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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节 极光

第 44 节 极光

作为秦时的专属机器人,我照顾了他十五年。

他却将我反复抛弃,甚至为了救他被绑架的妹妹,将我作为交换人质的条件。

“反正你也不会死。帮我救她,好不好?”

我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声“好。”

他不知道,因为他这些年的折磨,我身体的零件已经严重老化,动力源全部破损。

用人类的话来说,我得了绝症,快要死了。

1

凌晨我接到秦时的电话,他火急火燎地告诉我,他的妹妹纪梦晨又被绑架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娇娇,你去救她。”

我眨了眨眼,想不通这是纪梦晨第几次被绑架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小把戏,秦时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当。

还没等我说出拒绝的话,他就哄骗似的轻声说道:

“你不是一直都想跟我去旅游吗?你救了她,等你回来,我们就去环球旅行,好不好?”

我沉默半晌,苦涩地问道:

“那我呢?你不怕我受伤吗?”

他下意识回答:

“受点伤而已,你又不会死。”

此话一出,我就知道,秦时是真的不在意我的死活。

在他心里,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机器人。

不会痛,不会受伤,不会死的机器人。

即使我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照顾了他十五年,也还是比不上他的亲妹妹。

我低着头,轻声说道:

“秦时,我会死的。”

电话那头的秦时呼吸一窒,很快他轻笑一声,轻描淡写地告诉我:

“娇娇,机器人不会死。”

“我等你回来,乖。”

他像一个真正的哥哥一样,在电话里轻声安慰我许久,以至于挂断电话后,我的脑海里仍然回荡着他温柔说话的声音。

他以为我是在推脱,其实他知道的,作为他的专属机器人,我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机器人不会死,但娇娇会。

我没有告诉他,因为他这些年的折磨,我身体的零件已经严重老化,动力源全部破损。

用人类的话来说,我得了绝症,快要死了。

2

我是秦时的专属机器人。

十五年前,秦博士将我发明出来,对外称作是秦时的妹妹。

赋予我生命的男人把我抱在膝头,他笑容满面,对秦时说:

“这是秦娇,以后她就是你妹妹。”

十岁的秦时瞪着我,大声反驳:“这不是我妹妹!我妹妹早就死了!”

他不顾秦博士骤然苍白的脸色,愤恨不平地跑开了,只留下惶恐不安的我和颓废的博士。

那一刻我便知道,我代替的角色是秦娇。

秦博士失踪多年的女儿,秦时宠爱的妹妹。

那年,家用机器人大规模普及,作为机械学专家的秦博士却决心创造出一个独一无二的,特别的机器人。

于是我诞生了。

秦博士对我很好,好到有时候连我都会认为,我就是真正的秦娇。

可秦时不喜欢我。

不仅如此,他恨我占据了他妹妹的名字,恨我夺取了他父亲的宠爱,更恨我是个机器人,不懂人类的情感却偏要模仿人类。

秦博士不在家的时候,他就拖着我小小的身躯往外走,要我滚出他家。

我拼命抱着他的胳膊,哀求道,

“哥哥别丢下我,我怕疼,求你了哥哥,不要把我丢掉……”

他阴暗的眼神令我不寒而栗,忽而冷笑道:

“怕疼?”

我心中忽然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在他拿刀划开我手臂,试图看我流血的时候,我强忍住痛苦,看着他扭曲的表情不断放大。

直到他划到第三刀,我忍不住尖叫出声:“……好疼!”

他忽然笑了,发出了第一个指令:

“娇娇,机器人是不会痛的,懂吗?”

我生来就是秦时的专属机器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我的指令。

我永远不会拒绝他。

所以在诞生之日,我失去了喊疼的机会。

即使后来秦时知道了,我是第一代仿生机器人,因为技术不成熟,痛感是人类的十倍。

他也只是说:

“没关系,我的妹妹娇娇是不怕疼的,对吗?”

服从、应答,是奴隶的天性。

我笑着说:

“嗯,我不怕疼。”

3

秦博士总是说,我是他最完美的作品。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创造的所有机器人中,我是最接近人类的一个。

我会像正常人类一样生长,会变胖长高,会生气或者高兴,拥有一切人类的特征。

除了不会流血,我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最重要的是,我的身体里拥有情感装置。

这意味着,我会像人类一样思考,并且懂得爱。

秦博士去世后,只剩下我和秦时相依为命。

外人都对秦博士留下的不菲财产和珍贵试验资料虎视眈眈,秦时才十五岁,就要和一众自称是亲戚好友的人周旋。

我挡在他面前,替他喝酒,和豺狼虎豹对峙。

那些人威胁我,打骂我,甚至绑架我来恐吓秦时。

可我什么都不怕,不怕受伤,也不怕死。

我唯一的软肋只有秦时。

在外人看来,我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而他也发现,无论他怎样对我,我都不会离开。

“你是不是贱得慌啊?我打你骂你你都不会生气吗?”

我不会反驳,生气了也只是默默把自己藏到衣柜,像小时候那样,试图用黑暗蒙蔽自己。

看不见的话,就不会伤心了。

他用刀划伤我,用水泼我,用火烧我,想尽一切办法来惩罚我,我都不在乎。

直到后来,他为了利益,把我送给他的合作伙伴。

只因为合作伙伴说一句:

“不知道仿生机器人抱起来是什么滋味。”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出害怕的神情,紧紧拉着他的手,颤抖着:

“不要抛弃我,哥哥……”

他瞬间甩开我的手,满脸厌恶,像看罪人一样说道:

“我不是你哥哥,你这个冒牌货。”

就算他这样说我,我也还是不愿放开他的手。

甚至在保镖拖我走的时候,我嘶吼着喊他的名字。

“哥哥!哥哥!秦时——”

合作伙伴笑着:

“不要紧吗?她在叫你。”

秦时静静地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被抓走的背影。

半晌,他阖了阖眼,略带沙哑的嗓音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关系,只是一个机器人而已。”

他接我回家的时候,我呆呆地看着他,手臂上被烫穿的疤痕赫然可见。

他沉默地把我放进浴室,我忽然笑了,

“哥哥,这样做你开心吗?”

他定定地看着我,缓缓说道,

“开心,我开心极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

哥哥你开心就好,我怎么样都没关系的。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我被秦时一次次送出去,去的时候都是好好的,回来的时候总是遍体鳞伤。

甚至到后来,我已经能够独自拖着被撞碎的零件回家,一个人拎着锤子给自己缝缝补补。

那次为了补偿我,秦时送了我好多漂亮裙子。

我很喜欢,但大多数裙子都穿不上。

我太瘦了,裙子就像布一样挂在我身上,兜都兜不住。

秦时也没想到我已经瘦到这种地步,阴沉着脸把所有裙子都丢到外面。

后来,他也没有再给我买过衣服。

4

十五年里,秦时一刻也没有放弃过寻找真正的秦娇。

以至于他身边所有朋友都知道,我是个冒牌货。

那时候他已经很少把我送出去了,只是偶尔有一两个朋友来做客,他们就会摸我的身体。

我和他们在房内,秦时就在客厅抽烟。

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哭,按理说,仿生机器人都有这个功能。

我说我是残次品。

其实是骗他们的,我的眼泪只为秦时而流。

他们走后,秦时来看我。

我挣扎着爬到秦时的怀里蜷缩成一团,闻他身上的烟草味,以此逐渐忘记身上的疼痛。

他抱着我,问:

“恨我吗?”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想说恨,但这和我的程序设定相反,所以注定开不了口。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秦时已经找到了真秦娇的消息。

他即将抛弃我,对我也多了几分愧疚,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哥哥一样照顾我,带我逛街吃饭去游乐园。

我以为是我等到他回心转意了,依恋地牵着他的手,好像这样就可以永远都不会分开。

直到他带回了纪梦晨。

他真正的亲妹妹。

4

纪梦晨,抑或是说真正的秦娇。

她走丢的时候才三岁,运气好被一位有名的富豪收养。

现在的她,是纪家唯一的千金大小姐。

秦时带她回家的那天,我做了一大桌子饭菜,静静地等着他回来。

纪梦晨一进门看见我,瞬间皱起了眉头:

“你就是那个代替我的人?”

我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和秦时。

而秦时提着她的行李,一脸宠溺:

“乖,你不喜欢的话就让她搬出去。”

一句话,就将我定在了原地。

心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和几天前牵着我去逛公园的是同一个人。

纪梦晨撒娇似的撅了撅嘴,挽住秦时的手臂,

“算了,反正她就是个机器人,留着她也没什么,就当家里多了个保姆吧。”

秦时亲昵地捏捏她的鼻子,道:“好。”

原来我在秦时心里,只是个免费保姆。

秦时将她送上楼后,我叫住了他,

“秦时。”

我嗓音沙哑,明知道他不会说出什么好话,却还是怀着一丝期待,小心翼翼地问他:

“妹妹住在我的房间,那我呢?”

他斟酌许久,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半晌,他叹了口气,无奈道,

“娇娇,你占了这么久的位置,也该让出来了。”

……

我照顾秦时十五年,到头来只得一句:鸠占鹊巢。

从前种种,仿佛都是我的一场梦。

秦时对我越来越冷淡。

在纪梦晨面前,似乎他越冷漠待我,就越能弥补他对亲妹妹这么多年来的惭愧。

即使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也仿佛没看见我一般。

只有在送我去检修的时候,他才会主动找我。

走到半路,他却忽然接到电话。

纪梦晨哭哭啼啼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秦时低声哄了又哄,转头就叫我下车自己去。

我祈求般地拉着他衣袖:

“哥,我有点不舒服,你陪我去好吗?”

我很少叫他哥哥,他一时间竟然也犹豫了。

但在接到纪梦晨催促的电话后,还是毅然决然甩开我的手。

“娇娇,梦晨有事需要我,你这次就自己打车去。我知道你能照顾自己。”

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我没有说“疼”的资格,但我清楚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碎掉了。

麻木的、刺骨的,将我的身体搅成一片,从中伸出无数双手把我往深渊下拉扯。

那一天我终于明白,丑小鸭永远比不上真正的白天鹅,秦时也永远不会相信,机器人会拥有人类的感情。

都说冥冥中自有定数,也就是在那天,身体的不合理得到了正确答案。

早些年喝酒,超负荷工作,我身体的零件已经全部老化破损。

由于我是第一代机器人,市面上也没有合适的零件可以替换。

更何况制造我的秦博士早已离世,如果用人类的话来表述我现在的情况,那大概就是,无药可救。

我的生命被算得清清楚楚,早已进入了倒计时。

回去后,我就躲进了衣柜。

心底蔓延开来的痛越发明显,我用力按住动力源的位置,企图压抑住这股濒死的感觉。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真的死了,秦时会有一点点后悔吗?

事实证明,他不会。

衣柜被拉开,我被秦时大力扯出来,用力砸到地上。

他愤怒至极地质问我,

“梦晨说她的首饰盒被人动过,是不是你拿了她的东西?”

胃里被搅得翻腾倒海,我忍住呕吐的欲望,慢吞吞地告诉他:

“我没有。”

秦时站起身,分不清眼中是不耐还是厌烦。

他没有再看地上一眼,翻遍了整个房间,最终在抽屉里找到一条海蓝宝项链。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我不记得我给你买过这种项链。”

我抬头一看,顿时尖叫出声:“还给我!”

秦时脑中的弦险些崩断,一股难以形容的愤怒,瞬间就要吞没理智!

“是那些男人给你的?你怎么这么贱啊秦娇,离开男人你就不能活了吗?平时还要死要活的,原来私底下偷偷藏着野男人送你的项链。好啊,我早该知道机器人是没有心的,你就是个怪物!”

他说完,狠狠地将手中项链往地上一砸——

彭!一声轻响,项链碎了。

我呆在原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亲眼看见项链碎掉的那一刻,就像暴力的绞肉机直接将整颗心都绞成碎片,疼得我连这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出来都没用。

秦博士留给我的项链,就这样碎了。

……爸爸?

……我的项链碎了……

我好像……不想……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爸爸我好想死。

5

我和秦时陷入了冷战。

而这一次,他主动联系我,却是为了让我救纪梦晨。

纪梦晨不是第一次被绑架,秦时也不是第一次让我去救她。

我无数次告诉过他,纪家有保镖,一定会救出他们的大小姐。

可秦时沉下脸,眸色冷厉,

“她是我亲妹妹,我不放心。”

难道让我去救,就能放心了吗?

秦时的回答让我无比心寒,他说:

“你不会死。”

不会死,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让我承受不该有的伤害和痛苦;反正受伤了我也不会喊痛,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沉默着打碎痛苦,混着血泪吞下去。

他总是能轻易拿捏我,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我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一张嘴,沙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次结束后,我就不回去了,早就想去旅游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一个人。”

秦时神色难看,眼底有几分涌动的燥意,最终一甩袖子,

“随便你。”

行动前,我忽然生出一股预感。

也许我回不来了。

于是再见到秦时,我在他身后垫脚,像只笨拙的熊一样给了他一个大力的拥抱。

他没拒绝,也没有回应。

十五年前的宣誓又浮现在我眼前,我站在秦博士身边,板着一张稚嫩的小脸对秦时说:

“我会永远保护秦时哥哥,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刻。”

秦时愤怒地回应我:

“谁要你保护我,臭小鬼,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一语成谶,恨我占了秦娇的位置,真的没有原谅过我。

我想,我也会遵守诺言,保护他到最后一刻。

毕竟,我快死了。

6

找到纪梦晨的时候,蒙面人举着刀就要落下,我下意识扑在她身上,替她挨了这一刀。

没有流血,但是好……痛。

我好痛。

纪梦晨看着我啧啧称奇:

“原来机器人真的不会流血啊。”

一旁围着的蒙面人也纷纷附和:

“真机器人啊,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护主的。”

“是喽,真想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构啊。”

他们对视一眼,满是恶意地把我拖进漆黑的房间。

纪梦晨漫不经心地说道:

“小心点,别弄死了,我哥说不定还要呢。”

我早该猜到的,纪家怎么会放任自家千金消失这么多天。

从头到尾,这只是一个针对我的陷阱。

他们在我身上摸索,扒掉我的衣服,割开我的皮肤,发出奇怪的奸笑和惊叫。

我的身上多了道道刀痕,然后染上脏污。

我听见零件碎掉的声音,但是我不知道哪里碎掉了。

我看不见了。

我听见他们兴奋地叫:

“她哭了!机器人哭了!”

黑暗中,我小声呼喊着秦时的名字。

但他没有来,无论是从前还是往后,他再也没有来过。

7

我做了一个又一个梦。

梦里,十岁的小秦时主动牵着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激动又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他的手,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然后,他停在一处废弃工厂面前,指着空地上破破烂烂的铁箱子,扬起一张笑容灿烂的小脸,天真地说:

“里面有我的宝藏,你想进去看看吗?”

我信以为真,提着裙子就往里钻,试图找出他口中的宝藏。

咔擦——

箱子被锁上,我的视线陷入了一片黑暗。

“哥哥?”

“哥哥!”

我忍着恐惧,一遍又一遍叫着秦时的名字,拼命敲打铁箱,发出巨大的响声,直到精疲力竭,也没有人来救我。

我在黑暗里蜷缩着,麻木地告诉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看,不去想,就不会害怕了。

我的哥哥抛弃了我。

再后来,秦时对我的恨不再表现在明面上。

他会在午休时给我送秦博士做的午餐,但不会和我多说一句话;他会和我一起去上学,但在人前,他视我无物,仿佛我们是陌生人一般。

我遭遇校园霸凌的时候,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忍不住颤抖着叫住他:

“……秦时。”

我期待着,我希望他是来救我的那个人。

霸凌我的人怀疑地看了秦时两眼,试探性地问道,

“学长,你认识她?”

所有目光在一瞬间聚拢。

秦时上下打量我,似笑非笑地缓慢说道:

“不认识。”

不要丢下我,不要抛弃我。

求你了,哥,别走。

我拼命挣扎,想叫他停下,不要再走了。

可是他越走越快,渐渐消失在我眼前,无边无尽的黑暗笼罩住我,引领我陷入深渊。

梦醒了。

“你的命好硬啊,这样都没死。”

轻快明亮的青年音色从旁边传来,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睛正温和地望着我,这平静的目光里不带一丝恶意,令我感到一阵恍惚。

“不过你身上的零件全部碎了,看编号应该是最古老的 X 形零件?我只能暂时给你换掉一些能替代的,其他的我也无能为力了。像你这样的初代机器人痛感应该很敏感吧?来,忍着点,我给你换零件。”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怜悯,

“小机器人,哭什么?你连死都不怕,难道怕疼吗?”

一瞬间,仿佛解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无以言状的疼痛如同滔天浪涌,方圆千里都即将被他占据,令我彻底的丧失了斗志,白炽的痛苦像火一样燃烧起来,深深侵蚀着我的身躯。

我听得见,我的灵魂在发出悲鸣。

“……疼。”

鼻尖一酸,几乎是忍着喉头的苦涩咽了下去。

“我怕疼。”

8

救我的人叫林绪。

这名字有种莫名的耳熟感,我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他就是林氏科技的天才继承人。

林绪对我的遭遇很感兴趣。

他路过仓库时看见了已经被拆散成四半的我,敲打一番后发现我竟然还有微弱的气息,就把我捡了回去。

他啧啧惊奇:

“奇迹,简直是奇迹。我还是第一次见零件都碎了还能活下来的机器人,小机器人,你的主人是谁呀?”

我面无表情地轻声说出他的名字,

“秦时。”

林绪点点头:

“哦,秦时……那个传说中虐待机器人的疯子?”

他猛地看向我,脱口而出:“你不会就是那个被虐待的机器人吧?”

原来连外人都知道,秦时对我做的一切事情。

只有我傻乎乎地坚信,他会原谅我,我们是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林绪从我口中知道了所有事情。

他没有露出鄙夷或者疑惑的目光,也没有像曾经秦时那些朋友一样发出大笑,他满目悲悯,宽厚的大手轻轻覆上我的脑袋,

“……傻姑娘。”

我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眼。

好温暖。

似乎在很久以前,有人也曾这样摸着我的脑袋说,我们娇娇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机器人。

9

林绪收留了我。

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善良,不仅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修补我破损的躯体,还利用他林氏公子爷的身份,四处寻找我需要的零件。

看他整天因为我的事忙来忙去,我的心里有些异样的触动。

犹豫再三,才开口,

“算了吧,我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现在还连累你花费这么多心思……”

林绪却摇摇头,恨铁不成钢似的点了点我的眉心,

“算什么算,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争气的机器人!就算你自己不想活了,难道就不能为我多活一会儿吗?我辛辛苦苦把你捡回来,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你要是死了,对得起我吗?”

我从来都是为秦时活着。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可以为其他人,为他活着。

我愣了好久,才慢慢回复他:

“好。”

想象总是美好的,现实却没有给我后悔的机会。

我的眼睛开始慢慢地看不清了,手脚也逐渐出现无力酸软的状况。

每到深夜,我总是竭尽全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拼命保持清醒,才能不被拉进噩梦里。

林绪说我总是在哭。

他从古书上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修复方法,好消息是这个方法是真的,坏消息是没有人成功过。

意思是说,用这个方法治疗的机器人,他们都死了。

我没有半分犹豫:

“做吧。”

我早就该走了。

秦博士去世后,我的胸腔里就剩下了一盏火。

吊着的那口气支撑着我,陪着秦时一路走来,我已经很累很累了。

我消失的半个月后,收到了来自秦时的第一条短信。

他甚至不问我在哪儿,人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话语间还是一样的冷漠,我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脸上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

“气够了就回来。”

直到现在,他还认为我是在生气。

我嘲讽一笑。

秦时,如果你知道我快死了,还会像现在这样冷静吗?

也许是没收到我的回复,秦时的语气逐渐暴躁。

“哪儿去了?”

“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拿捏我,秦娇,你不是小孩子了。”

“我再说最后一次,马上回来。”

……

最后一条,他说,

“你到底在闹什么。”

实验的效果越来越差,有好几次,我差点死在冰冷的实验台上。

我出神地望着头顶刺眼的白光,双手无力,颤巍巍地遮住眼睛。

一滴泪划下来,穿过我十五年的悲惨人生。

“林绪,林绪。”

我畅快地流着泪,再也压不住内心尖锐的痛苦,它们叫嚣着要摧毁一切,

“我想……再见他一面。”

林绪没说话。

他定定地看着我,声音很轻很淡,

“小机器人,他要结婚了。”

10

我恳求林绪带我去找秦时。

我不信他会结婚,他曾经说过的,这辈子都不甘心被约束。

林绪拗不过我,只能把我裹的厚厚的,像个又大又肿的面包。

一路上我都在想,见到秦时我该怎么说呢,是像以前一样叫他哥哥,还是像陌生人一样打个招呼,表示我还在生气?

实际上,等我真正见到秦时,什么话都没用了。

他神色懒散地靠着椅背,长腿交叠,修长手指还夹着一只未点燃的香烟。

等到白色帘子被拉开时,穿着婚纱的女人走到他面前,娇羞的脸庞显得格外美丽。

随后,秦时那张向来冷漠的脸展开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心好像被撕裂开来。

猝然间一种巨大的痛感攥住我,让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不是说了不想被约束吗?

不是说了陪我去环球旅行的吗?

不是说好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吗?

秦时,你又骗我。

我快死了。

最后那段时间,我只能躺在床上看窗外的风景。

林绪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经常看不见人影。但他总是安慰我,再过几天,他就能把我治好了。

我乖乖地点头,尽力在他视线范围内保持清醒。

那天下雨的时候,窗边飞进来一只蝴蝶。

翅膀被打湿后,它飞得又慢又吃力,最后不得不停在那盆唯一的绿植上。

我看得入了迷,又想起那天隔着玻璃窗,我偷偷凝望着秦时的背影,期待他能够回头看我一眼。

但他没有。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错过了。

我陪秦时走了很长、很远的路,现在我累了。

以后的路,就让秦时一个人走吧。

蝴蝶飞走了,我也要走了。

“再见,哥哥。”

秦时视角

1

我有一个妹妹。

她叫秦娇,是一个机器人。

十岁的时候,她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

她冲我笑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吃人的怪物,长着人类的模样,却没有人类的情感。

所有人都说这是我的妹妹,但我知道她不是。

我真正的亲妹妹在两岁时就已经失踪,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被所有人遗忘。

我怕有一天连我也忘了她,所以我坚持不肯承认秦娇。

即使我知道,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她很会讨人欢心。

或许是机器人的本能,她生来就很依赖我,找不到我的时候会大哭,追着闹着要我抱,摔倒受伤了也不要爸爸擦药,要哥哥帮她擦。

可我对她不好。

爸爸说这是我的专属机器人,不会违抗我的命令。

于是在恶意驱使下,我对着一脸天真的秦娇说:

“机器人是不会痛的。”

她稚嫩的脸上出现明显的茫然,好半天才哽咽着回我,

“嗯,哥哥我不怕痛的。”

看着一边擦眼泪一边流血的秦娇,我的内心产生一种恶劣的快感。

我想,是你非要来的。

2

此后十五年,我对她一如既往的恶劣。

秦娇却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怎么也赶不走,无论是打还是骂,她都怯生生地看着我,一副想靠近我又不敢的可怜样。

爸爸去世那段时间,我一度想死,甚至想带着爸爸的遗产,与所有人同归于尽好了。

是秦娇拦住我,撑起了这个家。

她代替我去和爸爸的合作伙伴喝酒,整天跑去跑来,求这个求那个,亲自收回所有的产权,却坚持要我签下继承书。

我发现她好像一条小狗。

你打她骂她,她可能会生气,绝不会离开你;但你要是给她一颗糖,她就会一直记着这件事,甚至把你放在心上。

有时候我也会想,秦娇算是我的家人吗?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每当冬天来临的时候,只有我和秦娇依偎在一起取暖,她缩在我的怀里睡觉,让我一阵恍惚。

如果我的亲妹妹还在的话,她现在也像秦娇这般大了。

一想到这儿,我的心里总是涌上一股无名业火,越看秦娇越碍眼,恨不得让她去死。

后来,我把她送给了我的第一任合作伙伴。

被抓走的时候,秦娇还以为我会去救她,拼命喊我的名字,试图呼唤她无比信任的哥哥。

我听见了,但一步也没有移动。

那一个下午,我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直到最后一丝夕阳落下,我才猛然惊醒。

秦娇的身体被弄得很脏,脖子手腕处青紫一片,看上去就很痛。

她睡着了,纯洁的面孔像天使一样,我抱着她回家,眼泪流进她的裙子里。

我有病,但秦娇不知道。

和她心中高尚的秦博士如出一辙,我们都患有严重的家族遗传性的精神分裂,他死后,我又患上了双相情感障碍。

我怕她睁开眼会骂我,恨我,我怕她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里满是恨意,怕她再也不叫我哥哥。

可是她说,哥哥你高兴就好。

秦娇,为什么不恨我。

秦娇,我讨厌你。

3

秦娇被我赶走了。

因为我找到了我的亲妹妹,她不仅没死,还被养得好好的。

梦晨不像秦娇,她会抱着我撒娇,会为一点小事跟我吵架,会因为受了委屈不理我,要我哄很久才会勉强原谅我。

像个坏脾气但依赖哥哥的小公主。

但我依稀记得,以前的秦娇也是这样的。

她是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看起来永远理智,更像是一个衷仆的呢?

我已经记不清了。

很多时候,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个深夜里默默把自己藏在衣柜里的女孩。

她现在在哪儿呢?

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呢?

我不在她身边的话,会害怕吗?

我做了一个让我悔恨终生的决定。

4

梦晨不是第一次被绑架。

但我很了解她,这一次,她是装的。

小女孩想争宠,作为哥哥的我只能无奈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我知道,她其实是想让我去救她,表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剧情。

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秦娇,并且告诉她,等她救出梦晨,我就陪她去环球旅行。

她的脸色很差,不像是因为这个无厘头的命令生气,更像是生病了。

我兴奋地等着她们回来,心里想着,等秦娇回来,我就带着她去看极光。

我还记得小时候秦娇告诉我,她想去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可是我没能等到她回家。

梦晨说她生气了,不愿意回来。

我忍了半个月,终于忍不住催她,天天给她发短信。

小姑娘脾气渐长,竟然真的不愿理会我,一条信息也没有回。

看来这次是真的让她伤透了心。

发小要结婚了,我陪着他们夫妻俩去看婚纱。

娇艳的新娘一出场瞬间夺走所有人的目光,而她看向新郎的眼神却熟悉的让我胆战心惊。

曾几何时,那个小姑娘也是这般看我,眼睛里盛满了明晃晃的爱意。

突如其来的一阵心悸,我猛然望向窗外,却只看见玻璃窗上两个鲜明的手印。

内心深处传来压制不住的声音:我想见秦娇。

5

秦娇一定是生气了。

我找了她很久很久,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踪影。

她没有朋友,没有同事,她的世界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

而现在,连我找不到她了。

我发誓,等我找到秦娇,我一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她。

我要带她去旅行,陪她去吃她很久以前就想吃的火锅,看冬天的第一场初雪。

我要告诉所有人,秦娇是我的妹妹。

我等啊等,等啊等。

等到第一场初雪落下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堆机械碎片。

我一眼就看出,那是我的娇娇。

所有零件碎得非常彻底,它们被整齐地装在快递盒里,郑重的像是送礼时的贵重物品。

事实却是,它昭示了一个机器人的死亡。

警察说:

“很遗憾,先生。关于您家的机器人,我们只找到部分零件,其余残肢可能……”

剩下的话他没说,象征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茫然地捧着碎得不成样的零件。

这是娇娇?

我的妹妹……秦娇?

好像一瞬间,我的世界突然变成了黑色。

我再也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捧着那堆碎片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娇娇,我的娇娇。

一直躲在屋里的梦晨从我身后抱住我,大声哭了出来,

“哥哥!你清醒一点,那个机器人已经死了!你不是也很讨厌她吗?”

她的话一下点醒了我,是啊,我不是最讨厌她了吗?

我光着脚站在冰天雪地里,捧着碎片的手抖了起来,渐渐蜷缩在地上,呢喃道,

“你不是说她生气了,不愿意回来吗?”

怎么在外面,被欺负成这个样子呢?

梦晨不说话,碎片也不说话。

我的两个妹妹都成了哑巴。

后来在警察局里查监控,我看见了秦娇被欺负的全过程。

我那极其宠爱的妹妹一脸阴森,趾高气昂地命令着周围的人;而另一个一直被我厌恶的人双眼瞳孔涣散,毫无挣扎之意,像具冰冷的尸体一样被拖进黝黑的房间。

我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抬手用力捂住太阳穴,竭尽全力保持坐立的姿势,可依旧青筋暴起,下唇都被咬青了,也无法再抑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

不, 不要欺负她。

求求你们, 不要这样对她。

我的诉求没用。

那群畜生开启了狂欢, 对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姑娘做尽坏事, 根本不把她当成人。

我终于跪倒在地,崩溃的痛哭出声。

那是我的妹妹秦娇啊!

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对她恶言相待, 是我把她送给别人,是我自以为是, 分不清身边人是好是坏,害死了最爱我的妹妹。

是我识人不清。

是我罪该万死。

我对她不好, 所以她也不要我这个哥哥了。

从警局出来后, 我擦干眼泪, 坚定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我的余生,将只剩下一件事。

给秦娇赎罪。

娇娇,你不要怕。

哥哥马上就来陪你。

番外

我叫林娇, 是一个机器人。

哥哥说我之前被坏人绑架,受了很严重的伤,整个系统都被格式化了。

所以我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还换了一副新身体。

养伤的日子很长很闷。

我始终觉得自己有件事没做, 但仔细一想, 又想不起来。

我整天无所事事, 有时候玩玩哥哥的手机,有时候会到实验室外面的草地上躺一会儿。

电视上突然插播一条午间新闻。

连杀十六人的秦氏总裁秦时于上午十点被抓获, 被杀的人中有他曾经的合作伙伴,也有来自纪家的工作人员。

看着电视上那个被压制在地上的疯癫男子,我忽然感到内心深处传出的没由来的难过。

这感觉越来越强,痛到快要将我压倒。

我蹙眉,捂住胸口,

“哥哥, 痛。”

林绪笔直地走过来, 干脆利落的拔掉电视插头, 然后温柔地帮我按揉。

“哥哥吹一吹就不痛了。”

他俯下身来, 柔柔地朝我吹气。

风拂到我脸上痒痒的, 吹得我咯咯直笑,渐渐忘了刚才是因为什么而痛。

一个熟悉的男人在我心头一转,下一瞬,他就消失不见了。

养好伤后, 哥哥为了让我开心,特意带着我去不远的小城市散心。

沿途山峦叠嶂,满目青翠。

光穿过我的指尖,好似在谱写一首橘黄色的诗。

当它洒落在我的脸上,我恍然间想起了那件藏在心里的一直想完成的事。

我告别了哥哥,独自踏上去往北方的旅途。

川夏秋冬, 寒来暑往。

我在威尼斯坐了晃悠悠的小船,在悉尼看了最新的歌剧,在卡萨布耳兰卡听了吟游诗人的唱诵,在瓜纳华托晒了当地最温暖的太阳……

在特罗姆瑟的夜晚, 我看见了绚烂的极光。

记忆中,好像有那么一个人也曾发誓,说要带我去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是谁呢?

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