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五四情书
第 29 节 五四情书
刘行之死了。
他的太太从无锡赶到北平,请我参加葬礼。
因他的遗物里,几十封信全是写给我的。
但这十年,我与他只有七面之缘。
1
他的太太,那个从来没出过无锡城庆坪镇的女人,夜半冒雪敲响了我的门。
她穿着新做的黑色大氅,脸上冻得红红的。
“俞小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刘行之的妻子。”
我记得她。
虽然是十二年前,但那次见面,令我非常难堪。
那时候,北平还叫北京。
学校放假了,刘行之邀请我去无锡游玩。
我们从北京坐上了火车,刘行之对中外车站的历史信手拈来。
到了上海,改换水路,只能买到二等船舱。
拥挤的船舱里多是劳工,我有些嫌弃,刘行之说我有小资本的罪恶性。
他和劳工们凑在一起,聊得不亦乐乎。有人问他,我是不是他的妻子。
他笑了笑:“不是,她是我的学生,俞歌。”
刘行之是知识分子,被校长请来短期授课,我确实是他的学生。
我用手指猛地戳了戳他,他低下头脸红了,周边的人开始笑了。
刘行之面带羞涩道:“这次回老家,等回来的时候,就是未婚妻了。”
刘行之和我是自由恋爱。
我家在北京,父母对刘行之很满意,于是我跟着刘行之去趟无锡。
这趟路程花了四五天,才到了无锡城庆坪镇。
我知道刘行之家境不错,但走进江南风格的大宅院,我依旧很紧张。
刘行之心思敏锐,握紧了我的手,指着每处院落,说起了儿时趣事。
庭院深处,我见到了一个晚清打扮的女人,很不合时宜。
她的神色比我还紧张。
“你是行之少爷?你回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刘行之的太太。
2
那也是年轻的我,第一次直面旧社会礼教的威压。
刘行之和他的父母大吵了一架。
他外出求学多年,他父母暗地里为他置办了婚事。
北京的刘行之不知道,自己在无锡有个过门三年的妻子。
他喝得烂醉,不仅为我,还为他的理想。
“枉我在外,讲新思想,说新理论,回到无锡,居然还是过着少爷的日子,这不可笑吗?”
刘行之追求的,是平等,是自由,是劳工权利,是消除压迫。
我深深爱慕的,是北京的刘行之。
我安慰他:“别难过,解放的春风还没吹到江南呢。”
刘行之带着我逃跑。
但是刘家在无锡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我们跑到了车站,到了码头,甚至到了崎岖的山路,都被抓回来了。
刘老爷指着我说:“俞小姐,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又看向刘行之:“但你必须拜堂成亲,不能让眷娘再等你了。”
眷娘已经上了刘家的族谱,刘行之提出要休了她,让她择人另嫁。
她吓坏了,一头撞向檐下的水缸,昏死过去。
她醒来后,像是吓破了胆。
她愿意让我做平妻,让我带刘行之回北京,她永远不会打扰我们。
她只要留在无锡的刘家就好。
“这种话,你不要说了。让他听到,只会更生气。”
眷娘不太明白:“俞小姐,不愿意吗?”
我不假思索道:“是的,我不愿意。”
3
眷娘不要命的举动,让刘行之死了休妻的心。
红灯笼点亮了整座院子,喜乐响彻了几条街。
那晚的刘行之,一袭红衣,眉眼俊朗,颇有些贵公子的感觉。
明明前几日,这个人还说我是小资本家。
他自己才是正儿八经的地主阶级。
他对着眷娘,问了她三遍:“你真的不后悔吗?”
眷娘都点了点头。
我在观礼的人群里,看到刘行之朝我看了一眼。
我想笑一下表示我没关系,但眼泪已经先落下了。
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很难看。
明明我今天,也想好看一点。
北京到无锡,何止千里,我居然是来看你成亲的,刘行之。
第二天,刘行之带我离开了无锡。
无锡回北京,走的全程水路。刘行之买了最贵的船票。我佯装开心,在甲板上吹风。
他沉默许久,神色郑重道:“俞歌,我对不住你。”
江风猎猎,我鼓起勇气道:“刘行之,肩膀借我,我就哭一会。”
我做不到只哭一会,我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背过气去。
从无锡回来后,我和刘行之彻底断了往来。
4
我对着眷娘点头:“我记得,你是刘先生的太太,你怎么到北平了?”
她没打伞,身上落满了雪。我带着她到屋子里取暖。
“俞小姐,我家先生,他没了。过段日子就是葬礼,我想请你,是请您参加下。”
刘行之死了。
他才三十三岁。
我心里轰隆隆,像是高山雪崩。
眷娘突然急呼:“俞小姐,你的手套烧着了。”
我回过神来,靠着炉火太近,那棉制手套冒了火星,眷娘急忙用手来打灭。
我想到了。
刘行之做的事,在这个动荡的时代,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了。
我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杯热水给她。
趁她喝着水,我借机开了口:“眷娘,我不去无锡了,我和刘行之早就没有往来了。”
眷娘急忙握着杯子道:“可是,行之少爷一直惦记你。”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大纸包。
“他让我把这些信都烧了,但我不舍得,打开看了,都是写给俞小姐你的。”
我将信将疑地打开那包东西,一眼认出那是学校的信纸。
大概几十封信,抬头都是阿歌,他写了,但没寄出过。
最上面的一封是四个月前写的:
阿歌,我可能要死了。事未成,人先辞。我和你,不能一起看到,解放的春风吹到江南了。这些信,没有机会寄给你,我预备要销毁了。不知道眷娘会不会听我的,万一你看到了,记得替我烧了。
我握着信,指节泛红,从胸口到喉咙,几乎都堵着一口气。
我哭了。
看到这信,我才真切感受到,我认识的刘行之真的走了。
眷娘在我的哭声里,手足无措,坐直了身子,行为更显拘谨。
等我哭声渐弱,她拍了拍我的背。
“俞小姐,那年闹翻后,先生不怎么回无锡。您能给我讲讲,他在做什么吗?”
我没有骗眷娘,我和刘行之没有往来。
十余年,机缘巧合,我和他仅有过几面之缘。
5
从无锡回来后,北京掀起学生运动浪潮,我听说刘行之义无反顾加入了其中。
在法科大礼堂,他穿着长衫上台,慷慨激昂的一番话,鼓舞了全校师生。
他带领着数百人游行,奋起救国,喊出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口号。
全国都掀起了学生运动浪潮,学校几乎停摆,我也毕了业。
三年后,我才在北京饭庄,又见到刘行之。
昔日的师生,一个给日本人当翻译,一个像是给军阀做事。
我穿着时兴的旗袍,刘行之穿着笔挺的西装。
山田将军和郑先生相谈甚欢,我做好翻译工作,刘行之在门口守着。
那二人聊完了正事,开始放松下来。
刘行之为二人递上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以前不抽烟的。
“俞小姐,这是看上了我们小孟?”郑先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小孟?刘行之,你还改名了。
我笑着摆了摆手,站起来:“小孟,借个火?”
刘行之看了我一眼,不情愿地为我点着了烟。
临走时,外面下起了大雨,郑先生有意撮合,便让刘行之送我回去。
他撑伞很斜,外侧的肩膀几乎湿透了。我用手扶直了那伞。
刘行之淡淡道:“我穿得多,淋一下没关系的。”
我看了看自己,是说我穿得少吗?
我问刘行之:“你怎么改名了?”
他压低了声音:“这样做事方便。”
汽车疾驰而过,街边溅起水花,刘行之稍稍侧过身,全部挡住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你,小心点。”
他重新站回我身侧,微微低头:“我会小心的。”
我稳住心神,克制住了多问几句的冲动。
那次以后,郑先生和山田将军再相见,跟着的就不是他了。
郑先生看着我怅然若失的样子,安慰我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立即懂了,是刘行之刻意躲着我。
再过了半年,山田将军告诉我郑先生死了,他身边出了叛徒。山田将军也要离开北平,以后不必我翻译了。
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谁干的?”
“听说是他身边的人,姓孟,孟思虞。”
原来他叫孟思虞。
6
自那以后,北京也不太平了。
2 月里,郑州闹起了铁路大罢工。到了 4 月,北京军警闹饷,交通混乱。
年底,我去了上海,家里托了关系,在一家银行工作。
那家银行在法国人的租界里,几乎隔绝了外界的动荡。
大家上班的时候喝喝茶,聊电影,分享时尚画报。
有人来办事,递了张条子进来,我伸手接过。
那人的声音短促:“你好,我来取保险箱。”
“报下名字。”
那人手指微滞,似乎愣了一下,缓缓说道:“程秋雨。”
他戴着黑色毡帽,压得极低,从而掩盖了容颜。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略微抬起下巴,示人以真容。
居然真的是刘行之。
北京一别,已经两年半了。
那年北京城贴满了他的画像,军阀几乎将北京城翻了个遍,却抓不到孟思虞。
原来他逃到了上海。
我心中满是疑问,迟迟没有动作。
隔壁窗口的姐姐注意到了:“小俞,有什么问题吗?”
刘行之闻言,低下了头。
我赶紧起身去后台,将他要的东西取给他。
他匆匆走了。
我攥着手里的条子,这上面有地址。
下班后,我找到了霞浦路 118 号,但那里早就废弃了。
我本就没抱希望,名字都是假的,其他信息肯定也是假的了。
我往回走,过了路口,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那熟悉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到上海了?”
我循声侧过头,刘行之隔着我半步的距离,装作恰巧同行的路人。
我低着头笑道:“我还以为地址是假的。”
“是假的。我估计你要来,就先到这等等看。”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停了一步,刘行之已经走到前面了。
我快走几步道:“你打算在上海待多久?”
刘行之回道:“事情比较多,会多留段日子。”
他停了下来,原来是前面的路口封锁了。叮铃铃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穿梭。
刘行之理了理仪态:“俞歌,即便同在上海,我们也不要见面了。”
他指了指前面:“你从大路回去,我走小路。”
我意有所指:“你走的,也是大路。”
刘行之眼睛亮了亮,转身离去。
后来,我会认真抬头看每一位来办事的人,但都不是他了。
过了一年多,上海迎来了罢工潮。
一开始大家都不以为然,但短短一个秋天,上海工人举行了一百多场的罢工。
过完春节,就到了 1927 年,那是我生命中最特殊的一年。
三月,工人武装起义取得成功,上海特别市临时市政府宣告成立。
但只存在了 42 天。
临时市政府成立后,我缓了一口气,本想去找刘行之。
但形势突变,四月上海帮会动作频频,持续与工人纠察队发生冲突。
不久,青红帮、特务约数百人,身着蓝色短裤,臂缠白布黑“工”字袖标,从法租界乘多辆汽车分散四出。
7
窗外的北风不息。
眷娘问道:“后来,俞小姐在上海,再没见过行之吗?”
我用炭篦翻动火炉里的炭火,那火星愈来愈亮,像是一闪一闪的华灯,仿佛将我又带回了 1927 年深秋的瑞金宾馆。
瑞金宾馆位于法租界内,是一栋英国式建筑。达官显贵是这里的常客。
瑞金宾馆新装了一座巨大的红色水晶灯,侍应一打开灯,整一层都像溺进了红色的梦里。
音乐渐渐响起,地板上开出曼珠沙华,许多人自觉地跳起舞来。
我一个人坐着,突兀又尴尬。
侍应走过来,问我:“小姐,要是被人放鸽子了,不如早点回去。”
我放下酒杯,婉拒他的好意:“没事,我在等人。”
没想到,那侍应竟是刘行之,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绅士有礼。
我微微怔了,霞浦路一别,已经是前年的事了。
此时,从门口跑进来一个人,径直坐到了我的对面。
“小俞,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我真的约了人。
祝由深在上海市警察局工作,经常忙到深夜。
他是银行的常客,自那次我帮他办了极难办的业务,他的钱款事务都来咨询我。
我再想去看刘行之,他已经隐没在人群里了。
祝由深见我看向舞动的人群,便拉着我去跳舞。
舞曲悠扬,脚尖飞旋。
光怪陆离的景象里,我一直在找寻刘行之的身影。
“砰!”
突然楼上传来枪击声,第一声,大家都停下来了。
但到了第二声、第三声,红色的水晶灯剧烈地晃了起来,人们开始慌乱往门口逃去。
大批法国巡警、侦探赶了过来,三楼只有几具倒在血泊之中的尸体,开枪者早已不知去向。
法租界戒备森严,居然有人敢持枪行凶。事件一出,各家报纸争相报道。
我把各家的报纸都买了一份。
那晚死的是个叛徒,谋杀计划周密,手法果断,大有锄奸惩恶之意。
我明白,为什么刘行之让我早点回去。
8
1927 年的上海,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比起想见到刘行之,我更希望不要见到他。
祝由深升了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要我去警察局替他办业务。
但没想到,在祝由深的办公室里,我看到了刘行之的拘捕档案。
“石渝,29 岁,浙江宁波人,经商。”
如果不是他的照片,这份档案很难看出是刘行之。
祝由深的脚步声渐近,我赶紧坐到沙发上,假装无事发生。
他坐到桌前,看着一沓档案,揉了揉眉心:“最近抓的人越来越多了,监狱快装不下了。”
我倒了杯水拿过去:“怎么,现在治安这么乱吗?”
祝由深意味深长道:“乱啊,上海,乃至整个中国,乱成了一锅粥。”
我扫一眼那档案:“这些人都要死了吗?”
祝由深摇了摇头:“这是筛完剩下的了,过两日就可以放了。”
“好了,给我腾点地方,该谈银行的事了。”
我笑着去拿包里的文件资料,祝由深将那文件夹收进了抽屉里。
过了几天,我到蒲柏路的正章干洗店送衣服。
我将装衣服的手提箱递给店员,那人打开看了一眼,是件白色的毛呢大衣。
他将我引到帘后,把掌柜叫出来接待我。
“小姐,我是本店掌柜石渝。”
我摘下宽檐呢帽,看向他:“石掌柜,好久不见。”
刘行之面露惊异,左顾右盼,将窗户都关严,反身问我:“怎么是你?”
我把玩着帽檐,漫不经心道:“我还以为,这是个惊喜。”
刘行之面色十分严肃,我立马收起笑容。
我伸出手:“行之同志,我是情报工作者俞歌。”
刘行之停顿片刻,握紧了我的手。
他忍不住问道:“俞歌,你什么时候……”
我笑了笑:“还记得在北京饭店,我让你借个火给我,从那时就是了。”
当年法科大讲堂的振臂一呼,我也在台下鼓掌。
孟思虞刺杀成功后,艰难逃出北京城。上级组织认为本地人身份容易暴露,让我尽快转到上海地下工作。
我的家庭背景特殊,会说多国语言,因此承担情报搜集工作,和刘行之不在一条线上。
而且我和刘行之有旧交,分配任务会刻意避开。
但是这段时间,在上海前所未有的大肆批捕下,组织战线遭到沉重打击。现在,上海能活动的同志不多了。
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保住剩余力量。
我拿起那件白色毛呢大衣,将衣领翻过来,是新缝的走线。
“这是大范围批捕的人员名单。你们抓紧核实,联系不上的,整条线立即转移。”
刘行之接过衣服:“那你呢,俞歌同志。”
拘捕名单泄露了,上海方面早晚会查。
“上海不能待了,我过段时间回北京。我家在北京城还有些根基。”
刘行之皱起眉头,还想再说些什么。
我快步走到了门帘下,头也不回,话里带上祈使的语气:“快走吧。”
9
眷娘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环顾四周道:“俞小姐,我还没见过您先生。”
我在窗下站着,给电热水壶添水。
我低着头答道:“我没结婚呢。”
接上电源,那铜壶发出微弱的呜声。
刘行之从上海全面撤离后不久,上海方面严查拘捕名单泄露事件。
那段时间,上海警察局的监狱,每天都有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我在牢里,关了三个月,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我小腿骨折,保外就医,回到了北京。
“就是前年,北京改叫北平了。”
眷娘想起来了,点头说道:“我记得。前年的元宵节正好是立春哩。”
1928 年的大事,像是惊雷,一个接着一个,砸落在这片苦难的土地。
那年,北伐军势如破竹,皇姑屯一声巨响震惊世界。
北洋军阀结束了,国民政府又来了。
我在北平停了小半年的工作,五月潜伏到南京政府工作。
我想刘行之可能在湖南,在江西,在湖北,在武装革命最激烈的地方。
我在南京火车站送完客人,走出车站时,遇见两名警察在盘问一对夫妻。
我下意识对被搜捕的人很敏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身边随行长官搭话道:“最近,火车站、轮船码头都在加大力度严查。”
警察和夫妻争执不下。
长官让我稍等,他走过去查问情况,又开始查验二人的信息。
那位穿着中山装的先生显然有些累了,他从手里递出两份身份证明。
“长官,我们是安徽来的,从南京去上海。”
长官瞟了眼他们,继续核对着证件。
我走到警察的右后方,飞快看了一眼那男人。
长官指着那证件:“这字怎么读,留流?”
那男人神色殷切,赔笑道:“读毓(yu),张留毓。”
长官哈哈大笑,将证件交还给了他们,就让他们过去了。
那对夫妻从我身边过去时,那男子边走边收证件,状似无意扫了我一眼。
长官向那两位警士吩咐:“上头是要查北上的,从南京去上海多得是。”
我走过去,笑着催促道:“好了,我得回了,先送我走吧。”
从南京到上海,再到大连,到哈尔滨,到满洲里、绥芬河,抵达莫斯科。
刘行之,祝你一路平安。
眷娘懵懂问道:“俞小姐,是说在火车站遇见的那人,是行之?”
我握着玻璃杯,温热的水汽升浮到脸上,润湿了眼眸。
“应该是他。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10
当我试图用尽全力去回忆刘行之,从 1918 年到 1928 年,十年如白驹过隙,也不过这七面之缘了。
1918 年,无锡的客船甲板上,江风夹带着潮气,他郑重其事,与我诀别。
“俞歌,是我对不住你。”
1919 年,学校的法科大讲堂,他一身长衫,向着台下众人,发出高呼。
“告以此时形势,我辈不可不有点表示。”
1922 年,北京饭店的走廊上,他背过身,拱起手来,神情专注地为我点烟。
“我会小心的。”
1925 年,上海银行的玻璃窗口,他略微抬起头来,让我能认得出他。
“我估计你要来,就先到这等等看。”
1927 年,法租界的瑞金宾馆内,红色的绮梦里,他不动声色地提醒我。
“小姐,要是被人放鸽子了,不如早点回去。”
1927 年,蒲柏路的正章干洗店,他面色警惕,将门窗掩实,才问起了我。
“俞歌,你什么时候……”
1928 年,南京火车站的入口处,他和别人扮作夫妻,一句话也不能说。
而我真正意义上,和他对上话的,只有正章洗衣店那次。
在革命形势最严峻的时候,在我辈生死最攸关的时候,我接到上级紧急指令:以白色大衣为接头线索,将情报亲自交到正章干洗店掌柜石渝手上。
幸与不幸,都在一时。
庆幸的是,如果没有那次碰面,他这一生都将不会知道,我是他的同行人了。
不幸的是,刘行之在革命的光明面游走斗争,而我在革命的黑夜里无声前行。
所以,他会写信,但不会冒险寄给我。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一开始是旧社会的礼教,后来是革命斗争的征程。
我拿起桌上的信件,没有再翻阅,而是依照刘行之的嘱咐,一张张覆到炭盆上,看着那纸张化为灰烬。
眷娘弱弱出声:“俞小姐,您不看看他写了什么吗?”
“不看了。人都死了,看了只会更难过。”
我大概能猜到,刘行之会在信里写些什么,他总归是思念我的。
孟思虞,程秋雨,石渝,张留毓。
这是他写给我的情书。
他的化名里,总有我的姓氏。
但我不能看这些信。
我怕我看了,会更加舍不得。
忆往昔,我最快乐的日子,是 1927 年上海临时市政府宣告成立的那个春天。
工人武装起义胜利了,上海的街头都是学生工人的胜利欢呼声。
我激动不已,我想立刻去见刘行之。
我想告诉他,这五年,我追逐他的脚步,从北京到上海,我始终与他同行。
我要告诉他,我读过《新时代》与《热血日报》,我摆脱了资本家的两面性,我坚定地投向了无产阶级。
我将告诉他,旧时代的枷锁,不能再束缚我了。未来任重而道远,我希望与你并行。
但我等到的,是猛烈扫射的枪声,是表面盟友的悍然反目。
敌人以最残忍的手段,打破了我走到刘行之身边的幻想。
那一年,曙光几乎熄灭了。
我知道,我不能再告诉他了。
每天都有人被捕,每天都有人叛变。有些叛变对组织带来的伤害是不可承受的。
被敌人藏在瑞金宾馆的叛徒,是我向上级报告的线索。
我要亲眼看着,那个叛徒去死。
但刘行之不知道,他只是提醒我早点回家。
他认识以前的我,并不认识现在的我。
我看着扮作侍应的刘行之,心里想的是,就差一点,差一点我们就能并肩作战了。
11
南京火车站后,我再也没有了刘行之的消息。
我身在敌方,没有消息,反而说明他是安全的。
我猜测他应该顺利抵达了莫斯科,又不知何时偷偷返回了国内。
去年是 1929 年,距离刘行之在北京参加学生运动,已经过去了十年。
旧军阀是结束了,但敌人内部派系林立,新军阀混战不休。
我的情报工作渐入佳境。仅是去年,经我手传递出的密报多达数十份,敌方特务开始对我有所怀疑。组织为了保护我,切断了和我的联系。
今年,我以母亲重病为由,离开了南京政府,回到了我青年时代的北平。
我坚持每日读报。全国各地,每天都有新的人被捕,我试图从被捕者的名字去寻找刘行之的蛛丝马迹。
刘行之参加革命斗争十余年了。他要是被抓了,肯定会见报的。
报纸上的被捕者都是假名字,我只能一个个校对。
唯一的辨认线索,就是有没有我的姓氏的同音字。
偶尔总会碰到一个两个。
我会辗转难眠,但又抱有希望,或许不是他。
每一个可能是他的名字,我都从报纸上剪下来,记录好日期,粘贴到笔记本上。
我起身,走到房间最里边,打开抽屉,取出了那个笔记本。
最近的名字是 年 9 月 17 日,裘郁生,于杭州被捕。
我将笔记本递给眷娘。
“你是在杭州,把他接回去的吗?”
眷娘抚上那名字,轻声悲戚道:“七月里,他曾回过无锡,将一些书籍和信件交给了我。他说,若是他哪天死了,书要藏好,信就烧了。”
她像是陷入了回忆:“那是他十年里第一次回家,他夜里到家,天没亮又走了。他给我留了休书,让我日后想改嫁,随时拿出来。不想的话,他劝我早点过继个孩子。”
他大概预料到了死亡。
这些年,被叛徒出卖而被捕的同志,并不在少数。
当裘郁生的下线被捕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死亡盯上了。
眷娘继续道:“我没去杭州,是上头通知家里人去的。前几天我们才知道,他在外面闹革命。幸好我们是真的不知道,给政府赔了半副身家,才让把人带了回来。”
我知道,刘行之不回无锡,也断绝与我来往,并不是少年意气。
而是他早就决心,走上这条视死如归的道路。
一个爱国的革命家,他必不可能是冷漠无情的。
他爱劳苦大众,爱中国大地。他同样深情地爱着,他的家人,他的爱人。
是的,我是他的爱人。
12
次日早晨,雪铺满了整条街,眷娘的儿子驾着辆马车,在院门等她。
眷娘要回去了,她再三请求我去趟无锡,我坚定拒绝了。
她招了招手,那年轻人走了过来。
眷娘介绍道:“行之走了,不能没人摔瓦。这是我过继的儿子,刘领新。”
那年轻人偏瘦,约莫十四五岁,举止沉稳,看得出是可靠的。
我笑道:“名字不错。你在哪里读书吗?”
刘领新面色窘迫,低下了头。
眷娘连忙解释道:“没在读呢。行之的父亲,说还是不读洋书好,做生意用不着那些,也别出无锡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对刘行之的父母打击可想而知。以至于到了孙子这辈,干脆断了外出求学的路。
眷娘见刘领新神色失落,也忍不住感叹道:“如果行之还在的话,肯定要说读书才好。这孩子的名字,就是他留给我的。”
原来是他取的名字。
眷娘的声音还在:“俞小姐,你是不是也觉得外出求学好?”
我回过神来,宽慰那孩子:“不读书,也没事的。留在无锡做生意,也不容易。”
没关系的。你们可以不走出来,我们会到你们那里的。
行之为他定下这个名字,正是坚信,解放的春风总会吹到江南。
下一代,会带领中国走进新的春天。
只是我和刘行之,都看不到了。
眷娘走了。
我看着那马车慢慢走远,转出了路口,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转过身去,将院门关紧,回到了房间。
桌上放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我将它投到厨房的灶内,灶火烧得极旺。
我开始翻箱倒柜,将往日藏好的文件资料, 每一张纸都找出来, 全部烧成灰烬。
确定家里再也没有任何涉密情报后,我才坐在了床上, 试图冷静下来。
自我回到北平, 就受到特务长期监视, 只因为找不到确凿证据,他们才不敢轻易动手。
如今刘行之出事了, 我和他早年的关系, 就要被翻出来了。
刘行之以为他不供出我,我就会没事。
但他不知道,我早就是特务部门的重点照顾对象了。
这个时候, 只要再加一根稻草,就可以压死我了。
我不确定, 我能不能熬过酷刑。
纸面档案是全部销毁了。但我的脑子里还有, 南京和上海, 两大秘密战线人员的信息。
我的父母家人, 还在北平。
刘行之的真实身份, 只怕这几日, 就会从杭州到南京, 再从南京到北平。
我得感谢眷娘。她生怕我赶不上行之的葬礼, 昼夜不停地来找我, 为我送来了他的死讯。
让我可以占得一点先机。
我翻开被子, 掀开床板, 取出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把精致的手枪。
1927 年,正章洗衣店里, 我快步走到了门帘下, 头也不回, 话里带上祈使的语气:“快走吧。”
刘行之叫住了我,我回过头去,他交给了我这把手枪。
我怔住了:“我不会用枪。”
刘行之面色犹豫, 他下了极大的决心,注视着我道:“不用你杀人, 子弹已上膛,万一暴露……”
我惊恐地捂住嘴,忍不住哭了:“你让我去死?”
刘行之眼眶渐红,他低下头去, 继续教我:“扣动扳机,就好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时隔三年, 我果然要用到这把手枪。
举起那手枪,顶在额头,我忍不住手抖, 我心里特别害怕。
我泪水涟涟,自言自语道:“你说的,扣动扳机,就好了。”
一声枪响。
我似乎听到了刘行之的声音。
恍惚间, 像是回到了 1918 年的船舱里。
“这次回老家,等回来的时候,就是未婚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