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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又见海棠娇

第 29 节 又见海棠娇

后来啊……

海棠花又开。

故人不再来。

我已经是宫里的老嬷嬷了。

没什么权力,但胜在资历老,服侍过三代帝王。

颇受敬重,也懂一些规矩。

进宫的那一刻,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待是那么久。

每年宫里新来的宫女都经我手调教。

我教她们规矩,教她们礼仪,可能年纪大了,我并不苛责她们。

我没有那么多计较,只要不要忘记规矩就好。

我看着她们明媚姣美的容颜,感叹韶光易逝,曾几何时,我也这样绚烂过。

有小宫女爱缠着我给她们讲一些故事,奇闻逸事,民间传说,包括宫中秘事……

我看着宫里开得艳丽的海棠,思绪纷飞,缓缓开口……

明德十五年,一个小宫女被家人送进了这高墙里。

她有出色绣活儿,一朵花都被她绣得活灵活现。

这事儿慢慢传开了,很多娘娘开始陆陆续续找上她。

她每天挑着灯给这些娘娘们绣各种小玩意儿。

她不敢怠慢了这些娘娘。

因为从她入宫第一天就被教导,这些娘娘都是金贵的主儿,怠慢不得。

带她的姑姑看着她被针刺破的手指,不住地摇头。

她还安慰姑姑,没事的……

“夜里烛火挑亮些,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儿。”

“谢姑姑。”

“好孩子,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她任劳任怨,只希望在宫里平安,不惹麻烦。

她看过很多不小心得罪娘娘的人,都被抓走了……

或者被杖责,或者被罚去干苦差事儿……或者再也没回来。

全凭主子心意,看主子开心或不开心。

在宫里,主子是天。

宫里真是个吃人的地方,等到了出宫年纪,她就可以逃离这里,凭借出色的绣活也不会饿死的。

她看过太多,有的今日还在一起进食,明日就因为得罪主子被抓走的人了。

她很害怕,更加战战兢兢,提着十二分的精神,就怕落个不好的下场。

她怕痛,她不想被打,也想继续在宫里待下去,她需要给家里寄银子。

家里来了信儿。

哥哥要娶媳妇了。

没银子人家不愿意嫁。

她低调,恭敬……把攒的钱全都寄到了家里。

有些宫女嫉妒她的好手艺,想要抓个错处,也没找到。

有一天晚上,一个娘娘突然着急要绣活儿,她就连忙跑去送,生怕送晚了。

走在路上恨不能用飞的,就怕娘娘等久,她会挨骂。

这些娘娘不好伺候的。

路过一处院子的时候,她特意瞥了一眼。

她以前送绣活儿的时候路过那儿,知道那院子的海棠花开得娇艳,很好看。

只是这一眼没看到海棠,却看到有个人跪在地上。

已经是深秋,跪在地上也是很凉的。

但她没有多停留,她还要赶着送绣活儿呢。

姑姑说,在宫里最没用的是同情心,最不需要的也是同情心……

她不认可,但她知道也许姑姑是对的。

她的阅历告诉她,盲目的同情心也许也会变成利刃,害死人。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刚才就当没看到。

在宫里,要学会不听不看不言不语。

这样才可安然。

她把东西送到就走了。

又是来时那条路。

她走得慢慢的,就着清冷的月亮。

哥哥来信了,说他娶妻了,她有嫂子了。

哥哥说等她出宫那日,就带着嫂子来接她,给她说媒。

她暗暗期待着那天,她是想出宫去的。

又到了那个种满海棠的院子,她像无意看了一眼。

那人还跪着。

她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多管闲事……

可看四下无人,她还是忍不住上前。

烛火很暗,勉强照亮一点路。

她看了眼那人,即使没人看着也跪得笔直。

她悄悄上前,想来应该是哪个侍卫得罪了人吧……

不过怎么会跪在云嫔的寝宫门口。

算了,这不是她该管的。

她放下她亲手绣的护膝,就匆匆离开了。

跪着的人看着她快速离开的背影,神色不明。

捡起地上的护膝,细细端详,上面的针线细密有序。

她每天都很忙,她的绣活儿只多不少。

姑姑让她适当放弃一些小妃嫔的绣活儿。

不用谁的都答应。

“前日丽嫔被罚,如今谁不是避而远之,你倒好,还继续给她做绣活儿。”

“知道了,但丽嫔良善,之前待我也很好,总不好寒了人心。”

她已经不是初来乍到,不谙世事的小宫女了,懂得看脸色。

每次姑姑教她些“人情世故”。

她只是笑笑,下次继续照单全收,熬着夜继续绣。

后来她机缘巧合又遇到了那个小侍卫。

他好像又得罪主子了。

还跪在上次的地方。

她可怜他,大概都是当奴才的吧,她能体会到那种不易艰辛。

一个不小心行差步错,小命可能就没了。

她悄悄上前,看周围无人,悄声问:“你又得罪主子了?”

跪着的人抬头看她,没说话,一双眸子在暗夜中显得锋芒锐利。

“我没别的意思。”她急忙解释。

生怕他误会她是来看笑话的。

“在宫中多有不易,伺候主子一定要多留些心眼,小心再小心。”她小声嘱咐,希望下次不会再碰见他被罚了。

她看小侍卫不说话,就没再多言。

提着灯笼准备走了。

那个小侍卫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小侍卫透过灯笼散发的微弱光芒,这次终于看到她的长相了。

不惊艳,细眉微挑,小巧精致的唇微微抿着,清清淡淡的长相却让人看着很舒适。

不张扬,不浮夸,便胜过这后宫许多人。

他想把护膝还给她的……

“我叫云桑。”

说完,提着灯笼匆匆离开。

好像怕被人发现的样子。

“云桑……”他轻声呢喃。

腰上还别着她给他的护膝。

也许,她没要他还呢!

云桑转眼来宫中两年了。

她的手艺活儿,在宫中有口皆碑,深受那些娘娘们的喜欢。

没人不夸赞的,比得上宫里老师傅了。

可是云桑却在这时被老皇帝看上了。

丽嫔重新博得恩宠,老皇帝喜欢她宫里摆放的麋鹿图,静嫔便顺势引荐了云桑。

因为她绣的麋鹿栩栩如生,老皇帝很喜欢,就把云桑调去他那儿,每天给他绣不同形态的麋鹿。

云桑被调在了老皇帝身边,更加小心翼翼,不敢做错。

之前是多留心眼,这下是把心提到嗓子眼儿了。

说出的话都要在腹中打一遍草稿,再说出口去。

她更加老练,姑姑说她最有规矩,懂分寸。

她说只求平安熬出宫去。

姑姑摸了摸她的手说,好日子在后头呢。

在宫里,规矩最重要。

她铭记于心,时刻谨记。

她每天都专注于刺绣,让老皇帝开心。

她不用替那些娘娘们绣东西了,娘娘们也不敢让她绣东西了。

其实那些娘娘要她绣的东西千奇百怪,有时她都很难猜透。

现在她只需要专心于一处。

皇帝在宫殿的正中放了个绣架,只要皇帝想看,她就随时过来绣。

一天五皇子也在,皇帝便让他留下一起看她绣的麋鹿。

皇帝屡次夸那麋鹿活灵活现。

云桑被叫进殿中,看见五皇子,感觉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手捏着针,一针一针下去,准确无误,行云流水,一针一线都透着娴熟。

老皇帝认真地看着她下针。

连连感叹。

五皇子则看着面前绣得认真的她出神。

她一举一动都吸引着他的目光。

“墨儿觉得怎样?”

“很好,针脚细腻,又不失风度。”

“哈哈哈……我儿懂我啊……”五皇子把老皇帝说得很愉悦。

云桑低着头,只觉这五皇子倒是很懂得取悦君心。

她告退,五皇子没过多久也出来了。

跟在她身后。

她连忙避让:“五皇子先请。”

“不认识我了?”

云桑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复而又摇摇头。

“未曾见过。”

“呵,未曾见过吗?”

云桑不敢说话,低着头。

感觉有点熟悉,但确实脑海中没有印象。

“晚上在种海棠的院子处见。”说完便潇洒离去。

“海棠的院子?”云桑轻声呢喃……

脑中浮现云嫔那开满海棠的小院。

还有深夜跪在地上的男人……

是他吗?

可是堂堂五皇子怎么会跪在地上呢?

云桑心里闪过疑惑。

更多的是不安。

她不想跟五皇子有所牵扯。

虽然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她什么,但她只是想安静的待在宫里罢了。

晚上,云桑悄悄提着灯笼去赴约。

即便不想,她也没有资格说不去。

从来都是主子说什么,奴才便做什么。

她很明白这一点。

到了栽种海棠的院子了。

她没看到人,悄悄喊了一声:“有人吗?”

无人应答。

还没来吗?

她不敢擅自离开,静静站在那儿等着。

等了很久,夜渐渐凉了,也没看到人。

大概五皇子已经忘了吧?

只是一个小宫女罢了,人家可能都没放在心上。

或者五皇子说的根本不是这个地方。

那说明那个侍卫不是五皇子。

她提着灯笼准备走。

“云桑?”

云桑转头,看见五皇子从暗处走来。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云桑意识到失了分寸,赶紧行了个礼:“奴婢见过五皇子。”

“免礼。”

云桑垂着头。

久久没听到声音,怎么了?

她不敢抬头,眼睛盯着足尖。

“两年前我们见过,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是跪着的小侍卫?”

“是。”

云桑压下心头惊讶。

难怪,她不认识五皇子,可他却约她出来。

难怪,他跪在云嫔的院子里。

云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五皇子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奴婢做吗?”

在宫中,向来都是讲究利益的。

她实在不知道五皇子能有什么事情找她?

让她不要把两年前的事情说出去吗?

毕竟是皇子,跪在地上让一个小宫女瞧见,总归会在意吧。

“那个护膝我用旧了,你可以再给我绣一个吗?”

“好。”

云桑舒了口气,原来就为这事儿啊。

……

“快,人就在前面,简直胆大包天,敢与人私通。”

有明明暗暗的烛火往这边来。

云桑听着这么大的动静,吓了一跳。

与人私通?虽说行得端,坐得正,但要是被人看到她与五皇子深夜在外,有口说不清。

云桑着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跟我来……”

五皇子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躲进一处小别间。

别间漆黑,只有微弱的亮光从外透进来,静谧封闭的空间仿佛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这是云嫔的住处,也就是五皇子的生母住处,应该安全,没人会查。

云桑呼了口气。

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侍卫叫嚷:“你说的人呢?”

“刚刚还在这儿呢!”一个宫女的声音。

云桑一下就听出来了,这是辛莱的声音。

她平时最是爱找云桑麻烦,有事没事就来找不痛快,她巴不得抓到云桑的把柄,让她滚出宫去。

她见不得云桑好。

凭什么事事轮到她?凭什么好事都让她占?凭什么得到那么多奖赏?凭什么是她去皇帝身边伺候?凭什么连姑姑都多关照她几分?

辛莱不甘心,整个眼睛被嫉妒充斥,充满了戾气。

找了半天看不到人,辛莱对着侍卫说:“会不会躲进房间里了?”

侍卫面露犹豫:“这是云嫔的别苑,不能随意进去。”

“万一人就在里面呢?”

云桑紧张地看着五皇子,悄声问:“怎么办?”

五皇子看着她紧抓自己的衣袖,额头都渗出冷汗,身体不受控地些微颤抖。

轻轻安抚:“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云桑莫名相信眼前的人,她不会有事的。

她静静地等着,最后侍卫们还是决定都走了。

“撤了,惹怒了云嫔,能让你脑袋分家。”

辛莱气呼呼地走了,又让云桑逃过一劫。

下次就没这运气了。

房间一片漆黑,听着人是离开了,云桑准备拉开门。

五皇子拉着:“再等一会儿,万一他们没走远折回来了呢?”

云桑又等了一会儿,安静的房间,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幸亏屋子黑,不然定能看见她通红的脸颊。

“我母妃的别苑他们不敢闯的。”

“今日谢谢五皇子了。”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惹上这事端。”

云桑轻轻摇头,欠了欠身:“奴婢先走了。”

“好。”

云桑轻拉开门,隐入夜色中,一会儿就看不见了人。

云桑回到住处,心口扑通直跳。

真的是差点就要出大错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云桑平稳心绪。

她后面把五皇子要的护膝绣好拿给他,之后再也没见过了。

只不过这次的护膝用的都是上等材料,毕竟是皇子,不是小侍卫了。

那日云桑研究着新针法,想要绣一些新颖的样式。

姑姑来找她:“辛莱被割掉了舌头,赶出了宫去。

“她向来与你不对付,这下好了,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凄惨。”

云桑惊得捂住了嘴。

缓了缓思绪。

前些日子还趾高气扬的人儿,怎么就沦落得这般凄惨。

“可是犯了什么事儿?”

“是云嫔的意思。”

姑姑压着声音:“估计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云嫔可是个人物,虽头衔儿比不得宫里那位贵妃,可却是个狠角儿。”

想起了五皇子跪在云嫔的院子里,想来是了,对自己的儿子也不会心软,何况是他人?

“你在皇上身边,多加注意。”

“谢谢姑姑提点。”

辛莱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被驱逐出宫,割了舌头,以后的日子是怎样的难啊。

姑姑走后,云桑越想越心惊,辛莱的事儿会不会跟五皇子有关系?

她摇摇头,罢了,下次再见,问问就是了。

只是没想到后来再见,已经是他当上皇帝的时候了……

那年,宫中巨变。

老皇帝病逝,传位五皇子,太子携军攻入。

剑拔弩张。

太子披发冲天大喊:“你这偷来的皇位,又能安稳几时?”

风雨起,杀戮,遍地尸体,血流成河……

她住的地方却安然无虞。

等她出来,看见的是刺眼的猩红,宫墙上,石阶上。

这是她最靠近死亡的一次。

老皇帝走了,五皇子端阳继位。

老皇帝真正的遗诏是什么不得而知,但太子的质问却在人们心中留了根刺。

迎着无数恐惧的眼神,踏着遍地尸体,得到的皇位,没人不服,没人敢说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他的眼睛变得不一样了,好像让人看一眼都畏惧。

没人再敢提那场宫中巨变。

那是禁忌。

因为那年老皇帝逝世,死了太子,死了三皇子。

她记得那年的海棠开得格外好,比往年任何时候都好。

她继续被安排伺候五皇子,不,是这个新皇帝。

所有伺候老皇帝的人都换了,唯独她。

大概是因为那一晚给护膝的情分吧。

留她一命。

姑姑说,这就是因果,福祸相依,你要感谢的是自己。

姑姑说她是福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端阳皇帝每次都让她绣一些海棠,绣最多的是护膝。

端阳皇帝爱狩猎,每次都要准备很多护膝。

她每次都多绣一些护膝备着,因为离她出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出了宫,就是新的生活了。

有一次,端阳皇帝请她一起去看海棠。

她跟在皇帝身后。

“你在宫里也待了好些年,可还想家?”

“自然是想的。”

皇帝默然,让人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但云桑知道他此刻心情并不好,她能感知到。

“你知道朕最喜欢的是什么花吗?”

“海棠花。”

皇帝摇摇头:

“不是,是母妃喜欢海棠,种了很多。

“朕的母妃喜欢什么东西,朕都会替她得到。”

她感觉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很落寞。

“那陛下喜欢什么花?”

端阳皇帝久久未说话,只是盯着海棠。

“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问朕喜欢什么的人。”

后来她才知道,也许端阳皇帝并不喜欢那高阁,也并不慕那权势。

也许那些年他过得也不好。

只是往事不可追。

端阳皇帝躺在床上,看着准备添烛火的云桑。

“你觉得朕是个什么人?”

她不敢妄言,思索了片刻:“陛下心系百姓,最是仁慈。”

端阳皇帝笑了,大笑,逐渐癫狂。

第一次有人说他仁慈。

他杀手足斩权臣,他仁慈?

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云桑会不知?

她不敢知道罢了。

她老是一言一行都让人挑不出错处。

“是吗?那为何人人怕我?”

“他们是敬你。”

“罢了,你变得跟他们一样,净会说些奉承话。”

“你下去吧。”

要不是她看见端阳皇帝眼角的泪,她不会知道,他隐藏的情绪。

她装作没看到,向皇帝告退,出了寝殿。

她心口闷闷的。

回去挑灯继续绣她的海棠图。

很长很长的海棠图,她空闲就绣。

想来端阳皇帝会喜欢吧!

应该能在出宫前绣完。

她无意中会在意皇帝的喜好。

她不愿多想这背后的原因。

再后来,端阳皇帝治理水渠,开放粮仓。

百姓无不感恩戴德。

世间安稳太平。

人人称颂端阳皇帝。

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云桑口中那个仁慈宽宥的皇帝。

没人再记起当年的宫变,但那场宫变依然潜藏在某些人心中,无法剔除。

转眼间,云桑就到了出宫的年纪了。

她渐渐让新来的宫女接替她的位置。

端阳皇帝看着眼前面生的人:“谁让你来的?”

小宫女跪在地上:“奴婢是来接替云桑姐姐的。”

端阳皇帝轻笑着:“她真是安排得妥帖呀。”

小宫女看着面前和颜悦色的皇帝,却莫名害怕。

在出宫前,端阳皇帝找她。

“你要离宫了?”

“是。”

端阳皇帝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没说话。

云桑伺候了那么久,也并不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留下来吧,朕需要你。”

云桑处变不惊:

“奴婢是老姑娘了,陛下身边应该进新人。

“有几个苗子不错。”

云桑把皇帝的喜好都一一教给她亲自挑的宫女。

聪明伶俐,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端阳想来会满意的。

端阳皇帝大怒,摔了砚台。

云桑被吓到了,第一次看到皇帝如此大的怒火。

云桑跪在地上,身体轻轻颤抖,头埋得很低。

她还是怕他的,尽管大多数他都是温润的样子。

但帝王心,不可揣度。

“宫女云桑甚得朕心,特赐多留宫中两年。”

凉凉的语调刺进云桑的心脏,五脏六腑突然变得好冷。

云桑像被判决了一样,泄了力。

“奴婢云桑,遵旨。”

……

云桑看着高墙,望着被圈住的蓝天。

出宫遥遥无期。

哥哥来了信,已经谈好了人家,就等她出宫。

侄儿也已经会跑了。

云桑去了书信一封,让家人勿挂念。

后来,她再也没想过出宫了。

她知道只要皇帝不想放她走。

她就走不了……

一天皇帝喝了很多酒,叫来她。

她知道皇帝为什么喝酒。

今天是他兄弟的忌日。

他踏着多少鲜血才得来的皇位。

她蹲在地上收拾掉落的酒杯。

皇帝拉着她的手,满目猩红:“为什么连你也想要离开朕?”

云桑手被抓着,不敢反抗。

“说啊!连你也想走,你是不是也怕朕?”

云桑摇摇头,想要跪下。

皇帝手拽着,不让她跪。

他把她抱在怀里:“别怕朕……别怕朕……”

完全没了帝王姿态,他就像个缺爱讨糖吃的孩子。

云桑顿住,抬手想拍拍他,安慰他,但手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不能没有规矩。

她推开皇帝。

站在一边。

皇帝看着突然空了的手,眼中迷茫。

“云桑……”

时隔很久,他再次叫她的名字,原来他没忘。

“奴婢在。”

“你愿不愿意做朕的女人……”

……

她抖如筛子。

她不想,但她也怕惹怒这个皇帝。

但最终还是轻微摇头:“奴婢不愿意。”

端阳皇帝笑了,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滚!滚……”

酒杯四处滚落。

云桑匆忙离开,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落寞孤寂的皇帝,内心悲凉。

“嬷嬷,然后呢?”

我讲得乏了,身子骨弱了,轻易就容易累。

小宫女们却越听越兴奋。

“然后啊……”

思绪又陷入了回忆……

然后,云桑在宫中一复一日,安稳平和。

她的资历渐渐大了,新来的小宫女都巴结着她,叫她云桑姐姐,一个个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

不像云桑刚到宫中时那小心谨慎的样子。

她在宫里的日子并不难过。

除了见不到外面的世界,其他都好。

直到端阳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但是小皇子的母亲却因为生他大出血,离去了。

这个小皇子的母亲以前也是个小宫女,被宠幸后,成了后宫中的一位不起眼妃嫔。

端阳皇帝厚葬了她。

小皇子却被交由云桑带。

其实是不合规矩的,但皇帝的旨意,只能遵从。

其他妃嫔,嘴上不说,其实根本也不愿带这个小皇子。

云桑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刚开始手忙脚乱的,幸亏有奶娘帮忙。

云桑不知道为什么端阳皇帝要把小皇子交由她带,但是她却在这清冷的宫中多了一个伴儿。

她给小皇子绣很多东西。

她好久没有动针线了,手生了不少。

她把能想到都给小皇子准备好了。

端阳皇帝时不时来看下小皇子,小皇子笑得咿咿呀呀。

“小皇子很喜欢陛下呢!”

端阳皇帝笑了,云桑很少见他笑了。

他每次只待一会儿就离开。

小皇子一天天长大,有一天突然问:“云桑姑姑可以当我的母妃吗?”

稚嫩的脸庞满是天真。

她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她严厉地说:“你的母妃是敬嫔,你一定要记住。”

她不想小皇子忘记他的母妃,毕竟那是敬嫔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

小皇子不该忘。

小皇子很听话,以后再没提过。

一天小皇子深夜说想去看父皇,云桑带他去。

进去就看见端阳皇帝在喝酒。

他瞥了一眼来人:“一起喝吧……”

云桑让小皇子先去外面等。

端阳皇帝颓唐的样子,还是不要让小皇子看见了。

小皇子乖乖出去。

端阳皇帝看着云桑:“你很久没来我的寝宫了……”

云桑低着头,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云桑,你知道吗?朕最讨厌你这副平淡的样子,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

“奴婢有罪。”

“呵……你何罪之有?你只不过想明哲保身罢了。”

云桑心里的想法被揭穿,脸上闪过不自在。

“朕也入不了你的眼吗?”

皇帝喃喃自语。

脸上是淡淡的嘲讽:“朕也入不了你的眼。”

她心里像被一双手揪着,细密的痛,让她压抑难受。

“你明明在朕身边,可朕总感觉抓不住你。”

像云一般,让人感到不真切,握不住,抓不着。

端阳皇帝起身搂着她:“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做朕的女人吗?”

云桑内心凄凉:“陛下又何必执着?”

端阳皇帝像被触了逆鳞一般,把云桑抱去榻上。

酒气扑面而来,带着强硬的宣泄。

云桑不敢反抗,看着衣衫散乱在地,绝望地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无声淌过。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

她默默承受帝王之怒。

门外的小皇子却亲眼见证了这一幕。

他跑走了。

等端阳皇帝醒来看到的却是云桑跪在地上。

“奴婢失了规矩,请责罚。”

“是朕不好。”

嗓音带着歉疚,却并无后悔。

“请陛下看在多年情分,放过奴婢。”

“什么意思?”

端阳皇帝语气骤冷,面色阴沉。

“奴婢很满足现在的日子,请陛下高抬贵手。”

皇帝躺在榻上笑得凄厉。

“云桑,你可真是好样的!那朕成全你。”

“谢陛下。”

云桑忍着身体的不适,仓皇离开。

端阳皇帝自那晚之后再没见云桑,似是刻意冷落。

直到后面云桑发现自己怀孕了,看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眼里有痛苦,有不舍。

当天晚上她把自己泡在冷水池子里,大冬天里她冻得浑身发抖。

在池子里泡了很久才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往房间去。

在床榻上辗转,痛不欲生,但她不敢喊,紧紧咬着牙关。

小皇子却突然跑进来,看着被褥上大片的鲜血,吓坏了。

他喊着:“我去给姑姑找太医!”

“回来!”她呵斥。

“不许去。”

“这件事不能说出去。”

小皇子又跑回来,看着虚弱得不成样子的姑姑。

眼泪像断了线,哭得身体都快痉挛了。

“不哭,男子汉可不能哭。”

姑姑安慰着他。

姑姑自己痛得身体都蜷缩在了一起,苍白的脸上全是冷汗。

她笑着说:“去睡吧,姑姑今晚不陪你了。”

小小的身子跪在姑姑的屋外,陪了姑姑一夜。

后来他长大才明白,原来那晚姑姑杀了自己腹中的孩子,父皇的孩子……

一个无人知晓的孩子。

小皇子尚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这么欺负姑姑。

他只觉得姑姑不开心,姑姑讲理,所以肯定是父皇做错了。

他怕姑姑哪天就被父皇气走了。

他偷偷跑去找端阳皇帝:“父皇能不能对姑姑好一点?”

“为什么这么说?”

“姑姑经常流泪,姑姑不开心。”

端阳皇帝放下了手中的笔,把小皇子抱在膝上:“以后她难过了,你就偷偷跟父皇说好不好?”

“为什么父皇不去?”

“父皇做错事了,不敢去。”

“父皇,姑姑会不会离开我们?”

端阳皇帝沉默良久,苦笑着:“不会的,她舍不得。”

她不属于谁,但她舍不得这里。

在这为她层层编织的巨网里,有了牵挂,谁能轻易脱身。

她不会狠心抛下他一人,面对这漫长无聊的时光。

此后多年,云桑成了真正的老姑娘了。

同时候来的要么出宫嫁人了,要么当上了主子。

她不羡慕,也不嫉妒。

就在这后宫待了许多年。

一直关照她的老姑姑出宫前,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云桑看着近在咫尺的宫门,摇摇头。

一门之隔,宫墙内外,她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了。

老姑姑只留下一句,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也许吧。

云桑就那样守着小皇子长大,也守着院子的海棠。

她到老都没等来出宫的消息。

却等来了端阳皇帝逝去。

端阳皇帝最后见的人是她。

他只让云桑进去。

“云桑,你太心狠了,朕是皇帝,你面上对朕恭敬,可你何曾把朕放进眼里。”

倔强了一生的皇帝此刻竟然像一个小孩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他问:“再来一次,你还愿意靠近当年那个跪在院子里的小皇子吗?”

他问:“云桑,你恨我吗?”

他这次没说朕了,他说我。

他泪光闪烁,期望听到一个答案。

云桑摇摇头:“不恨。”

端阳皇帝颤抖的手握住云桑:“来世你再给我做护膝好不好?我们一起看海棠花开……”

“好。”

端阳皇帝最后是笑着走的。

云桑走出大殿,看着蓝天。

不恨,不怨。

谢谢你保我一世安稳。

端阳皇帝死后,小皇子给了她一封信。

是端阳皇帝写给她的一封信。

云桑亲启。她手摸着那字迹,珍重万千。

【云桑,我曾经想过放手的。

放你走,离开我的视线。

我想只要这盛世太平, 我的云桑也能携一人平淡过一生。

这大概是你要的, 我给不了的。

可我骨子里就是自私的。

我只要想到往后日子里要带着追忆度过余生, 我就不想放手。

原谅我不择手段地留下你。

云桑,你自由了。】

她的泪滴落在纸上, 浑身颤抖着抱着那张纸。

有牵绊, 何来自由一说?

云桑都知道, 她能在宫中安然,不加入那些尔虞我诈。

都是因为他。

端阳皇帝死后, 根据遗诏传位小皇子。

云桑笑了, 他最后也在为她着想。

也许一开始, 他就为她想好了往后余生的路该怎么走。

“姑姑,你可自行决定去留,朕会帮你安排好一切。”

一手带大的小皇子,如今也独当一面了。

云桑欣慰地看着他。

小皇子知道她会选择出宫去的,去找家人,去圆曾经的梦。

自由自在地活。

无数的夜晚姑姑都看着家里来的信黯然神伤。

他想姑姑也许并不适合这里,她该自由的生活,像那天空的鸟儿一般。

但他某一个时刻也能理解父皇心底的恐惧。

因为他也害怕这么好的姑姑就丢下他不管了。

她本该属于天空,奈何困于囚笼。

小皇子看着她走到了宫门口。

这段路程, 云桑用了一生才走到。

她在朱红的宫门站了许久。

云桑的哥哥一家都来了,来接她。

看着满头白发的哥哥,云桑觉得恍如隔世。

她在宫里已经待了那么久了。

哥哥颤颤巍巍地拉着她的手:“跟哥哥回家吧。”

小皇子在宫墙内看着, 泪无声地流,心里压抑着。

这份自由迟来太久了。

泪眼模糊中,他看到姑姑又慢慢踱了回来,像小时那般向自己走来,只不过她佝偻的腰暗示她已不再年轻。

“是有什么忘了拿吗?”

云桑摇摇头。

小皇子搀着她。

“我知道他希望我留下陪他,那我便留下。

“你父皇,最怕孤独了。”

小皇子上位后,他特意给云桑找了一处安静的院落,让她颐养天年。

云桑摇头:“我就住原来的地方,那儿的海棠我甚是喜欢。”

小皇子知道父皇和姑姑的事情。

他知道姑姑不慕权势地位。

他知道父皇要他守护好姑姑。

这皇位传给他这个不起眼的皇子无非就是给姑姑一份保障。

他都知道……

也许帝王不能轻易说爱吧……

也许他们都言不由衷。

但他们都默默守护着彼此, 深藏心意。

我停下,眼中泛着泪。

“嬷嬷, 没了吗?”

我摇摇头:“没了……”

“真是个凄惨的爱情故事。”一个小宫女感叹。

另一个宫女说:“我却觉得云桑很幸福。

“云桑真的不恨端阳皇帝吗?没有身份地位的在宫里老死, 那可是常年的孤独呀。

“云桑但凡开口,那就是锦衣玉食的一生了。

“可云桑到最后都没出宫去。”

我笑了笑:“有得有失,世上的事,哪说得清楚。”

我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

如人饮水, 冷暖自知。

“嬷嬷,云桑爱端阳皇帝吗?”小宫女捧着脸好奇地问。

我静笑不语。

一个到死也不敢问,只一心求原谅的人,辉煌半生,他也怕呀。

他也会怕。

“嬷嬷, 这个故事真好, 我以前都没听过。”

我笑了, 迎着风,死在了那个海棠花开的时节。

我好像隐隐看见他向我走来,唤我云桑……

他拉着我的手:“牵起就舍不得放下了, 这次再不会放开了。”

后来,宫女们去给嬷嬷上香,看到牌位上写着宫女云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