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招惹清风
第 28 节 招惹清风
我用救命之恩将沈寻衍困在身边三年,每每双修他都一脸受尽折辱。
直到我武功尽失,再也困不住他。
他却反手将我囚禁起来,不见天日。
“不是心悦于我吗?怎么,这张脸你腻了?”
1
救下沈寻衍时,师父就提醒过我:救人切不可搭进自己的心。
可修阴阳之术,需双方命脉相交,气息交融,方可起效。
更何况,我对沈寻衍是一见钟情。
三年前,他身中剧毒,倒在我和师父下山采买的路上。
一身白衣,血满前襟,如玉的面容染上不自然的燥红,汗如雨下。
我坚持带人回无量山,救下了他。
明明可肝胆相照的情意,我却以救命之恩,将他困在身边三年之久。
在阴阳双修时,更是对他百般调戏,戏弄不停。
他应是恨极了我的挟恩图报,每每双修,都一脸受尽屈辱。
直到拔蛊完毕,我意外武功尽失。
这下,想困也困不住他了。
沈寻衍非但没跑,还反手将我囚禁在青城派隐秘之地,不见天日……
……
都快忘了被关在这里多久。
我抬手叩了叩门,想要一壶热茶。
今日起来露重霜寒,咳得我心肺生疼,甚是难受。
看守的青城派弟子不耐烦至极,一脚将我踹回屋内。
“喂!你动作小心点!留了痕迹,回头大师兄定要……”另一人提醒道。
“弱不禁风!也不知给大师兄下了什么迷药,顶着师父的死令也要把人……”
“别说了。”
注意到我探究的目光,二人马上噤声。
曾经动动手指头就能翻山越岭的我,如今被一扇粗糙的门、两个学艺不精的人困于囹圄,内力散尽,日日受人嫌弃,苟延残喘。
沈寻衍,我始终不后悔救了你。
只是后悔,搭上一颗心。
2
三年前。
“师父!山下竟有如此绝色的美人。”我打小在山里生活,哪见过这般人物,被迷得挪不开步子。
他老人家一向菩萨心肠,此番却犹豫再三:“真想救他?可想清楚,无量山从不迎外人,更何况……”
我涉世未深,自然不懂其中的门路。师父是老江湖,随意挑开男子的衣袍,扫了眼花纹与配饰,就劝我别理会为好。
我被迷得三魂不见七魄,哪听得进这话?
“随你吧,想救就救。但你注意分寸,别引狼入室,被生吞活剥,为师可救不了你。”
“我是谁的徒弟?机灵得很!谁吃谁还说不定呢。”
“少贫嘴,我瞧你是色欲熏心!”师父敲了敲我不争气的小脑瓜。
倘若我知日后之事,定不会夸下海口。
……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拖回无量山。
一开始,还不知道他中了何等剧毒。
我只能根据体表特征,翻遍医书,最后看到“情蛊难断,双修可克”八字,小脸一红。
“你遇到我,真的捡回一条命。”我戳了戳睡美人的脸蛋。
恰巧,我修的就是天底下至寒至阴的内功心法。
人还没醒,只能单方面尝试注入极阴之气。缓下了他的高热,再把人丢进空棺材里,以晨露为引,腌个七天七夜。
终于在第八天,美男子醒了。
一醒来,他就把我摁到棺材板上,双手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你是谁?”他双眸赤红。
我被掐得透不过气,若不是想到他刚醒来,身体虚弱,这一脚踹下去,怕是人又得晕过去。
还好男人刚苏醒,肾虚体弱,我稍一用力,就挣开了。
“好你个狼心狗肺!”我揉了揉发红的脖子,气得胸闷,“姑奶奶用双修之术救了你,都还没跟你讨报酬……”
沈寻衍一听大骇,声音都在发抖:“你说……什么术……”
“就是阴阳双修啊,首先要解衣……唔!”嘴巴被人捂住。
“休要胡说!”他脸色苍白,咬住下唇,都快渗出血了。
“你运行内力看看。”
他这才松开我,坐在一旁调息。
半晌,方才还凶巴巴的俊脸写满歉意:“是在下鲁莽了。感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日定涌泉相……”
“别他日了,就今日,我与你双修……唔!”
怎么又捂嘴啦?
3
沈寻衍昏迷时是病美人,醒来却是个冰美人。
我问他来自何处,为何会中这种千金难求的蛊毒,他缄默不谈。
我只好亮出底牌。
“你不愿说也罢,但提醒一句,以我目前的医术,只能暂时压制蛊毒,无法彻底拔除。”
他静坐调息,霜寒的眉眼岿然不动。
我羞答答地抬头:“古籍记载,此等蛊毒,唯有两种缓解之法:下蛊人以血喂蛊,或修炼阴阳双修术。”
“怎么看,也是后者比较合算。”我好言相劝,“至少我不会像柳娘子那样,对你心怀不轨……”
一听到这个名字,沈寻衍脸色发白。
他身上的蛊毒,正是人称江湖一枝花的“柳娘子”给种的。
中蛊者,七情六欲受蛊主牵制,除非以极阴之气克制,否则经脉逆行,疯癫入魔。
当我以为他宁死不屈,打算另寻他法了,身后传来闷闷的一声:
“好。”
打那日起,沈寻衍便在无量山住下。
平日他在林间修行习武,我躲在暗处偷看他。
翩若游龙,惊鸿一瞥,惊为天人。
我多少能猜到那个什么柳娘子,为何会如此疯魔。
刚开始,沈寻衍还刻意躲我,他跑,我追,他翻山,我越岭。
反正整个无量山,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师父说,我这行为放在民间,叫作“烈女怕缠郎”。
我嘻嘻一笑,对,他是烈女,我是缠郎。
每逢初一十五,是我和沈寻衍双修的日子。
我都快睡着了,他才姗姗来迟。
月光下,沈寻衍眉目如画,写意舒展。
只是表情有点不大好。
“呃,你不脱衣服吗?”我疑惑,穿这么多层,下水怕是连脉门都摸不着。
他紧抿薄唇,一双淬满寒意的眼眸在我身上扫过。
“对哦。”叫别人脱外衣,自己还穿得严严实实,实在说不过去。
我想了想,抬手就要解开身上腰带——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摁住我的动作。
“你是女子,怎可……”他脸色一沉,突然想到什么,“谁教你的?”
“这是我从医书上学的,我也只跟你修。”我快人快语道。
他一听,猛然抽回手,像碰到什么烫手山芋。
“那我们开始?”我本不觉得尴尬,被他的反应弄得好像干了啥坏事。
其实,所谓的“双修”,不过是两人相对而坐,经脉相通,融汇于一点。
期间双修者的命门大开,需彼此信任,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我从小在无量山修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皆与我气息相通。
本以为双修不过是从一个人修炼变成两个人,不料一周天结束,我才知道自己大错大特。
那种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袒露无遗的感觉,真的很怪。
进入凝神时,我甚至能看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头冲“我”喊:“大师兄,抱抱。”
……
双修结束,我思忖半晌,还是忍不住问:
“沈兄,你有意中人吗?”
沈寻衍正在整理衣物,背影微微一顿。
月色在他周身氤氲出一圈朦胧的光,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他慢慢转身,俯视着我,矜贵自持。
原本淡漠的脸爬上寒霜。
“没什么,只是我们现在修的心法,若你有喜欢的人……”我岂不是很尴尬?
“没有。”他断然回答。
我吁了一口气。
后来,我回想起他当时的语气,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急着否认,是说给自己听的。
4
人比人,气死人。
这是我遇到沈寻衍才领悟到的。
我三岁拜入师门,从小师父就夸我是块修行的料,悟性高,学什么都很快,就是耐心不足,容易半途而废。
而沈寻衍不仅有天分,还比我勤奋。
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我晚,把我卷得死去活来。
师父本来不大爱管束我,随我天性,直到来了个沈卷王,脸色有些挂不住。
“师父,您不能把他自虐的个人行为安到我身上,这不公平。”
我喝着桃花酒,仰靠在桃树上,望着树下的男子剑起樱落,美不胜收。
师父无奈地笑了笑:“你这般懒散,日后为师不在,如何护得住自己?”
“那我就黏着师父,伺候您百年归老。”
“没把我气死算不错了。”
日子过得很快,春去秋来,沈寻衍在山上快大半年了,除去每月双修外,鲜少与我交流。
偶然看到几只不寻常的白鸽在山间飞过,差点手痒把它们给打了。
我整天跟在沈寻衍后面,逗逗美人,恰口桃花酒,日子惬意到不行。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若师父还活着的,该多好?
5
那日,我右眼一直在跳,整天心神不宁。
师父每月都会独自下山,说是要完成与故人的约定。
往日太阳落山前,他定归来 ,可今晚夜色渐浓,依旧不见人影。
我忧心忡忡,打算自行下山寻他。
只是没想到,有人悄然跟在我身后。
我循着师父留下的独门标记,一路探寻,最后停在一水榭庭院前。
师父最后留下的痕迹,就到这儿。
眼前雕栏画柱,山清水秀,空气中却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心跳加速,手搭在佩剑上,屏息靠近竹屋。
两人细细的讨论声飘出窗台:
“师兄,那叛徒应该……”女声颤抖着问。
“中了数剑,还掉入血潭,怕是神仙转世也难逃。”
“我怕爹爹知道后……”
“你不说,我不说,一口咬定是他先出手辱你,师父一定站在你这边。”男声建议道。
“可是……他……”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翻滚。
汹涌的血气在喉尖肆虐,我凝神聚气,“哗”一声亮剑。
踹开房门。
一个熟悉的平安结掉在桌边。
是我及笄之年,亲手给师父编织的,他嘴上嫌弃我的手工烂,却从不摘下。
我脑子一懵,一根弦砰然断裂。
“你是谁!敢私闯青城派的地方?”女子尖叫着后退。
我木然地提起剑,指向她:“谁刺他?谁推他?说!”
两人被我的内力气息压得无法动弹,慌乱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不知?行。”我冷笑,反手甩了个剑花。
利刃出鞘,“噌”一声!深深钉在女子身后的柱子上。
犀利的剑锋,瞬间划破她娇嫩的脸。
“我的脸!!!啊啊啊啊!”她满手是血,抓着脸尖叫。
我往前一步,踩住她的裙摆,拔出剑:“我帮你回忆下?”
一股凛冽的气息冲入屋内,将我的剑锋弹开。
我起身回头。
沈寻衍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我。
身后的少女大喊:“大师兄!救我!”
6
我回眸看向白衣青年。
沈寻衍薄唇紧抿,目光冷峻,门外清风吹起他的额发,
“滚。”
这是我第一次呵斥他。
这半年里,我跟在他屁股后面满山跑,看着他能傻笑一整天。
此时,我的内心只有滔天恨意。
“师兄!救我!她是个疯子!”少女凄厉大喊,又被我踩住裙摆不得动弹。
“沈寻衍,”我慢慢起身,“你不可能救得了她。”
或许他之前的武功深厚,如今他中了蛊毒,拔毒三亏九空,内力早就大不如前。
“桑晚,你信我吗?”沈寻衍没瞧一眼哭成泪人的小师妹,朝我迈了一步,“让我来问她。”
目光情真意切,眉宇间尽是急切与担心。
我怔然。
该信他吗?
怎么能信?他只是在山谷住了不到半年的生人。
下手之人是他最亲爱的小师妹,我只是他迫于毒发双修的工具人……
可……
我望着沈寻衍的眼睛,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一道寒光闪过!
我下意识躲避,还是被锋利的剑刃划破颈侧的皮肤,鲜血直流。
“大师兄,你在等什么?动手啊!”偷袭我的青城派弟子大吼。
我冷笑一声,拔剑刺出。
刚还在叫嚣的人瞬间抱住胳膊,疼得哀号滚地。
我反手将剑往沈寻衍脚边一甩。
剑深深插进我和他之间的地上,剑鸣阵阵。
沈寻衍收回了手,不再靠近。
我用力掐住少女的脸颊,厉声问:“说,我师父在哪里?”
“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他掉进去必死无疑!”少女恶毒地笑起来,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行,既然不想说……”摸出一颗黑色的药丸,“那嗓子留着也没用。”
我掰开她的嘴,毫不迟疑地将药丸塞了进去。
“桑晚!”沈寻衍喊了一声,终是没越过那把剑。
少女拼命抠着喉咙,匍匐在地上,痛苦地嘶喊,但只能发出喑哑难听的声音。
她满脸是泪,目眦尽裂。
我蹲下身,小心地捡起师父的平安扣,转头看向那个疼得脸色发白的青城派弟子:“轮到你了。想说了吗?”
7
记得总角之年,师父闭关,我独自溜下山玩。
山下的一切对我来说甚是新奇,天黑我才发现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一家农户见我个一小孩大半夜在街上瞎逛,就把我领回家。
我才知道,原来别的小孩是有爹有娘的。
我的名字“桑晚”是师父取的,我的功夫是师父教的。
我只知有师父,不知人应当有爹娘。
我跟在别人的爹娘身后,学着他家孩子如何撒娇,不知不觉生出一丝渴望……
若是我也能拥有这样的家,该多好啊。
农户说,要带我去找爹爹娘亲。我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乖巧地跟他进了城。
没想到,迎接我的是一场噩梦。
……
师父找到我时,我被锁在肮脏的猪圈里,满身是伤,见人就咬,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农户家被掀了个底朝天,师父将我牢牢护在怀中,直至归山。
打那天起,师父待我比往日多了几分养育之心。
他甚至学会了替我扎辫子。
我不再羡慕别人家的爹娘,我也有属于我的月光。
只是这轮皎洁的明月,如今坠入血潭,生死不明。
我拄着剑,循着他最后的痕迹,颤颤巍巍地来到血潭。
潭水深不见底,褐红如血,无一活物。我想都不想,跳入潭中。
好冷。
这血潭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厉害,极阴之体没入其中,如王水噬肤,撕心摧骨。
我屏气深潜至潭底,睁眼查看水底一草一石,生怕错过一丝线索。
潭底怪石嶙峋,尖锐的棱角割破我的手脚,血融入水。
我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脑子一片麻木。
一个强烈的念头支撑着我:要带师父回无量山。
不知捞了多久,我快与血潭溶为一体……依然未见师父的踪迹。
我浮出水面,仰头望着头顶明月,慢慢抬起手……
师父,你到底在哪里……
手一点点落下,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
月亮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混沌间,隐约看到一团白衣朝我游来,紧紧簇拥……
8
不知昏迷了多久,醒来已回到无量山。
熟悉的房间,清冷孤寒。
我冲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张嘴喊了一声:“师父。”
无人回应。
脖颈、手臂、脚踝被仔细包扎好,疼痛令我大梦初醒。
师父真的不在了。
他要是还活着,定舍不得让我担心那么久。
我抱着被子,泣不成声。
青城派那两人的三脚猫功夫,我尚且能轻松应对,更何况是师父。
除非……
他对他们毫无防备,抑或不想抵抗……
又不知哭了多久,头突突地生疼。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伴着清寒的月色,卷进屋内。
我支起身,循着血气一路来到当初我腌沈寻衍的地下室。
四周昏暗,只听到铁链一下下撞击石壁的声音。
低沉的喘息声从石棺里传出。
俯身一看……
沈寻衍竟用粗重的铁链,把自己锁在石棺里。
他双眸紧闭,痛苦地蜷缩着,手腕和脚踝勒出一道道血痕。
大汗淋漓,黑发黏腻在修长的脖颈上,像一只被夺去羽衣的无助仙鹤。
这股味道……腥甜而蛊惑心智。
我刚想起身,攀着石棺的手腕被掐住。
沈寻衍倏然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双目迷离,眼尾染红,脸颊湿热,掌心烫得厉害。
他的情蛊发作了。
算算时间,昨日已过初一,原定要双修的日子我还昏迷不醒。
沈寻衍把自己锁在石棺里,硬生生强撑了整整一夜。
直到我闻着血腥味而来。
眼下他的蛊毒发作,心脉狂乱,根本无法静心调息,更别提双修压制。
铁链铮铮作响,暧昧的香气愈发浓烈。
突然,手上的力道消失。男人握住我的肩头,往外一推。
“走!”声音哑得听不出本音。沈寻衍撇过头,似乎为自己的失控感到羞愧。
好看的唇瓣干涸皲裂,伤口渗出鲜血。往日一丝不苟的青丝散落肩头,交缠在铁链上。
双手死死抵在石棺上,青筋毕现。
我不住发笑。
拒我于千里的沈寻衍,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若不是他拦下,青城派那两个贼人怕是早被我血刃剑下。想到此处,我心中顿时郁结。
那少女分明是害我师父的祸首,偏偏又是他记忆中疼爱的师妹……
若不是受蛊毒的牵制,沈寻衍定不会救我,怕是早早跟着他的师妹师兄回归宗门。
真是可笑,青城派大弟子,受情蛊所制,不得不屈身于此。不能将我这个毒哑他师妹的人处之而后快,还得救我。
恶意涌上心头,侵占了我所有的理智。
9
我从腰间抽出软鞭,慢慢靠近死命抵抗情蛊的男人。
“沈寻衍,”我低声唤着他的名字,“是不是很难受?”
他一言不发,竭力与我拉开距离,又将铁链往自己身上绕了几圈。
我从未见过如此慌乱的他。
衣衫凌乱,前襟大开,发烫的汗珠滚过漂亮的肌理。
软鞭由皮革制成,做工精细。抽在皮肉上,肤下化血而皮不破,是我的独门武器。师父觉得此物甚至阴毒,不喜我用,日常我也鲜少拿出来。
没想到今日派上用场了。
我反握软鞭,粗糙的鞭头滑过他汗津津的胸膛,顺着汗滴一路下延。
沈寻衍浑身一震,肉眼可见,软鞭所及之处,肌肉紧绷,血脉贲张。
我莞尔一笑。
这铁链,倒成了他不能反抗的枷锁。
只能任我为非作歹。
男人的呼吸越发沉重,拳头快握出血,大滴的汗滚过眉骨,落在长睫上。
我忍不住被眼前的美色诱惑,微微俯身……
往他的眼睫上轻轻一吹。
手上一疼。
沈寻衍像挣脱牢笼的困兽,囚住我的手腕,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语气凶狠:
“桑晚,你在逼我……”声音喑哑,字字难耐。
“逼你什么?逼你……”我故意凑近他的耳畔,摸了摸他发烫的耳垂,“逼你与我双修?”
手腕上的力道加重,我继续招惹:“你师妹若是知道,她仰慕的大师兄被我染指了,会不会不要你了?”
沈寻衍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别后悔。”
最后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我笑得更欢,抬手抚上他滚烫的脸,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呵气如兰:
“求之不得。”
那一夜,地下室的铁链声彻夜未停。
思绪如同激烈的海浪,起起伏伏,心神激荡。
连某人咬在肩头的痛,也令人迷醉。
所有的呢喃都被大掌捂住,似乎这样,就能掩盖今夜的荒唐。
烛光扫过男人清冷的眉,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目光愈发清明,下手却愈发凶狠。
我周身乏力、发冷,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将温暖拢进怀中。
我想荡平他所有的冷静,想看那双淡漠的眼眸染上属于我的颜色,想听到他失控时低喘和愤怒,想让月朗清风吹进花红柳绿。
翻云覆雨,一地落红。
10
梦中尝到一丝清甜。
味道像极了我小时候最爱的冰糖葫芦。
无量山能吃到灵芝仙草,却尝不到民间美食。
师父说,别的小孩能吃到,你也能。
他把做冰糖葫芦的师傅请到无量山,给我开小灶,直接给我吃撑了。
师父从未让我为没爹没娘感到孤独。他一生未娶,却学会如何哄小孩,教我何为人间正道。
梦中的他无奈地看着我,揉了揉我的脑袋:“桑儿长大了,有人照顾了,为师就放心了。”
我伸手想拽住他的衣摆,却握不住一片云彩,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无尽的血潭。
血水淹没了他的白衣……
“师父!”
蓦然惊醒,梦中滑落的白衣,只剩下手中一片薄缕。
我满脸泪痕,怔怔地望着上方的男人。
沈寻衍被我拽得猝不及防,手里的甘露差点尽数打翻。
他尴尬地扯回自己的前襟,神色不霁,撇开脸。
只是一晃眼,我还是窥见他胸口的一片狼藉。
深深浅浅的红印,凌乱的抓痕……
昨夜的画面冲进脑海,瞬间羞赧,我竟然……
师父放任我跟着沈寻衍满山跑,很大程度是清楚沈寻衍是正人君子,哪怕蛊毒发作、筋脉错乱,他也只会把自己用寒冰铁链锁起来。
还有一方面,我看似垂涎沈寻衍的姿容,实则有贼心没贼胆。师父说我这叫“叶公好龙”。
极度的悲痛和疯狂下,理智绷断,欲望冲破牢笼。
我亲手将捧在心尖上的高岭之花,拖进欲念之海。
明明我非中蛊之人,却被情蛊所惑。
倘若无此毒牵制,在水榭时,他未必不会出手。
眼神一黯,我拢了拢外套,起身越过沈寻衍。
手腕被抓住。
“去哪?”男子沉声问。
“寻我师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信谪仙般的人就这样消失。
“青城派联合武林各派,昼夜不停搜寻你的踪迹。”沈寻衍摊开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榜纸,“你现在下山,是自投罗网。”
纸上清晰描绘出我的面容,上面的赏金令人瞠目。
“原来我这么值钱。”我嗤笑一声。
“你可知你伤的是谁?”沈寻衍拉着我坐下,将一杯热茶递进我的掌心。
润了润干涸的喉咙,我嘀咕道:“不就是你的小师妹,还能是谁?”
“她的义父是武林盟主,青城派掌门。”
“我还以为是亲爹呢,脾气那么大。”
“她亲爹是当今圣上。你毒哑的,不仅是盟主义女,还是当朝最受宠的公主。”
“……”早知道直接杀了完事,省得她回去告状。
当然,这些想法不能告诉沈寻衍。
“悬赏你的,除了江湖中人,还有朝廷势力。”
“那你大可把我交出去,黄金万两,美人青睐,就算是异域蛊毒,御医说不定也有办法。”
沈寻衍像是被我气到,下颌线紧绷,咬了咬后牙槽。
半天,蹦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是我的人,我定会护你。”
11
我嗤笑。
“沈寻衍,你是哪门子的清高子弟?”我伸手勾住他的袖摆,缠在掌心,“难不成昨夜的云雨,让你对我生愧?”
我俯身迫近已恢复正人君子的男人,仰头锁住他躲闪的目光。
“什么负责,什么人不人的,大可不必。男欢女爱,你情我愿,更何况……”我轻轻抚上他有些苍白的脸,手感有些微凉,“你这张脸,我用着也不亏——”
沈寻衍一把擒住我不安分的手,警告道:“休要胡言。”
“行吧。”我伸了个懒腰,“沈公子爱留不留,反正我就守着这座山,等师父他老人家回来。”
沈寻衍还想说什么,末了只是叹了口气。
师父不在,我才觉察到无量山到处都是他的踪迹。
他在书阁看过的书都写满批注,盼我哪一天翻开学习也有人解惑。
从前我不是围着山间鸟兽跑,就是缠着沈寻衍,从未读懂师父的苦心。
如今他行踪不明,我被困山中,才一点点发现,他为我计之深远。
每每趴在书桌上睡着,醒来都在自己的榻上。
想必是某人为之。
那夜之后,沈寻衍开始躲我,又处处照护我。
比如一日三餐,总按时出现在门口。我看不明白的典籍,下次再翻就会多了字迹工整的批注。夜深露重,趴着睡着,醒来身上会多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衣,淡香阵阵。
沈寻衍像活在无量山的无影人,唯有初一十五,他才会迎月出现。
姗姗来迟。
今夜如往常,沈寻衍放下戒备,进入双修化境。
我倏然睁开眼,看向眼前清眉俊目的男子。
沈寻衍依旧清俊凛然,干净得让人很想弄脏他的白衣,撕下他的自持。
想看这张脸露出情难自禁的表情,想看他被欲念驱使,违背所谓的师命。
他越是对我好,越是让我想到他藏在记忆深处的师妹……
如今,这山我离不得,这人我寻不得,连这心……
我摸出一段软韧的红绸,悄然来到他身后。
“沈寻衍,你既不肯放我下山,我无聊得很……”冰凉的缎面覆在他的双眸上,轻轻一拉。
红绸在夜风中飘荡,衬着他白皙的面容,分外撩拨心智。
像画中走下凡间的谪仙。
他干净如雪,我偏要他与我一同混沌。
“桑晚。静心。”任我胡闹,沈寻衍不为所动,气息不见一丝起伏。
我有些恼怒,随手捡起一片叶子,在他脖颈啊锁骨啊的地方,扫呀扫。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一滴滴汗水滚落,前襟浸湿。
我哂笑:“沈寻衍,我看你的心,要怎么静。”
他紧咬牙关,唇角沁出丝血,始终不睁开眼。
无趣。
我突然失了兴致,侧卧在他正襟危坐的怀里,伸手摸了摸眼前颤抖的喉结:“你可知,双修之法还有另一种……”
我扬起腰,慢慢凑近……
一口鲜血从上方喷薄而出。
沈寻衍忍无可忍,拽下红绸,反手系到我的手腕上。
当我以为终于撕下他的伪装,他却将我拦腰抱起,放到远离他的地方,还将自己干净的外衣罩在我湿透的身体上。
“坐着。”
然后他回去天池,继续运功调息。
我目瞪口呆。
难不成,他之前说要护我的话,当真?
12
从前觊觎沈寻衍的美色,天天纠缠,如今我多少对他这个人起了兴趣。
我问:“你为什么离开师门?”
起初,沈寻衍不愿多言,但我日日旁敲侧击,逐渐拼凑出大概。
沈家是江湖中的名门大家,藏有天下典籍宝卷,神兵利器。其长子沈寻衍幼年拜入青城派,受掌门亲自点拨,年少时已得掌门和圣上的青睐,要把公主嫁给他,定下了亲事。
本该是天赐良缘,沈家却一夜之间被灭门,家中上百口人尽数被屠戮,血流成河。大雨洗刷了三天,血腥味浓重难散。
无人知是谁的毒手,而沈家所藏珍宝,被洗劫一空。
只剩下远在青城派修行的独苗沈寻衍,躲过一劫。得知噩耗,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他毅然离开师门。
临走前还给他的小师妹锦灵修书一封。
这个亲,沈家昭雪前是结不成了。
从掌门的乘龙快婿、公主的驸马爷,到沈家最后一人。曾经受人景仰的大师兄,如今告别师门也无一人相送。
屋漏偏逢连夜雨,沈寻衍下山没多久,就遭奸人算计。
他打听到京城第一楼“凤仙楼”有他想要的消息,只身前往。
从未涉足烟花之地的君子剑,一进房门就被伏击了。
人入软帐,浑身无力,内息如烈火乱窜。
他借机出逃,还划了自己一刀保持清醒,最后倒在无量山脚下。
看来,突破口找到了。
……
又是正月十五,例行“公事”结束后,我拦下沈寻衍。
“我可以助你,寻柳娘子,拔掉蛊毒。”拢起湿漉漉的长发,我歪过头道,“之后大路两条,我被通缉也好,逃亡也罢,与你无关。”
蝉鸣喧嚣,夜凉如水。
当我以为他要跟往日一样无视我的撩拨时,身后传来一声:“好。”
13
折子戏中,女公子潜入花楼,通常要乔装打扮一下。
我本想让沈寻衍打扮成纨绔子弟,我为小厮,奈何他一身清灵正气,穿得再花里胡哨,都难掩卓然之姿。
一看就不是混迹风月场所之人。
我脑袋一拍,眼珠子一转,有了!
……
刚入夜,京城华灯初上。
大红灯笼高照,十里酒香,满楼红袖招。
我换上一套富贵衣裳,画了一个大浓妆,带着灰扑扑的“沈仆从”,来凤仙楼踢馆。
“这位……夫人。”小二带着人高马大的看护上前,“我们这边不招待女宾。”
“找你们楼主。”我摇了摇扇子。
“不知夫人找柳楼主有何指教?”
我摸出一块价值千金的玉珏:“寻人。”
“何人?”
“负心汉。”
听闻柳娘子也是苦命人,被自己的寒门状元郎抛弃了。她不甘心,追到京城,人没追回,生意倒是做了起来。名满天下的凤仙楼,一家接着一家开。
果不其然,知晓我的目的后,柳娘子命人引我们入内。
“两位贵人请稍作歇息,小的马上请柳楼主前来。”
房门阖上。
门外丝竹袅袅,胭脂粉黛尽收眼底,香气缭绕,灯火暧昧。
“沈公子,”我支着下巴,想逗一旁冷面静立的男人,“上次来,你是打扮成公子哥,还是……”提脚勾了勾他的衣摆,“花楼头牌?”
沈寻衍闷声不哼。
我拨弄着桌上的玉盏,突然听到沉声应答:
“夜潜,中了埋伏。”
“你这身手都折在这……”话音未落,我猛然察觉到一丝不对,“觉不觉得,我们进来太顺……”
脑子沉甸甸,眼前重影阵阵。
我彻底陷入昏迷。
14
大意了。柳娘子是何等人物,也许还没入楼,我们已是瓮中鳖。
迷糊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唤着我的小名。
“桑儿。”
我直接傻在原地。
“师父……”我难以置信,直接扑进他怀里,“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我泣不成声,眼泪鼻涕都抹在干净的衣服上。
他老人家也不恼,只是拍了拍我的头。
师父没有死,救了我们,还让柳娘子把沈寻衍的蛊毒给解了。
沈寻衍为了感激师父的救命之恩,决定跟我们回无量山。
没了蛊毒的束缚,我和他日渐生情,不久后便在天地和师父的见证下,定在正月十五成婚。
大婚当天,我换上亲手缝制的喜服,在月下等待沈寻衍的到来。
日月为鉴,师父作媒,我第一次看到沈寻衍身着红衣。
眉目如画,丰神俊朗,冰冷的嘴角难得微微扬起。
“桑晚,你可愿为吾之妻?”
我含泪点头。
他眼中的笑意更浓:“那你可愿给吾一物?”
“但说无妨,只要我能给的。”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有些微凉:“要你的命!”
冰冷的剑没入胸口,鲜血喷涌,染红了嫁衣。
“沈……”我疼得连连后退,手怎么也捂不住伤口的血。
白玉般的脸溅到我的鲜血,如修罗现世。
他狠狠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对上他的寒眸。
“你害我的小师妹,利用蛊毒折辱我至此。”沈寻衍握住剑柄,用力捅进几分,“还想让我娶你?”
我扯开一个苦笑,眼泪顺着他的指尖一路下淌。
“沈寻衍,我后悔那日救了你。”
一道白光闪现。
眼前恶鬼般的男人,胸口的利剑,满手鲜血,尽数消失。
掌声娇脆。
“很好。心疼男人就是这般下场。”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一切皆为迷局。
柳娘子横卧美人榻,好整以暇地翻阅着话本:“古往今来,有情总被无情负。”
“他人呢?”我甩开软鞭,勒住她细白的脖颈。
“看来你还是迷途不知返,那个男人除了模样俊了些,有什么好?”
我无暇与她周旋,紧了紧软鞭。
“不过他的确比凡夫俗子要厉害,我设了好几个迷局都骗不了,直到……”她红唇一勾,一双狐媚的眼眸看向我,“把你加进去。”
“你!”
沈寻衍被柳娘子绑在另一个房间,我挟持着她踢开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檀香。
“你给他弄了什么?”
“迷局幻化之景,皆为入局者的欲望与恐惧。我不过加了催动蛊毒的秘香罢了。对付他,普通手段可不够。”
男人双目紧阖,脸上的伪装掉得七七八八,双拳紧握,似乎在与谁做激烈的抗争,浑身发红发烫,唇色却白得吓人。
“要怎么才能放过他?说到底他也没得罪你吧?”
“之前不愿与我欢好,下了蛊毒还跑,不给点颜色,我柳娘子还能在江湖上混吗?”
怀璧其罪,沈寻衍啊沈寻衍,蓝颜祸水。
我松开软鞭,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柳娘子说得没错!”
“不过……”我慢慢挽起袖子,露出白净的胳膊,“他已经是我的人了。”
柳娘子捂嘴大呼:“你!”
“这样,我跟你做个交易。我这里有一颗无量山特调的独门美颜生肌丸,能让腐肉重生,容颜常驻。”我拿出早准备好的锦盒。
柳娘子虽看不出岁数,但绝非妙龄,从她故作少女姿态的模样,我大抵猜到什么能打动她。
果然,她看都没看沈寻衍一眼,赶紧让下人把人松绑,伸手就要拿锦盒。
“等等……”我摁住她的手,“这等天下一绝的灵药,区区一个臭男人怎么够?”
“你还想要什么?”
15
过两日便是元宵节,巷头巷尾,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游船画舫,最是时候。
我喝着温酒,枕在船边,仰头看两岸夜景。
落英缤纷,一时忘却是身在诗中,还是画中。
身后传来动静。
总算醒了。柳娘子的迷药果然厉害。
我另取一杯热酒,递到沈寻衍唇边:“沈公子,总算醒了。”
他眼神迷离,眼尾含着水光:“此处……?”他晃了晃头,似乎想把某些画面甩出脑海。
“我们在画舫上。柳娘子替我们安排的。”
沈寻衍一听,愤然起身。
“东西拿到了。”我慢悠悠道,“她解不了你的毒,但此物应能助你查明血案。”
柳娘子说,要彻底拔毒,唯有二法:一是以蛊虫为引,淬炼解药;二是……
总之,一时半刻是弄不干净。
她以沈家灭门案的重要证物与我交换。
我拿出一个精致的荷包。
“这个荷包来自沈家大案行凶者。下手是粗痞之人,随手赏给凤仙楼的姑娘。”
沈寻衍接过一看,脸色大变。
“买凶者很小心,没用官银,但装银子的荷包,用的是千金难买的玲珑丝缎。上位者不知民间疾苦,再富贵的人家也不可能把此等面料用在荷包上……”
“宫中之物。”沈寻衍沉声道。
“不过先别下定论。你我能知此事,或许他人亦知晓。指不定故意弯弯绕绕,等着我们上套。”见他愁眉不展,我挑起新的话题,“沈公子,方才在迷局幻境,你被何事所困?”
一抹飞红跃上清冷的脸,沈寻衍轻咳两声:“既事已成,我们回去吧。”
“别啊!”我噔噔噔跑到船头,“我们去逛灯会吧!”
16
时近元宵,家家户户挂起花灯,街头市集早已立起灯架和灯台。
花市灯如昼,人潮熙熙攘攘,我拉着沈寻衍的衣袖绕过人群,往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凤箫声动,喷火耍杂,喝彩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是我第一次逛灯会。
之前下山游历,师父要求在天黑前回去,我一直没逛过夜市。
“老板,这花灯怎么卖?”一整排的花灯迎风摇曳,造型各异,栩栩如生。
“这位姑娘怕是头回逛灯会,此架上的花灯,只需猜对灯谜,即可提走。”老板笑盈盈道。
“灯谜啊……”我挠挠头,文绉绉的事情,最不合适我了。
正打算拉着沈寻衍离开,发现拽不动。
“老板,我要猜灯谜。”
男人开口道。
……
片刻,我就拿到张牙舞爪的螃蟹花灯,大摇大摆地离开。
“沈寻衍!”我拉着他的衣袖兴奋道,“你脑子挺好使的。”
“……”他像是被我的话哽住,抬手敲了敲我的脑瓜,“你只是懒。”
我“科科”一笑,仰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华灯碎金融进他漆黑的眸底,映出我久违的笑。
“沈寻衍,我定会记住今日。”
此生。
17
蜡烛燃尽。
我将螃蟹花灯挂在床头,目光所及,仿若回到那夜灯火阑珊。
空荡荡的房间少了几分寂寥。
夜静春山空,算了算日子,离师父失踪快一年了。
过几日是师父的生辰,往年我都会提前给他老人家准备,今年……
从凤仙楼归来,我时常梦见那个逼真的梦。
没入胸口的剑,滴在地上的血,沈寻衍冷峻的眼神,师父渐行渐远的身影……
然后惊醒。
好几天都无法入眠。
睡不着,去看书好了。
柳娘子给的第二个法子,听着可行,却凶险异常。我需有十足的把握。
月色如银,照亮了门口的一个食盘。
上面放着碗安神汤。
茶汤温热,四顾无人,我冲着月亮喊了一声:
“谢谢你,月兔。”
树影闻声摇曳。茶汤未饮,困意已至。
……
翻阅了大量的典籍,确认了柳娘子所言不假,我开始盘算如何瞒着当事人施行。
拔了毒,我和沈寻衍就两清了。
拔蛊需七七四十九天,双修一方以血喂养蛊虫,直到蛊虫认主,从原寄主体内爬出。本来以雌蛊能轻松引出雄蛊,可柳娘子不小心把它养死了……
以沈寻衍的死脑筋,自尽也不可能同意。
想到那次他身陷迷局的原因,看来只有这个法子了。
又逢双修日。
“沈寻衍,我想向你讨一物。”趁其不备,我蒙上他的双目。
他面露疑色,并未反抗。
我喝了一口以血为引熬制的汤药,摁住他的肩头,低头吻在那冰冷的薄唇上。
掌心下的身体瞬间紧绷。
我细细哺入,逼他咽下。
虽下了很重的蜂蜜,浓重的血腥味还是难以掩去,唯有趁他心乱,借机喂进去。
男人额上青筋浮现,下颌线绷直,沉声道:“走开。”
“这么凶……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我轻挑起他光洁的下巴,“你的命还捏在我手上。”指尖擦掉他唇边的水渍,“我要你喝就喝,我爱亲就亲。”
身下之人眉头紧蹙,脸上写满屈辱之色。
明明身体靠得更近,心却离得愈远。
也罢,早晚要分开。
18
我挟恩图报,将沈寻衍困在身边,从相遇到今日,快三年了。
从开始换血引蛊,每每双修他都一脸受尽折辱。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只要完成,蛊虫顷刻离身。
到时候,我驱动内力,即可将其绞杀。
只是没想到,我刚把蛊虫引至体内,山下传来千人声浪。
——他们终是找上门来了。
蛊虫刚入体,肆虐游动,啃噬着我的经脉,痛如蚀骨。
原来我昏迷的那个晚上,沈寻衍的蛊虫发作是这般折磨。
真的太疼了。
我扯下他的眼罩,释然一笑:“你的小师妹来接你了。”
沈寻衍见我脸色惨白,伸手要替我把脉。
我缩起,揶揄道:“怎么,舍不得我了?”
他恨恨剜了我一眼:“我去。你待在这儿别动。”
“沈寻衍,蛊毒已解。”我捂住手腕被白纱缠住的伤口,“滚吧。”
他再不走,我就来不及绞杀蛊虫了。
走到门口的身影微怔,沈寻衍缓缓转过身,颤声问:
“你做了什么……”
天不遂人愿,这尊大神没走成,又来了一大批神烦。
19
“妖女!这里被我们包围了,你识趣点,自己出来领死!”
一个有些眼熟的青城派弟子踹开了门。
哦,是那日护着锦灵的人。
三年没见,怎么丑了那么多?
讨伐大队以青城派为首,武林各派菁英云集,为了今日将我诛杀在无量山。
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拔剑相对。
她身姿婀娜,白衣胜雪,只是面纱下隐约可见一道可怕的疤。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哦,人家小师妹,你嗓子怎么就好了?”我笑语嫣然。
一把利刃破空而来,削落我的鬓发。
“大胆妖女,当年害我师妹失声,胁迫我师兄与你……与你……”青城派弟子涨红了脸,半天憋不出后半句。
“与我怎么?”我一步步逼近,“交好?合欢?行夫妻之事?”
“你无耻!”他怒骂。
“小师妹,沈寻衍是我的人了,脏了的男人,你还要的话,自便。”
众人哗然。
沈寻衍从开始就站在我身后,默不作声。
直到听到我的狂妄之词,才微微蹙眉。
“果然是什么师父教什么徒弟。”锦灵冷笑一声,“只会觊觎别人的东西,啊——!”
众人没反应过来,她细嫩的脖颈已落入我的掌心。
“你敢再说一次。我现在就送你去见我师父,给他老人家赔罪!”
锦灵痛苦呻吟,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桑晚,我觉得你挺可怜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身后,樱唇轻轻动了动。
“大师兄,救我。”
我浑身一震,肩头传来钻心刺痛。
一支锋利的箭羽从后背贯穿而入。
没想到,最后一击,是出自他之手。
我以为最不可能对我动手之人。
“抓住她!”
肩头血流不止,却比不上心口的窒痛,蛊虫受我情绪驱使,更加肆意蚕食我的血肉。
我慢慢转过身,望着不知何时放下弓的白衣青年,勾唇一笑。
“沈寻衍,要是我们从未相遇,该多好。”
眼前的人渐渐模糊,周身无力……
这箭头上还有毒啊。
不知这毒跟蛊毒相比,谁会占上风。
20
“救人可,切勿搭进自己的心。”
师父,徒儿没听您老人家的话,不仅搭了心,还赔了命。
好疼,每一寸的皮肤、筋骨、血肉都在呐喊,如万蚁噬心,疼得我都不知自己断气没。
直到有人撑开我的眼皮。
头顶上方传来老者的声音。
“你不等人凉透了再送来?”说话者语气冲得很。
“师伯,求您了。”“噗通”一声闷声,“她理应三个时辰前就醒了……”
“我是天下第一神医,不是第一神棍。死了不可能救得活。”老者气得来回踱步,“若不是罕见的异域蛊虫,我也懒得费这么大的功夫把人救回来。”
“你说什么……”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蛊毒,这玩意邪门得很。非以血肉强硬召唤出来,寄主本身不死也脱一层皮。”
“怎么会在她身上……”
“那我哪里知道!本来以这姑娘的功力,完全可以将其绞杀,化为己用。但蛊虫入体后,非但没立刻得到处理,她情绪强烈波动,还让蛊虫找到空子,开始周身逃窜。所到之处,如剜肉削骨。”
老者叹了口气:“她能撑着一口气,送到我这里,也是命大。”
沉默许久,男人认真道:“只要能救她,我做什么都可以……”
……
再次寻回意识,不知今夕何夕。
我动了动手脚,眨了眨眼,确认自己还没升仙。
我活下来了?
小心驱动内力,空无一物。
果然,养蛊反噬,武功尽失。
房间内点着安神香,布局简单却也洁净。
推了推房门,无果。
有人救了我,又怕我跑了,把我锁在此处。
……
当我数到第八百六十七片白云,房门终于开了。
熟悉的身影推门而至,瞥到空空如也的床,立马冲进来。
我躲在一旁,淡淡开口:“沈寻衍,好玩吗?”
男人的背影一顿,缓缓转身。
他换回青城派的弟子长袍,长身玉立,目若辰星。只是瘦削了不少,肩线凌厉,眼底泛清。
过去,对我避之不及。如今,又将我囚禁在此。
“蛊毒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按约定,拔毒两清。”
沈寻衍面无表情,撩起衣袍,步步逼近。
“如此着急,上哪?”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危险,高大的身形迫得我不得不紧贴身后的屏风。
“呃……上哪都可?”我谄媚道。
“那就待在这里。”他突然俯身,手臂穿过我的小腿,将我横抱起来,“哪都别去。”
“?”
这人是谁?
过去碰一下都好像被玷污的沈寻衍,竟主动抱我?
见我呆愣的模样,沈寻衍压了下来。
眼看那张俊脸愈来愈近,明明有过更亲密的关系,我却怕得发抖。
“你……”
他蹭了蹭我的额头:“不是心悦于我么?怎么,这张脸你腻了?”
你原来是这样的沈寻衍。
出尔反尔,恩将仇报。
21
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色欲熏心,把高冷少侠拉下神坛,如今自食其果。
沈寻衍像变了一个人,只要有空就来房间,与我纠缠不清。
比如逼我喝苦不堪言的药。
比如拿银针这里戳戳,那里扎扎。
我张嘴喊疼,质疑他的医术,他立马停手。
七日后又卷土重来,只是手背和手臂多了不少针眼。
日复一日,我的内力虽空了,但身体却一天天好起来,甚至……
“沈寻衍,你能不能找个女仆从来照看我?”
他睨了我一眼,继续布菜:“你看上了哪个姑娘?”
这把我当什么人?见色起意,男女不忌吗?
“我……”我拉了拉腰带,“想换一身衣裳……”
难道我要说,你把我当猪养,一日三餐外加夜宵,衣服都穿不下了?
“行。”
沈寻衍的行事效率果然快。次日便有女弟子上门。
只是……
“桑姑娘,别来无恙。”小公主笑得灿烂。
难道全青城派,就锦灵一个女的?
22
“没想到,大师兄竟将你藏在此地。”锦灵像女主人一样,在房间逡巡。
“若非师兄突然提出要女仆从,我都没察觉到。
“你是不是觉得,大师兄护着你,是对你有意?
“那日,若非他提前放箭,淬以麻药将你放倒,安排在暗处的弓箭手,早将你射成筛子。
“大师兄就是这样的人,有情有义,你救过他,他定不会让你死在眼前。
“哪怕被迫与我分开,他也一直惦记着我。
“怎么,看你眼神,不相信?
“你困了他那么久,应该知晓他一直有养白鸽对吧?
“他忍辱负重,蛰伏在你身边,就是为了帮我拿到解药。
“否则,你觉得我怎么开得了口?”
我冷嗤一声,“你既认为我无关紧要,为何特意跑来这偏僻之地,一通说教?”
锦灵说的,我多少能猜到。
定时越过山间的白鸽,空无一物的锦盒……
“今日便是师父命他交出你的最后限期。”锦灵将匕首丢到脚边,“你要么死,要么滚。”
我扬起一个微笑:“你说完了吗?”
“还没呢,最重要的还没说,你瞧我的记性。”她巧笑,“我能告诉你一个你无法抗拒的消息,但你必须主动消失。”
我完全不想理这疯婆子,直到她掏出一个物件。
23
趁沈寻衍应对掌门审问,我用锦灵给的腰牌,轻松逃离囚禁我多日的青城派。
如今,天地任我行。
顾不上享受人生,我拿着那捧染上污血的剑穗,最终找到锦灵说的竹屋。
一个白发男子在树下抚琴。
视线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我的眼泪唰地流下。
是他。
我一步步走近,他停下抚琴,有些迟疑地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今日未到午时,怎么提前送餐了?”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师父的怀抱,放声大哭:“师父!”
……
锦灵说,师父还活着。
只要我自动消失,她就告诉我人在何处。
我不信,若他还活着,绝不可能不回无量山。
锦灵诡异一笑:“你自己去见见便知,我何需诓你?”
原来……师父他武功尽废,五感尽失,形同废人。
他不是不回,是回不了。
我泣不成声,快喘不过气,师父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像儿时哄我般。
“怎么哭成这样?”他叹了口气,“这些都是我该受的。”
“当年我与皇兄,也就是锦灵的父亲,为了证明自己更爱燕儿,干了很多糊涂事,最后我被赶出师门。燕儿生下女儿,始终为当年的事郁结于心,最后病逝了。”他空洞的眼睛透出无限哀思,“这些年,我在暗处照看锦灵长大。我始终欠燕儿一条命,她女儿要拿,我给便是。”
“过去,我执念太深,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师父揉了揉我的脑袋,“桑儿,你还有机会。莫逐有缘,勿住空忍。”
我想起离开青城派前,那盏被我留在房间的螃蟹花灯。
沈寻衍这个家伙,软禁还怕我无聊,把灯都捎来。
元宵已过,灯火燃尽,缘起缘灭。
曲终人散。
24
师父说,他习惯了竹屋的生活,一草一木皆在心底,目盲无碍,就不跟我走了。
我担心他遇到危险时无法自保。
师父却挥了挥衣袖,赶我走:“若能早些日子下去见她,未必不是好事。”
曾为一人,搭进一心,他以此训诫弟子,勿要重蹈覆辙。
我终是没学到精髓。
无量山经历讨伐后,不再是隐世之地。
我背着小布包,边吃边玩,游历四方,赏人间烟火。
柳娘子的凤仙楼生意红火,分店一家接着一家开,甚至还开辟出新的副业,在门口摆起了江湖消息驿站。
比如今日,说书人聊起宫中大事。
沈家多年前的惨案近日水落石出。
幕后主使乃当今皇后。
皇后知自己非皇上挚爱,日夜思虑,把所有的倚仗都放在太子身上。
她拉拢沈家的江湖势力,觊觎沈家的绝世珍宝, 想为自己所用。谁知沈家不畏强权, 皇后见威逼利诱不成, 日夜担忧怕事情传回圣耳,便心狠手辣, 买凶屠戮沈家满门, 以绝后患。
没想到被一个荷包揭穿了。
圣上废后, 为沈家昭雪沉冤,还特赐沈家后人一个承诺, 应下任一不违背法度的要求。
大家都在好奇沈公子会索求何等稀世珍宝, 结果他当日就用了。
呜呼怪哉!
我听得津津有味, 随手赏了说书先生一个大锭子。
……
半个月后, 我准备离开京城,继续逍遥天下。
才踏出客栈,就被官兵赶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我拉住店小二问。
“你不知吗?公主出嫁啦!”小二擦了擦手,恨不得放下手中的活跑到街上凑热闹。
“这迎亲的队伍太气派了吧!你看前面那个,骑着千金良驹的新郎官,多意气风发!听说是青城派下一任掌门候选,如今还是公主的乘龙快婿,真会投胎!”
我望着那身喜服, 陷入沉思。
25
看热闹的人太多了,我被推搡着前进。
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低头一看,一个小孩坐到地上, 捂住小脑瓜,哇哇大哭。
“对不住!是不是撞疼了?给姐姐看看。”我最怕孩子哭,赶紧先道歉。
孩子指了指地上的冰糖葫芦:“你……你……赔我!”
祖宗啊,今日所有的商贩都给迎亲队伍让道,我上哪里找一根冰糖葫芦?
哄了半天,我都差点给他跪下了,孩子还是哭个不停。
越来越多人围观,指指点点。
我满头大汗,恨不得自己化形为糖葫芦。
忽然,有人给孩子递来一根全新的冰糖葫芦。孩子喜笑颜开, 屁颠屁颠地跑开了。
我顺着那青白、修长的手,一路往上看它的主人……
“你不是应该在……”我指了指远去的迎亲队伍, 错愕至极。
“我怕再不出现, 哭鼻子的人就是你了。”
鼻尖被刮了刮。眼前的男子未着红衣,清冷依旧。
“你不娶公主,不要小师妹?”
“不娶了。我娘子还在等我。”
“谁等你……”
“谁应了就是谁。”男子爽朗一笑,将我圈进怀中。
我捶了捶眼前结实的胸膛:“我可是朝廷通缉犯, 你要与我做一对亡命鸳鸯?”
“圣上已经特赦你了。”沈寻衍握住我的手,落下一个微凉的吻。
“公主的嗓子恢复,圣怒得以平息,又怜我是沈家唯一的后人,特赦我的娘子。”
面对我的震惊, 沈寻衍一派淡然。
原来, 他所有的筹谋与考虑, 每一步棋,皆因我而下。
“等等……”我摁住他迫近的肩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试探道,“还是说……你的蛊毒复发了?”
头顶传来一声闷笑:“是啊,来寻我的解药。”
唇上一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