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撕开裂缝的阳光
第 24 节 撕开裂缝的阳光
我在阴暗中艰难爬行,任人践踏。
原来我的世界注定是黑暗,直到遇到那个温柔的男人,他一次次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那不值钱的自尊。
心不受控制地跳动,我看到光撕开缝隙照了下来。
可他后来却要离开。
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外面的光都消失不见了,不要怕,你自己是可以成为那束照耀自己的光的。”
我说:“我不可以。”
他抛下我,还是走了。
三年后,我到了他的墓前……
1
“千人睡、万人骑的婊子,也配跟老子谈尊重,谈尊严?”
“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男人随手一扔,价值几千元一瓶的酒就这样碎裂了一地。
那偌大的破碎声在这乐声嘈杂昏暗的环境下,甚至激不起半分浪花。
酒瓶溢出的红色液体缓慢淌过凌乱不堪的桌面,平静得就像是诉说这不过是常态。
我是这酒吧的卖酒小姐,这里混乱又复杂,在这里工作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不想干的,可是我实在没办法。
我缺钱。
这份工作是唯一可以让我晚上兼职,收入又可观的。
原来,我单纯地以为我只用卖酒陪酒的。
经理也说了即便会有难缠的客户,只要我自己坚持不愿意,没人能逼我。
后来才发现,这个地方,真的不是那么简单的。
“自己的坚持”这几个字说得容易,做得难。
谁不是迫于生计才在这里混?在现实的打压下,谁能不向金钱和权势低头?
这里的每个人都会自然而然成为说客和帮凶。
我自己也说服了自己。
所以我也做不到清白。
还是那个原因,我需要钱,甚至我还不知道需要多少才够。
今晚我实在是身体不舒服,拒绝了客户的隐晦提议。
谁知他那么不依不饶。
不舒服人脾气就大,我不耐地说了一句:“请你尊重我的工作,我单纯只是推酒的。”
那人觉得在朋友面前没了面子,直接发火,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倒不是觉得话难听,毕竟在这里都听习惯了。
况且说的也是实话,自从我踏出了那一步,有时候我自己都是这么认为自己的。
我现在主要难受的还是那瓶酒,好几千元,经理得算我头上,今晚的班算白上了。
经理看到动静,很快过来劝解,那个男人不听劝,怎么都不罢休。
他大剌剌靠在沙发上,双手搭在一旁,仰头傲慢又轻蔑地看着我。
“两个解决方案,要么跪下来道歉,要么伺候老子一晚。”
2
经理过来拉扯着我,暗暗劝我:“叶希,顺着台阶下吧,忍一忍,之前不都这样过来了?”
“男人要面子,服个软,哄一哄就好了。”
我紧抿着唇,死死盯着那个男人,他的神情,是胜券在握。
再看经理,他的眼里是警告。
是,我得罪不起这里任何人。
我需要这份工作,在座每个人都是上帝,他们可以随意决定我的生死。
但我今晚真的不想伺候这个垃圾男。
即便我再不堪,我也有挑食的权利。
不就是跪他吗?他受得起我跪就是了,起来擦擦膝盖没什么大不了的。
忍着屈辱,我牙一咬,就要冲他跪下。
谁知半途,一双大手攥住了我的胳膊,将我提了起来,带到了他的身边。
我抬眼看到手的主人的侧脸,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细框金边眼镜。
灯光晕得他脸上五官轮廓分明,清晰显现出他不凡的外貌。
是个很俊朗儒雅的男人。
西装笔挺,布料做工看起来就是顶级,手腕的手表也是价值不菲。
看来还是个有钱的男人。
“不好意思,我需要这位小姐过去给我们推介一下几款酒,可以吗?”
他直接跟经理说话,完全不理会那个仗势欺人的男人。
经理显然认识这个人,换上标志性的笑脸,恭敬地赔笑:“沈总说的哪里话,这是必须可以的事。”
“小希,还不赶紧陪沈总过去。”
经理说完,眼观六路,立即招来了另一个女同事。
“妈的,这谁?”
看着我被带走,那个男人起身立即破口大骂。
经理马上过去安抚,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女同事也在旁边温声细语地讨好他,他才消停。
我跟着那个被称为沈总的男人到了隔壁的座位。
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其他人在。
“坐吧。”
他坐下后,抬眼淡淡示意我坐在旁边。
我想到他刚刚说的话,再看看桌面上,只有一种酒,还是酒吧最贵的那种。
最好的他都点了,他还想我推介什么酒?
坐在他这个位置,旁边发生的事能看到也能听到。
我顿时明白了什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沈总替我解围。”
他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随口应道:“小事。”
他的语气明明很淡,可是不知为何我听起来却不觉得冷漠。
他一直盯着舞池中摇晃的人们,慢慢抽着烟,烟雾笼罩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死水一样,和他眼前的热烈似火完全两个景象。
明明他只身一人,可我却没在他身上感觉到单独寂寞的感觉,总觉得他身上有种天然自洽的气质。
除此之外,我还莫名觉得他有些熟悉,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来在哪里见过他。
他不跟我说话,也不打发我走,我就静静坐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
“沈总,你有什么需要是我能帮到您的吗?”
我不习惯接受别人无缘无故的善意。
即便这个男人看起来真的不需要我做什么,但我私心希望他还是提一提他的要求为好。
他把视线收回,落在我身上,像平静又幽深的深潭,他认真注视着我,我感觉自己好像能被他轻易看穿一样。
“那就麻烦你帮我再去选几瓶好酒吧,方便吗?”
礼貌性的询问,在这里真的太少见了。
我不由得愣神,很快反应过来,我点了点头,起身往吧台去。
凭借着自己的了解,我选了两瓶自认为不错、质量跟价格匹配得上的酒,送了过去。
我跟他大概介绍了一下。
他只是轻轻扫了一眼,然后冲我笑了笑:“谢谢。”
很淡的笑容,却很温柔,我感受到了小说里常描写的那种感觉——如沐春风。
他抽完了一整根烟,纤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夹着烟头在烟灰缸碾碎熄灭。
然后他跟我说:“你看起来不舒服,早点下班回家吧,我会帮你跟你经理说一声的。”
我今天例假,肚子确实有点痛,但是能忍受的程度。
我自认没表露太多异常,没想到他能看出来。
惊讶他观察力细致的同时,我莫名有些触动,因为我很久没体会到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
仅仅一句“你不舒服,下班回家吧”,我竟差点破防。
但我很快清醒意识到,他终究是和舞池里狂欢的那些人一样,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
他们的世界,绚丽精彩,欢愉放纵。
而我这种人,还陷在现实的沼泽中挣扎求生,迷雾笼罩,寻不到出路,看不见阳光。
我眼前这个人,他的世界好像不需要人在旁边打扰,才是最和谐的。
我真心感谢今夜这股罕见又陌生的善意,之后便识趣离开了。
可世界上却有太多巧合。
第二天我又遇见了这位沈先生。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昨晚看他有些眼熟了。
3
为了活着,我要打好几份工。
早上我稳定在一家早餐店工作,这家店靠近城市河堤,早上许多人路过,也有许多人晨运,生意很好,每天都很忙。
人很多,店里就我和老板两个人,有些忙不过来,乍一见到沈先生,我险些没认出来。
今天的他穿着一身休闲装,看起来是早上出来运动,顺便过来买早餐。
没戴眼镜,头发柔顺垂下遮盖了额头,休闲装显得他年轻有朝气了不少。
不,其实他本来就没那么大年纪,应该三十岁不到。
只是昨晚的他西装革履,沉稳、有气质,和现在给人的感觉差别太大了。
我现在才想起来,我之前就见过他,他偶尔早上会出现在附近,然后顺路买早餐。
只是人来人往,他和大部分人一样随便点了简单的豆浆、包子就走了,我确实没怎么记住,只是对他姣好的容貌有印象。
我帮他打包着餐点,脑中却忍不住想:虽然我大早上素面朝天,和昨晚浓妆艳抹的暴露打扮也有很大差别,但他会不会认出我?
有些紧张地将餐点递给他,他拿出手机扫码付款,抬眼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
并没有什么特别,还是那么平静无波,完全看不出来他认不认得我。
抑或认出了,只是不想戳破。
或许他也没想到一个小小早餐店兢兢业业的女工深夜会混迹夜场吧,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他转身走了,说实话他不说破反倒让我松了口气。
本来我们就是陌生人,昨晚那也只是小插曲,互相都当没发生过挺好的。
4
早上我在这里工作,就是看中它能很快卖完关店,然后在下一份工作时间到来前的间隙去医院照看一下妈妈。
我虽然请了护工,但每天还是要抽时间过去看看才放心。
我白天一共打三份工,早餐店一份,中午有家政,下午是兴趣班的画画兼职老师,靠着画画,有空余时间我还可以在网上接点单。
这些工作的好处,都是恰好可以错开,有几份收入的同时,还能有点空隙时间照顾妈妈。
今天从医院回来得早了点,还可以抽出一点时间休息一下。
刚掏出钥匙要开门,对门的刘阿姨忽然开了门。
“小叶,你回来了,过来阿姨这边坐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刘阿姨这些住在我们对门,对我和我妈一直很照顾。
后来我妈生病,她知道我需要钱,想兼职几份工。
我中午家政那份工作,还是她帮忙推荐的,时间正好合适我。
刘阿姨拉着我坐下,跟我说:“阿姨的儿子啊,说是挣钱买房了,要接阿姨去 Y 市住。”
“刘阿姨,你要搬走了?”我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舍,但还是笑着说,“挺好的啊,您的儿子出息了,你可以跟过去过好日子了。”
“嗐,主要还是过去方便给他们带孩子,你说请保姆不要钱吗?自己还有能力就去给他们帮帮忙了,他们压力也大,赚钱不容易,请人的钱还是自己存着好一点。”
“手里头攥着些钱,以后有什么事才不至于那么难过,小叶,这你是深有体会的。”
我苦涩地笑了笑。
谁说不是呢?
我的家庭不怎么好,高中的时候爸爸做生意失败留下一屁股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妈带着我转学,四处躲避追债的亲戚,老家都不能回了。
后来妈妈一个人打工,供我上完了大学,我毕业后也找了份不错的工作,收入稳定,妈妈的负担没那么重了。
存款渐渐有了一些,本来生活看起来都要慢慢好起来了,可麻绳总挑细处断。
妈妈生病了,检查出了胃癌,药费、化疗费、手术费……
对我们这个家庭来说,这就是个天文数字。
妈妈说不治了。
医生说只是中期,及时治疗还是有一半机会的,我不想放弃。
现在我白天工作的工资一个月下来也有一万元左右,晚上的工作,效益好的话也有几万元。
生活还是可以维持的。
“小叶啊,你一个人确实是太辛苦了,但没办法,也只能咬牙忍啊,你熬过去了,后面一定会越来越好的,知道吗?”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或许熬不过去都有可能。
刘阿姨安慰我,我也只能点头。
“阿姨我手头还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比之前介绍给你的那家给的待遇好,时间更自由。”
“两层的公寓,雇主家要求每天白天随便抽出两个小时过去就行,打扫要干净细心。”
“这些年阿姨都在那里干,主要是雇主有钱,待遇给得特别高,五千元一个月。”
“我跟雇主家打过招呼了,说是我不干了之后替他们找个合适的。”
“你看看你的时间排得过来吗?如果不行,推了之前那家,接这家,你听阿姨的。”
这确实是个好差事,我排了排现在的时间,觉得在早餐店下班后放弃早上去看顾妈妈的时间,就可以抽出两个小时过去。
而中午那家我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把时间延后半小时,就完全可以够时间轮转了。
我赶紧打电话问了一下,那家的主人很好说话,同意了,我顺利接下了刘阿姨手下这单活。
阿姨说让我明天就可以跟她过去,她先带我一天,给我说一些需要注意的事。
第二天,真是无巧不成书,我怎么也没想到,见到的雇主会是沈先生。
5
沈先生见到我显而易见地也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我不知为何,在这里看到他心里开始觉得别扭、不舒服,可能是那不值钱的自尊心开始作祟了。
我完全不敢抬头看他,刘阿姨自顾自说着我的好话,说别看我年轻,但为人靠谱、有责任、干活利索之类。
沈先生最终没多说什么,同意我在这里干了。
我做好了以后要天天面对他、尴尬无比的打算。
事实上是我多虑了。
上午这个时间段,沈先生都已经去公司上班了,我跟他压根见不到面。
这个公寓的清扫任务其实并不难,这里只有沈先生和一个专职做饭的保姆。
人不多,不会太脏乱,主要就每天清理一下灰尘。
工作两小时,可以摸鱼一小时,月入五千块,确实是个不错的神仙工作。
我不由得感慨,或许这就是有钱人的豪横。
今天在下午兴趣班的兼职开始前,我去医院看了妈妈,跟她说了下近况,高兴地跟她说刘阿姨给我介绍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妈妈笑着为我高兴,眼里却都是心疼。
我也心疼她,被病痛折磨,瘦得都成皮包骨了,化疗作用连头发都掉光了。
她总是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妈妈,我们都努力坚持,会好的。”
现在再怎么难我都能忍受,因为我还有妈妈,她陪着我。
我不能想象如果只剩我一个人的世界,会多黑暗、恐怖。
“小希,是妈妈拖累了你。”
“以前是你照顾我,现在我照顾你,谈什么拖累不拖累。”
我帮她掖了掖被角,让她吃了药就好好休息。
我则是急着离开要去赶下一份工作。
电梯下到四楼心内科时,我看到了沈先生。
两人同时惊讶了一下。
“沈先生……”
他进了电梯,电梯里没有其他人,他抬眸看了电梯楼层图一眼,开口道:“怎么来医院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是来探病的。”我也礼貌性地回问,“沈先生也是吗?”
他淡淡说:“不是,来做个体检。”
定时体检确实是好事,我忍不住地想,要是我早点有带妈妈每年体检的意识,或许现在情况会好很多吧。
浅聊了两句,电梯就到一楼了。
我看这时间快来不及了,就赶紧跟他说:“沈先生,我后面还有工作,时间有点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他忽然说:“我送你吧。”
“不用麻烦的,我打车就行。”
我赶紧推脱,他一身西装,看样子来医院是抽空过来的。
“没事,我今天下午有空。”他径直往外走,示意我跟上,“不是说时间来不及了?走吧。”
我看了看时间,确实是要来不及了,也不再磨叽,跟了上去。
6
“你同时打那么多份工,很累吧?”
车上沈先生忽然同我说话。
我笑了笑,故作轻松:“说不累肯定是假的。”
“是家人生病了?刚刚你从五楼下来,那是重症的楼层。”
原来他刚刚看楼层图是看这个,我微微抿唇,默认。
毕竟是个人隐私,沈先生也不再多问了。
顿了顿,他忽然说:“晚上,还去那里上班吗?”
原来他真的早就发现酒吧里那个就是我了。
我默了默,说:“要去的。”
沈先生难掩语气里善意的关心:“家里人不知道吧?他们会担心你的。”
我摇头苦笑:“我只有这一个家人。”
沈先生沉默了,他看向我,只是看我的眼神,是什么?
是同情?好像又不是。
很久他才又问说:“你叫叶希是吧?希望的希?”
我点点头。
他说:“很好听的名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笑说:“一般吧。”
这个名字是我爸起的,可能是想我的人生永远充满希望吧,但现实好像完全是相反的。
所以我一点都不喜欢自己这个名字,越想有的东西好像越得不到。
沈先生扭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很认真地跟我说:“叶希,你会看到希望的。”
车刚好停了,地方到了。
“谢谢你,沈先生。”
我深吸一口气,自己也安慰自己。
是啊,总会有希望的,我不能放弃。
我冲他扬起了个大的笑容,向他道谢,下车离开。
今天机构邀约了一些家长来听试听课,他们听了觉得合适才会给自己的小孩报班。
我帮着接待,看到人群里的一张熟悉面孔,后背顿时一阵发凉。
是那晚在酒吧闹事的那个男人。
7
我将宣传册发到他手上,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显然也认出了我。
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我害怕,我强装冷静,毕竟他老婆在他身边,他应该不敢有什么过分举动。
可是他进了机构家长群,有了我的联系方式。
加我我没同意,他直接打电话,我也不接。
后来他们家还是给他女儿报了班,老板要求,反而我要主动去联系家长,加家长微信。
我不得已加了他。
他的信息直接弹了出来:“叶老师?还是叫你『叶小姐』?”
我按捺心中的不适,输入:“馨馨爸爸,您好,以后我就是馨馨在艺梵的老师,馨馨学习上的事,我都会及时与您沟通。”
他回:“家长和老师之间是要多沟通沟通,才好交流感情。”
我看着这一行字,甚至都能想象到那人恶臭的语气。
重重点着屏幕,删掉对话框,我按熄屏幕,不再理会。
晚上八点上完课,九点我准时到 club 上班。
经理走了过来。
“小希,有客人指定点你拿酒过去。”
他不忘提醒我:“是上次那个闹事的,这次你注意着点。”
“这是个财大气粗的主,顺着他点,他心情好了,你今晚不就开张了?”
“这只是工作,不要跟钱过不去。”
经理拍了拍我的肩膀后离开。
我驻足原地,心里难受极了,怨叹命运为什么总让我遇到这些烂人。
重重深呼吸了好几口,我努力洗脑自己。
是啊,这只是工作。
我需要钱,我要忍耐。
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我拿着酒过去。
男人直接揽着我坐下,充满恶臭酒气的声音在我耳边哈气。
“在这里就听话多了嘛。”
“在外面装什么装?嗯?”
怒火混杂着恶心不断上涌,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老板,都是工作需要。”
感受到男人的大手在我的腰间和短裙下的大腿的肆无忌惮,我暗暗推拒。
他冷笑:“人前老师,人后骚货,真是道貌岸然啊,叶老师。”
“不过说实话,这反差,很刺激。”
8
我知道我已经在爆发边缘了。
以前不是没有难缠的,可是从没有这个人让我如此恶心和抵触。
人前,我亲眼看着他和他老婆、女儿一家三口,一家和乐。
好丈夫?好爸爸?
现在却在这儿这样,十足的人渣!
心中的道德底线,让我忍不住说:“你这样,对得起你老婆和馨馨吗?”
他停住片刻,警告地看了我一眼:“出来玩,就别带家庭了吧?”
看出来他家里人并不知道他如此为人。
我说:“张老板,为了日后好相见,我想再跟你重申一遍,我只是在这里兼职,推酒,希望你可以不要再为难我。”
他依然搂着我不放:“我看你这清高的脾气是又上来了,不得不说,我越来越喜欢你这不服管教的臭娘们了。”
“你嘴巴放尊重点。”
我爆发了,不计后果地说:“你如果再对我不客气,我把一切捅给你家人,别忘了我有你老婆的联系方式。”
男人面容一僵,抬手就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他妈的,就你还敢威胁我。”
“谁搞谁还说不定呢,草,臭婊子,给脸不要脸。”
他骂个不停,我捂着脸倒在地上,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眼角也磕到了桌边,血流了下来。
9
只知道混乱中经理过来收拾烂摊子,同事扶我离开。
那一巴掌力气实在太大,我整张侧脸很快肿了起来,混杂着血,经理本来还想骂我,但看了一眼我的惨状,终究还是嘴下留了情,让我今晚别干了先回家。
眼角是小伤,血很快止住了,我回家拿药随便擦了擦脸,第二天依旧是又紫又肿。
我戴了个口罩遮掩,但眼角的伤口遮不住。
一如往常卖完早点,我就赶去了沈先生家。
开门的阿姨一眼看到我的伤:“哎哟,这眼睛怎么受伤了?”
我无所谓笑笑:“不小心磕着了。”
平时都是只有我们两个,没想到今天一进门,看到沈先生还在餐桌上坐着吃早餐。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应该是不上班。
我主动打招呼:“沈先生早。”
“早。”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脸上,“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我视线躲闪了一下,忙说,“我先去忙了。”
他没多说什么,我将两层楼该擦的地方都擦干净。
到茶几边时,坐在沙发喝咖啡的沈先生忽然开口,说:“戴着口罩不闷吗?”
我手脚不停,擦着茶几,头也不抬,闷声回答:“有灰尘,戴口罩好点。”
我速度很快,提前干完活,正要道别。
沈先生示意了下身边的位置,说:“过来坐一下,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了,我还有事。”
“你眼角的伤口裂了,先擦下药再走。”
我抬手摸了摸,是渗出了一点血迹,好像是刚刚擦汗碰到,碰裂了。
我这才看到茶几上沈先生已经把药和纱布都拿出来了。
我走过去,有点慢吞吞。
“有没有镜子?”我说。
沈先生说:“不用镜子,你坐这,我帮你。”
说着他已经把酒精拧开,拿出了棉签。
棉签沾了酒精,我看到他抬手靠近,轻轻缓缓地涂在我伤口上。
我被酒精刺激得一个激灵,他顿了顿。
“很疼吗?”
“还好。”
男人白净俊朗的脸近在咫尺,认真又专注,我甚至能看清他纤长的眼睫,在晨光下投下阴影,显得那么温柔。
鼻尖是刺鼻的酒精味,还有他身上好闻的薄荷香。
心脏不可控制地跳动,我庆幸自己戴着口罩,不然现在脸颊那股异样的红定会到被他发现。
时间好像有点漫长,他还要细心地替我贴纱布。
“把口罩摘一下,不然挡住了胶布沾不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怕被他看到我现在狼狈的脸,用了一个烂到不能再烂的借口。
“我今天没化妆,不好意思摘。”
我接着说:“擦了药就好了,还是别用纱布了。”
“下次你又不小心碰裂了怎么办?容易感染。”
早晨顺毛的沈先生眼神莫名严肃起来,他那样看着我,我莫名抗拒不了。
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没办法只能摘下。
意料之中,看到他瞳孔微缩,映着我那变得紫红的肿脸。
所有的不堪又再次清晰地暴露在他面前,混杂着那个地方每一晚的记忆,我放在膝盖处的双手不自觉紧紧握起。
10
和别人不同,沈先生是知道我干那份工作的。
在他面前,我总会时刻清醒地认识到我和他的差距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俯瞰着我,而我也觉得自己自卑低贱到了极点。
我脑中疯狂思索,想着要怎样说话,才能让被打这件事显得不那么难堪。
出乎我的意料,沈先生没有追问我原因。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帮我继续上药。
我知道他一定是不用问也猜出来大致原因了。
这一次,与他的距离实在太近,我清晰地看到了他那双深邃眼眸中深藏的情绪。
我猜是觉得我可怜。
因为在我看来,这和看流浪的可怜的阿猫阿狗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
处理好一切。
“好了,这几天洗脸的时候小心,尽量别碰到水。”
“谢谢沈先生。”
我回过神,难堪、窘迫、自卑等情绪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我慌不择路一样,起身,赶紧离开。
下午的兴趣班工作,我又不可避免遇到那个人渣。
他亲自送女儿过来的。
无人处,他抽着烟,烟雾扑在我脸上:“你别以为我怕你,我一个男人玩得花点老婆知道就知道咯,反正孩子也生了,还能离怎么的。”
“倒是你一个女人,要不想名声扫地,最好乖一点。”
“干那活,不就为了钱吗?既然缺钱就识趣点,要是继续作死,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混不下去。”
“只要我投诉,你想想教育机构,还会要你这种人当老师吗?”
“好好考虑要不要跟我,今晚我会在老地方等你。”
他说完,离开前用那恶心的手摸了一下我那受伤的脸,视为警告。
羞愤,怒不可遏,再到咽下一切苦水,消化……
可是我还是没忍住蹲下抱头痛哭了起来。
贫穷可以让人失去一切,包括尊严。
11
晚上,我到了 club,脸上的伤痕上了药后已经淡了不少,化了妆后只能看到一点点痕迹。
经理来了,看了我一眼,没开口我已经明白了。
我站起身就要出去。
经理叫住了我,说:“实在不愿意,我找借口帮你推了,那种人终归不是什么善茬。”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终归是我惹到的,我自己处理。”
我回头感激地看了经理一眼:“他再怎么横,也不敢杀人吧,别担心,死不了。”
经理又说:“你实在要自己应付,就努力忍着点,别闹大了。”
我默了默,不可控制地笑了:“放心吧,不会让生意做不下去的。”
我如约见了那人渣,主动坐到一旁。
他递给我一杯酒,盯着我:“想清楚了?”
我轻轻摇晃着酒杯,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里面浮沉的酒,点头:“嗯,想清楚了,我是缺钱。”
“这才是聪明的女人。”
他终于露出笑容,说着他就要抬手过来揽住我的肩膀。
我躲过,然后说:“但你的钱,我不屑赚。”
我终归还是没敢把手上的酒倒他脸上,更不敢把酒瓶砸他头上,因为经理刚刚就警告过我了。
而且真惹急了人渣,怕他报复得太狠,我也不想给自己找更大的罪受。
“你后面想怎么做都随便,我也不是在乎那点名声的人。”
工作没了,大不了再换。
不当老师又如何,反正我什么都能干。
“很好,有骨气。”
他缓缓抬起手,我条件反射性地想躲,但还是忍住了直直看着他,毫不畏惧。
然后他手落下,重重拍了几下我的脸,咬牙道:“那你等着瞧,臭娘们,整死你。”
我觉得这算是人渣情绪最稳定的一次,暗暗松了一口气。
刚想起身走人,却被人拉了起来,我转头一看,双眼蓦地瞪大。
“沈先生,你怎么来了?”
他满脸严肃,将我拉走。
身后隐隐传来人渣的嘲讽:“臭婊子,原来傍上了小白脸。”
12
到了角落的一桌坐下。
“你忘了那人第一次怎么羞辱你的了?你还敢靠近他?”
“这又由不得我选。”
听到他那么凶的语气,我抽出被他握得有些疼的手腕,无奈中又莫名生了些被质问的委屈。
沈先生默了默,显而易见地缓和了语气。
“他总是缠着你?”
我不答,算是默认。
“你的伤,该不会也是他?”
我抿了抿唇角,无法否认。
余光看到沈先生竟起身冲动地想往那边走去,我吓得赶紧拉住他。
“沈先生,不要这样,你先听我说。”
我惊讶一向沉稳的沈先生冲动的反应,更害怕他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真因为我的事打起来,损失费经理不得全怪我头上?我可赔不起。
好在沈先生本质上还是个情绪稳定的人,听了我的话重新坐了下来。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犹犹豫豫,不想开口:“也没什么,现在都解决了,就一点小矛盾。”
“跟沈先生你又没什么关系,就别放在心上了。”
沈先生明显脸上沉了下来:“怎么没关系?我们是雇佣关系,你受伤了,会影响你在我那边的工作。”
我连忙摆手:“不会的,我保证不会影响,不会为此请假的,你放心。”
沈先生沉默了,看着我不再说话。
我其实明白他的好意,可是我觉得没必要把自己的事跟外人多说,更不能拖累麻烦别人。
我转了话题:“是不是周末,沈先生你才有空过来的?”
沈先生淡淡说了句:“算是吧。”
他忽然问我:“那个人是不是叫张昆?盛天科技的老板?”
这确实是那人渣的身份,之前经理有说过,他女儿在机构报名的时候也有收集家长信息。
只是……
“沈先生怎么知道的?”
沈先生瞥了我一眼:“你不用管,跟你没关系。”
感觉到他的阴阳怪气,我顿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想说一声“继续忙了”,沈先生却说:“你今晚就坐这跟我聊聊天吧,我跟你们经理打过招呼了。”
我顿时有些苦恼,下一秒,沈先生又说:“今晚我点的酒,提成也都算你头上,别担心。”
行,他有钱他说了算。
13
第二天,我果然遭到了报复。
但让我意外的是,那人不是张昆,而是他老婆。
她来到机构,当着众人的面就甩了我一巴掌,说我不要脸,勾引她老公。
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导致她误会,我被她打了虽然生气,但还是想跟她解释清楚。
她直接给我看了所谓证据。
一张照片。
那是昨晚张昆在机构门口不远处威胁我的照片,但照片里刚好拍到他摸我的脸。
我明白了,是有人撞见故意拍了发给他老婆诬陷我。
看角度,拍照的人肯定是在机构二楼俯拍的。
那个位置是办公室,靠窗的工位恰好是一个看我不顺眼的同事。
我视线看向人群,果然看到她在幸灾乐祸。
我重新看向张昆的老婆:“这张照片最多也只能说明是你老公骚扰我。”
“呵,我早就问过张昆了,你是那个什么酒吧的陪酒小姐,你明知道他有家室还勾引他。”
“他禁不住诱惑他也有错,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知三当三。”
机构的其他同事听到顿时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那些眼光都是不可置信、鄙夷、唾弃……
羞耻、难堪充斥着我。
我红了眼,我大声道:“我是在酒吧工作,那又怎样,我没招惹他,是他无数次地骚扰我。”
“你看我的脸,是他三番两次动的手,这种人渣你爱要你要,我惹不起。”
说着说着我越发气愤:“你老公就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人渣,外面玩得那么花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你那么稀罕他,你当他是块宝,那希望你以后管好他,别出去祸害别人。”
她显然也被我气到,但依旧趾高气扬,指着我说:“行,你等着,我找你们老板,你以后别想干了。”
虽然过程和预想不一样,但结果,我还是失去了这份工作。
晚上,还没完没了。
张昆也找上了我,冲进 club 后台化妆室。
他说是我把事情捅给他老婆,张嘴骂得十分难听。
说着拿起凳子就要砸我。
14
幸好有其他人拦着。
最后让我意外的是沈先生也来了,还报了警。
我们都被带去了解情况,张昆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
我和沈先生一块从警局出来,他问我:“为什么以前都不报警?”
我和他并肩走着,低头看自己的脚,默默苦笑了下。
“报警之后呢?几天后被放出来,这种人会放过我吗?”
沈先生忽然停住脚步,对我说:“叶希,我可以帮你的,你别怕。”
“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你跟我说。”
今晚月光很亮,我望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心理防线被一点点击溃。
我努力移开视线,心中酸涩不已。
我真的不想总被他看到我的这些不堪。
可是我也知道,我根本就是自欺欺人,我只是自以为是地以为可以藏着。
我这破败的人生、混乱不堪的生活,不是早就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人家面前了吗?
我想开了,笑了,我对他说:“好吧,我说。”
“沈先生知道的,表面上我是个陪酒的,实际上我也可以陪睡。”
“你看我的脸,是他三番两次动的手,这种人渣你爱要你要,我惹不起。”
说着说着我越发气愤:“你老公就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人渣,外面玩得那么花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你那么稀罕他,你当他是块宝,那希望你以后管好他,别出去祸害别人。”
她显然也被我气到,但依旧趾高气扬,指着我说:“行,你等着,我找你们老板,你以后别想干了。”
虽然过程和预想不一样,但结果,我还是失去了这份工作。
晚上,还没完没了。
张昆也找上了我,冲进 club 后台化妆室。
他说是我把事情捅给他老婆,张嘴骂得十分难听。
说着拿起凳子就要砸我。
14
幸好有其他人拦着。
最后让我意外的是沈先生也来了,还报了警。
我们都被带去了解情况,张昆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
我和沈先生一块从警局出来,他问我:“为什么以前都不报警?”
我和他并肩走着,低头看自己的脚,默默苦笑了下。
“报警之后呢?几天后被放出来,这种人会放过我吗?”
沈先生忽然停住脚步,对我说:“叶希,我可以帮你的,你别怕。”
“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你跟我说。”
今晚月光很亮,我望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心理防线被一点点击溃。
我努力移开视线,心中酸涩不已。
我真的不想总被他看到我的这些不堪。
可是我也知道,我根本就是自欺欺人,我只是自以为是地以为可以藏着。
我这破败的人生、混乱不堪的生活,不是早就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人家面前了吗?
我想开了,笑了,我对他说:“好吧,我说。”
“沈先生知道的,表面上我是个陪酒的,实际上我也可以陪睡。”
“那个张昆想要我陪他睡,但我看不上他,我不乐意,他就骚扰我。”
“他老婆说我是小三勾引他,然后投诉我,让我没了工作,今晚他找我,说是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老婆,就要教训我。”
“就那么简单,沈先生明白了吗?”
“这种事发生在我这种人身上,再正常不过,就当生活的调味剂了,所以你也不用太费心。”
“叶希,你别这样笑。”
沈先生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愿意,你不想,你没办法。”
“你很难过,我都看得出来。”
“如果可以,你愿不愿意,我帮你?”
我对上他真挚的眼神,喉咙生生哽住,半晌,我故作轻松:“沈先生想怎么帮?”
我看到沈先生似乎在纠结着用词,然后说:“你需要多少钱,我可以借你,你后面慢慢还就行。”
“以后就不要再到那里上班了。”
我微微垂眸,尽量掩饰着眼底深处的那股卑怯,然后抬头努力地对他笑:“沈先生,你要可怜我就可怜到底吧。”
“那么大笔钱,我不到那里上班怕是这辈子都还不起。”
“不然你换个还法怎么样?”
迎着他的视线,我慢慢地走近他,环住他的腰,贴在他身上。
他皱起了眉头,像是努力忍着才没推开我。
我低头笑了笑,然后娇声道:“沈先生,我每个月需要五万块左右,然后呢,我一晚的收费是五千块。”
“叶希!”他试图打断我。
我自顾自地说:“当然,如果你愿意可以多给一点我也不介意,多多益善嘛。”
“这样算下来,我一个月陪你十次,沈先生你看怎么样?”
“如果不够,也可以商量。”
我抬头冲他笑得明媚,他的眼睛忽然像带了火光一样炙热。
他看着我,沉声道:“叶希,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假装没听到,依旧贴着他不放:“沈先生,你不推开我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和他就这样无声僵持着。
沈先生忽然笑了,只不过是冷笑,眼里透着森寒。
“那你别后悔。”
说完,他拉着我上车。
15
没想到他真的带我来了酒店。
进了房间,他望着窗外的夜景,平静地对我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知道他在逼我,逼我拾起那可笑的自尊。
但他不知道我也想逼他,逼他别管我这种污浊不堪的人,逼他别像个大善人一样总想参与到我这样的人的人生里,逼他看清我污秽不堪的本质。
我直接上前搂住了他,吻住他的唇。
意料之中,他推开了我。
我抚摸了下嘴唇,笑了笑:“沈先生想反悔?”
“做不到,那你以后就别管我的闲事了。”
说完,我就立即转身快步往外走,眼看就快走到门口,却被一股蛮力扯了回去。
然后我直接被他扔到了床上。
他丢开西装外套,覆身在我身上,把我圈禁在身下。
我眼里有一瞬震惊,但很快稳住心神:“沈先生又改变主意了?”
“确定要我?”
我顿了顿,继续说:“提前声明一下,我这身体被很多人用过,你别嫌弃。”
他望着我,眼里火光翻飞,像要把我吞没。
“叶希,你是想故意想气死我,是吗?”
我害怕得颤了颤,喉咙滚动了下,但仍装淡定应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嫌弃就别上。”
沈先生气急:“叶希!你一定要这样贬低自己吗?”
“你明知道我从来不觉得你的工作有什么不妥当。”
“相反,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很佩服你的毅力和坚持,为了生存,你拼尽了全力。”
“这样的你,比许多人都要高贵和耀眼,你非要自己把自己踩在泥潭里吗?”
不是我自己把自己踩进泥潭,是现实就是如此。
我还想争辩,但明显看到他脸色越来越差,撑在我身侧的双臂青筋暴起,身子还气到发颤。
我忽然不敢开口了。
他反应那么大,我没有想到。
可是我说的、贬低的都是我自己,又不是说他,他何必那么生气?
我刚刚要走,他放过我不就好了吗?
我还在自顾自地想着,忽然身上感到重压,他倒在我身上。
16
我感觉不对劲,推开他,翻过身,爬起来看到他脸色苍白得厉害,痛苦得脸上经脉直冒,手揪着胸口的衣襟不放。
我瞬间慌了:“沈先生,沈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他半天没有理我,我害怕得不知所措,掏出手机刚想要打 120。
他指了指地上的外套,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药……药……”
我手脚共用地滚下床,拿起他的外套翻找,终于找到了一瓶药。
“一次吃多少啊,沈先生?”
“三……”
我手止不住地发抖,倒出三粒药塞进他嘴里,又赶紧跑去拿水给他顺下去。
吃了药,他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我守在一旁,看到他双眼紧闭,呼吸平稳起伏,自己却依旧冷汗直冒,后怕不已。
平时我不爱哭,可是现在眼泪止不住地流。
听到我的啜泣声,沈先生缓缓睁开了眼。
我紧张地赶紧问他:“你感觉怎么样了?”
“对不起,吓到你了。”
他的脸色依然有些白,声音有些微弱。
“沈先生……你生病了吗?”我红着眼,满心自责,小心翼翼问他。
他点了点头:“嗯,心脏病。”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我刚刚真的差点把他气死了。
可是,他看起来明明那么健康,怎么会有这样的病?
手脚一片冰冷,心也莫名其妙地担心和慌乱,不知如何是好,我只知道一个劲跟他道歉。
“对不起,沈先生。”
他打断了我,说:“以后别那样说自己了,我听着难受。”
我只能连连点头:“不说了。”
感受到他的另眼相看让我心里很有压力,我忍不住问他:“沈先生,你为什么一定要管我呢?明明我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雇佣关系。”
“甚至,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低垂着头,却突然听到他闷闷的笑声,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沈先生看着我,唇角扬起:“我叫沈熠,熠熠生辉那个熠。”
从他一贯平静的眼神中,我第一次看到流光溢彩般的光芒,鲜活明亮。
我喃喃重复:“沈熠。”
我终于知道了沈先生的名字。
熠,是光辉明亮的意思,确实很适合他。
他在我眼中,一直是优秀耀眼到我不敢直视的存在。
17
沈熠说吃了药之后就会没事,不用去医院。
他开车送我回家。
安静的车厢内,我余光总忍不住看他的侧脸。
被他发现,他直接戳穿我:“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我纠结着要怎么开口,最终还是直言:“你的病,治得好吗?”
“治不好了,从小的毛病。”
“说不准哪次犯病,就会死。”
“医生说,可能活不过三十岁吧。”
沈熠一脸平静,淡到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一样。
可我心情却十分沉重,此刻我终于理解第一次见他时,他那种平静如死水的眼神。
“我这一生,一出生,就在等死了。”
沈熠说着,转头朝我笑了笑。
“所以你为了活着那么拼命的时候,刺激到了我。”
“你是那么努力又坚强的姑娘,和你相比,我实在太差劲了,我一开始就接受命运的一切安排,甚至都没挣扎一下。”
“叶希,至少在我眼里,你真的很好,你明白吗?”
一股没有言明道破的情感深藏在男人眼底深处,我眼神触之一角便慌忙移开了。
沈熠目视前方,依然平静淡然:“你不必有压力,也不用胡思乱想,我只是想告诉你真实的想法,仅此而已,我不是要求你什么。”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最多是受宠若惊。
可现在听到他这么说,我心里反而不是滋味。
沈熠,难道不是觉得他的人生连追求什么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就因为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死去……
我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说。
看向车窗外不断飞速后退的夜景,明明灭灭,留不住更抓不住。
我自己本就身处泥泞,谈什么解救他人。
18
张昆被拘留,我清静了好几日。
我努力找另一份工作补上下午的空缺,但行业内关于我的八卦传遍,没有哪个机构愿意聘用我。
处处碰壁,让我信心受挫,但还不足以将我击溃。
直到我收到医院的电话,他们告诉我,妈妈自杀了。
我赶到医院,看到她盖着白布。
医生说她是趁护工不在,拿水果刀捅死了自己。
她给我留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她走了,我就能过回以前那样的正常生活了。
她让我别再到那个地方上班了……
我紧紧捏着信纸,眼眶通红,我疯了一样抓着护工。
“这些天,是谁,谁来见过我妈妈?是谁跟她说了什么,是不是?”
护工阿姨被我吓到,她说:“是个女人,我不认识。”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那个女人说你在酒吧工作,勾引她老公,让你妈妈管教好你。”
我默默松开手,脑中一片空白,护工还在喋喋不休。
“我也劝过你妈妈别太担心,别胡思乱想,一切等跟你谈过再说的,我怎么知道,她会一下子就去寻死。”
“你千万别怪在我头上……”
我冲出医院,搜出那个女人的电话,接通后,我发了疯地大骂,要她还我妈妈的命,诅咒她不得好死。
她冷静无比,说我自作自受。
她说,是我害死了我妈妈。
我第一次认同她说的话,但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罪责。
我是没钱、没本事、没能力跟他们抗衡,可是我还有一条贱命。
而且妈妈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没有妈妈,这烂透了的生活我一个人根本坚持不下去。
但我死也要死在张昆这些人眼前,我要他们日夜寝食难安,我要化作厉鬼一辈子缠着他们不放,直到他们也不得好死。
我直接跑到盛天科技楼顶,很快,人都在楼下围观起来,警笛声、救护车声交相响起。
我看着脚下的天空,只要我轻轻一跃,就能了结这痛苦的一生了。
身后有人开始劝说我,试着接近我。
我警告他们别靠近:“我要见盛天科技的张昆还有他老婆,不然我现在就跳下去。”
有人开始联系,说人一会儿就到。
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来的。
他们开始问我:“小姑娘,发生了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会帮你解决的。”
我看到他们眼里的小心翼翼和担心。
我相信他们是想帮我的,可是,我的妈妈已经死了,他们帮不了我。
我对着他们,忍不住开始哭诉一直以来的委屈,那些人渣对我羞辱、诬陷,逼死我的妈妈。
他们说:“小姑娘,你先冷静,我们一定会把事情调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你下来,跟我们好好说,好不好?”
说完了,我心里好受多了,我冲他们摇了摇头。
“谢谢你们,但是不用了。”
19
我想要跳了,然后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叶希!”
是沈熠,他大汗淋漓,越过人群,跑到我面前。
“叶希,你不要这样,快下来。”
我自顾自地说:“摔下去一定死得很惨,沈先生,你到时千万别看,我怕吓到你。”
沈熠急红了眼,问我:“叶希,明明你以前那么努力想要活着,为什么现在却放弃了?”
我心里的难过和悲伤再次倾泻而出,哭着跟他说:“我之所以那么努力,是为了妈妈,现在妈妈没了,我努力又有什么用?”
“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失去了,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沈熠忽然上前了一步,他向我伸出了手。
“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
“你就当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
“你知道的,我也没几天好活了,你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算我求你了,叶希。”
他的眼睛里面竟是浓浓的哀求,生生晃动了我心神。
望着他的手,我不自觉怔住。
只一瞬间,沈熠就上前抓住了我,其他人也跟着拉着我,将我带了下来。
我仍想挣扎,却被沈熠紧紧抱在怀里。
我埋头在他胸口,泣不成声。
……
沈熠陪着我,火化了妈妈的遗体,葬入了陵园。
所有工作我都辞了。
离开之前,沈熠将手机递给了我。
里面是一则新闻,盛天科技投资某项目,项目被上级叫停,几亿资产打水漂,资金链断裂,宣告破产。
法定代表人张某涉嫌行贿罪,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我紧紧握着手机,半晌才递回给沈熠。
“谢谢,真的很感谢。”
我抬头望了眼天空,刚下过雨的天空好像慢慢变蓝了,只是,太阳还没出来。
我转身想走,沈熠忽然拉住了我:“叶希,之前我说的话不是为了安抚你,是认真的。”
“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我笑了笑,想要抽出手:“沈熠,我知道你是怕我又想不开,所以才这么说的。”
“你放心吧,我不会的。”
他却紧紧拉着我不放:“你骗不了我。”
在那双眼睛下,我所有的隐藏好像都无所遁形。
我尽力忍住险些崩溃的情绪,我努力开口:“我真的没那么脆弱,我一个人可以的。”
“我比很多人都要坚强,这一点你不是说你一直都比任何人清楚吗?你相信我,我可以的。”
沈熠说:“我当然相信你可以。”
“但是,我还是无法放手让你离开。”
“我喜欢你,叶希,是真的喜欢。”
“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
沈熠顿了顿:“我知道自己的时间随时可能停止,这样的请求太强人所难。”
“但自己还是想自私一回,我希望你可以答应。”
“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一直追着你不放,除非我死,不然你永远摆脱不了我。”
我听着这些不符合他风格的话从他嘴里一股脑说了出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一向沉稳的沈先生也有不稳的时候。
我听得出来他说的都是真话。
可就像他看透了我一样,我也看透了他。
以他的性格,他是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喜欢就想把喜欢的人绑在身边的,更何况他对自己还能活多久一点把握都没有。
所以他喜欢我是真的,担心我也是真的。
他不放心我一个人,所以他说出了那一直隐藏的、本来绝不会对我说出口的话。
他如此地不顾一切,我看在眼里,让我又一次地不知如何拒绝。
心中打算深埋的感情终究是破土而出,这一次,我不想自己在他面前一直那么怯懦了。
我任那非分之念将理智吞噬。
“沈熠,这是你说的,那以后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你不能反悔。”
20
我和沈熠在一起了。
他甚至不让我出去工作,不让我离开他半步。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
我真的不会再自寻短见了,奈何每次跟他解释他都不信。
他不明白,至少有他在的时候,我不会再那样做了。
为了让他相信,我认真跟他说:“沈熠,我们结婚吧。”
我看到他显然僵住,我知道他是因为不敢。
有了那一纸证明,我和他就是真的拴在一起了。
他不敢,还不是因为他怕他要是年纪轻轻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守寡吗?
我逼他:“你要是不跟我结婚,那我们也没必要继续了。”
他果然立即同意了。
我终于见到了他的亲人。
沈熠的妈妈抽时间来见了我。
沈熠跟我说过,他妈妈不是不管他,只是他父亲走得早,妈妈忙着管理公司。
他还有个弟弟,以后是要继承家族企业的。
而他在公司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公司的事务他妈妈允许他想参与就参与,不参与就不参与,反正给足他自由。
我看到他妈妈,她看起来就是雷厉风行中的职场女强人。
她张口就问我:“你知道沈熠的情况吧?”
我点点头:“知道。”
“那你还要嫁给他?图什么呢?”
“我喜欢他,想跟他一直在一起,仅此而已。”
“我是他妈妈,他的情况我了解,话说得难听些,我都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随时都有可能眼睛一闭,再醒不过来。”
沈妈妈锐利的眼睛盯着我:“这种情况,说你不图点什么,我不信。”
我理解她的顾虑,正常人都是有这种想法的。
“伯母,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看着我,沉默了片刻:“抱歉,我还是无法答应你们的婚事。”
沈熠知道了这事。
他认真地跟我保证:“我一定会说服妈,让她答应这门婚事的,你相信我。”
我笑着搂着他,窝在他怀里。
“没事,那就不结了,我们就这样也挺好的。”
沈熠疑惑:“你之前不是说……”
“逗你的。”
我不想他和他妈妈闹不愉快,反正我自己知道即使没有那纸证明我也依然会陪在沈熠身边就行。
结婚不过是想让沈熠安心,既然不行,我后面用行动向他说明就行了。
我愿意陪着他,反过来说,是我需要他陪着我。
沈熠早看穿我了,我真的做不到孤孤单单一个人。
我在他怀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他走了,我又会是一个人了。
我是早早就在心中决定了的,肯定会跟着他走,不会让他孤独。
21
沈熠忽然提出要跟我去旅行, 周游全国。
沈妈妈并不同意他出远门。
但他还是坚决要去, 沈妈妈就没再阻拦。
她跟我说:“他想做什么还是让他去做吧, 这样才没有遗憾。”
我们去看了蔚蓝辽阔的海、一望无垠的沙漠,爬上最高的山、看过最美的夕阳,我们在山川河流之间感受自然的风。
我们一起躺在大草原, 望着蔚蓝的天。
沈熠跟我说:“小希, 以后不开心的时候都要记得抬头看看天空, 浩瀚无际, 然后你就会发现, 其他事都会变得渺小和微不足道了。”
我则是忍不住被艳阳吸引, 轻轻捂住眼睛, 漏出一条缝隙。
我说:“我喜欢看太阳, 它代表着白昼, 看到它,黑夜就结束了。”
沈熠转过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小希,如果有一天太阳不见了, 外面的光都消失不见了,不要怕, 你自己是可以成为那束照耀自己的光的。”
我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口, 听着他炽热跳动的心跳声, 低声说:“我不可以。”
……
我和沈熠在一起平静幸福地过了三年。
他三十一岁了, 我们度过了医生所说的那个期限。
他跟我说:“小希,我以前从来不敢奢望, 自己身边能有爱人相伴,原来这样的日子是那么幸福。”
我说:“我们还有好多好多这样的日子。”
可是最近他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原来真的到了这一刻,我并没有想象中的慌张。
我已经能做到和他一样,那样冷静。
毕竟, 我们都早看到了结局。
最终,在一个深夜,沈熠走了, 他进了抢救室, 然后盖着白布出来。
他前些日子说, 他给我买了一套海边的房子, 那里可以每天看到日升日落, 他说要和我搬去那里住。
他说他如果没去成,让我的眼睛替他看。
他还说他还有很多遗憾没有实现, 他还要环游世界, 看遍世界的风景。
他让我一定要答应他, 一定要帮他去实现。
沈妈妈并不同意他出远门。
但他还是坚决要去, 沈妈妈就没再阻拦。
她跟我说:“他想做什么还是让他去做吧, 这样才没有遗憾。”
我们去看了蔚蓝辽阔的海、一望无垠的沙漠,爬上最高的山、看过最美的夕阳,我们在山川河流之间感受自然的风。
我们一起躺在大草原, 望着蔚蓝的天。
沈熠跟我说:“小希, 以后不开心的时候都要记得抬头看看天空, 浩瀚无际, 然后你就会发现, 其他事都会变得渺小和微不足道了。”
我则是忍不住被艳阳吸引, 轻轻捂住眼睛, 漏出一条缝隙。
我说:“我喜欢看太阳, 它代表着白昼, 看到它,黑夜就结束了。”
沈熠转过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小希,如果有一天太阳不见了, 外面的光都消失不见了,不要怕, 你自己是可以成为那束照耀自己的光的。”
我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口, 听着他炽热跳动的心跳声, 低声说:“我不可以。”
……
我和沈熠在一起平静幸福地过了三年。
他三十一岁了, 我们度过了医生所说的那个期限。
他跟我说:“小希,我以前从来不敢奢望, 自己身边能有爱人相伴,原来这样的日子是那么幸福。”
我说:“我们还有好多好多这样的日子。”
可是最近他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原来真的到了这一刻,我并没有想象中的慌张。
我已经能做到和他一样,那样冷静。
毕竟, 我们都早看到了结局。
最终,在一个深夜,沈熠走了, 他进了抢救室, 然后盖着白布出来。
他前些日子说, 他给我买了一套海边的房子, 那里可以每天看到日升日落, 他说要和我搬去那里住。
他说他如果没去成,让我的眼睛替他看。
他还说他还有很多遗憾没有实现, 他还要环游世界, 看遍世界的风景。
他让我一定要答应他, 一定要帮他去实现。
他知道我一向不会拒绝他的。
我没有食言,他要我去的房子我去了, 他没来得及做的事我也一件件努力地去完成。
三年后。
在一个雨幕的黑夜,他的忌日。
我回到了他的墓前。
我跟他说:“沈熠,世界太大了。”
“我一个人真的很累, 我走不动了。”
“那么多人, 没有一个像你的身影,我都快要忘记你的样子了。”
……
“沈熠,我很想你……”
“我要食言了, 你不要生气。”
一夜过去,雨水最终冲刷了生命的鲜红。
碧空如洗的天空,太阳升了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