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飞鸟倦归
第 16 节 飞鸟倦归
四年试管,无数个针眼,我和顾倦终于要有孩子了。
当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时,却看到他抱着一个男孩。
那个孩子叫他:“爸爸。”
1
顾倦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将家里东西都砸碎了。
佣人吓得躲在院子里给顾倦打电话:“先生,太太又发疯了。”
家里太大了,我累得坐在地毯上。
顾倦走进来,西装革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见我不说话,他解开了扣子,将外套随意扔在一堆玻璃上。
“又怎么了?”
他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不耐烦。
我抓起一旁的碎了一半的花瓶朝顾倦扔过去。
他像是早有准备,轻松躲过。
但是我的举动还是激怒了他,他一把将我扯起来,拖到卫生间。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活脱脱一个疯子。”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的睡衣被划破好几道口子都没有发现。
口红擦到了脸上,眼下一片乌黑,披头散发的像女鬼。
我不想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但是顾倦却不允许,他握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镜子里糟糕不堪的自己。
“你也知道丢脸?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每天回家面对一个疯子,每天都要防备着,担心她哪天就举起烟灰缸摔在我的脑袋上。”
他额角的疤淡了许多,但还是能看见。
这是我打的。
为什么打他来着?
我想了半天。
想起来了,他和那个女秘书有了孩子。
我转而看向他:“赵琪琪的孩子打掉了吗?”
他睫毛微微抖动,点头:“打掉了。”
四年前,他也是这样回答我的。
那今天在医院门口,他抱着的小男孩儿是谁?
那个孩子叫他爸爸呀!
2
顾倦带我住进了酒店里,他的手机放在床头。
我顺其自然地将它拿过来翻看,检查他的手机已经成了我的肌肉记忆。
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也不会有。
但我还是要看看,看了才能安心一点。
顾倦洗完澡出来,看了眼我手里的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查到什么了吗?”
他将一杯红酒递给我。
我将手机举到他面前:“你为什么要给赵琪琪赚钱?五十万,为什么?”
这是半年前的转账记录,我之前就质问他过,他也给过我理由。
至于是什么,我已经忘记了。
之前我吃过两年抗抑郁的药,把脑子都吃坏了。
虽然已经停了很多年了,但是我的记性却越来越差。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扫过,落在我的脸上时,突然升起了一股难以掩盖的厌恶。
我手一松,手机掉在了床上。
“知道了。”
我快速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强迫自己睡过去,强迫自己忘记刚才的眼神。
半夜,顾倦走了。
走之前接了一个电话,他低声哄着对方,大约是没哄好,又急匆匆穿着衣服出门了。
我心里一阵恶心,急忙冲进卫生间吐了起来。
我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什么时候告诉他,我怀孕了呢?”
3
四年前,我决定要个孩子。
原因很简单,顾倦好像挺喜欢孩子的。
之前让赵琪琪打掉孩子的时候,他发了好大脾气,最后是我以死相逼他才同意的。
他说他舍不得我,这辈子也舍不得。
我信了。
于是,我想给他生个孩子。
四年的试管,我身上被扎了无数个针眼。
就在昨天,医生告诉我,我们成功了。
我和顾倦要有一个孩子了。
这是我们二十岁的心愿啊,生个孩子,最好是男孩儿,可以陪他打球,可以和他一起保护我。
如果我没有在医院门口看到他,没有看到赵琪琪,没有看到那个男孩儿,我二十岁的梦想就圆满实现了。
我的头一阵剧痛,我蹲在地上,用力捶打着它。
等到缓过劲儿来,心里轻松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顾倦回来了。
“我怀孕了。”
他手里的房卡掉在地上。
“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敢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他没有喜悦,也没有厌烦,静静地看着我。
“好事儿啊。”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他点点头:“当然。”
然后自然地捡起房卡,将外套脱在玄关,走进了浴室。
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们相恋七年,结婚六年,他的一个眼神我就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为什么呢?
是因为他已经有一个孩子了吗?
应该是的。
之前我怀不上沮丧的时候,他一直安慰我说命里有时终须有。
我之前的努力在他眼里,是不是就是一个笑话?
他像是台下的看客,看着我在台上上蹿下跳,出尽洋相,他心情好时冲我笑笑,心情不好时便闭上眼假寐。
我冲进了卫生间,他急忙将水关掉:“你到底要干吗?”
我还没说话,眼泪就流下来。
顾倦扯过一旁的浴袍套上,将我一把推出去。
“顾倦,你有没有良心,我为了怀上这个孩子,吃了多少苦,你就是这个态度?”
他抓起一旁的烟点燃吸了一口:“我应该什么态度?”
又是这样,我每次崩溃发疯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冷静自持。
“你混蛋,你没有良心,你……”
“闭嘴。”顾倦将烟扔在地上,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到我整条手臂都麻木了。
“乔晚,我有说过想要孩子吗?这一切都是你的一厢情愿,你想用孩子捆住我,想用孩子稳固你的地位,别他妈扯上我。”
他说罢,将我一把推倒在床上。
我听着他的怒吼,有些愣怔,他确实没有说过。
“我……”顾倦叹了口气,“我刚才太冲动了,你没事吧?”
我将枕头扔在他脸上:“你愿意给赵琪琪五十万,愿意给她买那么贵的首饰,我怀孕了你什么都没有表示,还冲我吼?”
这几年我一直关注着赵琪琪的微博,事事都要和她比。
她比我年轻,比我身材好,比我嘴甜。
我比不上她,哪里都比不上她。
所以顾倦移情别恋,爱上了她,和她生了孩子。
“你为什么要给她钱?为什么要买东西给她?”
一个三百多万的手镯,去年赵琪琪生日他专门挑选的。
我的生日礼物,只是助理随意送的丝巾。
顾倦定定地看着我,突然笑了一声:“你早说啊。”
他转身出了卧室,一会儿又进来,手里拿着钱包。
“你什么意……”
我的话没有问出口,他直接将一张卡扔在我脸上,砸得我眼睛疼。
“够了吗?”
“什么?”
他又掏出一张卡扔过来,我下意识接住,紧接着又扔过一张,最后直接将钱包砸了过来。
“够了吗?”
我木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神色冷淡,下一秒换上了虚浮的微笑,狭长的凤眸没有一丝温度:“买你肚子里的孩子?如果够了,就他妈别把这个总是挂在嘴上。”
原来是要买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我不是为了钱才跟他吵,相反,他给我的钱已经够多了。
话到嘴边,我却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底,心也彻底凉透了。
“不用了,你给得足够了。”
我弯腰将卡一张张捡起来,放进钱包里。
买我肚子里的孩子,之前给的钱就够了,不用多给了。
“睡吧,我累了。”
说罢,我翻身上了床。
顾倦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最后在我头发上落下一吻:“对不起。”
4
我和顾倦是大学的时候认识的。
他在隔壁大专学校,那里面的学生成绩不好,但是惹事第一名。
所以我们都是绕着走的,生怕给自己惹上麻烦。
可是,顾倦不一样。
他和那些男生不一样,追求我的时候也很安静。
偷偷给我送饮料,送早餐,晚上跟在我身后送我回家。
他从来不将喜欢挂在嘴上,却总是羞涩地、笨拙地关心我。
我从小就被家里教育要懂规矩,要端庄,要安静。
他带我去看海,去河边吹晚风。
在我被男生欺负,我父母要我大度一点时,他却从隔壁学校翻墙过来暴揍对方。
两人最后两败俱伤,那个男生胳膊断了,顾倦肋骨断了。
大二那年,我答应了他的追求。
我要考研,顾倦也跟着发奋读书。
我们大学三年恋爱,几乎都是在图书馆度过的。
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的研究生,那天顾倦开心得眼眶都红了。
他说:“我怕你丢下我,我怕自己不够优秀,不能给你更好的。”
他说:“我要让你父母将你放心地交给我,我要让我的小公主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那天之后,他每次的生日愿望都是“给晚晚最好的”。
但是这些还不够,他贷款辍学创业。
我担心他会输得一败涂地,顾倦也怕。
最后,我安慰他,大不了从头再来。
他做到了,他给了我最好的。
最好的房子,最好的衣服,最好的首饰。
创业时,他因为没钱没势,被人各种羞辱。
他都坚持过来了,他说只要想到我在家里等他,他就什么都不觉得苦了。
我被爸妈赶出了家门,他心疼地抱着我,偷偷去求我爸妈让我回家。
公司步入正轨时,他买了第一套房子,将我爸妈请过来。
他跪在地上,请求二老同意我们结婚。
公司上市的时候,我们结婚了。
我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最起码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我转身看着顾倦的睡颜。
他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又为什么会变呢?
顾倦天还没亮就走了。
我也去医院做检查。
造化弄人,我竟然再一次遇到了赵琪琪和那个孩子。
5
不只他们母子,我公公婆婆也在。
顾倦很快赶来,他下意识隔在我们中间。
他们一家子都护着那对母子,然后警惕地防备着我。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皱眉质问我。
我也如实告诉他。
他思考了一瞬,回头叮嘱赵琪琪:“先带孩子回家。”
我公婆立即护着赵琪琪和孩子跑了。
“先回家。”
我顺从的跟着他上了车。
家已经被我砸了,我们还是去了酒店。
他深呼吸几下,镇定地看着我:“他,是我的孩子。”
我没有说话。
“他有先天性的心脏病,最近需要做手术。”
我点头说好。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很震惊我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地大闹一场。
我也很奇怪,我应该在医院就闹一场的。
不,应该在第一次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时,就冲过去抓花赵琪琪的脸,将顾倦推到马路上让车撞死。
但是我没有,为什么呢?
“这样吧。”顾倦拿出手机查找着什么,“我让助理陪你去别的城市度个假。”
我懒懒地坐在床上:“孕妇前三个月不能坐飞机,赵琪琪没告诉你吗?”
他脸色铁青:“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我叹了口气,不说话了,等着他的下一个方案。
“不能坐飞机,那就坐高铁。”
总之,我是一定要被送走的。
我猜期限是他的宝贝儿子做完手术吧?
“好。”
他喉咙滚动:“晚晚,等孩子做完手术我再和你赔罪。”
已经不需要了。
四年前,他说会让赵琪琪把孩子打掉,他说以后不会再对不起我。
可是他们联合起来欺骗我,让这个孩子长到了四岁。
现在,我要被驱逐出境了。
顾倦的电话响了,似乎是孩子又出了什么问题。
他来不及看我一眼,就冲了出去。
血浓于水啊。
我妈说得对,只要那个孩子留下,顾倦就不会再回头了。
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顾倦老家的那座山。
山顶上站着我的少年。
他手里拿着酸枣冲我笑,看着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我吃着吃着哭了出来,他吓得手忙脚乱。
“顾倦,你为什么舍得这样对我?”
他愣住了,抱着我的手臂僵硬,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医院。
医生:“你确定要打掉这个孩子吗?”
“确定。”
6
我躺在手术台上,因为选了全麻,很快就没有了意识。
等我再次醒来,只有惨白的墙壁,还有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儿。
晚上,顾倦打电话过来。
他语气焦急,带着些愤怒:“你去哪儿了?打你电话也不接,你想干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没去哪儿,在医院。”
他那边沉默了一瞬,很快又开始质问:“哪家医院,你去找赵琪琪了?”
我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原来,他是怕我去找赵琪琪,怕我伤害他们的孩子啊。
他那边冷声问我:“你笑什么?”
是啊,我笑什么呢?
大概是在笑我的天真吧,以为只要不松手,我们就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以为只要我守着这段婚姻,当初的誓言就没有改变。
我一直相信顾倦是爱我的,他只是像大多数乍然有钱的男人一样,被新鲜感所诱惑。
只要我还在原地,只要我在他身后,他总有一天会回头的。
我的一厢情愿,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顾倦,我把孩子打了。”
顾倦:“……”
“我不想去度假,不想发疯乱砸东西,不想再吃一大堆治疗精神病的药,不想动不动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不想每天盯着你的手机,每天打电话给助理询问你的行程,不想半夜去偷偷闻你衬衫上有没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我的嗓子哑得有些发痒,眼睛也被泪水模糊:“其实,我最不想的,就是记住我们的曾经,记住你曾经有多爱我,我想把这些都忘了。”
“顾倦,我们离婚吧。”
7
我看着输液管,内心十分平静。
原来说出这五个字,也不是很难,反而说出来之后,心里非常轻松。
顾倦没有说话,我只听到他重重的呼吸声。
半晌后,他才如梦初醒般喃喃问我:“你把孩子打掉了?”
“嗯。”
之前为了这个孩子,我受了太多的苦。
如今打掉,他会难以置信也不难理解。
“你是在报复我吗?”
他的声音发颤,有些哽咽。
我承认这一刻,我心里很爽。
凭什么一直都是我痛苦?
但是很快,我就找到了打掉这个孩子的初衷。
我从打算要他,就是怀有目的的,我想留住顾倦,我想让他回头。
此刻,我又因为他的离去使顾倦悲伤而感到痛快。
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母亲了吧?
“乔晚,我会让赵琪琪带着孩子出国,他们不会打扰到你的生活,我保证不会再让你看到他们了。”
我看不到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但是我想一定带着疲惫和妥协吧。
“这是你们的事情,不用告诉我,离婚的事情,等我……”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顾倦竟然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他外套已经湿透了,我这才发现外面下了好大的雨。
“晚晚……”
他急急地喊我。
我鼻子一酸,眼泪直接掉下来。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喊我了。
“你怎么这么傻,我昨晚是在气头上胡说的,你真的将我们的孩子打掉了?”
他过来抱住我,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我。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又叫来了医生,细细地问了我的身体状况。
全然没有将我提的离婚放在心上。
“一会儿我去大学那儿给你买你最喜欢吃的糕点,好不好?”
他的眼角长了细纹,眼睛也不如之前那样清澈明亮了,戴上了更有神秘感的金丝眼镜。
他和我的少年,早就不一样了。
“顾倦,我们离婚吧。”
他拿外套的动作僵住,转过身看我:“你是认真的吗?”
我点头说是。
他握着外套的手收紧,定定地看着我,片刻后,将外套重重砸在了墙上。
“为什么?我已经说了不会让赵琪琪母子出现在你的眼前了,你还要想怎么样?”
我摇摇头:“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离婚,然后好好生活。”
他气得胸口起伏:“离婚,然后好好生活,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你以为你还是当初十八岁的乔晚?离开我,你以为你能过得比现在更好吗?”
要是以前,我一定将枕头扔在他脸上。
但是此刻,我却很想问他:“你觉得我这些年过得很好吗?”
他眉头舒展开,嘴唇张了张但是没有说出话来。
我喉咙胀痛:“顾倦,你把我逼成了一个疯子,你让我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你还要我怎么样?你想让我去死吗?”
他猛然抬头,身形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
“离婚吧,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的。”
他没有回答我,踉跄着逃出了病房。
我出院后,一直住在家里。
爸妈也看出了我和顾倦之间出了问题。
“是不是你又惹顾倦生气了?”吃饭时,我爸突然问了一句。
我有些不懂他的意思:“什么?”
他瞪了我一眼:“也就是顾倦脾气好,要是我换作别的男人早就把你扫地出门了。”
我怒极反笑:“难道出轨的人是我?和别人有了孩子的人是我?”
我爸一惊:“又有了孩子?”
我吸吸鼻子,将赵琪琪的事情告诉了他。
可是,我的亲爸爸,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自己的女儿,而是指责我:“你这个样子,难怪顾倦在外面找别的女人。”
我妈气得将碗里的汤泼在了他的脸上,两人又爆发了争吵。
我扶着心口,呼吸不畅,急忙跑出了家门。
刚出去就撞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呦,这么着急?”
“齐应淮?”
8
他穿了件深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雨伞,就这样背光看着我。
“怎么看这眼神又像是不认识我了呢?”
他突然凑近,跟我平视:“还没睡醒?”
我赶紧回过神:“你怎么回来啦?”
“想……回来了呗。”
印象中,他极少穿这样深颜色的衣服,所以才让我有些晃神。
我和齐应淮从小一起长大,他常说我是他的跟屁虫。
他不知道我有多不想跟着他。
我爸在齐家公司上班,齐应淮又从小成绩优异,做什么都是名列前茅。
他成了我的学习榜样,就连一贯针锋相对的我爸妈,在让我向齐应淮学习的这件事上,都是出奇地统一。
上了大学,我终于离开了父母的视线。
终于,不用再跟在齐应淮身后,装模作样地请教问题。
不过,他在我结婚后就出国了,一走就是六年,其间似乎只回来了一次。
恰好碰上我发病,神志不清,也没记住他。
“叔叔阿姨在家吗?我给他们送点儿东西。”
“哦。”我赶紧将门打开,学着我妈的话,“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
他戏谑地看着我。
我爸妈的争吵声戛然而止,看到他,比看到我开心多了。
“应淮以后是不是就回国发展了?”
齐应淮突然看向我,点点头:“是的,回来了。”
他只稍坐了坐,电话便响个不停,急匆匆地离开了。
我爸妈看着礼物,若有所思:“应淮有女朋友了吗?”
“我不知道。”
我爸不满意地瞪我:“马上就要离婚了,自己以后的事情上点儿心。”
他这话又惹得我妈生气:“你又要卖女儿了,你这老混蛋。”
两人又骂了起来。
我躲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问了顾倦的助理,那孩子手术做完了。
我去了顾倦的公司找他,他承诺我的,孩子手术结束,就和我离婚。
去的时候,他还没有到。
见到我时,讥笑一声:“有这么着急吗?”
“当然。”
他绷紧了下颌线,不说话。
我将离婚协议从包里拿出来,已经拟好快一个多月了。
“你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沉着脸,有些憔悴,动也不动。
我看了眼窗外,天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了。
我没空关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只想让他赶紧签字,我好回家,今天忘记带伞了。
好在顾倦还是拿着协议看了起来。
之前他说我离开他不会生活得太好,怎么会呢?
他虽然是个负心汉,但却真的挣了不少钱,这些都是我们夫妻共同所得。
所以,就算离开他,我也能过得很好。
“你看完了吗?有什么要补充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喉结微微滚动,眼角红红的,只看了我一眼,就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
我的心终于落地。
中午吃饭前,我们就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不得不说,排队领离婚证的人真的很多,差点我们就要到下午场了。
“我送你。”
“不用……”我的话还没说完,一辆黑色卡宴停在我的面前。
齐应淮从车上下来,大声问:“离了吗?”
9
我嘴角一阵抽搐,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还没离?真慢。”
好尴尬,怎么办?
笑一下算了。
“离了。”
齐应淮笑起来:“我看看。”
“啊?”
他一脸的无辜:“离婚证啊,给我看看。”
我将包里的离婚证给他。
他拿起来端详着,最后还不忘点点头评价:“比你结婚证上的照片好看多了。”
真的吗?
我也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可能因为我画了妆的原因吧。
“乔——晚。”
耳边突然传来顾倦咬牙切齿的声音:“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齐应淮嘿嘿一笑,将我拉到身边:“结婚。”
顾倦的脸色大变,大口呼吸了几下,直直朝后面栽倒下去。
齐应淮蒙了:“这就……死了?”
我气得打他:“快打 120。”
顾倦嘴唇发白,额头不停地渗出汗,紧紧地咬着牙,痛苦至极的样子。
“他怎么了?”齐应淮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不知道。”
这些年,顾倦一个月也才回家一两次而已。
他的情况我知之甚少,虽然是夫妻,我们却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将人送到医院后,我在他外套里找到手机。
密码竟然还是我的生日,这些年没有换过,大约是懒得换了吧。
我找到哦啊赵琪琪的电话打过去,对方一接起来便甜甜地撒娇:“阿倦,你去哪儿了?我和孩子都想你了。”
我鼻子突然一酸,原来他们比我想得还要亲昵。
“他在医院,你过来一趟吧,我发定位给你。”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齐应淮站在我身边,抬手想拍我的肩膀,又想到了什么,将手放了下去。
赵琪琪很快赶过来,她一见我便是质问:“你又对阿倦做什么了?”
她指着我:“他已经娶你了,为了你他连儿子都不要,你还想他怎么样?你这个疯子,你不心疼他,我还心疼呢。”
“啪!!!”
赵琪琪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收回手,真爽!
“这一巴掌我几年前就该给你。”
她眼眶发红,像只炸了毛的猫,将包狠狠砸在地上,朝我扑过来。
“干吗?”齐应淮挡在我面前,将人一把推开。
没有控制好力度,赵琪琪被推倒在了地上。
我走到她面前,俯瞰着她:“听说你爸妈是老师,现在还没有退休,我是不是该去问问他们,为什么教出这样的女儿?大学还没毕业,就急着做了小三。”
她的脸色一白,眼中满是惊恐。
你看,只要有珍视的东西,她就不可能无坚不摧。
“以后见着我,绕道走,作为小三,你也该懂点儿规矩吧。”
赵琪琪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不敢多说什么。
医生和护士推着顾倦出来,他已经醒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晚晚。”顾倦整个人都很脆弱,艰难地伸手想要拉我的手。
我侧身躲开,冷漠地看着他,像他之前看着我那样。
顾倦的手僵在空中,眼睛里闪过一抹亮亮的东西。
“晚晚,陪陪我,好吗?”
我看了眼一旁的赵琪琪:“不好,以后我们没有半点关系了。”
说完,我便拉着齐应淮离开。
10
“去哪儿?”我深吸了一口医院外面的新鲜空气。
我真的解脱了,我放过了自己。
“你想去哪儿?”
我想了一下:“想去奶奶那儿,可惜……已经被卖了。”
他摇摇头:“我买回来了,我如今住在那儿,樱桃树还在。”
说的是齐家的老房子,齐奶奶的房子。
我们齐应淮每个周末都在那里写作业,院子里有一棵樱桃树。
他骗我上去摘樱桃,然后不接我下来,我在树上吓得哭鼻子,他在底下笑得肚子疼。
齐奶奶抡起拐杖在他腿上来了几下,他才乖乖走到树下将我抱下去。
大二那年,齐奶奶走了。
我和齐应淮哭成了个泪人。
这是我和齐应淮唯一相像的地方,我们得到最多关爱的地方就是在那里。
齐奶奶用尽一切爱我们,保护我们。
在她的羽翼下,我们度过了最轻松的几年。
他走后,齐应淮被逼着学习做生意,逼着成为一个大人。
我每天面对父母的争吵,避无可避。
就连我养的狗,也被爸爸扔了。
齐奶奶在的话,她一个电话,我爸妈都不敢忤逆。
“别伤心,奶奶不希望我们这样的。”
“嗯。”
巷子比之前整洁了不少,我们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一阵狗吠,听声音是只大狗狗。
“你还养狗了?”
11
他的眼神暗下来,没有回答,将门打开。
门一打开,一只大金毛就扑了过来,在我身上嗅来嗅去,开心地跳起来,舔我的脸。
只是,这只金毛,怎么那么像我之前养的樱桃?
它已经年迈了,但是这个眼神实在太像了。
直到我看到它的断尾,这,真的是我的樱桃。
“樱桃?”
狗狗更加开心地舔我。
“真的是樱桃?”
齐应淮看着我,有些责怪:“不然呢?它又没死。”
我被他突然地生气,弄得有些蒙:“你什么意思啊?樱桃不是被我爸扔了吗?”
“你不知道樱桃在我这儿?”
我摇摇头:“你不告诉我怎么会知道?”
我有些生气,为了找樱桃,我和顾倦一个月都没怎么睡觉。
这个城市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被我们找遍了。
结果,竟然在齐应淮这儿。
他拿出手机,找到 QQ 打开。
上面是我和他的聊天记录,他说:【樱桃在我这儿呢,放心吧,别告诉你的暴君爹。】
我很快回了一句:【嗯。】
齐应淮:【怎么安置啊?要不先养在我家,等你毕业租了房子,再接回去,反正咱俩谁养都一样。】
我:【随便,我不要了。】
齐应淮:【不要什么?樱桃?你疯了?】
我:【嗯,不要了,你扔了吃了都行,随你。】
齐应淮发了一个发怒的表情包,没有再说什么。
我脑子里一个大大的问号,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再说了,樱桃是我从狗肉店抢回来的,花光了我所有的零花钱,精心照顾了三年,我怎么可能舍得说这种话。
“不是你?那是谁?”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顾倦。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的。
齐应淮叹了口气:“也怪我,当初你谈恋爱,为了和你赌气,我也没有去找你证实。”
我一愣:“你为什么要赌气?”
他自觉失言,眨眨眼,赶紧转身朝屋里走去:“进来坐吧,怪冷的。”
樱桃树还在,樱桃还活着,而且它还记得我。
我抱着它不撒手:“对不起,这时候才来看你。”
说着说着,我竟然哭了起来。
“别哭了,一切都来得及。”
是啊,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似的。
晚上,他和樱桃一起送我回家。
一进门,就听到我爸妈又在吵。
还好没让齐应淮进来。
我爸见我回来,将矛头对准到我身上:“你真是个废物,顾倦住院多好的机会,你就这么让给赵琪琪。”
我妈立即呛声:“你这么喜欢顾倦,你怎么不去伺候?”
我爸气得脸色铁青,又接着说:“我见过那个赵琪琪了,样样都比你强,也难怪顾倦会选人家。”
我妈冷哼一声:“那你给赵琪琪当爹啊。”
我爸将手里打火机朝我妈扔过来,我也加入了这场战斗。
最后挨了不知道多少下,等他们都打累了,我才觉得悲伤和肩膀上非常疼,脖子上也被抓破几道口子。
快睡觉时,我妈突然来找我。
“晚晚,你觉得我和你爸离婚怎么样?”
我急忙点头说可以。
我小时候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他俩离婚。
我不想跟着任何一个,我想去孤儿院。
他们每次都以我的问题为开始,争吵,打架,最后又将什么都怪罪到我身上。
如果我优秀一点,他们就不会吵架了。
如果我懂事一点,他们就不会吵架了。
我没有觉得他们爱我,一点儿也没有。
什么样的父母,才能让女儿感受到一点儿爱呢?
他们不愿意分开,又说是为了我好。
可是,我没有因为他们而变得更好,反而越来越惧怕回家,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小心翼翼。
“你是不是一直都希望我和你爸离婚?”
“嗯。”
我妈定定地看着我,突然哭了。
一周后,我爸妈去了民政局,在民政局打了一架,好在是把婚离了。
我也顺理成章地从家里搬了出来。
齐应淮陪着我租了房子,收拾好一切,我们一起吃了火锅看了电影。
散场时,我突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之前顾倦公司缺了一笔投资,很快又补上了,是你给的吗?”
12
这件事我问过顾倦,他说是生意伙伴,但是几千万的生意伙伴,他怎么会认识呢?
那段时间,正是我研究生毕业的时候。
我好像在校园里看到了齐应淮,之后打电话问他,他说自己在国外。
我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离婚后,我的脑子突然变好了,将这两件事串了起来。
“我研究生毕业那天,你来看我了是吗?”
他的脸隐匿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睛却依旧明亮清澈。
“是吗?”我又问了一遍,“是你对不对?”
他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我鼻子一酸,心也闷闷的。
“你别有负担,我……”他想了半天,也没找到适合的词,最后说,“是我愿意这样的。”
“傻瓜。”
13
之前我一直想旅游,顾倦说等他忙完,一等就是六年。
现在我不想等了。
齐应淮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也不想等了。”
我们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做最累的旅行特种兵,拍最土的照片。
但是照片里的每个我,都是笑着的。
等到一场旅行回来,已经是半年后了。
下飞机的时候,我有些恍惚。
我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将之前的我,和如今的我联系到一起。
我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明明我是有许多梦想,许多想法,许多想去的地方的。
慢慢地,我想去的只有顾倦的办公室、顾倦的酒店、顾倦参加的晚宴,我想去看看他是不是又背着我和哪个女人鬼混。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怕。
齐应淮送我回去,车子刚开到楼下,我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倦站在那里。
他怎么瘦了这么多,西装空荡荡的,看起来很不合身。
“晚晚……”他的目光落在齐应淮身上,“你和他……”
“有事吗?”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我就想看你过得好不好。”他上下打量着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眼中的眼泪还是出卖了他。
我有些不解,他这是……嫉妒哭了?
顾倦低下头,掩饰了自己的狼狈,声音有些哽咽地说:“我,那天去学校转了一圈,我们的那棵树还在。”
我回想了一下,知道了他说的是那棵树。
一棵我们俩自己种的树,植树节他跑进我们学校,说要留下点儿属于我俩的东西。
“然后呢?”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中依旧有泪光,神情有些无助脆弱。
“对不起,我早就该和你说……”
“你说过。”我再次打断他的话,“你说过很多次。”
他紧闭着眼睛,泪水决堤似的流下来:“对不起,我没想过要伤害你,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我,我一直都爱你,但是我都做了些什么?”
他说着打了自己几记耳光。
我就静静地看着他,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你说完了的话,我们就先上去了,怪热的。”
他没有说话。
我拉着齐应淮上楼。
等我们吃过饭,我掀开窗帘朝下看去,顾倦竟然还站在那里。
他孤独地站在灯下,背影落寞又单薄,仿佛与这个世界都隔着一道屏障似的。
“看什么呢?”
“没什么。”
等我再看时,他离开了。
14
一个月后,齐应淮向我表白了。
“我想我们错过了太久,我不敢说自己可以照顾你的全部,也不想将你当成需要照顾的瓷娃娃,但是我可以保证,在我力所能及时,你是我的第一选择。我会认真地,好好地,全心全意地爱你。”
他说着说着自己哭了起来,擦干眼泪又继续说:“我只希望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们再靠近一些。让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彼此珍惜,彼此爱护,彼此成就。”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只记得在我点头的那一刻,齐应淮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我以为我不会再相信爱, 但是齐应淮让我再一次有了想要去爱一个人冲动。
人的心就像一片树叶, 有了虫洞后, 阳光就能透过来了。
一年后,我们准备结婚了。
我喜欢玫瑰花,红玫瑰。
我记得小时候爸爸唯一一次给妈妈送礼物, 就是送了三朵玫瑰。
妈妈哭了很久, 那段时间,我们只要看到红玫瑰就会笑。
玫瑰花枯萎后,争吵又开始了。
“放心, 我不会让家里出现枯萎的玫瑰。”
齐应淮早就种了一座山的玫瑰花, 在我和顾倦谈恋爱之前,他就种好了。
“我们的玫瑰花, 永远不会枯萎。”
那天晚上, 我看到他在日记上写:【爱人如养花, 我的玫瑰花好美!】
举办婚礼那天, 我爸妈都来了。
离婚后,他们反而变得和颜悦色了。
我妈会为我爸夹菜, 我爸会帮我妈披上衣服。
我换好了婚纱,准备出去时,服务生拿着一份快递进来。
“有个先生给您的,说是新婚礼物。”
我打开, 竟然是一份遗嘱,是顾倦的。
15
他将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为什么突然立了遗嘱?
朋友这才说:“顾倦一个月前就去世了。”
“什么?他死了?”
朋友点点头:“是的,他不让告诉你, 说让你好好准备婚礼。”
我:“……”
我将遗嘱放下, 出门,走向我的新郎。
齐应淮果然又哭了,没谈恋爱之前, 我不知道他竟然这么爱哭。
不过, 我也哭了,我们谁也不能嘲笑谁了。
晚上,数红包时, 我突然想起了之前的遗嘱。
齐应淮竟然不惊讶。
“他死了,你知道吗?”
他点点头, 小心翼翼地看我:“知道。”
他说齐应淮死的前一天找过他。
“他只是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 还让我替他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没想过顾倦会这么突然地离世。
“他得了胃癌。”
我突然很想说, 看吧, 让他别胡吃海喝地喝酒。
转念一想, 他也是为了挣钱啊。
以他的家世,能打拼到如今的地步,很不容易了。
“你生气了吗?”
“没有。”没什么好生气的。
只是有些感慨,我和顾倦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顾倦将赵琪琪母子送去了国外,一辈子都不能再回来。
他确实做到了, 让他们一辈子都不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其实, 我早就不在乎了。
我只想和齐应淮好好生活,不想再去回忆过去。
顾倦的钱我捐了一部分给几家孤儿院,还有一些动物救助机构, 也算是给他积德了。
我和齐应淮一直住在樱桃院,两人一狗,生活的快乐莫过于此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