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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是妈妈

第 14 节 是妈妈

女儿赌气离家。

为了追她,我出了车祸。

死后因为女儿执念太深,导致我无法投胎。

神者说:“你要陪她到最后一刻,看她自责、伤心、痛苦、煎熬、无助。”

我深红着眼眶告诉他:“可我想看她快乐。”

神者:“她不会快乐了。”

1

“妈妈。”

“好多血。”

“我......妈妈,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太任性了,你先起来好不好?”

女儿江语柔慌乱的蹲在我的尸体旁,两只手在我的脸上颤抖,不敢触碰。

语无伦次的看着已经断气的我,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群。

大喊着让他们救救妈妈。

但人群中抹眼泪的抹眼泪,看热闹的看热闹。

只有一个年龄和语柔差不多大的女孩,脱掉防晒衣,小跑着到了我身前。

把防晒衣搭在了我身上,拍了拍女儿。

“妹妹,以后乖乖的,妈妈会一直陪着你长大的。”

女儿看着她,疯狂的摇着脑袋,否认这已经发生的事实。

这时,有个穿白衣的长者走到我的魂魄身边。

“林姣,很抱歉,你无法转世。”

听到声音,我才把心疼女儿的视线收回来。

含着泪光看他。

“这位是您的女儿吧。”

我点点头:“她叫语柔。”

“她对这件事执念太深,导致你无法转世,只能时刻在她身边寸步离不开,直到她生命殆尽或者释怀。”

我颤抖起嘴角,眼睛任由泪水划过。

说实话,我希望这样。

我也相信天下母亲和我一样,如果真到这一刻。

也会如现在的我一般,频频点头。

毕竟身为人母,能一辈子陪在孩子身边,是每个母亲后半生的愿望。

我认真的看着他,语气里多是期待。

“真的?”

“是的,你要陪她到最后一刻,看她自责、伤心、痛苦、煎熬、无助。”

“你愿意吗?”

我含着泪,心痛心绞。

哽咽道。

“可是我想看她快乐。”

长者摇头。

“她不会快乐了。”

2

我和语柔吵架了,其实不是很严重的事情。

仅仅是因为她的成绩下滑了几名。

语柔可能到了叛逆期,没等我多问,她就疯狂的撕了那张试卷。

然后光着脚跑出了家。

我心下一紧,拿着她的鞋子就追了出去。

转了两个街道,才看到了语柔的身影。

她和一个男孩一起,开心的舔着冰淇淋。

语柔时不时的还向她嘟起嘴巴抱怨什么。

模样可爱极了。

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原来我的女儿情窦初开了。

沉浸在爱里的孩子是最幸福的。

大不了回头我再跟她讲成绩和恋爱的共生存法则。

我拿着鞋子对着女儿喊了一声:“语柔。”

女儿看到我可能是害怕。

拉着男孩急匆匆就往前跑。

我上前追,只是想让她把鞋子穿上。

但来不及我说出我的意思,一辆货车失控。

对着我直接快速开了过来。

我根本没时间闪躲,巨大的声响,刺痛了我的耳膜。

紧接着,在我有意识的时候,感受到了无法承受的重量在我的身体上碾压。

再来,我就魂身分离,地上的人没了呼吸。

女儿跑来的那一刻,我是想抱住她的。

想告诉她。

“乖乖,别跑,妈妈在呢。”

无用功,她听不到。

可我听到了,语柔撕裂的吼叫。

她不敢碰我。

甚至连看都不敢看。

只能蹲坐在离我尸体一个拳头的距离大哭。

等我老公赶来的时候。

语柔想站起身,可身子由于在地面坐了太久,双腿虚弱,差点没瘫坐下来。

还好老公眼疾手快,抱住了她。

“爸爸,怪我,都怪我,是我害死了妈妈。”

“我是坏人,我是坏人。”

女儿趴在老公肩膀上抽泣,眼睛红肿的睁不开。

我看到老公的眼睛也深深红了,可他还是强忍住眼泪,镇定的轻拍女儿的后背。

“语柔,没事,没事,妈妈怎么会怪你呢,你有没有受伤,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吗?”

语柔哭着摇头。

“我想回家,想让妈妈抱,怎么办,妈妈再也不会抱我了。”

老公声音也一下哽咽了,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然后迅速扶语柔艰难站好,又蹲到了她身前。

“我们回家,以后换爸爸来背你。”

3

死后半个月,女儿不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是坐在我车祸路口的对面。

她完全无法走出来,半个月瘦了快二十斤。

如果不是我老公逼着她吃点东西。

可能真的就挺不过去了。

每到深夜,她都会躲在被子里流眼泪。

我只能飘在一旁,看着颤抖的被子无能为力。

我多想让老公来陪陪她。

可是,每次女儿哭的时候,我又总是隐约听到老公在隔壁抽泣。

我飘过去,他正抽着烟,左手捂着深红的眼睛坐在阳台。

桌子上是我们的结婚照,他的腿上放着我常穿的睡衣。

他也无法走出来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

又一夜,凌晨十二点半,他没睡,她也没睡。

按照生前,我肯定早就去女儿房间,去问她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不是遇到了难题,让她跟我讲讲,最后再哄她睡觉。

然后再回到卧室,佯装生气的拍打老公的脑袋,让他赶紧睡觉,要不然明天上班会迟到。

可是,我死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我又飘回到女儿的房间,庆幸的是。

女儿好多了,被子不抖了,她的呼吸也匀称了。

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我沉甸甸的心总算松了些。

但当我飘到另一边,看到地上的空药瓶时。

我一下炸了。

一瞬间我甚至能感觉到我的魂魄七分五裂。

我慌乱的在这个小房间里乱撞,撞到墙又反弹到窗。

任由床上的女儿呼吸渐渐减弱。

语柔吃了安眠药,整整一瓶。

我在房间里撕心裂肺的大吼。

“语柔,语柔,江语柔。”

然后又隔空喊隔壁的江川则。

“老公,快来救救语柔。”

“快来啊。”

我无助急了,疾风一般的飘到主卧室。

老公还在捂着脸痛哭。

阳台撒了酒,月亮漏了光。

漆黑的房间,只有他的半边身子被月光照亮,显得整个空间更孤独了。

我在他周围飘荡,祈求他能听到我的声音。

“老公,你快去看语柔。”

“老公!”

“老公!”

“江川则!”

“我求求你,去看看我们的女儿。”

......

老公额头的青筋突然一下暴涨。

抬起头盯着我的方向。

震惊、惶恐。

然后猛的一下跑出了卧室。

拍打女儿的房间。

“语柔。”

“给爸爸开门。”

使劲拍了几下,没有回响。

老公就去客厅找出了备用钥匙。

打开门,看到地上药瓶的那一刻。

他呆滞了一秒。

然后就迅速冷静下来,把女儿抱起来。

用海姆立克急救。

无用功之后,又用手指扣她的嗓子。

结果还是没用。

女儿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耷拉在老公的身上。

然后他就拿出手机拨打 120。

在 120 来之前,老公没有停止对女儿的急救。

一边急救一边喊女儿的名字。

可女儿依旧无动于衷,我甚至感觉都能看到她的魂魄从身体中满满退出来。

我六神无主。

对着空气祈求那位神者。

我求他救救女儿。

呼喊了几声后。

神者来了。

他摇摇头。

“抱歉,我不能救她。”

“你是神仙,你为什么不能救她,她还那么小,你帮帮我,语柔不能死。”

我跪在地上,拉扯他的白衣。

他面色难看,接着动了动手指。

“只有十秒,可以让她听到你的声音,能不能活就看她自己了。”

听到她的话,我二话不说,立马飘到女儿身边。

“语柔?”

“我是妈妈,你听到了吗?”

“好好活下去好吗?”

“妈妈一直在你身边,真的。”

“骗人是小狗,妈妈真的一直在的。”

“你不是最讨厌吃药了吗?起来吃颗糖,好吗?”

“睁开眼,看下妈妈,求求你了。”

“语柔。”

“妈妈求你了,妈妈爱你,别死好不好。”

......

“妈妈......”

女儿睁开眼的那一刻,我确定她看到我了。

“爸爸,我看到妈妈了。”

女儿迷离的眼睛看着某一处空气。

老公一下崩溃地哭了。

抱着女儿,紧紧抱着。

“我也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她还在,我们替妈妈好好活着。”

“好吗。”

4

我记得女儿总说她是妈宝女。

在我跟前跳来跳去的让我牵着她。

还一遍遍的问我:“妈妈,你会比爱爸爸更爱我吗?”

她知道我最爱她。

可还是得意的想让我亲口说出来。

“是的,我的乖乖,你是妈妈最爱的宝贝,连爸爸都比不上。”

每次说完,女儿就会高兴的扑倒我怀里。

坐在沙发上看球赛的老公就会撅起嘴巴。

那个时候,女儿上初二,虽然依旧有小性子。

但完全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我总是想告诉她。

不止你是妈宝女。

我也是女宝妈啊,语柔。

但我没说,可能年龄大了,就很容易害羞。

现在想想还不如说了。

不就是几个字吗。

至少可以让语柔知道,我们的爱是一样的。

还记得她高一的时候,语柔想去参加夏令营。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去很远的地方。

说实话,我真的放不下。

她长出了翅膀,想尝试起飞。

可我还待在原地,为她铸造牢笼。

老公说,孩子总会长大的。

让我要开始慢慢适应她的离开了。

这样不至于到以后她彻底离开的时候承受不了。

我哽咽的告诉他。

“女儿就不能只是我的吗?”

老公心疼的揉了揉我的肩膀。

我知道,我有点偏执了。

舒缓好心情后,我给女儿收拾行李。

她的每个毛绒玩具都是我们一起选的。

玩具后面是我亲手给它们缝上的名字。

大嘴猫、小 A、鳄鱼哥哥、Koko。

语柔喜欢和鳄鱼哥哥一起睡。

我提前三天就把鳄鱼哥哥给她洗干净晒好了。

她上车的时候,我听到有同学嘲笑她。

“江语柔,你都高一了,出门还要带娃娃睡啊,丢不丢人啊。”

语柔没生气,得意的把鳄鱼哥哥举得高高的。

“这不是娃娃,这是妈妈的爱,你懂什么啊。”

语柔走了之后,我知道了一个词叫“戒断反应”

我焦虑失眠,寝食难安。

每到晚上就特别难受,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我们聊天的语音。

直到得知她们老师说,那边近期天气不好,原本半个月的夏令营,三天就结束了。

那时候,我简直像活过来了似的。

就站在门口等。

女儿下车之后,她就哭了。

怀里抱着我,背包里露着鳄鱼哥哥的脑袋。

“妈妈,我以后都不想去夏令营了。”

我紧张问她“怎么了,是不开心吗?”

语柔晃了晃脑袋。

“嗯,妈妈不在,我每天都不开心。”

我心里雀跃,带着她去逛了商场。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真的会永远在一起。

5

时间过了三年。

语柔上了大二,老公在工作上能力突出,升职加薪。

一切都看似正常平稳。

尽管我知道总会在不知名的某个夜晚。

他们一人掩面痛哭,一人彻夜买醉。

但日子都在正常的过着。

直到这天一早,老公一遍一遍的热好了牛奶,把鸡蛋煎的焦焦的。

敲了女儿房间几次门,不见女儿回应后,他才迫不得已留下了纸条。

“语柔,爸爸快迟到了,你快起床吃早饭,爸爸下班回来给你带奶茶喝。”

但这一趟,老公没再回来。

上班途中,家附近的小路上遭遇连环车祸。

他是中间第四辆,前后夹击,他的车子早就变了形。

等女儿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

医生在做急救,女儿已经吓晕了过去。

老公拽着医生的手,一遍一遍的求她。

“求求你,救救我,我的女儿只有我了,她不能一个人,你可怜可怜我女儿,救救我吧。”

“你一定要救救我,语柔不能失去爸爸。”

“我不能死的,我死了语柔怎么办?”

“求,求你。”

医生还没来得及施展医术。

老公已经断了气了。

那位医生看着晕倒的女儿,也没忍住红了眼眶。

直到语柔慢慢睁开眼睛。

看着废墟里的爸爸,茫然自责的神情和我车祸时一样。

她一言未发,可内心崩溃的嘶吼却震耳欲聋。

医生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妹妹,别怕,以后姐姐陪你好吗?”

语柔这才看向她。

原来是我车祸那天给我遮挡腹部已经肝肠外露的女生。

语柔点了点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都怪我,如果我早点起床,爸爸就不用因为给我做早饭而着急出门了。”

“我明明可以喝凉掉的牛奶的,不吃焦焦的鸡蛋也没关系的。”

“都怪我,我总是这么矫情。”

我想上前去摸摸她的头发。

告诉她不是她的错,但手指透过女儿却碰不到。

这一刻,女儿像破碎的镜子一般。

好像永远无法愈合了。

6

医院里,那位医生下班后没有回去。

换回了便装坐在女儿病床前。

拉着语柔的手。

女儿在睡,医生在流泪。

可能她是真的心疼语柔吧。

两次见面都是语柔失去至亲的时刻。

泪水滴到语柔手背上。

语柔的手指颤了颤。

慢慢睁开了眼睛。

“姐姐......”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医生擦掉眼泪,双手紧握住女儿。

“没关系。”

“我叫方静禾,以后我是你的姐姐,永远不会松开语柔的手。”

方静禾。

真好听的名字。

和江语柔一样,很温柔。

如果我和老公没有离开语柔,她可能长大后也会是一个这么温暖的女孩子吧。

我飘在方静禾旁边,跪了下去。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我对她的感谢。

这一刻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她是语柔的一束光。

是语柔仅有的救赎。

我向神者祈求,此生只愿两个女孩平安健康。

这时,神者飘了过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江先生不肯走奈何桥,麻烦你去劝一下吧,如果他不能正常投胎,就会灰飞烟灭的。”

接着,神者就把我带到了奈何桥边。

老公正失魂落魄的蹲在角落。

看到我来,惊得起身。

“老婆!”

瞬间一个大男人就大哭了起来。

“老婆,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语柔。”

“都怪我,如果不走那条小路,我就不会出事,语柔也不会在失去妈妈之后失去爸爸。”

“老婆,语柔太可怜了,我好担心她,怎么办?”

我抱着他,感受不到他的体温。

但能感觉到他颤抖。

我和江川则是青梅竹马,从小就玩在一起,高中大学也都是同一所。

可我们都很胆小,把这份爱意,埋藏了将近二十年,才脱口说了出来。

毕业后,我们很快就结婚了。

也在结婚第一年生下了语柔。

对于所有的一切,我们都满足。

不祈求大的富贵,只希望一家三口平安健康。

可能是上天看我们的日子太乏味了。

就给我们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明明是一个小家庭,却要承受天大的灾难。

以后我的语柔该怎么办呐。

老公哭的控制不住,我想起神者的话。

如果他不去投胎,不顺利走过奈何桥,他就会灰飞烟灭。

我把埋在肩膀上的老公推开。

“老公,你去投胎吧,我们下一世还要在一起的,你忘了吗?”

“你先去,等我陪完语柔这一生,我就去找你。”

他眼含热泪,猩红的眼睛坚定的看着我。

然后抬步走上了奈何桥。

走到中间的时候。

只听见啪的一声。

一缕魂魄就从奈何桥跳了下去。

“对不起,老婆,下辈子还是不要再遇见我了。”

“这是我对自己的惩罚,我就该灰飞烟灭,永世不得投胎。”

7

方静禾很像是没有失去父母时的语柔。

可爱俏皮、热烈明媚、自信美好。

语柔下课之后,她会带着语柔去骑车在校园里转圈。

有时候还会带着语柔逃课,只为看一场清晨的小雨。

雨水淅淅沥沥伴随着泥土的味道。

让人舒适。

还特地看了我和老公给语柔写了抚养笔记。

把语柔的习惯一点一点的记了下来。

语柔一开始很抗拒和她在一起。

因为她觉得自己很倒霉。

害死了爸爸妈妈。

害怕再让方静禾受到伤害,就总是躲着她。

好在方静禾没有放弃过。

陪着女儿度过了整个大学时光。

方静禾问语柔毕业后有什么规划,需不需要帮她找工作。

语柔摇摇头,选择了去国外进修。

她学的是舞蹈。

因为语柔从小就喜欢芭蕾。

我和老公也让她学了连续十年的芭蕾。

是参加过不少的比赛,在市内也有些小名气。

原本我以为会亲眼看到她站在舞台上,聚光灯下的。

就是没想到意外来的这么突然。

......

在国外的三年里,语柔不再像刚失去我们时那么脆弱了。

她变的坚强,之前不小心磕破皮都要哭上半晌。

但现在一个人在国外,脚肿了几天都不见吭一声。

她吃不惯国外的饮食,但为了身体有力量,就逼着自己把东西吃进去。

好几次都跳吐了出来,但还是忍着难受接着练。

比别人起得早,比别人练得勤,不给自己留一点停歇的时间。

每次方静禾给她打电话,语柔都只会笑呵呵的讲述在舞蹈团遇到的趣事。

一切都如湖面平静。

终于在语柔二十五岁这一年,她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机会。

国内首档芭蕾舞的比赛节目,舞蹈团的团长帮她报了名。

语柔回国了。

看着她又重新燃起斗志,我心里也十分高兴。

语柔选择去国外,就是为了逃避有爸妈在的熟悉的地方。

当初离开家的时候,语柔深深的扭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她是在等我和老公给她挥手告别。

以前语柔上学,她不舍得离开家。

我们就每次在她走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笑着告诉她。

“妈妈等你回来哦。”

“乖乖去学校,回来爸爸请你吃必胜客。”

但如今,门口只是门口。

红着眼睛,语柔一别就是三年。

8

“你确定不和我一起住吗?”

方静禾问语柔,语气里还有一些撒娇。

“嗯,静禾姐,我一个人住没关系的,在国外我都住那么久了,你不用担心。”

语柔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成熟懂事的模样。

可我宁愿她不懂事,宁愿她永远是个孩子。

但没了父母的小孩,没了依靠,没人给撑腰。

我见过她无数次被同伴排挤,被室友孤立,一点点强忍泪水的模样。

她都自己扛过来了。

我只恨自己没用。

帮不了她一点。

方静禾抬起手揉了揉语柔的头顶。

“有什么事情打电话给我。”

说完,就放下了早早就买好的一大包生活用品和零食,开车离开了房子。

我跟着语柔环顾了房子一圈,最后视线落定在了墙角的一个身高测量壁画上。

语柔走了过去,踮起脚尖。

伸手在 的位置画上了横线。

我没忍住一笑。

“作弊可不算哦。”

然后思绪就回到了她小时候。

语柔皱着眉头,双手掐腰的看着老公在 1 米的位置上画线。

赌气的哼了一声,就不服输的把老公推开。

自己踮着脚,哼哧哼哧的说自己才不是小矮子呢。

老公宠溺的把她抱起来放到脖子上。

拿起笔,比着语柔的头顶画线。

“好好好,我的乖宝贝不是小矮子,是全家最高的小公主。”

这下,语柔高兴了。

坐在老公的脖子上要求骑高高。

我拿着锅铲,佯装严肃的站在厨房门口。

“作弊可不算哦。”

然后,两人羞的躲到了沙发后面。

我则是拿着锅铲,追在两人身后。

一家人闹作一团。

而此刻,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女儿一个人望着墙壁发呆。

看了许久,她手指指着刚刚画好的线,看向厨房的位置。

“看,我作弊了。”

厨房那边没有回应。

然后她跳起来,又在墙上画了一道。

“看,我真的作弊了哦,我现在长到了一米八了哦。”

反复几次,她停了下来。

“妈妈,我真的作弊了,你来打我,好吗?”

“爸爸,我也想骑高高。”

“我真的......好想你们。”

“你们真的坏到,连梦里都不来看我。”

空洞的眼神望着房间,给她的回应依旧是空洞。

语柔蹲了下来,泣不成声。

自从老公跳了奈何桥后,打破了冥界的规则。

为了惩罚我,神者禁止了我进入语柔梦里的权利。

所以,我再也不能在梦里拥抱她,听她在耳边喊妈妈。

9

社会远比她想的复杂,语柔也远比我想的坚强,

芭蕾比赛时,一共有一百个女孩。

除了语柔,各个都是有家庭,有背景的选手。

有的父母会通过买通海选时的评委,让自己的孩子重新表演一次。

有的家属也会在进场时,穿着比一般姑娘都亮眼的服装。

也有些家长,会主动找上语柔,让语柔放弃这次比赛,只为让自己的孩子,少一个竞争对手。

总之,海选,百进十,属实艰难。

语柔凭借着在海外积累的经验,再加上常年的基础和干净的外貌。

成功进入了第十名。

我打心底为她自豪,围着整个舞台转圈,飘荡,在每个观众的耳边炫耀。

“这是我的女儿,第十名的江语柔,最漂亮的那个。”

现场灯光闪烁,掌声轰鸣。

语柔鞠躬感谢的瞬间,泪水滴到了地上。

她轻轻说:“爸爸妈妈,来看看我,好吗,女儿为你们争光了。”

我激动的想抱抱她,就算抱不住,也想让她知道,我一直都在。

或许是神者感动到了。

他在语柔抬头的时候,刮了一阵风。

轻轻抚乱了她的裙角。

随着风的方向,远处的灯光,形成了我们一家人的剪影。

语柔笑了。

我也笑了。

一直在隐秘角落的神者也笑了。

回去的时候,语柔蹦蹦跳跳的,像小时候一样。

她没有和方静禾提进入总决赛的喜悦。

说的都是和爸妈在一起时高兴的日子。

深夜,我望着老公的照片,得意洋洋。

说我亲眼看到了我们的女儿站到了闪光灯下。

她真的好漂亮,比灯还要闪耀。

嘲讽他没看到这么美的瞬间。

也嘲讽他做出的傻事。

10

总决赛很快来到。

语柔紧张了些,训练强度比以往更加卖力。

练习室里,除了她,也还有其他孩子。

但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最早一个开始。

人们总是埋怨比自己优秀努力的人太碍眼。

就会生出些上不了台面的想法。

在临近上场的三个小时前。

语柔崴了脚。

上楼梯时,被一群大人连环撞倒。

由于这场比赛并不算很大规模,语柔也没有话语权。

她就认了栽。

有人拿出证据指控,也很快被下架删了视频。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语柔忍痛跳了一半的舞,很快就被喊了停。

没有排上名次,没有获得关注。

方静禾替语柔可惜,觉得她这么久的努力都白费了。

但语柔说。

“没事,爸爸妈妈看到了就不可惜。”

11

结束后,语柔在家附近,开了一个小的芭蕾舞工作室。

上课的学生不是很多,但也有一些家长因为和我们家曾经相熟,或者因为语柔的舞蹈水平留下来。

满打满算,足够语柔的经济支撑。

语柔的人生就这么进行着。

看似正常顺利,实则被这间房子里的回忆缝缝补补。

在语柔三十岁这年,迎来了转折。

方静禾结婚了。

新郎是同科的一个学长。

婚礼上,语柔作为伴娘站在了静禾旁边。

方静禾对语柔说。

“我们终会走出泥沼,寻找到属于自己的花海。”

“江语柔,你的爸爸妈妈爱你,我也爱你,别急,未来还会有人来爱你,一定是明目张胆深情又珍惜的爱你。”

“所以,对生活充满期待吧,像我一样,像无数的大家一样。”

或许这些话,或许方静禾的白纱,或许不想让方静禾担心。

她开始了自己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在工作的间隙,语柔认识了程确。

是一位长相标志的拉丁舞老师。

他在同一栋楼里任教,由于一个雨天,有了交集。

程确是个很持家努力的男孩子,工作了很多年,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性格也中规中矩,是个长辈喜欢的样子。

但语柔并不是很喜欢他。

我看的出来。

因为她回到家时,还是会在关上门的那一刻,表情变得落寞。

仿佛这个家,是她的希望,也是她的枷锁。

她在日记本中写下。

“我在努力活着了,像大家一样。”

10

三十三岁生日这天,程确跟她求婚了。

方静禾已经有了孩子,小姑娘拉着语柔的手,让两人牵在一起。

他说:“我会照顾好你的。”

语柔说:“好。”

语柔的淡漠,又一次刺痛了我。

求婚仪式结束的很快,语柔在人群散去后,被程确拉到了酒店。

桌前围满了人。

程家父母、三个小姨、两个舅舅。

中间空了两个位置。

是我和语柔爸爸的。

语柔愣了一下,然后跟着程确坐了过来。

程家妈妈立马就拉上语柔的手。

“小语啊,阿姨很喜欢你啊,长得乖巧,工作又好,以后你们两个要好好过日子哦。”

程家妈妈说完,几个亲戚也上前围着语柔说话。

接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彩礼上。

程家妈妈问。

“小语,你也知道,程确最近准备在市中心给你们未来的孩子买套学区房,一时半会可能凑不出那么多钱。”

语柔淡着眸子,应承了一声。

“没事阿姨,我们过几年结婚也行。”

此话一出,场上原本热络的氛围,一下冻僵了。

中间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你爸妈都死了,一个没人要的孤儿,要那么多彩礼干什么?”

听到这话,我直接锁定了那人。

尽管无法伤她分毫,但还是给了她两巴掌。

语柔听到了,抬眼看了看那个人。

站起身子,拨开人群。

揪着她的衣领,如同我刚才的样子一样,扇了她两耳光。

“我乖巧归乖巧,但不是什么话都能听的。”

程家人反应快,一群人立马就把女儿围在了中间,大声呵斥的呵斥,打脸的打脸。

女儿犹如濒临死亡的鱼,任人宰割。

“还没嫁进来,就敢对我们家的人动手,反了你了。”

“你个死了爹妈的死丫头,我们不嫌弃你倒霉克爹妈就算了,你还嫌我们说话难听。”

“这婚事结不成我也要把你的脸扇烂,反正你一个人没家没爹妈,我看谁能怎么着我们程家。”

女儿被人拽着身子,眼神望向程确。

可这时的程确,却是关上了门,出去了。

我一个透明的魂魄,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的看着女儿被几个四五十的女人欺负。

如果我和老公还在世的话,语柔肯定不会发生现在这种事。

我可以成为她的后盾,成为她的谈资,给她撑腰,给她肩膀。

可我们死了,语柔一个人。

没了爸妈的孩子,势单力薄。

婚事自然没成,方静禾带着她老公,两人直接拿着菜刀棍棒冲进了程家。

砍坏了不少家电,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程确怯生生的求语柔停止这场闹剧。

埋怨她小题大做,因为一句话就动手。

语柔没力气和他一般见识,方静和一巴掌就扇了上去,他老公就紧接着一脚,把程确踹到了地上。

然后,带着语柔离开了。

一路上静默,没人说话。

语柔身上都是皮外伤,静禾也早就给她做了包扎。

和静禾告了别,语柔站在漆黑的客厅就哭了。

她说:“妈妈,我被人欺负了。”

“我的脖子被人抓伤了,好疼。”

“妈妈,你让爸爸去帮我揍她们好吗。”

“真的好疼啊,妈妈。”

“你们都走了,都不要我了,我该去哪啊。”

她一直哭,在门口哭。

在阳台哭。

在每一个我们待过的地方哭。

好像不是在委屈自己今天被人欺负,而是委屈我们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

我飘在她身后,陪着她把眼泪哭尽,从冰箱拿出冷掉的炒饭,大口吃掉。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够释怀自己双亲已经离开的事实。

只知道,在她遇到秦长阳的时候,我还在。

11

秦长阳是语柔高中时的初恋,现在是一名 IT 工程师。

事业有成,未婚未娶。

两人再次相见,仿佛是上天注定。

记得当初语柔和秦长阳分手时,他在我家门口求了三个晚上。

第四天,秦长阳就被家人带走,送到了国外。

他们从此就再也没见过面。

我知道,在想念我们的缝隙中,语柔留了一点位置来回忆秦长阳。

年少的感情最真挚,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多年不见,两人都成熟不少。

先是尴尬的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到了对面。

靠近的话,会听到两人的心跳,扑通通的回响。

他们聊了很多,从白天聊到了凌晨。

我的死,对秦长阳来说,打击也不小。

毕竟是死在了他面前,他歉疚了许久,这些年,断断续续尝试联系语柔。

但都没有联系上,再得知语柔的情况,语柔已经和别的男生在一起了。

提起以往,他也红了眸子。

语柔有两个日记本,一个写给我们,一个写给秦长阳。

如果说程确是意外发生的闹剧,那秦长阳就是突如其来的惊喜。

和秦长阳分别后,语柔去了我的房间,像少女时一样,诉说心事。

粉色的脸,衬得月亮都红了半边。

我想,这一刻。

她一定想让我在。

帮她细数心跳,替她分析重逢。

12

三十五岁时,语柔要和秦长阳结婚了。

其实,我是怕的。

怕语柔身上再发生程确那样的事情。

可是,在他们结婚前半个月的时候。

秦长阳的妈妈来墓地看我了。

生前和长阳妈妈打过几次照面,是个很彪悍的女人,在街上开了家蛋糕房。

语柔的蛋糕,都是在那里买的,她很喜欢吃。

或许,也就是每次生日时,我带着语柔取蛋糕,和长阳触碰了些火花吧。

长阳妈妈带了一个五十五岁的蛋糕过来。

她有些尴尬,挠了挠头。

然后,切了块蛋糕,自己一口就吃了大半。

咽下后,开始说话。

“林姣啊,我对不住你家语柔。”

“在她那么艰难的时候,把我儿子送出了国,让两人不能见面。”

“但,我们都是母亲,我希望你理解我,长阳受了刺激,现在都不敢一个人过马路,你说,我能放心让他继续跟语柔好吗?”

“这么些年,再次见到语柔,知道她一个人不容易,我更心疼了。”

“你放心,以后我就是她亲妈,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两个孩子都不容易,你也理解理解我,行吗?”

就冲她每年都来给我们扫墓,偷偷给语柔寄钱,我信她。

也信秦长阳,会一心对语柔好。

语柔的婚礼请柬发到了我们一家人的小群里。

“爸爸妈妈,我要结婚了,要来看我哦。”

然后,她拿出我的手机回复。

“乖乖,我和爸爸会去的,妈妈祝你幸福。”

接着拿出老公的手机回复。

“宝贝,受委屈了告诉爸爸,爸爸是一拳超人,帮你打倒他。”

她自己又发了几个表情包。

一句一句,仿佛三个人正常的聊着天。

婚后,语柔搬出了家。

去了秦长阳家里。

两人安生的过着自己的小生活。

可她还是会时不时的回到我们的家。

或者,看着接送孩子上下课的父母偷偷流泪。

我知道,语柔在想念我们。

但我没办法告诉她。

我其实一直都在她身边。

看到了长阳为她准备的浪漫。

看到了长阳妈妈每晚给她留的暖灯。

也看到了语柔背后的力量。

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13

三十七岁。

语柔怀了双胞胎,进了产房。

由于她在国外常年饮食不恰当,身子虚弱,肚子完全无法承担两个孩子,

在产房里待了三天,都没能生下来。

秦长阳在外面哭着求医生,说不生了,只要语柔活下来。

长阳妈妈也心疼的让医生救大人。

可医生只留下几个字。

“来不及了。”

我飘到语柔身边,她身上被汗水湿透,脸部也由于用劲过猛,毛细血管扩张,满脸都是红疹。

我感受不到她的体温,呼吸也没有。

我满屋子寻找她抽离出来的魂魄。

直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妈妈,是你吗?”

语柔的声音诧异,又带着颤抖。

“是你吗?”

我红着眼眶看过去。

一个拥抱袭来,我终于能触碰到她了。

“真的是你吗?妈妈,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怎么不来看我。”

我盯着床边逐渐成为一条直线的显示器,想抱着她的魂魄往她的身体上塞。

可装进去,又被弹出来。

装进去又被弹出来。

来回几次,女儿哭了。

她哽咽道。

“妈妈,你不想看到我吗?”

我想啊, 怎么会不想。

我想让她听到我的声音, 想给她做好吃的饭菜。

想帮她打理她的长发。

我比任何人都想。

可是, 我更想她活着啊。

神者站在角落不肯过来。

他不打算再帮我做些什么。

我执拗的按住语柔的魂魄,让魂魄和身体融为一体。

语柔哭的心痛极了。

一遍遍的喊妈妈。

我知道,我这么做是违反了冥界的规则, 以后再也见不到女儿了。

可是, 我只想让我的女儿活着啊。

显示器的线路开始有了波动。

我的魂魄也逐渐变得透明。

这时,神者开口了。

“最后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吗。”

是最后了吗?

语柔摇晃着脑袋看着我。

“不要妈妈,你别走,我害怕, 别丢了我,抱住我, 好吗?”

她虚弱的眼神望着我, 像小时候生病吃药时, 求我给她一颗糖一样。

可医生说, 吃糖会影响药效, 但我还是心软怕她受罪,每次都偷偷喂她一颗。

结果就是,女儿的病持续了一个月才好。

这次,我不能再心软。

我死死的按住她, 让她动不得,任由泪水滴落在她的脸颊。

最后,在消失前, 吻了下她的额头。

“是妈妈, 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听话,语柔。”

14

(语柔视角)

我梦到妈妈了。

其实也说不清是不是梦。

别人都说,女人生孩子, 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原来, 鬼门关是可以看到妈妈的。

我不想离开妈妈,想被她抱着。

梦里她好狠心, 不肯抱我, 把我死死的按住。

也不肯看我。

我想告诉她。

我有在好好生活。

有在好好吃饭。

想问她,知不知道, 我每天都在想她。

我也想听到她叫我的名字。

其实, 我还想告诉她。

我梦到过一个老头。

他告诉我,爸爸妈妈一直在我身边。

可能会是水面的倒影。

可能会是耳边的风声。

总之, 他们一直都在陪着我。

那个老头陪了我很久。

有时候, 扮成爸爸的形象, 帮我打坏人。

有时候,装作妈妈的样子, 给我做早餐。

他还告诉我。

爸爸妈妈很爱我。

那些意外不是我造成的,让我慢慢忘掉。

我就笑他, 那是有关爸爸妈妈的回忆。

我怎么可以忘掉。

就算不是很开心的回忆, 我也要记得。

毕竟, 我只有这些了。

说完,老头就哭了。

他俏俏抹掉眼泪,夸我是个懂事的孩子。

从鬼门关出来的时候。

我听到妈妈叫我了。

她吻了我的额头。

让我好好生活。

接着, 她就消失了。

我想告诉她。

我会的。

我会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

等着她和爸爸来接我。

对了。

她还说了,她一直都在。

嗯,我信。

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