低声说:“如果更早一点知道,我会更早一点,加倍爱你。”

她把手抽回去,紧紧抱住了我。

我又看见车窗外的月亮。

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

12

陆意浓的长辈很和善。

尽管他看上去级别很高,但跟我们说话时,慈爱得跟我爸爸没什么两样。

饭局将近尾声的时候,他竟然主动向我举杯。

我受宠若惊,连忙斟酒,弯腰与她碰杯。

陆意浓要拦我,没拦住,我已经咕噜噜全喝了。

她的目光里有责备。

袁叔叔笑了笑:“这么多年,意浓终于有一个人在身边,可以过平常人的生活。谢谢你。”

陆意浓垂着眼,并没有说什么。

我莫名有点眼热,可能是那杯白酒闹的。

我说:“不用谢,要谢也是我谢她,给了我机会。您不知道吧,当初我真是死缠烂打地追她,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意浓难得有些窘迫,低声解释:“他一喝酒就这样。”

袁叔叔看看我,再看看陆意浓,也笑起来。

这顿饭吃了很久,大半时候,是袁叔叔在讲陆意浓小时候的趣事。

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勾勒小意浓的样子。

一定跟现在一样,好看得不得了,可看上去又冷淡。

没有人知道,私下里,她能温暖到什么程度。

散场的时候已是晚上,我们和袁叔叔告别,慢悠悠地走回旅店。

庭院里有一盆一盆叫不出名字的花。

好神奇,在北方,这个季节,花已经不在室外开了。

陆意浓找了把椅子,让我坐下慢慢看。

我突发奇想,拉着她的手:“你觉不觉得你很像玫瑰?”

她反问:“玫瑰?”

我狂点头:“第一眼看到呢,觉得真漂亮;想伸手去摘呢,又会被刺到。”

她望着我,有些犹豫:“对不起。”

我一把抱住她,感受着她在我脖颈的鼻息,喃喃。

“不要说对不起,还有后半句呢……意浓,当你真的愿意靠近一个人的时候,你会亲手拔掉所有的刺,于是就只剩下了漂亮。哈哈哈哈,我像不像诗人?”

陆意浓没有说话,只是抱住我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我低下头,贴近她耳朵。

嘀嘀咕咕:“陆意浓,我好爱你啊。谢谢你给我靠近你的机会,你都不知道,和你在一起,我有多开心。”

13

进了房间,才发现陆意浓定的是标间。

两张床,楚河汉界,清清白白。

我瞪她,她避开我的视线。

洗漱完后,我躺在床上,越想越气短。

另一张床上,陆意浓呼吸清浅,好像已经睡着了。

她怎么能!怎么能!

我竟一点魅力也没有吗?

我下床,然后上床,爬上了她的床。

她睁开眼睛。

很淡的月光照进来,我能读懂她目光里的疑惑。

我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哎呀,好久没梦游了,感觉今天很适合。”

陆意浓沉默不语,翻身下床,绕到了原本我的那张床上,躺下。

我气闷,坐起来,一步跨到她那里。

隔着被子,手脚并用,紧紧缠住她。

“我就那么讨厌吗?别人的女朋友都想和男朋友搂搂抱抱,为什么你不想?”

陆意浓有些隐忍,别开了视线:“你先下来。”

我想哭:“我不要。”

她半哄半劝:“温度低,你会着凉。”

我钻进被子,紧紧抱住她的胳膊。

在她震惊的表情里,甜蜜地微笑起来:“这样就不会着凉了。”

陆意浓看上去不是很想说话。

我又安慰她:“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我根本打不过你啊。我要是违法犯罪了,你就把我绑起来嘛。”

她轻轻吐气,最终还是说:“睡吧。”

14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睡得着,反正我是睡不着。

陆意浓的胸口贴着我的手臂,我一动也不敢动。

怕她觉得我越界。

又不敢松手,怕她悄悄离开。

睡不着,我就看着她的睡颜。

睫毛真长,皮肤真白,真想让人咬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好像一把火“腾”地在我胸口点燃。

转脸过去,陆意浓还在睡着,像是睡熟了。

我慢慢支起上半身,低头,轻轻吻她额头。

只是片刻,她睁开了眼睛。

我猝不及防与她对视,用力把自己摔回原地。

气氛变得古怪,我有些尴尬,偷瞄陆意浓。

却见她一动不动,看着天花板出神。

原来尴尬的不止我一个人……

隔壁房间渐渐归于安静,我忽然有了别的心思。

我凑近她耳朵,问:“你知道亲和吻的区别吗?”

陆意浓似有所觉,并没有回答,往外侧挪了挪,不动声色地与我拉开距离。

我怎么能放过她,伸手揽住她肩膀,威胁:“你再动我就抱你了。”

陆意浓快被我弄得没脾气了,隐忍地看我一眼:“你想干什么?”

脑海里立刻蹦出一个很不宜的答案。

我被自己的无耻震惊到了,额头压在她肩窝,笑个不停。

笑够了,我一本正经抬起头:“我什么也没想呀,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知道亲和吻的区别吗?”

陆意浓不说话。

窗外起风了,树影晃呀晃。

我慢慢往她那边挪了点:“你不说,我就当你不知道了,我来教你……”

低头,亲在她唇角。

她猝然睁大眼睛,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将我望着。

我厚颜无耻地说:“你不要盯着我看,我在教你知识。”

胳膊肘支起来,闭上眼睛,给自己加油打气。

可陆意浓并不配合。

我毫无章法地亲了一通,汗都出来了,还没寻到门路。

我气急,睁开眼睛,瞪她:“你怎么这样啊?”

就听见她在笑。

下一秒,天旋地转。

视线全被她占据,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是有旋涡,将我的理智抽走。

我觉得我会溺死在她的眼睛里。

陆意浓俯身下来,并不急切,慢慢地、耐心地引导着我。

在这方面,男人总是无师自通。

我感觉到了一些些技巧,很快把她摁在床上。

主动权移交到我手上。

向来坚冰般冷淡自持的姑娘,脸颊红扑扑,抱着我的手臂,不停喘气。

我的心都快化了,忍不住伸手,像抚摸小猫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原来爱一个人,连触摸都怕她疼。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说:“睡吧。”

15

行程的最后一天,陆意浓说她要去个地方,让我等她一下。

像是不放心,她又叮嘱我,如果在外面走动,要格外注意安全。

一路上我都和她形影不离,突然要分开,我实在是舍不得她。

我抱着她的腰,问:“是什么地方?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啊?”

她转身,一时没说话。

我又补充:“我就站在门口,不打扰你,行吗?我想和你在一起。”

陆意浓抿了抿唇,最终说:“好。”

公交车停下,她牵着我的手往前走,竟然停在了丧葬用品店。

店门口摆着黄白菊花,有真的,也有假的。

纸别墅、纸轿车、纸衣服,都五彩斑斓的,并不阴森,倒像是艺术品。

陆意浓很快出来,拎着一袋冥币和香,什么也没说,牵着我往前走去。

我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身黑。

再下车的时候,是在烈士陵园门口。

陵园的位置很隐秘,进去也需要履行多重手续。

陆意浓办好了手续,门卫打开门,示意我们进去。

我大概意识到陆意浓要带我去做什么,盯着自己的酒红色篮球鞋,有点犹豫。

我是傻逼吧?怎么老爱穿亮色。

陆意浓往前走几步,见我没跟上,微微挑眉。

是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说:“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把鞋子脱了。”

她不解,皱眉:“你会冷。而且里面有段鹅卵石的路,你会疼。”

我已经麻利地把鞋子脱了,塞进了书包里,嘿嘿笑:“不冷,走吧。”

门卫先笑了起来:“小妹,里面躺着的都是烈士,他们不在意这些。”

陆意浓这才明白过来,眼神晦暗不明。

“你来,他们就会很高兴。”她这样说。

然后,她拉开我书包的拉链,取出鞋子,像是要帮我穿。

我大惊失色,连忙跳起来:“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救命了,只有我服侍她的份儿,怎么能让她帮我穿鞋?

我又没瘫痪!

门卫笑着站到一边,冲我点点头,悄摸地比了个大拇指。

16

踏过鹅卵石,路过松柏,走到了一块墓碑面前。

是陆意浓爸妈的合葬墓。

他们牺牲的时候,是十多年前,陆意浓六岁的时候。

墓碑上,本该写子孙姓名的地方,是空的。

那上面没有陆意浓的名字。

看得出来,陵园的工作人员有认真打扫过,这里很干净,没什么枯枝落叶。

陆意浓从袋子里取出纸巾,轻轻擦拭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很明净,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到一点陆意浓的影子。

陆意浓直起腰,点燃几炷香,分给我。

我连忙接过,拜了又拜。

拜完了,把香拿在手里,等着陆意浓。

她还保持着弯腰拜下的姿势。

很久没有动,也许是在心里和爸爸妈妈说话。

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到了墓碑照片上。

陆意浓把香插进泥土里,我也跟着过去插。

香灰积了太久,稍一用力,掉了下来,落在了我手背。

烫——

陆意浓反应竟然比我还快,握着我的手腕,拧开瓶盖,把水倒在手背上。

其实只是一瞬间的痛,很快就好了。

我小题大做了,颇有点不好意思。

而她像是有些走神。

我轻声喊她:“意浓?在想什么?”

她笑了笑:“想到我小时候,也跟你一样烫到了手。我妈妈就像我现在这样,很快就拧开瓶盖,哗啦啦倒水。”

她只是寻常地讲起从前的事,我却忽然很想抱抱她。

如果连这样的小事,都能深刻记在心里。

那么这些年,她是把和父母的回忆,反复咀嚼了多少遍?

17

我和陆意浓虽然相差两岁,但出生日期只差了一天。

我问她生日怎么过,她回忆:“七岁开始,就不过生日了。”

我跳起来:“那怎么能行?”

人行天桥上,她扶住我的腰,无奈:“小心一点。”

我反握住她的手,兴致勃勃:“不如我们一起过吧,放在你生日那天,可以吗?”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说好。

那天正好是周六。

我预约了日租房,喊上周特、薛诗诗,又邀请了陆意浓的几个朋友。

大家一起买菜做饭,好不热闹。

陆意浓提前发了消息给我,说老师留她有事,她会晚到,让我们不必等她。

周特爸爸是粤菜大厨,此刻当仁不让地炒着菜,指挥同学们去洗菜,顺口问:“怎么老师留她不留你们啊?”

那几个人笑起来:“陆意浓的毕业去向有争议,估计老师在挽留吧。”

我切菜的动作慢了下来:“什么争议?”

她们对视,薛诗诗意识到不对:“陆意浓没跟你说吗?”

周特观察我的神色,说:“别卖关子,赶紧说。”

他开玩笑般地扬起锅铲,催促:“你们不说,我可不做饭了啊。”

薛诗诗说:“嗐,其实也没多大事儿。陆意浓想回云南做警察,老师觉得她能有更好的前途,想留她在北京。”

我说:“她家乡在云南,想回去也正常。”

另一人犹豫着说:“但是,陆意浓想做缉毒警察。”

一阵尖锐的痛。

刀切歪了,切在我的手指上。

血立刻涌出来,滴在了白菜上,颜色对比明显。

周特立刻丢了锅铲,开骂:“你没带脑子啊?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那几个同学顿时噤声,很有眼色地出去找药箱了。

过了几分钟,薛诗诗探头报告:“没药箱,我们去小区门口买。”

一溜烟地跑了,生怕周特迁怒。

周特果然恨铁不成钢:“你切个菜都能切到手,说你是恋爱脑你还不认。去去去,去旁边坐着,我来切。”

我被赶到沙发上,拿纸巾摁住伤口。

血涌出来,很快把纸巾浸湿。

我又抽了几张,用力摁下去。

门打开,我循声望去。

陆意浓拎着一袋药,站在门口。

18

她带上门,走进来。

“路上碰到了她们,她们去取蛋糕了。”她说。

我看着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意浓径直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看清纸巾上的血后,她皱了眉,语气严厉:“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取出袋子里的棉花和酒精,要摁到伤口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会有点疼。”

我点头:“我忍着。”

她意外地看我一眼。

是,在她面前,我一向是能耍无赖就耍无赖,非要让她多关心我不可。

此刻,我低着头,躲避她的视线。

棉花摁在伤口上,十指连心,我浑身一激灵。

陆意浓取出绷带,嘱咐:“不能碰水,回去要洗澡的话,拿个袋子或者手套包住伤口。”

我点头。

绷带一圈圈,缠在我手指上,她继续:“明天需要换一次绷带,我会跟周特说,麻烦他帮你换。”

我再点头。

她大概以为是她刚才太严厉了,语气难得柔和:“看上去血流得多,其实创口并不大,过几天就好了。”

胸口太过滞闷,我没有答话。

陆意浓终于意识到了我的不对劲,扳正我的脸。

片刻的静默。

她问:“怎么了?”

我轻声问:“意浓,你要回云南做缉毒警察,是吗?”

19

她抿了抿唇,先问我:“你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所以切到手的吗?”

我没有说话。

陆意浓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眼角。

我把脸扭到了一边。

她索性抱住了我。

我听见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然后她说:“本来想晚点告诉你的。”

那就是承认了。

缉毒警察,那是缉毒警察。

是防线,是丰碑,是血肉之躯垒起来的新长城。

也是……走在血与火之间,随时与死神擦肩的职业。

我紧紧箍住她的腰,感觉胸口太堵。

她低声问我:“以舟,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我说不出话。

我忽然想起了她葬在烈士陵园的父母。

墓碑上面没有写儿女的名字,是否意味着某种保护?

我又想起刚认识不久,她说,不出意外的话,她这一辈子不会恋爱,也不会结婚生子。

还有袁叔叔的那番话,说陆意浓一直没打算和人有深入的联系,而我是例外。

那些曾被遗忘的细节逐渐串联。

我想我大概知道了,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

不是普通的警察,是某些需要放弃所有社会关系的特殊警察。

所以,她从很早开始,就将自己隔绝于亲密关系之外,立下了近乎殉道般的志向。

我是那个硬要闯入的“意外”。

我没有资格与立场,要求她放弃这样的选择。

很久之前,我们就说好了的,只争朝夕。

朝夕而已。

我急促地呼吸着,努力不让胸口的酸泛到眼眶。

这样就可以假装,我其实并没有那么伤心。

陆意浓稍稍将我拉开些距离,仰着头看我。

我偏过头,想躲开她的目光。

我想我一定表情管理不到位,不想让她看见。

可她踮脚,轻轻吻在我的眼睛。

我听见她说:“对不起。”

那声音,竟也像是在痛。

20

门又打开,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在抱怨外面雨太大了。

陆意浓松开了我。

我低着头,绕开她,去卫生间洗脸。

门关上的瞬间,背脊顺着门滑下去。

我抱着头,无声地痛哭。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一门之隔的外面,有人看着玻璃门映出的我的身影,一动也不能动。

我单手洗了脸,擦干净水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特么还是有点红,狗屎,一个男的,怎么憋不住眼泪?

我给了自己两下,威胁镜子里的人:谢以舟,男子汉大丈夫,你再折腾一个试试?

从卫生间走出来,我先笑起来:“好香啊,周特,你厨艺见长。”

大家都是人精,立刻忽略了我泛红的眼眶,纷纷夸起周特人美心善厨艺好。

周特端起最后一盘菜,路过我。

看上去想说点儿什么,但又忍住了,只是给了我一拳。

“生日快乐,别唧唧歪歪的。”他说。

几个同学一起,七手八脚把蜡烛点燃,又折了纸王冠,一人一顶,戴在我和陆意浓的头上。

不知是谁促狭地推了我一把,陆意浓撞进了我的怀里。

我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薛诗诗举起拍立得:“来,看我!”

于是对着镜头微笑,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要笑出八颗牙齿才行。

今天,是陆意浓的 21 岁生日呢。

然后有人嚷嚷:“两位寿星,快许愿!”

客厅的灯被揿灭了。

只剩烛光摇曳。

我偷偷睁眼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被烛光投下一片薄薄的影子。

她十指交叠,竟然在很认真地许愿。

依稀记得她以前说过,不信这些东西。

于是我也闭上了眼睛。

老天,老天,如果你真的能听见。

那么,我 19 岁的生日愿望是,要她平安。

我要陆意浓平安。

21

陆意浓去云南了。

走之前,注销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网络上有关于她的所有信息,全被抹掉。

我甚至想,到了云南,她会不会连名字也换掉呢?

离开北京前,陆意浓约我见面。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有休息好。

几周没见她,我连眼睛都舍不得眨,走神之际,忽然听见她说:“以舟,我们分手吧。”

来之前有做心理建设的,想着怎么样也不能让她看出我的难受。

但她刚一说话,我就没忍住,侧过了脸。

陆意浓站在树影底下,手指渐渐收紧,可是她并没有过来抱我。

“我的工作非常危险,我周围的人有可能因为我遭到报复。”她的声音有些疲倦,“以舟,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心脏像是被谁攥了一下。

我说:“你可以不联系我,真的。你只要每年告诉我一次,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就这样,可以吗?”

难受得快要无法说话。

我祈求地望着她:“只要这样,可以吗?”

却见陆意浓偏过头,眼圈居然泛了红。

一瞬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胸口疼得快裂开了。

原来看见爱的人流泪,比自己流泪还要痛千百倍。

我哆嗦着拿出纸巾,低着头,擦掉她的眼泪。

大概是最后一次再触碰,手抖得不像样。

我把纸巾团成一团,往后退几步,竭力微笑:“没关系的,完全不联系也可以,分手也可以。意浓,你别难过。”

只要你别难过。

她重重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对不起,以舟。”

我竟然真的忍住了,笑着说:“怎么会呢?意浓,还记得刚在一起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吗?我只争朝夕,你给了我好多个朝夕,我已经赚翻了。”

陆意浓望着我,黑漆漆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却都被压下去,像冰封的海。

我笑嘻嘻,跟她挥手道别:“保重啦,意浓。以后可不要想我,反正我是不会再想你了,哈哈。”

鸟儿啁啾,风吹树叶摇。

零星有路人经过,路过我们时好奇地瞅了几眼。

陆意浓沉默着,一动也不动。

我最后再仔细看她。

纤瘦高挑的女孩子,喜欢穿深色衣服,看着冷淡,指尖却很温柔。

陆意浓,我把你存在我眼睛里了。

想你的时候,我就眨眨眼,这样,我就再也不会想要见到你了。

她始终没有说话,我笑起来,又重复一遍:“再见,意浓。”

我先转的身,我先迈步走的。

把潇洒的背影留给她,这样她就不会知道,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我流下了眼泪。

22

陆意浓走后,我经常从梦中惊醒。

梦见影视剧、小说里,那些残忍的片段。

梦见那些受尽折磨的,都变成陆意浓的脸。

这天醒来,又是浑身冷汗,心跳得急促。

再一看手机,凌晨三点十分。

周特越过隔栏,给了我一拳,压低声音:“你特么梦话吵醒我了!又做噩梦了?”

我擦了擦汗,仰头倒下:“梦见陆意浓出了意外,连人带车,掉进江里了。”

周特沉默片刻,问:“你之前跟她说过吗?”

我盯着蚊帐顶,眨了眨眼:“没有。她压力已经很大,我不想让她为难。”

周特说:“其实陆意浓她都知道。”

我翻了个身,看他:“她跟你说过什么?”

周特像是有点心虚,纠结了半天才说:“生日聚会之后,陆意浓有问过我,会不会放手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我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周特说:“我说不可能,你要是放手,就等于要了谢以舟的命。”

我问:“她什么反应?”

周特笑了:“你女朋友你不知道啊?没反应,就站那儿不动弹,喜怒不形于色,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又邀功:“怎么样,我说得好吧?她其实根本舍不得,哈哈哈哈哈。”

我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心脏又开始疼。

放手等于要了我的命。

可是不放手,我可能真的会没命。

陆意浓,你那会儿,有多煎熬呢?

23

我的确失去了陆意浓的所有消息。

她就好像一滴水,汇入了茫茫大海,再也无法打捞。

我如常地学习、做题、学语言。

周特说:“陆意浓哪儿走了呀,陆意浓就活在你身上呢。你自己拿着镜子瞧瞧,你刷题、做展示的样子,跟她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笑。

他就又指着我:“你看你看,你笑起来这种冷淡的样子,不是活脱脱一个男版陆意浓吗?”

我举手投降,请他不要再说。

和陆意浓分开的事,我还没告诉周特。

他只知道陆意浓要去做缉毒警察,可是缉毒警察也分好多种。

他不知道,陆意浓要做的,是最最危险的那一种。

深入敌腹,以血还血,连根拔起。

是她从小就定下的目标,哪怕以生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她身上始终背负着那座沉甸甸的墓碑。

我不再谈恋爱。

任何人都比不过陆意浓,她们怎么可能比得过她?

我越来越朴素,那些为了陆意浓才买的时尚单品,都被我寄回了家。

学校衣柜里,清一色的纯色衣服,随便拿一件就能穿。

周特说得没错,我把自己活成了陆意浓。

因为她最爱穿纯色。

24

毕业后,我去了瑞士留学。

这里没有我和陆意浓一起生活过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

真好,也许这样我就能早点忘了她。

不要夜夜梦见她。

感恩节的傍晚,苏黎世飘起了雪。

我推开了窗,冰凉的空气涌进来,让一整天都在看文献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叮”的一声,电脑提示有新邮件进来。

陌生的发件人,内容也很简单:感恩节快乐。

没有署名,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像是无聊的群发邮件。

我皱了皱眉,光标移到“删除”键时,忽然按不下去。

脑海里涌起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

会不会……会不会?

我把邮件看了又看,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但我就是直觉,那是陆意浓发的。

我将额头抵在玻璃上,慢慢笑起来。

陆意浓,如果是你发的,那么,你在向我报平安对吗?

很认真地履行了当初那个你并没有答应的诺言。

“你只要每年告诉我一次,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就这样,可以吗?”

她没有答应,但她却这样做了。

呼吸都变得沉闷,而玻璃反光却明白告诉我,我正在微笑,笑得很开心。

…………

国内在过农历新年的时候,有华人朋友邀请我去他家一起过年。

一大家子华侨,很热闹地在包饺子。

爷爷躺在摇椅上,边看电视,边跟我们这些小辈闲聊。

春晚还没开始播放,不知她调到了什么频道,电视上在放港乐怀旧。

熟悉的歌词响起来,捏饺子皮的手顿住,我回过头,看着电视上放着的歌。

“……人生休说苦痛,聚散匆匆莫牵挂。未记风波中英雄勇,就让浮名轻抛剑外。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爷爷原本在喝茶,看见我盯着电视,倒笑起来:“听过?以你的年龄,应该不熟悉这首歌。”

我说:“这歌词很适合形容我一个朋友。”

不言苦痛,轻抛浮名,千山只独行。

爷爷开玩笑:“哦?那你的朋友一定是个大侠了。”

大家纷纷笑起来。

我也笑,低着头包饺子,慢慢地,有泪花涌上来。

她何止是个大侠。

…………

正月里,周特给我发消息:“臭狗屎新年快乐!”

我也回:“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他感叹:“哇,居然秒回。这会儿应该是你那里的凌晨吧?资本主义国家真无情啊,都把咱们谢帅哥剥削成什么样了。”

我拿着手机直笑。

贫完了,他发过来一张图:“我前两天碰见薛诗诗呢,她让我把这张照片给你。”

我点开图片。

是一张拍立得相片,19 岁生日那天,我揽住陆意浓肩膀,对着镜头笑出八颗牙齿。

陆意浓并没有看镜头,只是仰头看着我。

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我问他:“那天薛诗诗拍了好多张,其他的呢?”

周特回得很快:“被陆意浓要走了啊。”

我猛然仰起头,试图让眼中的水汽消失。

我想我可能是忘不掉陆意浓了。

好像全世界都在提醒我,不要遗忘。

25

接到来自云南的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写硕士毕业论文的致谢。

感谢了导师,感谢了学校,甚至感谢了家里的小猫。

小猫懒洋洋地从我膝盖上跳下去,留给我一个嚣张的屁股。

我就是这样,带着笑接起这通电话的。

“喂,哪位?”

对面说的是中文,我最熟悉的母语。

每一个字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我竟理解不了。

“你说,陆意浓死了?”

那苍老的声音像是哽咽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问我是否愿意作为陆意浓的家属,接下她的骨灰盒。

“意浓她大概会希望由你来做这件事。”她叹息。

我买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导师疑惑问我为什么如此着急回去,论文只差最后一个环节,完全可以结束后再回国,省去来回奔波。

在她办公室里,泪水在眼眶打转,我说:“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去世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拍我肩膀,说:“路上小心,以及,照顾好自己。”

飞机落地,是在北京。

然后很快转机,抵达昆明。

从航站楼出来,已经有人在等。

他们都穿着便服,警惕性却很高,目有精光。

见到我时,客气地引路:“谢先生,这边走。”

车门打开,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我恍然,觉得时间流转,往事历历在目,竟然清晰得好像昨天。

袁叔叔向我伸出手:“以舟,抱歉,这是打扰你了。”

我与他握手,声音有点儿沙哑:“她在哪里?”

车停下。

重重关卡的院子里,已经有几排人在等待。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面国旗。

还有国旗底下的方形盒子。

他们捧着盒子,向我走来,一步一步,郑重无比。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见其他,只看着木盒。

他们交给我的时候,眼里也有泪。

我颤抖着接过骨灰盒,整个人跪倒在地。

意浓,意浓。

她摔一跤我都恨不得替她疼的姑娘,竟然就独自长眠在这小小的盒子里。

我紧紧抱着盒子,痛苦地嘶吼。

所有肌肉都在战栗,浑身上下都在痛,骨头都好像快要裂开。

像是刀捅进了心口,慢慢地搅动,锋利的疼痛迅速蔓延,贯穿了全身。

我喘不上气了,额头抵着骨灰盒,小声小声地倒气。

意浓,以前我经常装疯卖傻博你关注,你每次都会勉为其难地来哄我,可你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有警察要过来扶我,袁叔叔示意不必。

他就这么蹲在我面前,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的头发全白了。

袁叔叔的嘴巴一张一合,说些什么,我完全听不见。

我只是死死抱着盒子,问:“她走的时候,痛不痛啊?”

26

陆意浓是烈士,是功臣。

她打入中越边境的贩毒集团内部,源源不断地送出情报,几次力挫贩毒集团的规模毒品交易。

在一个月前的两大集团交易现场,大量警力集结,即将发起围剿,而陆意浓忽然意识到那是个陷阱。

真正的交易地点并不在预先送出的情报中。

定时炸药已经开始倒计时,陆意浓完全有逃生的机会,但她选择了给战友发送最后一则情报。

“回去。”

可她自己再也无法回去。

剧烈爆炸,火焰蹿到天际,方圆十几米的树木瞬间燃着,连绵成小规模山火。

那个骨灰盒中,只装了部分疑似残骸。

她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袁叔叔说:“她的牺牲是有价值的。顺着她留下的线索,我们打掉了贩毒集团,抓捕了十几个高级别的逃犯。其中,就有多年前杀害她父母的凶手。”

烈士陵园里,陆意浓的墓碑就立在她父母旁边。

我蹲下去,轻轻描摹她眉眼。

这张应该是她警校入学时候的照片,没有长开,还很青涩。

可眉宇之间,已经有了不符合年龄的稳重。

相机镜头下,陆意浓一丝笑意也无。

隔着数年光阴、隔着一重生死,遥遥与我对望。

“那次她带你来和我吃饭,我很惊讶,因为我从没见过她和男孩子一起。”袁叔叔说,“你看她的照片,她一直就不爱笑,但那天,她笑了很多次。”

鼻子又开始酸。

可是已经连续哭了好几天的眼睛,干燥得连泪花也没有。

我沉默着,把一张一张冥币放进火堆。

学着多年之前,她的样子。

灰烬被风卷起来,落在她的照片上。

而她始终年轻,始终冷淡,定格成永恒。

27

袁叔叔说,在父母去世后,陆意浓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

她问我要不要去陆意浓的房间,收拾一些东西带走。

我问:“她自己的家呢?那个和爸妈在一起的家。”

袁叔叔说,那栋老式单元楼,许多年前就被拆迁了。

那么,意浓,你很早就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是吗?

那些阖家团圆的日子、我抱怨爸妈管得太严的时刻,你在想些什么呢?

我简直不能细想,我怕我会发疯。

真到了陆意浓的房间,才发现其实她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房间还保留着她离开前的模样,整洁得像个样板间。

书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书架上还放着几册中学时期的笔记本。

我打开衣柜,里面也很空,除了几件校服,就剩一些单色的衣物。

她像是什么都没留下,除了我们这些还记得她的人。

我坐在她的床榻上,想象少年时期的陆意浓,在这个房间里读书、写字、睡觉。

感觉房间立刻被填满了,嘴角都忍不住要翘起来。

可一旦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其实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和孤单的一个影子。

我什么也没拿。

我不需要睹物思人,陆意浓就活在我的脑海里。

只要我还活着,她就不曾彻底消失。

向袁叔叔道别之际,他欲言又止。

我微笑:“我会保重身体,您也要保重自己。每年她生日,我都会来看她。”

袁叔叔却说:“以舟,她会希望你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28

过我自己的人生吗?

可我的人生,丝丝缕缕,已经和陆意浓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我打点了最后一点精力,飞回苏黎世,完成毕业论文答辩。

我修改了致谢,加上了陆意浓的名字。

倘若总有一天我会死去,那么,我希望她的姓名不要隐没于人世。

就用这种方式,将我的名字与她的名字并列。

陆意浓,谢以舟。

曾经相爱,曾经分开,曾经死去。

毕业后,我回国,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房子。

白天我是精神奕奕的工程师,晚上,我需要药物才能入睡。

我迅速消瘦下去。

妈妈来北京旅游,看见我,大惊失色。

“以舟,工作这么辛苦吗?你只剩一把骨头了!”

她在北京多留了几天,给我买菜做饭,想给我补补身子。

某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并没有看电视。

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瓶。

她问我:“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

她是个善用互联网的时尚老太太,明知故问。

我笑了笑,答:“这些是治疗抑郁症的药。”

她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学业压力大?工作压力大?”

我仰头,眼泪倒流进喉咙。

“我爱上了一个人,后来她死了,然后,我就这样了。”我笑,“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

29

两年了,我的抑郁症并没有好转。

我不再过生日。

许多年前我站在人行天桥上,惊讶于陆意浓那句“七岁以后就不过生日了”。

隔着遥遥时光,我忽然明白了那时的她。

倘若你的生日只会提醒你某个人的死亡,那么再快乐的日子,也只剩下了悲伤。

周特来北京出差,见我形销骨立,狠狠给了我几拳。

打完了,他把拍立得相片塞给我,说:“你为了她,也要努力活下去,成吗?”

我凝视着那张照片。

19 岁的我,刚刚得知陆意浓要远赴云南,胸口堵得无法呼吸。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生离尚有指望,而死别,就是彻底的绝望。

谢以舟,你可真是个臭傻逼。

如果早知道今天,当初是不是该多哄她笑一笑的?

爸爸妈妈说,希望我能组建家庭。

妈妈在今年年初的体检中,查出了乳腺癌。

她说:“我相信你能经济独立,但我也希望有一天,在你面临人生突然的难题的时候,身边能有一双手搀扶你,就像我和你爸爸那样。”

她说:“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继续活着。以舟,就当是为我们考虑,好吗?”

我答应她,会接受相亲。

前七个都不欢而散。

唯独第八个,在听到我说“我有一个无法忘记的人,也许在婚姻中,会对你不公平”的时候,没有不高兴。

她只是笑着说:“没关系,我心里也有一个,我们扯平了。”

她叫方窈。

后来和我的名字一起,印在了婚礼请柬上。

30

周特来当我的伴郎。

他先夸方窈又美又温柔,紧接着就说:“要对我们以舟好一点哦,当初学校里可多姑娘倒追他了。”

方窈笑笑,点头称是。

化妆间的门关上,只剩下我和方窈。

我问:“你心里的那个人……”

她说:“他车祸去世了。”

我恍然,点点头。

她也问:“那么,你的那位?”

我微微笑着,说:“她是英雄,她为了这个国家而死。”

方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婚礼很热闹,司仪能说会道,把现场氛围炒得火热。

方窈挽着她爸爸的臂弯走上了台,我站在终点等她。

很多年前,我曾幻想过和某人互换戒指。

物是人非。

漫天花瓣撒下来,宣誓环节,我却卡了壳。

求助地望向台下的周特,却见很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理智还没反应过来,眼圈已经红了。

我浑身都在抖。

司仪笑着说:“看来我们新郎太感动了,娶了自己心爱的人,一定很开心吧。大家给他鼓鼓掌!”

亲朋好友都鼓起了掌。

那人低头笑了笑,斟酒,遥遥冲我举杯,一饮而尽。

我断断续续地念着誓词:“此生,我将忠诚于你,不论生离死别,不论……”

我说不下去了。

那本该是念给她的话。

方窈温柔地擦去我脸上泪水,踮脚亲吻我。

眼角余光里,那角落,已经没了人。

31

司仪大声调动气氛,鼓励大家欢呼,满场喧闹中,舞台倒显得安静。

我望向方窈:“我看见她了。”

她挑眉:“你的那个她?你确定没看错?”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

她却笑了:“如果我的那位今天真能来,我应该会丢下你就走。彼此彼此。”

方窈喊来司仪,与他耳语几句。

司仪的表情带着点困惑,却依言缩短了流程。

十多分钟后,我从侧门绕出去,脱掉了礼服,脱掉了皮鞋,穿着一件 T 恤,冲了出去。

酒店大堂,没有熟悉的身影。

我跑去问前台小姐:“请问刚才是否有个这么高、戴帽子、穿黑色衣服的姑娘进来过?”

许是我语速太快,又或者是我装扮太古怪,她们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周特也跟着追出来,小声骂我:“大少爷,你抽什么风?今天是你婚礼,你知道什么是婚礼吗?”

他还穿着打着领结的伴郎服。

我告诉她:“我看见了陆意浓。”

周特看着我,一些无奈,一些包容:“以舟,陆意浓已经死了,你亲手抱回的骨灰盒,你忘记了吗?”

他死命拉着我往回走:“走吧,给大家敬酒去。你别喝,我帮你挡。你都不知道,这几年我酒量更好了。”

32

我被他拽回去,走到宴会厅入口,我望向那个角落。

那酒杯,分明有被动过的痕迹。

我掰开周特的手:“一定是陆意浓。”

周特望着我,神情疲惫:“以舟,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她已经死了,两年前就死了。以舟,你不能为了她搭上整个人生。”

我又感觉呼吸不上来,用仅存的理智说:“你帮我跟宾客说,我低血糖晕倒了,不能给大家敬酒。你帮我跟方窈说,是我对不住她,改日再还。”

已经说不下去了。

我转身就走。

满场都是热闹与幸福,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是陆意浓,她坐在那个角落,目睹我交换戒指、冲我遥遥举杯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就好像十多年前云南那个骤失双亲的小女孩,得知父母死讯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我不能想象。

前台小姐还是那几个,看见我又出现,表情有些莫名。

我问:“请问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黑色衣服、戴帽子的姑娘?很瘦,大约这么高,你们有没有看见她。”

我几乎说不下去了,低声下气问:“求求你们,你们看见她了吗?”

前台小姐连忙给我递纸巾,另一个小姐犹豫再三,说:“看见了……”

她身边有人责备地看她一眼,她自知失言,不再说话。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你看见了吗?你告诉我她去哪里了,好不好?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我站不住了,整个人顺着台子往下滑。

前台小姐慌忙绕到前面,试图扶起我。

我仰头看她,说:“她对我很重要,没有她,我快活不下去了。求你,告诉我。”

她终于说:“她让我们不要说的……唉,她出门之后就往左边走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我扶着台子站了起来,冲她鞠躬,又鞠躬:“谢谢你,谢谢你。”

拔腿就走。

左边,左边。

左边有人行道,有公交站台,还有等待揽客的出租车。

举目望去,路人行色匆匆,没有陆意浓。

我抓着路边店铺的老板一个个询问:“刚才有没有一个黑衣服戴帽子的姑娘经过?”

没有答案。

深秋的风好冷,刮得我的脸颊都快破碎。

可是还没找到陆意浓。

陆意浓走了,她不会再来找我了。

这一刻,这个想法莫名涌上了脑海,却又如此确定。

对,按照陆意浓的性格,看见我结婚,她不会再来打扰我。

胸口忽然被堵住了,我扶着路灯坐下,大口大口喘气。

满目金星里,我想到一个人。

手指颤抖着,拨打那个电话。

“袁叔叔,”我说,“陆意浓是不是回来了?”

33

我终于走到这个偏僻的民宿。

一路上,我都在打袁叔叔留给我的那个电话。

可是打不通,她关机了。

老板娘正在扫落叶,看见我,笑着问:“住宿吗?”

我沙哑着问:“这边是不是住了一个姑娘?今天穿的黑色衣服,戴着黑色帽子。”

她问:“你是她朋友?”

我说:“你告诉我她住哪一间,好不好?”

老板娘皱眉:“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你自己联系吧。”

我哆嗦着,拿手机扫她桌上的二维码:“我给你钱,你要多少钱才能告诉我?一千块够吗?两千?”

我把付款成功的屏幕亮给她,看着她:“你能不能告诉我……她住在哪一间?”

老板娘吓坏了,慢慢往后挪,用看疯子的眼神看我。

身旁入门镜里,我看见了自己。

深秋的季节,却穿着短袖和拖鞋,原本整齐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确实很像个精神失常的男人。

我笑了笑,往后退几步,在民宿门口坐下,一遍遍,继续打那个电话。

陆意浓,你接啊,你接。

可是机械音持续在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我扶着墙坐下,慢慢地,感觉又呼吸不上来了。

突然有狗叫声,白色的一只,像看见入侵者那样,朝着我的方向,迅速地冲上来。

老板娘慌忙大骂:“招财,走开,走开!”

我扶着墙站起来想躲,脚麻了,又跌回原来的地方。

我拿双手护住头,心跳也快要静止。

下一秒,狗绳被人紧紧拽住。

那方才愤怒咆哮的大狗突然变得乖巧,绕着她的小腿蹭啊蹭。

她垂眼看我,眼中有万千情绪,却都压了下去。

陆意浓。

我颤抖着伸手,去摸她的脸。

温热的皮肤,不是幻觉。

她牵着我的手,一路往里走去,路过老板娘,冲她点了点头:“这是我朋友。”

门开了,又关上,她松开了我的手。

她的房间里几近黑暗,她伸手揿亮了灯,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围巾递给我。

“披一下吧,不然会着凉。”

我扯过围巾,丢在了一边。

然后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好像一瞬间我就变得软弱了,泪如泉涌。

她僵住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知道要抱她更紧一些。

她没有消失,没有被烈火吞没,没有躺在那个小小的盒子里。

意浓,我的意浓,她真实地在我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陆意浓忽然推开我,动作轻而坚决。

她的眼睛有点红,可是她微笑着说:“以舟,新婚快乐。”

34

她拧干一块热毛巾,轻轻擦掉我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对着光看。

那上面有好几道伤痕。

陆意浓窒了片刻。

我站了起来,伸手剥她衣服,衬衣纽扣才解开两颗,就能看见锁骨上、肩膀上虬结的疤痕。

眼泪漫出来,我看不清一切。

手指却被她按住了。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哆嗦着仍要去解。

就听见她说:“不要看了。”

无可名状的酸涩从心底一直漫到眼眶,我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低头,去找她的嘴唇。

用力,亲下去。

陆意浓猝然睁大眼睛。

她要推开我,我不让。

脚下绊倒了什么,两个人一齐摔在了床上。

倒下的一瞬间,她还护着我的头,怕我撞到。

我拉开她的手腕,低头亲吻她。

柔软的、温热的,我记忆里的陆意浓,现在就在我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慢慢地,她开始回应我。

顶灯落在她那双深湖般的眼睛里,像是有火光在摇曳。

她拿手遮住我的眼睛,更深地吻了下来。

经年的离苦、心碎乃至绝望,全都融化在炙热的拥抱与亲吻里。

眼泪从眼角慢慢流下来,原来快乐的时候,人也是会掉眼泪的。

我摩挲着她的脖颈,掀开她的衣摆。

我摸到了好多疤痕。

她僵住了。

下一秒,陆意浓松开了我,坐了起来。

她的胸口还因动情而上下起伏,可她伸出手,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以舟,”她声音沙哑,“我送你回去,今天是你的婚礼。”

35

手机铃声响起了。

我接起。

是方窈。

陆意浓看了过来,微笑:“是你妻子吗?”

我没说话,按了扩音键。

方窈轻松的声音传出来:“谢先生,找到你的那位了吗?”

陆意浓的脸色有细微的变化。

我说:“找到了,她就在我身边。”

方窈洒脱地笑了:“你比我幸运多了,真的。”

我沉默着,说:“对不起,今天……麻烦你了。”

她说:“麻烦倒不麻烦,顶多是有点丢脸,大家觉得我被新郎摆谱了。哈哈哈,正好有理由跟你离婚了。”

我竭力微笑:“嗯,礼金我会全部退给你,另外会给你打一笔赔偿金,对不起。”

方窈笑得夸张:“咱们好歹差点成为夫妻,你要不要这么客气?赔偿金就算了。我说过,如果今天是我的那位回来了,我一定丢下你就走。”

手里的纸巾快要揉烂,我纠结再三,仍然只能说:“对不起。”

她挂断了电话。

陆意浓就坐在旁边,听完了全程。

我问她:“现在还要送我回去吗?”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却说着反话:“你送我回去啊,你就看着我跟别人结婚吧!你总是这样,做了对所有人都好的决定,把自己放在最后面。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做什么选择?”

她只是坐着不动,由着我抱,由着我发疯。

我忽然站不住,蹲下去,抬头瞧她的眼睛,声音颤抖。

“意浓,如果我今天没有看见你,我们就完了。你知道吗?”

她终于开口:“我以为你很幸福。”

幸福吗?把你抛在脑后,跟另一个女人走进婚姻殿堂,我会幸福吗?

我攥着她的手,紧紧贴在胸口:“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啊?陆意浓。”

她摇头,伸手拉起我,然后用力抱住了我,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

36

我爸妈的电话也追过来了。

那边还能听见周特试图劝和的声音。

然而妈妈依旧很愤怒:“谢以舟,你真的太没有礼貌了,学人家逃婚是吗?你也做得出!”

我说:“妈妈,她回来了。”

那边的怒斥骤然止息,妈妈犹疑着问:“她?那个牺牲了的警察?”

…………

那天,狭小的民宿房间里,陆意浓问我,是否考虑清楚了。

还要怎么考虑呢?我失去了她那么多年,每一天,我做梦都想要去到她身边。

她生时如此,她死时也如此。

我说:“我不想要朝夕了,我想要你的一辈子,可以吗?”

她立在窗边,背对着我,整个人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仿佛随时会和黑夜融为一体,再度消失不见。

我忽然有些恐惧,从背后死死抱住她,说:“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我听见一声叹息。

陆意浓转身,遮住我的眼睛,深深地吻下来。

多奇怪啊,我明明忍住了没有哭,可为什么,我的脸庞湿漉漉的?

那天,陆意浓说,剩下的事情交给她,她会处理。

于是袁叔叔从云南飞来了北京。

他并没有动用很大的阵仗,但我爸妈望着门口伫立不动的两个便衣,仍然显得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袁叔叔和我爸妈说了什么,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妈妈竟然抱着我哭了。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你们以后要好好的。”

37

我始终没有问过她是如何在“去世”两年后重新回来的。

袁叔叔隐约提了几句,说陆意浓设计让另一个毒贩成了警察的所谓卧底。

在那场焚烧一切罪恶的爆炸中,她逃出生天,却也失去了和上线的联系。

两年里她吃了太多的苦,被猜忌,被怀疑,隐忍蛰伏,最终找到破绽,擒杀了头目,回到了境内。

寥寥几句带过,背后却有无数的惊心动魄。

历史并不会记载,新闻也不会报道,但是祖国会记得。

她和她的战友,是生活在暗处的盾牌,沉默的盾牌。

…………

云南省厅跟江苏省厅交接,陆意浓留在了南京工作。

这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我辞职,也跟着她一起前往南京。

暂时没有找到工作的这段日子,我就天天黏着她。

夜里我又做噩梦,大吼着醒来,浑身是汗。

陆意浓揿亮夜灯,伸手抱住我,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头,一下下亲吻我额头。

我紧紧地抱住她,肌肤相贴,鼻息相近。

她有呼吸,有心跳,她就在我身边,不是空洞的幻觉。

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臂。

我想完全地拥有她,完完全全地,和她在一起。

她僵住了,握住我的手指。

我轻轻喊她:“意浓……”

脸贴着她的肩窝,慢慢亲吻她。

从她锁骨的伤疤开始,吻过每一处伤口。

她拢起衣襟:“很丑。”

我摇头,微笑:“不丑,那是你的勋章。”

那些伤痕、那些黑暗、那些被岁月刻下的并不优美的痕迹。

都是你的勋章。

手指碰到她肋骨上那道又长又深的疤,一点点温暖过去。

在我见不到也无法想象的场景里,这些疤痕是怎么留下的呢?

我不想问,也不想她再回忆。

我只想让她明白,不管变成什么样,她都是我的宝贝。

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最后一个吻,气息已经乱了,嘴唇贴上她的唇角。

陆意浓稍稍推开我一些,像在忍耐。

她望向我,眼睛如宝石般闪耀:“你确定吗?”

我肯定地点头,告诉她:“意浓,我爱你。”

她的手指忽然落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深海,我望进去,陷进去,无法自拔。

她吻了上来。

大海翻涌,小舟难自渡。

最后的最后,我抱住她脖颈,轻声说:“陆意浓,我好爱你。”

她亲吻我的唇角,声音沙哑:“我也是。”

38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侧没有人。

我恍然,想到昨天最后的片段,是我抱着陆意浓去洗澡。

我忍不住嘚瑟地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嘿。

我下床,慢慢走到客厅,看见陆意浓在厨房煮面条。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我,微笑:“醒了?去洗漱,马上好了。”

我“噢”一声,并没有走开,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耳朵蹭着她的发丝,只是很想要抱着她,然后永远不松手。

陆意浓放下勺子,捏了捏我的手。

“我就在这里,不会走。”她告诉我,然后抬头,亲一亲我的唇角。

我洗漱完毕,她端上来两碗面,一碗是我的,爆炒肉丝的浇头。

一碗是她的,只有青菜和零星的油花。

我想都没想,伸手把两碗面对调,絮絮叨叨:“你瘦了好多,你要多吃点肉,慢慢胖回来。”

陆意浓抿了抿唇,说:“以舟,我不吃肉了。”

我愣了愣,那些因为她的归来而疯狂阅读浏览过的、主题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文献,一瞬间涌回我的脑海。

我连忙把碗换回来,大口扒拉面条:“那我吃,我也要长胖一点。”

陆意浓却放下了筷子。

她慢慢说:“我身上、精神上,存在很多问题。我不能听到尖锐的啸叫、无法开车、不能吃肉,我身上有过多处骨折,膝关节有伤,以后可能无法行走;眼睛也是,失明的风险比普通人高出很多倍……”

我不敢看她,埋头狼吞虎咽,竭力不让她听见我变重的呼吸声。

听见她说:“我并不是一个健全的人,所以,你随时可以离开我。我保证,没有人会去干涉你的选择。”

我看向她,她却微笑。

她是很认真地在给我一项权利,可以随时可以离开她,不用承担任何道义乃至法律的责任。

我也把筷子放下,说:“明天就去领证。”

陆意浓的表情有些错愕:“什么?”

我说:“离婚冷静期已经过了,我和方窈的离婚证已经拿到手了。法律没有规定一个刚离婚的男人不能马上结婚吧?还是你不愿意和我结婚?”

她沉默地望着我。

我把自己的碗、用过的锅收进水池,把水开到最大,挤洗洁精,用力地擦掉油渍。

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坐回她的对面。

“我会开车,以后也可以推你的轮椅,你失明了我做你的眼睛。啸叫没关系,我会捂住你的耳朵;不吃肉也没关系,补充蛋白质的方式不止一种。”

因为有点恼火,我语速有些快,讲到最后,终于慢了下来,看着她。

“你说的所有都有办法可以解决,这不是分开的理由。我不会和你分开,也希望你能和我站在一起共同面对困难。而不是把我推到安全稳定的另一边,自己独自承受所有。”

陆意浓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掰开她的手,瞪她:“你以后再说这样的话,我真的会生气。”

她俯身,抱住我,声音近乎叹息:“我不会了。以舟,我爱你。”

39

在她等待手续、我等待 offer 的日子里,我们去领了结婚证。

一路上,我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敲章的小姐姐都笑了,看向陆意浓:“你的丈夫真的很爱你哦。”

陆意浓微笑:“是的,我很幸运。”

走出民政局后,我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幸运的是我。”

幸运这样一个沉默好似深海的姑娘,允许我走进她的生命。

是栀子花开的季节,有老太太提着满篮的花叫卖。

我付了钱,买了一串,绕在她手腕。

有花香满身。

我促狭地撞她肩膀:“分开的那些年,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陆意浓随口说:“没有。有过一段很乏味的日子,我就想象着给你编东西,以此打发时间。”

胸口不知道弥漫着什么滋味,我说不出话,只努力微笑。

她弯腰,折一根狗尾巴草,手指很灵敏,编了个戒指给我。

然后握着我的手,套在了我的左手无名指上。

“你是我的人了。”她说。

我笑着看她,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枚钻戒。

她捂住了嘴。

我屈膝,半跪在地,举着戒指盒,问她:“陆女士,请问你愿意做我的人吗?”

她一直点头。

向来素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真是美极了。

我轻轻握住她手指,把戒指戴了上去。

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对着光看啊看,看啊看,笑得像个孩子。

我一直在旁边,微笑看着她。

上天啊,把这一刻拉到无限长吧。

让我的女孩儿,每一刻都能像现在这样快乐。

过了好久,陆意浓终于平静下来,问:“你怎么能这么准确地知道我的尺寸?”

我说:“你晚上睡着的时候,我偷偷量的。”

她忽然跺脚:“我没有给你准备正式的戒指!”

我忍俊不禁:“我没关系。”

你对我而言,胜过一切珍宝。

她拉着我去商场。

导购小姐得知我们今天刚领了结婚证,说要给我们折扣。

“两位好般配。”她这样说。

陆意浓只是笑了笑,我说:“谢谢,我也这样觉得。”

导购笑得眼睛弯弯,说:“你们认识多久了呀?”

她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和我男朋友也计划着结婚,又担心会不会太快。”

我们认识多久了?

18 岁,在地铁口遇见她;19 岁,和她一起共度生日;22 岁,在异国收到她寄来的邮件;24 岁,失去了她。

握住她的手忍不住收紧,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确信,26 岁,她又回到我的身边。

导购小姐还在笑盈盈地等待。

陆意浓回答:“八年六个月零三天。”

有零有整,这样精确。

我忍不住望着她,她也望着我,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导购笑着看我:“先生,你妻子很爱你哦。”

我认真说:“是的,我超幸运的。”

40

我把和陆意浓的牵手照发给了周特。

当然,重点是无名指上的戒指。

周特果然炸了:“谢以舟!看把你给嘚瑟的!能不能别在单身狗面前秀恩爱了?!”

没过几秒,他又追来一条消息:“特么的,看见你们幸福,老子激动得多喝了一杯白的。”

很快,他又撤回了这条消息。

发过来一条新的:“谢以舟,我祝你做一辈子做陆意浓的舔狗,直到世界末日。”

我最最要好的兄弟啊,他的心我怎么会不懂?

他不愿意让我想起从前,那些痛与苦都不要再忆起。

他只要我的未来幸福又圆满。

和周特的聊天让我又想起一件事,于是跑到书房去找陆意浓。

“照片呢?”

陆意浓正在用电脑,仰起头看我:“什么照片?”

大约是刚喝过水,她的嘴唇沾了点水,看上去很有诱惑力。

我忍不住亲了下去。

陆意浓搂着我的腰,我立刻把她抱起来,坐在我腿上。

然后是攻城略地,夺走她的所有呼吸,直到她脸颊绯红。

其实我一直没告诉她,我可太喜欢她脸庞红扑扑的样子了。

像冰天雪地里蓦然开的一朵红玫瑰,那么难得,只为我绽放。

我亲得太认真,以至于最后结束的时候,已经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走进书房。

她有些好笑地看我:“你说照片。”

我拍了拍脑袋:“你是不是问薛诗诗要过几张拍立得的照片?我问她要,她说剩下的都给你了。”

她扶着我站了起来,从书柜里取出一个陈旧的钱夹。

打开,里面是我们的合照,还有薛诗诗单独拍我的照片。

再翻,竟然翻出了一张字条。

陆意浓脸色微变,伸手要来抢。

她很少有这么大的反应,我更好奇了,拿着纸条一溜烟跑到客厅,边跑边看。

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那字条上,是她大学时代的字迹,她写:倘若有一天我不幸牺牲,请将这些照片烧给我。陆意浓。

我把字条和钱夹都递还给她。

陆意浓接过,表情有些尴尬:“去卧底前,会让写遗书。我没有什么遗言需要留下,就……”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我紧紧抱住了她。

她停顿片刻,也伸手,反抱住我,轻声说:“对不起,以舟。”

41

陆意浓怀孕了。

得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书房忙着做项目。

她把双手背到身后,慢悠悠走进书房。

我抬头,看见她,笑着问:“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火锅?炒菜?”

她问我:“你说,孕妇有什么忌口吗?”

我认真想了想,说:“不能抽烟喝酒?其他的应该没有忌讳,从医学角度讲,正常的饮食都可以……”

陆意浓望着我笑啊笑,笑啊笑。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说到一半的话顿住了。

很惊讶,很不可置信,轻轻把手搭在她的小腹上。

“这里?”

陆意浓把验孕棒递给我:“恭喜你,谢以舟,你要做爸爸了。”

第一反应,我很想把她抱起来。

但我立马反应过来,她肚子里还有小宝宝,于是立马停住。

然后我就一圈圈地在书房里走。

陆意浓看得眼花,忍不住笑:“你能不能歇一会儿?”

我依言在她身边坐下,手指轻轻托着她的脑袋,然后低头亲了下去。

耳鬓厮磨。

渐渐地,由坐变躺,她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睁着眼睛看我,像是有些惊奇。

“原来你的耳朵会变成粉红色。”

我静默了片刻,说:“你也很容易变成粉红色,不止耳朵。”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红。

她习惯性地想找东西遮住脸,奈何抱枕都被抛到了地上。

最后只好埋在我的肩窝,闷声说:“谢以舟,你好像学坏了。”

我学着她,也压低声音,告诉她:“从前有所顾忌,现在没有了。”

她似有所觉:“所以?”

我笑起来:“所以,以后会更坏一点。”

42

陆意浓开始正常上下班。

周六,我们俩都休息的时候,她陪我去做产检。

四维彩超影像里,宝宝懒洋洋蹬腿,并不太配合。

我专注地看着屏幕里模糊的影像,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医生收起探头,笑了笑:“宝宝很健康。”

又叮嘱我:“到了现在七个月的时候呢,睡眠也许会更困难,需要更加照顾孕妇的情绪,怀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疯狂点头,把注意事项都记下来。

陆意浓忍不住笑了起来。

莫名其妙地,我也跟着笑了。

岁月很神奇,不是吗?

最初认识陆意浓的时候,我怎么会想到,那个表情疏离冷淡的女孩子,有一天会跟我一起坐在产科诊室里,认真学习如何做一对合格的父母。

从医院出来,路过电影院,她忽然问我:“要不要去看电影?”

我连忙去翻院线信息:“可是最近上映的都是动作片,啊,我们去看这个,爱情片。”

动作片免不了有厮杀搏斗,不想让她看见。

她说:“看你想看的,我都可以。”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对蹦蹦跳跳的情侣。

她平淡地说:“好像很久没有陪你进过影院,做正常情侣应该做的事情。”

我微笑,摇了摇她的手:“陆意浓,你是想要弥补你不在我身边的那几年吗?”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搂住她的腰,笑了又笑:“不用特意做什么事,只要你在,我就很幸福。”

43

散场的时候已是晚上。

不算很有趣的电影,看到后半程,陆意浓已经昏昏欲睡。

我叫醒她的时候,影院里的人差不多走完了,只剩零星几个,在等彩蛋。

她咳了咳,说:“是你的小孩要睡的,不是我本人要睡的。”

我低声笑起来:“嗯,都怪宝宝。”

我慢慢扶她起来,又慢悠悠走出去,准备买她爱吃的糖炒栗子。

新街口很热闹,路过一个头发花白、穿旗袍的老太太,精神矍铄,特有气质。

我拉一拉陆意浓的衣袖,示意她看过去:“你老了也这么穿。”

她还没说话,我已经想象到那个场景,故作感慨:“哎,老伴儿太好看了,真怕其他老头跟我抢啊。”

她笑起来,想说话,突然被一阵喧哗给打断。

一栋大厦的窗口,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个小孩儿,死死拽着窗框,摇摇欲坠。

她扭头望过去。

下一秒,她大步冲了过去——

同一瞬间,那孩子彻底脱力,从窗框连接处,狠狠往下坠。

我紧紧跟在她身后,大步冲过去。

手臂擦过她的帽檐,抢先接住了那个小孩。

幸好,幸好,是我接住了。

哇哇哭着的孩子已经被其她人接过去,陆意浓扶着腰,去捡地上的帽子。

手臂剧痛无比,但我竟然一瞬间忽略了,抢在她前面,把帽子捡起来,扣在她头上。

还要批评她:“陆女士,你现在是已婚人士,冲锋陷阵的事情交给你的丈夫,可以吗?”

她没顾上我的玩笑,握着我的胳膊,紧紧皱眉:“你怎么样?伤到了哪里?是不是很严重?”

我安慰她:“没事,中途有卸力,并没有很痛,稍微去医院看一下就好了。”

她仰头看我,眼中竟然有泪光闪烁:“怎么可能没事,你当我没学过物理吗?”

我的心都软成一片了,连忙要哄她。

周围有人拿手机在拍视频,嘴里念念有词:“卧槽,在新街口,这小孩儿一下就掉下来了,家长还是要注意……”

我迅速挡住陆意浓的脸,喊:“你们别拍了!都别拍了!”

陆意浓也反应过来,压低了帽檐,安抚地拍拍我的手背:“没事,我们走吧。”

没有等救护车,我们匆匆离开现场,步行去的急诊。

一路上,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陆意浓在被医生检查胎儿情况,还要分神安慰我:“没关系的,以舟。隔了那么远,我又戴了帽子,看清正脸的概率很低,你别担心,好吗?”

44

事与愿违。

这天,周特给我发来一则视频。

视频里,小男孩摇摇欲坠,一对夫妇奔跑过去接。

掉下来的那一刻,男人接住了小男孩,却打翻了妻子的帽子,露出了她的正脸。

…………

视频的声音还在继续:“快准狠一把接住,什么是平凡英雄?这就是平凡英雄啊!”

这条视频的点赞量已经超过十万,我无法推算浏览量会有多高,有多少人看到了这条视频。

评论区里都在赞美,我却看得手脚发凉,胸口发闷。

脑海里涌出各种乱七八糟的想象,我想喊陆意浓,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陆意浓从书房出来,循声望来,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她半蹲下来,担忧地问:“以舟?哪里不舒服吗?”

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是温热的、鲜活的。

视频播放结束,又开始循环,路人激动的声音响起:“卧槽卧槽那小孩儿要掉下来了——”

陆意浓捡起手机,瞥了一眼,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拍了拍我的手背:“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我来处理。”

说完,她起身,去阳台打电话。

我木着手指,一遍遍刷新视频。

陆意浓回来,握住我的手,说:“以舟,不要看了,会删掉的。”

眼泪好像堵住了我的喉咙,我说不出话,只掰开她的手,低着头,继续滑动手指。

再刷,再刷。

不知道刷新了多久,终于显示“该视频已删除,请返回首页观看更多精彩视频”。

我松了口气。

陆意浓轻轻抱住我。

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的气息。

我说:“对不起。”

该死,我真该死,我的手怎么这么贱,怎么就打到了她的帽子?

她轻轻摩挲我的手背:“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让你担惊受怕了。”

一瞬间,我感觉胸口憋闷又委屈。

不要道歉啊,意浓。

下意识救人不是你的错。

隐姓埋名做卧底也不是你的错。

你是个好人,顶顶好、顶顶善良的人。

即便全世界都该说对不起,唯独不应该是你。

我转身,捧着她的脸。

阳光照进来,我看得很清楚,她长而翘的睫毛上,竟然有一些湿意。

45

预产期将近,我们去医院做最后一次产检。

医生笑着说宝宝很健康,又说宝宝不爱动弹,将来一定是个慢性子。

我也跟着笑起来:“慢性子好,像妈妈,沉稳。”

陆意浓的表情却像是有些遗憾似的。

医生开她玩笑:“怎么了,不乐意吗?”

陆意浓笑了笑,只说:“如果像我先生,就更好了。”

医生笑了起来,打趣:“那你们再努力努力,多生几个,总会有像爸爸的。”

她一贯不理会这些玩笑,此刻却认真颔首,很认可似的:“如果我丈夫愿意,的确可以。”

跟医生道谢过后,我牵着陆意浓的手往外走。

车汇入主干道,在红绿灯处停下。

我偏过头去看她。

岁月对她格外宽容似的,明明比我还大了两岁,她却年轻美丽得好像我刚认识她的时候。

陆意浓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不动声色:“怎么了?”

我笑嘻嘻:“美女,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吗?”

她配合我:“不可以,我已经有家室了。”

只是简单的对话,我却忍不住笑起来,靠着座椅,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倘若周特在这里,一定恨铁不成钢地大喊:“谢以舟,你就做一辈子的舔狗吧!”

可是没办法,陆意浓随便说点什么,我都很开心。

就好像,我生来就是要爱她的。

红灯转绿,车辆继续往前移动。

前面却像是出了什么交通事故似的,两辆车紧紧挨在一起,车主在人行道上吸烟。

大概是在等交警?

我没有多想,方向盘往右打:“好像那条路也能走——”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砰砰砰几声枪响,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现前挡风玻璃碎裂了。

陆意浓脸色森寒,右手飞快拔出枪瞄准,手指用力到发白。

浑身的血涌到头顶,我一瞬间冷静下来,油门踩到底,车子急速转弯,引擎发出轰鸣。

往后视镜看过去,方才那两个吸烟的车主,不知何时已经丢掉了烟,手里拿着枪。

这里是闹市区,竟然有人射击。

周围一阵喧哗尖叫,人群四散跑开,依稀能听见有人哭喊:“喂,警察吗,这里有人开枪了!”

不知为何,我很确定,这两个人是冲着陆意浓来的。

又是几声枪响,车子爆胎。

我耳朵都在嗡鸣,从包里拿出手机,打给袁叔叔。

嘟——嘟——嘟——

只是几秒,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见其中一个人跨上车,原本看上去剐蹭严重的车立刻启动了起来,顺着我们的路线,追了上来。

陆意浓连续开了几枪,那辆车也被迫停下。

另一个人站在了原地没有动,眯着眼,举起枪。

袁叔叔的声音终于传来:“喂,以舟啊?”

手机已经掉落。

我扑上去,抱住了陆意浓。

砰——

子弹穿过了我的后背,痛意汹涌澎湃,我大口大口地喘息。

痛感淹没了一切,我想闭眼,却闭不上,心脏一瞬间暖,一瞬间又变得凉。

陆意浓眼圈通红,紧紧抱着我,我看见她脖颈上有血。

努力去看她,幸好,她的身上没有伤口,只是我的血而已。

她拿衣服包扎着我的肩膀,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慌张,手竟然在抖。

源源不断的血涌出来,浸湿了她的指尖。

46

又有车辆轰鸣的声音,然后车尾被撞,整辆车都向前滑行,发出了剧烈刺耳的摩擦声。

连续的撞击,像要把我们撞死。

陆意浓伸手摸摸我的脸,哑声:“以舟,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

她松开我的手,表情一瞬间变得森严冷酷,她紧紧握着枪,哐当打开了车门。

我仰着头倒在副驾驶上,尖锐的疼从后背弥漫到全身,仿佛有把刀将我剖开,从上至下,宛若凌迟。

砰砰砰几声枪响,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接着有警笛呼啸而来的声音。

掉落在地上的手机里,袁叔叔还在不断问话:“以舟?以舟?你们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我却无力回答。

浑身都好冷,眼前闪过白光。

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好冷……

…………

醒来的时候是在救护车上。

我的口鼻被戴了氧气罩,陆意浓浑身是血,跪坐在我身边,双手死死握住我的,脸色白得吓人。

幸好,她看上去没事。

我眨了眨眼,却发现根本无法说话,浑身都在痛,骨头好像被一寸寸碾碎。

“不要死,以舟,求求你,不要死。”她颤抖着,脸颊贴上我的。

脸庞感到一点点暖意,我费力去瞧。

那竟然是意浓的泪水。

滴在我脸上,却像是砸在了我心里。

后背乃至全身的疼痛顿时都不算痛了,我颤抖着想抬起手,告诉她不要哭。

抬不起来,也说不了话。

老天,我只是想跟她说说话,这样也不行吗?

老天,我好累,好冷啊,不要,我不要闭眼,让我和她说说话……

什么仪器发出尖锐的鸣声,医生护士都围了过来。

陆意浓不断地在我耳边说:“不要睡,以舟,不要睡。”

我费力摇头,手指终于够到她的脸颊。

她哆嗦着将我的手指贴在她脸上,声音都在抖。

“你不要睡,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有一次老大怀疑我们中间有内鬼,把我们丢在深山自生自灭。那个时候我被流弹打中了腿,夜里有狼闻着味道过来,我跑不了,已经想放弃了。幻觉里,我听见了你的哭声。我想到你还在等我,就把最后一颗子弹打到了狼的身上,一点点爬回了公路。”

她哽咽着,眼睛红得吓人:“以舟,不要离开我。你走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疼痛慢慢无法感知,我拿手抹去她的眼泪。

一开口,就有血沫涌出来,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不要哭,陆意浓。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剧烈咳嗽,剧烈倒气,眼神慢慢失去焦距。

陆意浓紧紧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撕心裂肺。

黑暗涌来,浸没一切。

所有感官都在渐渐失去功能。

混沌的时空里,我又回到 18 岁那年的秋天。

我从车窗外探出头,看见淅沥的秋雨中,那清冷的女孩子撑着伞,独自远去。

车在往前开,她在往后走。

这人生漫长而短暂,我有幸与她擦肩,共度朝夕,也算幸运。

…………

曾经有一个人,我爱她重过生命。

我向佛许愿,求她平安,哪怕用我的来换。

这一桩交易,我并不算亏。

陆意浓,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正文完-

【周特番外:潇潇雨歇】

1

接到陆意浓的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倒水喝。

手里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砸在地上的,我女朋友循声出来,看见了,吓一跳:“周特你干嘛呢?烫到了没?”

我抓起外套就走。

谢以舟在抢救,他竟然在抢救。

电话里,我追问:“是意外吗?”

陆意浓的声音很痛苦:“不是……是我害了她。”

我赶上了最快的一列高铁,到站直接打车去医院。

司机问我:“家里有人在医院呢?”

我拿额头抵着玻璃,答:“是我的好兄弟。”

要等着我啊,要活着啊,以舟。

电梯间人太多,我从消防通道往上跑。

十楼,十楼。

推开门冲出去的时候,看见陆意浓浑身是血,扶着后腰,站在抢救室外面,失魂落魄,一动不动。

她身边还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察,警惕地护着她。

我飞奔过去,那枪口就毫不留情地对准我。

我快吓到腿软,陆意浓慢慢回过头,哑声说:“这是我先生的朋友。”

于是枪口放下。

我不敢大声说话,轻声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意浓恍惚着说:“是毒贩。她们的目标是我,以舟替我挡了子弹。”

有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她颤抖着,拿手遮住了脸,不再说话。

我握着座椅扶手,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抢救室的灯熄灭了。

门打开。

医生推着转运床出来,那床上蒙着一块白布。

我捂住了嘴,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医生说:“子弹穿过了大动脉,患者失血过多,多器官衰竭,抢救失败。对不起,请节哀。”

陆意浓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揭开那张白布。

以舟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她俯身,亲了亲他的额角。

一滴眼泪顺着她满是血污的脸滑下去,滴在了以舟苍白的脸上。

陆意浓擦干净了手,很认真、很耐心地,一点点揩去了那滴眼泪。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流下眼泪。

2

谢以舟葬礼那天,我请了假,带上他留在我这边的东西,又去了南京。

那张遗照里,他笑得真帅,没心没肺的,像我刚认识他的样子。

他这个人,心思单纯,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兄弟啊,说好了祸害遗千年的,怎么你就先走了呢?

灵堂里,谢以舟妈妈哭得肝胆俱裂,谢以舟生前的朋友都来了,忍着眼泪,劝阿姨节哀。

陆意浓立在最角落的地方,穿了一身黑,整个人又瘦了许多,脸色苍白,凝望着他的遗像,一动不动,像道影子。

我走过去,把谢以舟的东西交给她。

她迟缓地看了那个小盒子一眼,问:“这是什么?”

我说:“是以舟抑郁症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他放在我这里的信。我没打开看过,他只说如果有一天他没忍住,自杀了,希望我把这些全部烧给你。”

陆意浓接过,仰起头,闭了闭眼睛,哑声说:“谢谢你。”

我摇头,没忍住,还是说:“他最爱的就是你了,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她短暂笑了一下,说:“对,他最爱的就是我了。”

3

葬礼过后,我失去了陆意浓的消息。

只听说她把全部财产赠送给了以舟的父母,拜托他们照顾孩子,然后,不知所踪。

餐厅的电视在播新闻,说日前南京闹市区有人持枪抢劫,一名男性不幸遇难。

过程中,多名南京市民见义勇为,开车阻止罪犯进一步行动,受到了市政府的表彰。

同事问我:“周特,你该不会是哭了吧?”

我伸手抹掉眼泪:“辣哭的。草,这家店的辣椒太辣了,你也少吃点,别怪哥没提醒你。”

同事疑惑地看我一眼,又看向新闻,说:“这年头抢劫犯真嚣张啊,不过你听说没有,好像说路人里就有一个警察,枪法贼准,当场击毙了那两个罪犯。”

眼眶又湿润了,我若无其事道:“是吗?没听说啊。”

同事夹着菜,随口说:“要我说,就该多一些这样的警察,看那些坏人还硬气不。”

顿了顿,他又说:“但说实话,这年头做警察的家属,那可太提心吊胆了。唉,前儿我大姨给我姐介绍一警察,她都给拒了,我们家人可没那大心脏。”

我的眼泪闷在喉咙里,大口喝着水,以做掩饰。

水呛到了喉咙,我拿纸蒙着脸,终于有理由流下眼泪。

同事吓到了,连忙拍我的后背:“周特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在这则人们茶余饭后讨论的新闻里,我失去了一个亲如兄弟的朋友。

他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候,迎来了死亡。

老天爷,你可真是个王八蛋。

【陆意浓番外:梦里朝夕】

1

六岁那年,陆意浓见过一场大火。

虽然周围的人都说她并没有见过,但那场火燃烧在了她的脑海里。

以至于之后的十多年,那场火的灰烬依然飘飘摇摇,掉落在她的人生中。

在那场火里,她失去了父母。

那天是她的生日,她还在等出差许久的爸爸妈妈回来。

说好了的,她们会带一个奥特曼蛋糕给她的。

可她们食言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此以后,陆意浓再也不过生日。

十八岁那年,高考填志愿,一排下来,她填的全都是警校。

袁国明欲言又止,劝她:“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

对烈士遗孤,国家总有些优抚优待。

陆意浓回答:“这就是我喜欢的专业。”

从十多年前开始,这就是她唯一的职业目标。

袁国明又说:“那么到了大学,就可以开始谈恋爱了。我可听你班主任说,你高中班里、隔壁班里,包括学长学弟,都有不少暗恋你的。”

陆意浓笑了笑,没有说话。

袁国明的表情终于变得严肃:“托大说一句,我把你当半个女儿。我希望你有健全、幸福的人生,而不是始终活在过去。”

陆意浓点了点头,提交了志愿,关上电脑,回答:“好的,我会的。”

然后拎起外套,说一声:“我先去游泳了。”

带上门走了。

袁国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陆意浓的回答只是为了哄他开心,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2

在警校,陆意浓是女生里学得最认真的一个。

她身体素质好,加上肯吃苦、肯钻研,把什么都学到了第一。

老李觉得找到了个好苗子,打电话去在陆意浓户籍地的战友拉家常。

想了解这孩子的家庭情况,顺便把她留在北京。

北京好啊,北京有好去处,光荣的,给全家长脸的去处。

那战友说,你死了这条心吧,她要真想过那种生活,当初也轮不到你们警校收她。

老李碰了一鼻子灰,仍然没有断了这个念头,总想着再劝一劝。

年轻人,心性不定,哪里就会定死了呢?

陆意浓长得好看,性格也沉稳,不仅长辈喜欢,男孩子也很喜欢。

同学们受人之托,问起陆意浓心意,她只说不打算谈恋爱。

她的生命里有太重要的事情,留给她自己的空间并不多。

她本就稀薄的情感,大半留给了那个目标。

剩一小半,留在梦里,让她反复回到六岁以前,一遍遍重演和父母在一起的温馨时刻。

学弟一茬茬地进来,总有新鲜人好奇想折那朵高岭之花。

陆意浓一贯点到为止、冷淡疏离,男孩子们也都识趣,渐渐换了方向。

良禽择木而栖,她就成了树梢上最孤高的那一支,永远有人伸手,却永远摘不走。

3

在谢以舟出现之前,陆意浓是不相信所谓“正缘”的说法的。

她是无神论者。

那天突然被人叫住的时候,陆意浓已经不太能想起这个男孩子到底叫什么。

姓谢还是姓谭来着?

只是在派出所签名的时候瞥见了一眼。

陆意浓拒绝了他的邀请,却留意到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也许是因为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他从期盼到失落的表情太过熟悉,令陆意浓想到了六岁的她自己。

于是拒绝的话绕了个弯,再出口的时候,她问:“要不要喝咖啡?”

姐妹促狭地拿手肘撞她:“不容易啊,铁树开花了这是?”

陆意浓却觉得那并非男女之情,硬要形容的话,更像是给路边遇到的小猫拆一罐猫粮。

不忍心而已。

所以在这个男孩子结结巴巴地表露心意的时候,陆意浓明白地告诉他,自己一辈子不会谈恋爱,也不会结婚生子。

请另觅良人,就像那些曾对她有意的男生一样。

又过了很久,陆意浓已经快忘了那个叫作谢以舟的人。

她又碰见了他,在地铁上。

拥挤的人群中,他显然没有留意到她,整个人没精打采的。

但就是这样的他,在看见有咸猪手的时候,第一个跳起来大骂,把另一个女孩子护在了身后。

陆意浓找来了地铁警察,地铁警察很快把他们移送下站。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谢以舟又坐回去,继续垂着头,继续没精打采。

陆意浓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4

宿舍夜聊时,一致认为:男人对女人的爱情,始于怜惜心与好奇心。

很多年后,陆意浓被谢以舟追问当初为什么会允许他成为她生命中的“意外”时,不知怎么,想起了这句话。

怜惜心与好奇心。

看到他的时候,会不忍心拒绝,会心软,会好奇他在想什么。

尽管她还在犹豫,担心自己会给他带来伤害,但他已经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朝夕。”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太快,陆意浓始终不敢放任自己去爱他。

她曾纠结是否该明白表露自己的心意,像他那样,毫无保留地,把爱都捧出去。

但多年之后,在中越边境命悬一线的时刻,陆意浓总是非常庆幸。

曾经她表现出来的爱越少,如今他就越容易抽身,不是吗?

陆意浓又开始做梦。

梦里却不只有年轻的爸妈,还有蹲在卫生间里,悄悄哭泣的他的身影。

陆意浓想起来分手那天,以舟是如何祈求着她,可以不要任何联系,只想知道她还活着。

而她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后来,她即将执行一个极端危险的任务,暴露的风险很大。

出发前,陆意浓委托她的上线,敲下了那封定时邮件。

她没有给任何人留遗书,她只是想让以舟以为,她还平安地活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他很爱她,她不希望他那么爱她。

再后来的事情在脑海中只剩影影绰绰的片段。

省厅请来的心理医生告诉陆意浓,那是人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最残忍的剔骨、剜肉、砍头的回忆,都被过滤掉,最后剩下一些尚有实感的痕迹,留在她年轻而伤痕累累的身上。

治疗还没有结束,陆意浓听说了谢以舟要结婚的事情。

她连夜赶到了北京。

真正站在酒店门口,看见他搂着新娘微笑的照片时,她忍不住问自己:陆意浓,你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双腿还是不受控制地走向了宴会厅。

签到台边,一个圆脸的女孩子笑盈盈地注视着她。

陆意浓看见她手边一沓礼金,才反应过来,立刻走出了酒店,去最近一家银行取钱。

她随身带着的那张卡里只有十万,于是她就取出了十万。

那圆脸女孩子惊呆了,把笔拿手里,问她叫什么名字。

陆意浓沉默了许久,笑了笑,说:“不用写名字,我进去坐坐就好。”

她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周围大概都是新娘的亲朋好友,正在讲这一对郎才女貌,实在太合适。

她就默默地听着,从旁人口中,一点点拼凑起她所错过的,他的这些年。

他去了瑞士留学,导师非常欣赏他,想留他继续读博士。

他却说自己想早点回到国内,于是回到了北京,就在自己本科学校的附近找了份工作。

他们又说起新郎太瘦,另一人则笑着说:“让窈窈多做好吃的,给他养胖些。”

陆意浓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她斟了杯酒,冲着舞台上互道誓言的新人,遥遥举杯。

从边境逃脱后,她的视力下降得厉害,等待着接受相关手术。

于是她并没有看到,舞台上的新郎忽然愣住,忽然浑身战栗。

同桌的亲朋好友还在热烈讨论,猜测新郎准备定居在哪里,孩子是外婆带还是奶奶带。

陆意浓把酒杯放下,起身走了。

21 岁那年,她许下了一个生日愿望。

她希望她的男孩子幸福。

今天这个愿望实现了,真好。

5

从云南打过来的电话震得手机没停过,是要劝她赶紧回去接受治疗。

她的内脏、骨头、眼睛和耳朵,都需要漫长的治疗。

她关了机,把手机丢在一边。

听到狗叫声的时候,陆意浓正在收拾回去的行李箱。

她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狗叫声间隙,似乎有熟悉的声音。

可她又觉得是自己幻听,因为无数次挣扎在生死边界的时候,她也时常听见他的声音。

很小声,很细弱,像猫一样的哭声,让她不要死。

而现在,这个声音的主人应该还穿着帅气的西装,接受着亲友的祝福。

但冥冥之中,似乎有种力量迫使她放下手中的衣服,打开门,走出去。

然后,陆意浓看见了他。

本该意气风发的新郎,正坐在墙边,头发乱成鸡窝。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里,等待着她的救赎。

耳朵像被人用重锤抡过,她的世界都在嗡鸣颤抖。

陆意浓抱住了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泪,以至于他并没有发现,她拿帽檐遮住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已经泛了红。

他们拥抱,亲吻。

本能告诉她,她很想念这个男人,非常非常想念。

然而他的手抚摸上她腰际的刀疤,她忽然清醒过来——

她是个半只脚被地狱里的魔鬼拉扯住的人。

而他,今天是他的婚礼,他有爱她的妻子,会有幸福安稳的后半生。

陆意浓推开了他,坐起来,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6

她一直认为,以舟是上天送来的礼物。

否则没法解释她为什么唯独对他心动,也无法解释他对她始终如一的等待与爱护,究竟源自哪里。

误会解除,她从未想象过的生活图景,被他亲手捧到了她面前。

小小的家里,有猫,有盆栽,有阳光。

最重要的是,有他。

无论是她早上醒来蓬松着头发没睡醒的样子,还是他渐渐又恢复的耍无赖的样子,都很可爱。

让他走在路上想起来时,都忍不住会微笑。

失而复得,是上天最大的惊喜。

就像宴席上男方亲友所说的那样,以舟的确是太瘦了。

陆意浓变着花样给以舟做饭,只希望把错过的那些,都补偿给他。

打扫房间时,她发现了他用以稳定情绪、缓解睡眠障碍的药物。

但他没告诉她,她也就假装并没有发现。

只是深夜,他在梦中流着泪喊她的名字时,陆意浓会想起那些药。

一遍遍提醒她,在她“死去”的那两年,以舟是如何煎熬、如何痛苦。

她从没告诉过他,倘若那天在民宿中,他没有拦下她,她就会彻底消失于人海。

因为遇见他之前,陆意浓为自己安排的结局是同归于尽。

支撑她爬出地狱的,是他的爱。

她没有为自己计划过未来,除了他。

陆意浓的人生,以 28 岁为分界。

28 岁之前,她为了打掉贩毒集团而活。

28 岁之后,她为了那个将她从深渊中捞起来的男孩子而活。

7

可是老天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这大约是陆意浓人生中最接近圆满的时刻,她和他有了家,有了安稳的工作。

即将出世的宝宝也早有干妈和干爷爷送来平安扣与长命锁。

各种胎教的音乐、视频,全方位无死角地在家里播放。

以舟走着走着,会突然低头跟肚子里的宝宝对话。

“宝宝,其实你也很想喝燕窝对不对?你劝一劝你妈妈,让她多喝点,行吗?”

她失笑,只好屈服,把他烹调的补品全部喝完。

看上去,那些金钱、暴力、血腥,都离她的生活很远了。

她被以舟感染,也开始想象一家三口的生活。

她兴致勃勃地自己买棉布做针线活,做到一半觉得麻烦,又是谢以舟捡起针线,一针一针地缝出一件小衣服。

隔天她醒来,小衣服一变二, 二变三, 成了一家三口的亲子装。

挑灯夜战的谢以舟打了个哈欠, 语气欠揍:“拜托,不要用这种崇拜的目光看我,难道你是才知道, 你老公很全能吗?”

可一转身, 他又在所有的兄弟群里发了那些照片,并表示周特的嘲讽完全是因为他还是个单身汉。

“他肯定是嫉妒!你要知道,有些人想做舔狗都没资格!”

每逢这种时候,以舟得意的模样, 总是想让她告诉他一个秘密。

其实,她也很喜欢他, 非常非常。

后来, 在他的墓前, 她带着孩子, 亲手把这三件大小各不相同的漂亮衣服都烧掉了。

烧给以舟, 以及,提前烧给她自己。

他们俩很快就能再团聚,她很确信。

8

就像无法回忆起曾经受苦的细节那样,那个枪声响起的傍晚所发生的事, 陆意浓也无法完全忆起。

她问心理医生:“有没有办法全部回想起来呢?”

心理医生说:“这是大脑在自我保护,你如果要强行回忆,会对你造成损害。”

她说:“这些都没有关系, 我得想起来。”

心理医生不解。

就看见这个瘦削的女人对着窗外笑了笑, 那笑容极度悲伤。

她说:“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画面, 我得想起来才行。”

心理医生并不知道她最终有没有回忆起每一个细节,但她知道,倘若这个叫作陆意浓的女人一遍遍回忆丈夫去世的画面, 她必然会陷入漫长而无法自拔的痛苦。

陆意浓中止了治疗, 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最后一个对陆意浓有印象的人,应该是南京某墓园的管理员。

非年非节的, 墓园本就来客稀少。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就更加无人来访。

管理员听着收音机,昏昏欲睡。

然后玻璃被敲响。

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撑着一把黑伞, 裤脚已然湿透。

管理员连忙让她进来登记。

他注意到这个叫作陆意浓的姑娘带着一盒蛋糕来,就多嘴问了一句:“今天是你家人生日啊?”

那姑娘微笑着说:“今天是我丈夫的生日。”

她明明带着笑, 管理员却觉得自己大约说错了话。

恰好收音机里传来戏腔, 唱的是牡丹亭。

婉转而悠悠, 唱一句是: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 皆非情之至也。

那姑娘立在原地,仿佛陷入了某些回忆, 很久才记起要放下笔。

“我先走了。”她说。

管理员走到门口, 目送她的身影没入倾盆大雨之中。

天与地之间, 山与山之间,仿佛只剩她这么一个背影。

管理员不由回想,七八十年代听过的那首歌, 歌词是怎么写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

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