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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节 灼灼

第 40 节 灼灼

姐姐是京城第一美人,可她只是个商户之女。

商家女命贱,姐姐被抢走的第二天便死在了小侯爷府中。

为给姐姐审冤,爹爹被打到吐血,大火烧了沈家一天一夜。

娘亲眼角撕裂,血泪“汩汩”而下:“灼灼,你一定要逃出去,为你爹你姐姐报仇雪恨!”

1

姐姐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但我爹爹却只是上京城中一个小小的酒楼老板。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为低贱,上京多达官贵人,随便地砸下一个也是我家得罪不起的。

爹爹向来心思谨慎,姐姐美貌渐露之后,便不再允许我们姐妹俩在外露面。

可姐姐年岁渐长,貌若西施的名声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爹爹爱女如命,他只希望我和姐姐嫁个平常人家,平平安安,一辈子幸福就好。

眼见爹爹愁眉不展,鬓上白发都多了几许。

姐姐羞愧不已。

爹爹却安慰姐姐,美貌不是罪,只是他怕自己无能护不住我们姐妹俩。

他把酒楼一半的利益捐献出来,每年用来资助资质上佳的读书人。

他想得很清楚,既然沈家作为商户护不了我们姐妹俩周全,那他便亲自为我们捧出个能护住我们的读书郎来。

姐姐即将及笄,为了不惹麻烦,她的及笄礼只能往简单了去办。

可即便如此低调,姐姐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声还是传了出去。

姐姐及笄第二天,侯府派人送来聘金。

来人语调散漫,带着轻蔑地跟我爹说,小侯爷看中我姐姐了,此番来便是抬回府中做侍妾的。

小侯爷是当今太后的嫡亲侄子,承恩侯府的世子,因承恩侯只有一个儿子,所以也称小侯爷,以骄奢淫欲闻名,抬进候府的女子无一不是伤痕累累,最后曝尸乱葬岗。

我爹怎敢让姐姐踏进那虎狼之地,他拱腰赔笑着说姐姐早已有婚配在身,配不上高贵的侯爷。

可一介商贾,怎敌得过位高权重的皇亲国戚、太后的心头肉。

姐姐被强行带走了,爹爹也被侯府的侍卫打成重伤,娘亲搂着我泪流不止。

爹爹艰难地爬起来,踉跄着往侯府的方向走去,可还未靠近便被守卫的护卫乱棍赶走了。

他们指着我爹娘议论,当着我爹娘的面下注姐姐能在府中撑过几日。

爹爹被气得吐了血,可怎么也找不到门路救回姐姐。

不过三天,姐姐便被侯府的人送了回来。

去时那般鲜丽美艳的女儿郎,回来时却变成了一具了无生气、浑身青紫、伤痕累累的可怜儿。

“还以为是多贞洁烈女呢,最后还不是趴在了小侯爷的胯下!”

来人不屑地丢下一句话,便走了。

娘亲不敢置信地跪在地上抱着姐姐的尸首,发出凄厉的悲恸声。

爹爹额头满是血迹,嘴角溢出血丝,盯着国舅府的方向,悲痛欲绝。

他心有不甘地抱起姐姐的尸首,踉踉跄跄地往京兆府走去。

击鼓鸣冤,爹爹状告小侯爷强抢民女,跪求京兆伊还我姐姐公道。

可京兆伊却说,姐姐既已身为国舅府妾室,自然可由国舅府随意杖杀。

站在爹爹对面的侯府老管家冷哼一声:“不过一介贱妾,竟也敢劳动京兆伊大人,你当我们承恩侯府是摆设吗!”

爹爹状告侯爷一事早已引起京中部分百姓的关注,若不是京兆伊看在太后的面上压下此事,承恩侯府必定又要被多管闲事的御史参上一回。

他冷笑:“区区贱商,竟也胆敢忤逆侯爷!”

爹爹皮开肉绽地被抬回府中,半夜时分,刀光剑影,血染红了整个沈家。

阿娘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把我藏进府里的逃生密道。

眼角崩裂开来,血泪一滴一滴地滚下:“灼灼,你要逃出去,要活着为你爹、你姐姐报仇雪恨!”

长刀划过阿娘纤细的脖子,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气息渐无地躺在了阿爹和姐姐身边。

府里各处被浇了油,火折子一丢,火势冲天,顷刻间便吞噬了一半的府邸。

我站在巷子角,空洞地看着沈家府邸上空的浓烟,指甲深陷皮肉却不知疼。

大火烧到了第二天。

京兆府姗姗来迟,大火烧干净了所有的痕迹,沈家从此消失在了京城之中。

我掐紧手心,端端正正地朝着沈府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爹,灼灼怕是要违背你的意愿了。

你生前不愿我和姐姐做妾,可只有做了天下最尊贵人的妾,我才能为你、为娘亲、为枉死的姐姐报仇雪恨!

才能让承恩侯以及整个侯府的人付出相应的代价!

2

我沉默地起身,往五台山上的甘霖寺走去。

沈家自古出美人,都道沈家出了个京城第一美人的沈淼淼,已经燃尽祖上的高香。

却无人知晓,沈家除了京城第一美人沈淼淼,还有一个深藏闺中、毫不逊色的沈灼灼。

每年春日,皇帝总要来甘霖寺修行两个月。

望眼天下,能和承恩候府,和太后对抗的人,只有皇帝。

微风轻拂,桃花翩飞,我踮起脚尖轻折林中的桃花。

柳叶弯眉,肌肤胜雪,如我所料地入了来修行的皇上的眼。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我却略一福身先快步地离去,只留下一袭窈窕背影。

太过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过于廉价,不足以让人驯服。

最好的便是若即若离,才叫人有无限遐想。

第二次见面,是在雨后清晨。

我提着竹篮经过小桥,岸边的青花石过于圆滑。

我一个不小心之下,差点滑落池塘。

危急时刻,一只宏厚的大掌揽在我腰间:“怎么这般不小心?”

我小脸庞红,悄悄地抬起眼对上那人含笑的双眼:“谢……谢谢公子。”

皇帝仍旧未放开手,我低头含羞将手中的荷花送到他手里,便快步地跑走。

空气中只留下一句娇言糯语:“这,这是谢礼……”

皇帝微愣,良久发出一声轻笑。

离了小荷塘,我脚步渐渐地慢下来,笑意已无。

凭着皇帝刚刚愉悦的笑意,我便知道,第二步也成功了。

果不其然,皇帝当天便派人查了我的身份。

三页薄纸上了书桌,皇帝眸色渐深,脸色漆黑如墨。

又过两天,我领了素斋路过荷塘——皇帝经常驻足停留之地。

“公子……”

话音未落,皇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我瞧着他离去的背影,眼里凝成笑意,一切如我所料。

作为一代帝皇,情绪可不是那般容易起伏的,除非他入了心,动了情。

我忙上前跟在其后:“公子,我要离开甘霖寺了……”

皇帝的脚步骤停。

“什么时候走?”

皇帝淡淡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片刻后压抑着情绪地问道。

“明天吧。”

我低声地回道。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才缓缓地问我:

“你此番前来,不是为了寻你那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吗?”

我点头,疑惑地看向他,眼里是明晃晃的你怎么知道?

皇帝狠狠地皱眉:“如今人未寻到,你回去如何跟家里人交代?”

我不好意思道:“我来上京主要是陪哥哥参加科举,寻未婚夫只是顺路罢了。再说我爹娘早已过世,就算寻到那户人家也不一定还认得这门亲事。

“哥哥的意思是,对方若有意自会来寻,如今我们找不到人,这婚事便就此算了,反正也只是老人家酒后胡言,没什么凭证的。”

皇帝早就调查过我,我如今的身份自然不是酒楼掌柜的小女儿,而是寒门学子时麟之妹。

时麟自小父母双亡,幸得贵人相助,才得以养活幼妹,继续学业。

但皇帝不知道的是,资助时麟的人,是我爹爹。

曾被承恩侯府下令斩草除根的沈家酒楼的掌柜。

皇帝眉眼放松下来:“那我明日便送你下山,顺道与你兄长结识一番。”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皇帝有些不自在,良久憋出一句:

“我,我与读书人投缘……”

我微微地低头一笑,却没有说出婉拒的话来。

“哥哥学识渊博,在家里是最受书院的山长看重的,公子定能与哥哥交谈甚欢。”

皇帝语气松快地轻“嗯”了一声。

我眉眼低垂,唇角微微地上扬,眸子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演了这么久,可不就是为了等你这一表态吗?

否则,缺了你下一步计划可启动不了呢。

3

第二日一早,马车早已备好。

我掀开车帘,却发现里面还坐了个壮壮的身影。

他微微地轻咳一下,右手握拳抵住下唇。

“沈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昨天我着凉有点咳嗽,奴才们担心我,硬是让我坐上车来……”

我心下无语,面上却柔柔地一笑:“公子身子重要。”

马车徐徐,很快便到了城里。

时麟学富五车,只是之前被埋没在了小县城里。

若不是我爹,他根本没办法继续读书,踏上科举之路。

姐姐十四岁那年,爹爹就已经跟时麟私下约定好了。

等他考上功名,便把姐姐许配给他。

时麟此人性格坚定,重情义,早就把姐姐当成他唯一的妻子看待了。

沈家被烧的第二天,我就找上门了。

沈灼灼这个身份已不存于世,我顶替的是时麟妹妹时灼的身份。

时灼确有其人,但身子病弱,没熬过去年的冬天。

皇帝和时麟相谈甚欢,大到朝廷政事,小到山野农家,时麟都能接上话来。

皇帝掩饰不住脸上的震惊和欣赏。

我和时麟相视一笑,一切计划都如期实现了,为沈家复仇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九月,科举揭榜,时麟当之无愧地成了新晋状元。

皇帝钦点他成为礼部侍郎。

紧接着,皇帝遴选秀女,我身为礼部侍郎之妹,无论想不想进宫,参加选秀是必然的流程。

初选过程中,我发现身边伺候的嬷嬷和宫女犹为恭敬,明显地比其他秀女松了不是一星半点。

我便知道,皇帝暗地里一直都在关注着我。

进了皇宫后,我用脂粉特地把自己化丑,总是待在安静的角落默默地看向甘霖寺的方向发呆。

我的行为举止被有心之人特意记录下来,呈给了金銮殿上的那位观阅。

次日,教我规矩的嬷嬷对我又客气恭敬了几分,我住的地方也从大通铺调到了独立的厢房。

此次入宫的秀女大多为权贵之后,其中还包括了承恩侯府的嫡长女、太后的嫡亲侄女周兰芝。

周兰芝为人强势,又是太后的亲侄女,自认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一同入宫的秀女们似乎都默认了周兰芝的正室地位,围在她身边不停地奉承她,对她说着各种讨好的话头,暗地里甚至还做出早晨请安的行为。

但这些人中不包括我,我总是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淡淡地看着她们做戏。

我异于常人的行为终是惹了周兰芝的眼,也或许是她不允许宫里有任何脱离她掌控的人的存在。

彼时,周兰芝被众人拥簇着,双眼带着厉色,下巴微抬地站在我面前。

“你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一点教养都没有,宫里的嬷嬷没教会你行礼问安吗?”

我淡淡道:“嬷嬷曾教导过我,对同等级的秀女,一概行颔首礼便可。”

周兰芝面红耳赤,脸色十分难看。

旁边察言观色的秀女忙告诉她我的身份,周兰芝听后嘲讽地笑了笑。

“原来是新晋状元的亲妹妹啊,怪不得闻到一股酸臭味,也不知腿上的烂泥巴洗干净没有!”

说完她捂嘴“咯咯”一笑,周围跟着响起了一片恶意的嬉笑声,有人附和道:

“长得一张孤寡脸,连我家倒夜壶的婢女都不如,也不知怎么通过初选的。”

“就是,这里打眼看过去,长得最美的要数周家姐姐,这状元郎的妹妹可真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啊,竟然敢跟周姐姐相比……”

我置若罔闻,仍旧是一副淡漠的表情,对一切事情均不在意。

对付敌人最有用的办法,便是无视她。

我深知,像周兰芝这类自视甚高的人,不把她放在眼里是激怒她的最佳办法。

果然,周兰芝笑不下去了,眼神微眯,眸中仿若淬了毒一般。

我后退一步,再次无视她的存在,转身在心底默数。

一、二……

还没数到三,身后传来一股大力,我顺势借力跌向身后的湖里。

被水呛得无法呼吸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一直呈现出周兰芝震惊的那张脸。

我讽刺地勾起唇角,周兰芝怎么也不会想到。

我会这么疯,拿自己的性命来算计她。

4

明黄色衣角闪过,那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他脸上带着惊慌,拼命地往我的方向游来。

磁性的声音里满是着急:“灼灼,别怕,我来了!”

被救上岸后,我捂着胸口猛地咳嗽,眼角溢出泪花。

在看到那张容颜后,我的眼中适时地闪过一丝震惊:

“你、你是皇上?”

皇帝把我紧紧地压在怀里,双手微微地有点颤抖,轻“嗯”了一声。

秀女们仍跪在地上问安,皇帝没有叫起,周围一片死寂。

周兰芝耐不住了,站起身来:“表哥,她故意的!我没有推她,她自己故意摔下去的!”

皇帝抱着我起身,冷冷地看着她道:

“真溺水和假溺水朕还是分得清的!”

是啊,我的反应可没有一丝作假,因为我,从小便惧水,所以呛水的反应丝毫没有作假。

周兰芝满脸伤心:“表哥,你不信我!我们从小青梅竹马,感情自比旁人来得深,我有什么理由去残害那个丑八怪!”

秀女们连连应声赞同,有些还大胆地抬头:

“皇上,周家姐姐性子最是好的,又沉稳贤淑,时小姐长得如此……普通,性子又孤僻,不爱说话,周家姐姐有什么理由去迫害……”

我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水冲刷得十分干净的芙蓉面来,那位秀女竟突然噤了声,满目震惊。

紧接着,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除了皇帝,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

毕竟皇帝在寺里早就见过我的真实容貌了。

我的姐姐身为京城第一美人,我又怎会比她差呢?

皇帝把我抱进最近的宫殿,其间还不忘贴心地用皇袍把我因落水而曲线外露的身子挡住。

自古以来,便是再得宠的妃嫔,也不曾披过皇帝的皇袍。

周兰芝被刺激得双眼通红,站在背后大怒道:“表哥,这贱人欺君罔上!故意用那等药物掩住容貌,说不定就是为了哪个野男人不想进宫……”

皇帝闻言身子僵了一瞬间,低头看着我的眼神中带着意味深长。

我对上他的眼神,满脸羞红地把头埋进他怀里,嘴角微微地上扬。

周兰芝这助攻真的十分应景,硬是要再次提醒皇帝我对他的感情。

太医为我把完脉之后,小心翼翼地回禀皇帝,说我身体无碍,用过汤药便可,只是溺水反应较为严重,需得休养几天。

太医走后,我泪眼朦胧,又轻轻地咳了几下。

“公、皇上,我不知哪里得罪了周小姐,明明在此之前我和她素不相识,可她竟这般狠辣,想要置我于死地。”

我吸了下鼻子,又轻喘了口气。

“你也知道,我曾经跟你说过,我从小就怕水,掉到水里我是丝毫挣扎不了的……”

皇帝怜惜地把我抱在怀里,抬手轻摸我冰冷的脸,狠狠地皱眉:

“灼灼,周兰芝自小性子便是如此,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秀女遴选结束,被选中的秀女回家等册封消息,而未选中的秀女便可自由婚配。

不到半旬,册封的圣旨便下来了。

周兰芝竟只得了个正二品的妃位,与承恩侯府预计的皇后之位相差甚远。

最出乎人预料的是,皇帝竟然也册了我为妃,与身为侯府嫡女的周兰芝平起平坐。

我淡淡地一笑,看来皇帝对我的感情要比我想象中更深一点。

5

进宫之前,时麟交给我一粒蜜丸。

他神色担忧:“灼灼,你当真要如此?这蜜丸的副作用你可都清楚?”

我接过蜜丸,藏在头上那支石榴红簪子中,那是我十三岁生日时,姐姐送我的生辰礼,也是我在火场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我阖了阖眼,语气淡淡道:“哥哥,这是打倒承恩侯府最快的捷径。”

让周兰芝失去后位,不过是送给侯府一个小小的开胃菜。

而我真正想做的,是把承恩侯府背后的那个人拖下水。

蜜丸是我拖时麟暗地里找的,提前一月服用,可推迟月事,呈假孕之象,但弊处是容易血崩。

我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这是我进宫最大的利器,必不可少。

时麟怔了怔,接着认真地看着我:“灼灼,你记住,我除了是你姐夫,还是你唯一的亲人,你要做什么便跟我商量,不到万不得以,别动这颗密药。”

时麟眼底的担忧非常明显,我垂下眸子轻轻地应了声。

我知道,时麟一直不赞同我进宫,他暗地里一直在收集承恩侯府的罪证。

他说,承恩侯府烧杀抢掠,罪恶滔天,给他一点时间总能找到致命的证据。

可是,我却不想等,时间太久了,我迫不及待地想送他们去给所有沈家死去的人陪葬。

进宫之后,皇帝一连在我的宫殿歇了好几日,却未曾踏足过周兰芝的承乾宫。

宫里的人最会的便是见风使舵,私下里暗暗地讨论周兰芝不得恩宠。

令人诧异的是,周兰芝竟然没有发大小姐脾气,迁怒他人。

我越发谨慎起来,承恩侯府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果不其然,周兰芝出手了。

中秋嘉月,周兰芝主持中秋盛宴,三品以上的官员全都邀请了。

其中自然也包括她的母家——承恩侯府。

越近中秋,周兰芝就越发大方,尚衣局里最新款的衣服,以及御供的胭脂水粉,全都往我这边送来。

我挑挑剔剔地每样都试过,选出最衬我颜色的那套,以及我最心水的那几盒胭脂水粉。

刚转身没走几步,周兰芝终是忍不住和侍女们小声地嘲讽我,眼皮子浅得很!

我挑眉浅浅地一笑,这才对了嘛。

向来骄纵的人怎会失了脾性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周兰芝如今这般变化,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她正在筹谋着怎么对付我,大概率还与即将来临的中秋盛宴有关。

她得意于我的蠢笨,无比配合。

可她又焉知,我也在等着她入瓮呢?

中秋晚宴,我穿上最美那套宫装,精致地打扮后便出了门。

我本就生得美,又盛装出席,刚进宫门便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身后,传来一道黏腻又恶心的眼神。

不用说,我便能猜到那人的身份。

周兰芝嫡亲的哥哥,承恩侯府的世子周景山,也是害我沈家家破人亡的凶手之一。

我握紧了宽大宫装里的手心,嘴角勾出最好的弧度,嗓音轻轻柔柔地给皇帝行礼。

皇帝眼中满是惊艳,微笑着抬手让我坐在他的右侧。

周兰芝脸色十分不好,眼里时不时地闪过的狠厉的光,却又像被什么克制住了一般。

她眼神轻佻地看着我:“时妃这身衣裳选得倒是极好,越发衬得你娇艳欲滴,纤细妩媚起来了。这头上配的石榴红簪子最是应景,本宫记得本宫父亲最宠的小娘也有一支。]

我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抿了抿唇微笑道:

“兰妃说笑了,这簪子是我娘亲留给我的遗物,我爹亲手定做的,世上独一份。”

皇帝抚着我的手淡淡地对她说道:“你眼神越发地不好了。”

周兰芝脸上明显地一僵,宴席上来人颇多,也无人仔细地勘察她的神情。

6

酒过了一遭,皇帝有事先离席而去,我的贴身宫女碧云不小心把酒水打倒在我衣服上。

她一脸惊慌地跪在地上求我恕罪,周兰芝见状挺直了腰身,嗓音中带着十足的强势和急迫。

“可怜见的,不就一杯酒吗!碧云,时妃妹妹最是心地善良,怎会跟你计较呢?本宫今儿个带了备用的宫装,你还不快拿了带时妃妹妹去更衣!”

碧云忙起身弓腰,声音带着恐惧和颤抖:“时妃娘娘,请,请跟奴婢来……”

我眼神掠过宾客的席,果不其然,周景山的位置已经先一步空了。

我心内暗暗地冷笑,看来周兰芝的本事也就如此了。

我看了眼四周,另一个贴身侍女绿水如厕还未回来。

周兰芝见我动作迟疑,越发急迫了。

“碧云,你愣什么呢,时妃妹妹若是着凉了,陛下怪罪下来,你个贱婢担当得起吗!”

宴席上的各位都在暗暗地赞叹周兰芝心善,颇有后宫之母的仪态。

我微微地一笑,站起身来,随着碧云出去。

碧云将我送至旁边较为偏僻的宫殿,里头烛光暖暖,似是有人曾踏足过。

碧云屈身行了个礼,动作敷衍又散漫,全无了平日里的谦恭卑顺,像是笃定了我不能再翻身了一样。

“时妃娘娘,您先进去更衣,奴婢在外头给您守着。”

我唇角微勾,看了她一眼,如了她的意进去。

真是个蠢货,她以为她能攀上高枝,殊不知或许今晚就没命了。

周家人做事,一贯地秉承心狠手辣的风格。

“身姿倒是曼妙得很,也不知尝起来味道如何?”

周景山一身酒气地坐在屋里头,盯着我舔了下唇,肆无忌惮地对着我评头论足。

我佯装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却发现碧云不见了踪迹,门也打不开了。

“你是谁?竟敢私闯皇上的后宫,就不怕被皇上治罪嘛!”

周景山大笑出声:“本世子不过想要个女人,就不信皇帝表哥会治我的罪!”

说着便想扑过来捂住我的嘴,我冷笑一声,拔下头上的钗子便奋力地往前刺。

钗子刺中了周景山右眼,他捂着眼睛哀号,用尽力气扇了我两巴掌,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起来:

“臭婊子,本世子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气,信不信爷待会儿把你弄死!不过是个乡下来的野路子,走了运进宫就想骑在本世子亲妹妹头上……”

我吐掉嘴里的鲜血,松开钗子,又从头上拔下另一根钗子,再次下了死力气刺下去。

周景山下意识地用右手一挡,钗子刺穿了他大半个手臂。

“臭婊子!你竟敢伤本世子!你可知本世子是谁!我一定要让太后姑母把你赐给本世子,让你千人骑万人家……”

我置若罔闻,周景山这个废物,酒足饭饱只知玩女人,肾虚得连我这个女人都打不过。

我冷着脸从头上拔下一根又一根枝钗,眼疾手快地往他身上刺去。

很快地,周景山身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头饰,鲜血从伤口流出染红了整件外袍。

他像死猪一样瘫在地上,不敢肆意乱动,恐伤到更多的经脉,只死死地盯着我,生怕我再次发疯。

我心底冷笑,盯着紧闭的大门。

想到待会儿周兰芝命人打开门,见到这场景时的惊恐表情,我心里就一阵畅快。

7

门外响起说话声时,周景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我调整了下表情,惊恐地尖叫一声,宫门果然很快地就打开了。

周兰芝一脸担忧地命人撞门:“快点,用力!本宫好像听到了时妃妹妹的尖叫声,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本宫如何跟皇上交代啊!”

门开了,众人看到我头发凌乱的模样,当场震惊。

周兰芝更是发挥了平生最大的演技,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我先她一步哭出声来。

“兰妃姐姐,有刺客!本宫和碧云刚进门就撞破了他们在密谋。本宫拼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伤了刺客的眼睛,险险地捡回了一条命。

“碧云跑出去呼救,这么久却不见回来必定是遭遇不测了。这丫头自本宫进宫起便跟在本宫身边伺候,本宫恳请姐姐务必要为她查明真相,否则本宫良心难安啊!”

周兰芝似乎被这个场面惊到了,这跟她之前安排的计划不一致。

她定了定神,决定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时机难得,错过了这次她就再难找到机会对我下手了。

刚想开口,宫人便通报皇帝来了。

我双眼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更显得我柔弱不已。

皇帝衣袂飘飘,喊了声“免礼”,把我扶起来,脸上满是着急:

“灼灼,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接着还不等我回话,看了眼我和周兰芝两方相差悬殊的人数。

果断地皱眉问责道:

“灼灼性子本就纯善,又与你同在妃位,你怎可仗着周家的势欺辱于她!”

周兰芝平白无故地挨了骂,脸上带上了怒意,却强忍着压制下来。

“皇上,臣妾领着诸位夫人游园,却不料在冷秋宫门外听见了时妃的尖叫声。”

她抬起头来,一脸不屑地看着我。

“臣妾命人撞门之后,发现时妃竟然与外男共处一室,显然就是在与人私通。”

我依偎在皇帝身前,一脸惊慌地抬起头来,脸上莹莹落泪。

“臣妾没有!皇上,臣妾的心意您是知道的。臣妾害怕,兰妃姐姐为何要诬陷与我,明明是擅闯入宫的刺客,兰妃偏要谎称我与他、与他……”

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皇帝紧紧地抱紧了我:“好了好了,别怕,朕怎么会不知道你的性子呢,自从甘霖寺开始,朕便知道你爱慕朕爱慕得不得了了……”

我靠在皇帝怀里抽抽噎噎,眼尾上挑,周兰芝脸色巨变,她觉得我在对她挑衅。

她眼神一转,看到室内躺着的男人,带着势在必得的气势吩咐侍卫。

“来人,把那边的奸夫给本宫拉下去,好好审审,本宫倒要看看是本宫诬陷了时妃,还是时妃欺瞒了皇上!”

我心内疑惑,看样子周兰芝似乎并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周景山?

周兰芝身边的侍女却突然惊叫一声,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请罪。

她脸色苍白,手指指向前方:“奴婢,奴婢突然想起来,世子爷今天穿的也是这套寿红花的衣服……”

在场的各位夫人预感不对,纷纷跟皇帝告罪请退。

周兰芝一脸不信:“怎么可能?我早就交代了哥哥……”

突然她凝眉审视着我,快步地走了过去,看见那人的容貌之后,气血上涌:“哥哥!”

周兰芝满脸狰狞地质问道:“我哥哥怎么会在这里!是你把他伤成这样的!”

我在皇帝怀里瑟缩了一下,抬起头震惊道:“怎么可能!我明明听到他说满朝上下都知太后不喜皇上,就算他如今背刺皇上,太后也不见得多关注皇上……”

而后喃喃自语:“是了,兰妃姐姐你掌管后宫之事,所以你的哥哥才能随意地进出皇上的后宫,但这置陛下于何地呢?”

皇帝眼神危险地看向周兰芝:“兰妃,你如何解释?”

计划败露,周兰芝脸色苍白,一时无言,若是旁的人她还能推说是我带进来的,可躺在地上的是她的亲哥哥,她如何推脱,皇帝又如何肯信?

尤其现在周景山浑身是血,生死不明,更让她惊慌。

“皇上,哥哥留了这么多血肯定凶险,求皇上看在姑母的份上,先给哥哥请个太医吧!”

8

皇帝最终给周景山宣了太医,太医诊断过后说他不幸被伤了颈椎,日后只能瘫痪在床。

周兰芝也被禁足在承乾宫,无诏不得出。

承恩侯府弹劾我的折子一封又一封地往龙案上送,最后皇帝烦躁地下令往后承恩侯府的折子不必再呈上来。

毕竟是非曲直,他心中自有谱。

他向来不喜欢承恩侯府的人,任凭他们怎么讨好都没有感觉。

冷秋宫捉奸之事,不了了之。

我看见碧云湿漉漉的尸体时,伤心得昏了过去。

皇帝心疼我受的罪,赐下的珠宝首饰不计其数。

承恩侯府为表不满,故意让身为侯府旁支的礼部尚书上书乞骸骨,皇帝见状干脆一挥手便批准了,顺便还把时麟升为了新一任的礼部尚书。

前礼部尚书一瞪眼,他不过做个样子,皇帝却不按常规挽留他,只得灰溜溜地跑去跟承恩侯府算账。

翌日皇帝又亲自送来了四个宫女,其中两个还是会武的。

这早就超过二品妃位的分例,要知道贵妃位分才只有四个一等宫女。

我柔顺地笑了笑,委婉提醒他逾越祖制了。

可他却环抱着我,认真地说道:“可我觉得你受委屈了,我接你入宫之时,就允诺过你必不让你受委屈。”

我闻言微怔,眸中闪过某些挣扎的情绪,我从来都只当皇帝是我复仇计划的一环,却不想他是以真心待我。

但脑子很快地又再次清醒过来,告诫自己,我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永远不配谈情说爱。

我把周景山弄成了整天瘫在床上的废物,还让周兰芝被禁足,失去了六宫掌事权,周家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中秋不过几日,暂居灵云山礼佛的太后要回宫了。

周兰芝的禁足便解开了,她趾高气扬地来到我未央宫。

“时灼,太后姑母最疼我哥哥,比疼皇上还疼,小时候我哥哥和皇上受了委屈,受罚的总是皇上。

“太后姑母此次定然是因为哥哥才回宫的,你就等着瞧吧,她必定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之后又冷哼一声走了。

可她不知的是,皇帝正在后殿听着她说话。

先皇子嗣艰难,只有皇帝一个儿子,所以当今太后刚生完皇帝,就被先皇抱走抚养了。

为了安抚太后,先皇允许她接一个周家的孩子进宫抚养。

原本先皇只想让周太后挑一个养女,可太后在雨夜跪了一夜,就是要选周景山。

先皇无奈地允了。

自此以后,皇帝每回来看望母亲,看见的永远都是她抱着周景山在哄。

就连周景山抢了他的东西,太后也纵着,久而久之,便成习惯了。

还是先皇一次偶尔发现了,强硬地把周景山送回了周家,还扶起另一位皇贵妃分夺了太后手中的权力。

太后这才安分下来,但还是时不时地宣召周景山入宫。

可惜的是,先皇逝世时,先皇贵妃按照先皇遗诏强行地送太后去礼佛之后,便自杀殉情了。

皇帝在后殿的内室安静地坐着,一脸的平静如波,似乎对此早已习惯了。

我轻轻地抱住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腿上,有点生气地开口道:

“皇上,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狠心的母亲,臣妾真是心疼皇上,既然太后她不疼你,你也别疼她,不要她了!”

皇帝脸上破冰,好笑地捏了捏我的鼻子:“你啊,真是小孩子气,就不怕被太后听到责罚你吗?”

我昂头弯弯眼:“那皇上你会告密吗?”

皇帝宠溺地一笑:“我哪里舍得。”

我抿嘴笑了笑:“算皇上有良心,那我便跟你分享个好消息吧!”

我拉着他的手,覆在我小腹上,凑到他耳边,轻轻柔柔道:

“我怀孕了,你要当父皇了!”

皇帝一脸激动,喜形于色,他受太后影响,自小讨厌女人间的尔虞我诈,甚少进后宫。

这是他的第一个子嗣。

他难以抑制地开心,表示要大赦天下。

我急忙阻止:“皇上,皇儿还太小,可不能承受如此大的恩泽,还是等皇儿出生以后,您再给他赐福吧!”

皇帝难得失态,侧头便是一瞪眼:“胡说,我的孩子福气大着呢,怎会受不住!”

可到底还是听进去了,民间有言,怀孕三月前不宜往外说,所以皇帝再高兴也守口如瓶。

我请求皇帝每天都来给皇儿读书,对着他的眉眼推测皇儿的模样,最后还要求他画出皇儿的画像,足足有一大抽屉藏在我书房的抽屉里。

皇帝乐此不疲,我也甚是满意,毕竟拥有的时候多欣喜,失去的时候才会更痛苦。

离重阳越近,周兰芝越嚣张,多加干涉后宫六司事务。

绿水去提膳食时,总会遇到些许刁难。

我静静地听着绿水抱怨,不发一语,难得靠山回来了,她如今不嚣张,何时才嚣张呢?

9

周太后回宫的第二天,便宣召了后宫所有妃嫔前去请安。

我到慈宁宫之时,周兰芝早已到了,正跟周太后说说笑笑的。

一进来,殿内立即安静下来

我柔顺地跟太后请了屈膝礼:“臣妾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周太后双眼寒厉,直勾勾地盯着我。

语调稍冷:“怎么,进宫这么久没学好规矩?哀家还不能受你一跪了?”

跟在我身侧的寒露恭敬地出声:“回太后娘娘,我家娘娘现如今已正式册封,上了玉蝶的正二品妃,按照祖制,请安时行请安礼即可。”

周太后微微地眯眼,脸上尽是不虞,从她进宫起,除了先皇和那个贱女人就没有谁敢公然对抗她。

从小服侍周太后的周嬷嬷察言观色,随即怒目圆瞪,声音狠厉:“放肆!太后娘娘教训妃嫔,岂容尔等贱婢插嘴!”

说着便挥手召出强有力的太监,上前强行拉下寒露。

寒露虽然习武,但显然慈宁宫早有准备,这一批太监竟然全是会武的,双手难敌四拳,难免落下风。

她如今只后悔,出门时没把寒霜也带上。

对寒露的心思,我是一清二楚,寒霜是我特意支开的。

毕竟,一个不来情有可原,两个不来那便说不过去了。

但若是两人都来了,这戏码要如何唱下去呢?

十个全能高手,不过半炷香时间,寒霜便被制住了,手脚、下巴都被卸下了来。

周兰芝走下殿来,站在我面前,语气轻慢:

“时妃还是快些行礼吧,太后姑母可等着呢!”

我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小声地在她耳边说道:“时妃姐姐还真是聪慧,得不来皇上的宠爱,便只能来讨太后欢心了……”

我用尽一切语言激怒她,只有周兰芝犯下滔天的大错,太后才会为她出头。

周兰芝恼羞成怒,果然用力地一把把我推倒在地。

我脸色煞白,小腹处隐隐地传来阵痛,下身衣裙渐渐地被鲜血渗透。

“我,我肚子好痛,时妃姐姐你为何要害我的孩子!”

周兰芝和周嬷嬷都被吓到了,太后脸色也变了。

皇帝的第一个子嗣,一定不能丧命在慈宁宫,至少现在不行。

想当初,先皇那个短命鬼就是这样摆了她一道。

死就死了,临死前还让钦天监算了一卦,愣是把吞国运的名头栽赃到她头上。

还让先皇贵妃那个贱人拿出遗诏,强迫她去灵云山礼佛。

若不是借着今年给承恩侯做六十大寿的名头,估计还回不来。

我被送回未央宫,一路上鲜血淋漓,洒在回宫的路上,太医很快地赶了过来。

皇帝面色冰冷地站在门外,看着一盘一盘的血水端出来,眼里止不住地担忧。

终是忍不住推开阻拦的妃嫔进了内室,我半昏迷着,听到皇帝怒气冲冲地命令太医极力地抢救我。

密药的效果甚好,不但能改脉象,血漏之象也跟小产一般无二。

最后太医院院首摘下乌纱帽,叩请谢罪。

皇帝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眼角不经意间落下泪珠。

我醒来后,得知孩子不在的事实,悲痛难忍。

我抱着皇帝失声痛哭:“皇上,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以后男孩会像你一般俊朗,你会教他读书射箭;女孩像我一样漂亮,我会教她跟你撒娇耍赖。可现在,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皇帝抱紧我,声音悲凉:“灼灼别说了,我们的皇儿肯定不希望他母妃这样难过……”

他笨拙地安慰着我,却又不知如何说什么,反反复复地只会说让我别伤心。

我摇摇头:“皇上,我除了为皇儿哭,还为你心疼,皇儿是你除太后之外,唯一的血脉至亲,可他与你缘分竟这般浅薄……”

皇帝心疼难忍,狠狠地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里面杀意满满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皇帝舍不得对我发怒,那必定得找个发泄的途径。

所以,作为罪魁祸首的周兰芝,首当其冲地成了第一个承受皇帝盛怒的人。

褥夺妃位,贬为庶人,因其毒害皇家子嗣,赐其毒酒一杯,抛尸乱葬岗,不许人收尸。

前朝后宫为之震荡,却无人敢触碰暴怒中的火龙。

除此之外,承恩侯府也没能逃过,紧追其二。

有了皇帝的暗示,前朝臣子纷纷检举承恩侯府,时麟把手上早就收集好的证据呈交给皇帝。

包括我沈家酒楼失火一事,时麟跪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奏请皇帝查明真相。

台上弹劾承恩侯府的奏厚厚一沓,折皇帝震怒不已。

欺男霸女,强抢民女,与京兆伊勾结,甚至残害沈氏一家无辜百姓……

种种罪行,罄竹难书。

皇帝大怒之下,直接下令刑部抄家。

但不查不知道,查了吓一跳,承恩侯府竟然有私下买卖官爵的交易,收授贿赂竟多达千万黄金。

他每日三更睡,五更起,就为了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他对所有百姓一视同仁,可区区一个承恩侯府,竟敢多次残害无辜百姓,收受贿赂。

每单独拎出一条,都是死罪。

皇帝恨得咬牙切齿,当场夺了承恩侯的官袍及乌纱帽。

周家人都被打入了天牢,证据确凿,立判死刑,择日行刑,与之勾结的周家旁支及京兆伊也被判处了不同的极刑。

因果循环,周家人大概死也想不到,自己的结局会如此凄惨。

短短一个月时间,曾经威赫有名的承恩侯府已不再存在。

任凭周太后如何在慈宁宫里跳脚咒骂,也无法阻止皇帝对周家父子下手。

10

承恩侯府行刑那天,我坚持要人抬我前去刑场,皇帝再三劝说无果,亲自陪我前去。

我穿上姐姐最爱穿的白霓裳,面帘是皇帝非要我戴上的,说是怕我刚小产身子受不住。

我无奈只能承了他的心意,又不能告诉他实情。

我戴上那支石榴红钗子,缓缓地走上台,露出姐姐常有的温婉表情,微笑着对上周景山的眼睛。

爹爹常说,我戴上面纱,和姐姐一模一样。

果然,周景山认出了我,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下一刻便被狗头刀铡下了脑袋。

周家的迅速败落,让周太后元气大为损伤,缠绵病榻。

但百善孝为先,皇帝刚经历过丧子之事,实在提不起精神来应付面对周太后。

可还没下旨,皇帝便突然在御书房吐血昏倒了。

经太医把脉查验,竟发现是中了毒,朝臣惶恐,最后连皇家宗室族长博亲王都出了头。

查来查去,发现竟然是周太后命人投的毒。

宗室长老们勃然大怒,虎毒不食子,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但皇帝还是她名义上的亲子啊!

找到周太后的时候,她正跪在慈宁宫的小佛堂里念《往生经》。

仔细一看,里头还供着周家四口人的灵位。

见人找了过来,周太后丝毫不慌张,反而肆意地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是那逆子死了,老天有眼啊,连舅舅一家都敢杀的人,怎么配坐在龙椅上!”

博亲王忍无可忍:“周氏,你放心,我赵家福气凛天,皇上更是真龙天子,岂会被你这等毒妇迫害?

“当年皇兄亲自抚养皇上时,我本来还替你惋惜,如今看来还是皇兄有先见之明!”

说罢,便命人给周太后奉上毒酒。

周太后这才愤怒起来:“放肆,你们是想谋反吗!哀家是太后,皇帝的母亲,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博亲王神情愤然:“周氏,难道你不知母凭子贵,先有了皇上,才会有你周太后吗?再或者,本王是否该提醒你皇帝的生母是谁!”

周太后似乎被一棒子打醒了,颓然地坐在地上。

她紧闭了闭眼:“哀家一生要强,与先皇青梅竹马长大,若不是被白清珑这个贱女人插足,岂会与先皇离心!先皇曾许哀家一人心,可婚后却与别的女人纠纠缠缠,甚至还要哀家抚养他和别的女人生的贱种!”

说到激动处,周太后恨得咬牙切齿,甚至换了自称。

“先皇为了那个贱女人,竟然不允许我生下子嗣,三十多年了,我永远也咽不下这口气,他不让我的儿子当皇家继承人,那我就扶持我的侄子,同样有我周家的血脉!

“我就要毁了这赵氏皇朝,让他的谋算落空!哈哈哈哈哈!”

博亲王勃然大怒:“周氏,若不是你多次残害皇兄的子嗣,皇兄岂会与你离心,又怎会寄心与皇贵妃身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仍旧还是这般死不悔改!”

周太后发泄过后,反而平静了下来,嘲讽地笑了笑,从身上抽出遗诏。

“那又如何?先帝曾经给哀家留下遗诏,不许赵氏族人伤哀家的性命。”

博亲王看了看确实是先帝的笔迹,恨恨地摇头,想来先帝仍旧是念着年少的情谊。

周太后见状得意洋洋,只要她拿着遗诏,她一天是太后,他们就不敢动她。

博亲王拿她无法,只得命人带着宗室人撤退。

“慢着!”

11

我扶着皇帝从门口进来,他唇色苍白,眼眶深陷,显然刚从昏迷中醒来。

“父皇遗诏不允许伤了太后性命,可没说其他,既然太后如此看不上朕,那朕便亲自下旨为你卸下太后一职!”

说罢便命人请来笔墨,当场写下废太后的诏书。

周太后满脸狰狞,承恩侯府已经没了,她再被废了太后之位,岂不是成了庶人。

“逆子!贱种!哀家是先皇亲封的皇后!你若敢真废了哀家的太后之位,你便是不忠不义不孝的无耻贼子……”

但无论她如何阻止,玉玺最后还是盖在了写好的圣旨上。

周太后,不,应该是庶人周氏软倒在地上, 随即便被剥去太后的凤袍, 除去头上超品的首饰, 逐出宫去了。

曾经被承恩侯府强抢了女儿、媳妇的人家, 闻讯赶来,拳打脚踢的试探下, 发现皇家没有任何出手的意思。

有大胆的人家,夜里偷偷地把周氏运送到离京城有几千公里的岭南, 卖进了烟花之地。

数月后, 有消息传来, 周氏不堪受辱,夜里放火自焚了。

好在楼里老鸨警醒, 第一时间撤散了众人,除了周氏,无人伤亡。

宫里,我跟皇帝请求出宫省亲。

皇帝沉默地看了我许久, 最后把我搂在怀里,呢喃又谦卑地说道:

“你想去哪儿都行,但是要记得回来。”

我对上皇帝的眼睛, 心猛地一跳,僵硬地笑道:“我不回来能去哪儿呢?”

曾经的沈家酒楼,如今已是一片荒芜, 有些甚至已经长出了草芽。

再次站在这里,我仍然会锥心地疼,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时麟沉默许久,开口道:“抱歉, 灼灼,我本想向官府买下这块地,给岳父岳母和淼淼一个安息之地,但我去办手续时, 却发现早就有人先出手了。”

我抬头打断他,努力地扬起唇角安慰道:“没事,就算再买回来,也不过是个伤心地,爹娘和姐姐也回不来了。

“你先回去吧, 我想最后一次再陪陪他们。”

时麟走后,我静静地站了很久,直到后来天上阴云密布, 小雨稀稀洒洒。

油纸伞突兀地挡在我的头上, 我抬眼望去,心下一惊。

皇帝小心翼翼地看向我:“我不是跟踪你,我只是担心你迷路了不认识回宫的路。”

我微微地咬了下唇瓣,刚想跟他摊牌。

他又再次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曾经沈家酒楼的地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帝小声道:“抄周家那天, 你握着石榴花钗子睡着了, 那支钗子的内侧,刻着沈灼灼,而且你也没有什么京城的未婚夫……”

雨越下越大,他把外袍脱了披在我身上。

我定定地看着他, 他眼里满是害怕、紧张,甚至隐隐地藏着一丝心疼。

我瞬间释怀了,牵着他的手往皇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