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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孙寡妇的姻缘团

第 4 节 孙寡妇的姻缘团

衙差让十个精壮男人在我家门口排成一排。

“孙寡妇,挑一个吧,再单着县太爷要收你双倍人头税了!”

我惊怒交加,把这十个男人仔仔细细筛了一遍。

“这个太瘦,这个太胖,这个太丑,这个太能吃!这个一看就心术不正……”

1

我叫瑶娘,是县城里最后一个没嫁出去的寡妇。

三年前我丈夫被征兵带走,不幸死在了战场,家中只剩下一个五岁小儿和年迈老母。

幸好我有一手做豆腐的手艺,靠着小小的豆腐作坊养活全家。

现下新皇登基,天下太平,我既有闲钱又能当家做主,儿子听话,婆母温和,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根本不想再找什么鬼男人!

可惜我朝初立,百废待兴,急需发展人口,朝廷明令女子十五不婚就要收监。

我县在江县太爷的殷殷治理下成为先进的人口大户,除了没到成亲年龄的女娃子,剩下的全都找到了归宿。

除此之外,衙门还要凑对所有寡妇鳏夫,像我这种“钉子户”简直是他们的重点照顾对象,动不动就开展积极的相亲活动。

这不,今天又拉来了十多个壮男堵在门口,气得我鼻子都歪了!

2

见此阵仗,我连忙拈着手帕迎了上去:“衙差大哥,这又是作甚,都说了奴家要给亡夫守节,不再嫁的!”

衙差道:“你可以不嫁啊,这些人都愿意入赘呢!你家中没个成年的男丁也不行,粗活重活都没人干!衙门也是为了你好!”

啊呸!娶我还需要给彩礼呢,入赘进来是想要白吃白喝老娘的吗?!

简直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我心里这么想,表面上当然还是客客气气的,只好说:“奴家小本生意,哪有什么粗活啊,再说我家狗娃子没几年就长大了,不需要,根本不需要。”

衙差大哥一脸忧愁地看着我,说:“孙寡妇,你就别为难我们了,县里光棍这么多,多可怜啊。你这般年轻貌美,还能生儿子,不要浪费好吧!”他顿了顿,口气加重:“县太爷说了,你要是还不成亲,就要缴纳双倍的人头税了!”

靠!一倍的人头税已经不少了,还要交双倍?!太狠了吧!

我深吸了几口气,无奈地走向那十个男人。

可仔细看去,实在是下不了手啊!

“这个也太瘦了,逃荒过来的吗?

“哇这个也太胖了,我又不养猪!

“这个倒是结实,一看就能吃,非得把我吃穷了不可!

“这个贼眉鼠眼,一看就心术不正,别再是个逃犯哇!

“……”

这些男人本来都热情似火地望着我,听到我的点评之后都无奈地垂下了头。

衙差气得鼻孔冒烟:“孙寡妇!你再这么不配合,就等着交税吧!!”

3

我好话说尽,还偷偷打点了衙差大哥,他才同意再宽限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内,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到一个夫婿!否则就要倾家荡产!

因为这个噩耗,我连收摊的时候都长吁短叹的。

“唉~”

“唉~”

我猛然抬头,是谁和我同病相怜?

这时天色愈晚,豆腐摊上只有个俊秀的青衣书生,如竹如莲,自有一番风骨。

这人我认识,这半年来每隔三五天他就来我摊子上喝碗甜豆花,偶尔也会聊上几句,只知道他是个外乡人,在衙门做事,估计是个师爷书吏一流。

听到他的叹息,我走过去收碗,顺便问道:“郎君也有烦心事?”

书生见我过来,连忙正襟危坐,怅然道:“人生到处知何似,恰似飞鸿踏雪泥,我等现在的烦恼,将来必然不值一提……娘子以为如何?”

我抽了抽脸皮,没错,这个书生虽然皮相不错,但是超级喜欢掉书袋,十足像个老古板,我就不该一时心情不好过来搭话。

“……我无事。”

4

收了摊子之后,我回家召开了一次重大家庭会议。

“娘,儿子,你们说我现在到底该咋办啊?!再不找个男人嫁了咱就活不起了!”

我婆母很惆怅,她晚年丧子,幸好得我奉养,现在每日只需操持下家务,含饴弄孙,日子过得别提多美,一旦我要再嫁,她岂能不担心!

可她想了想,还是问:“瑶娘,毕竟你还这么年轻,当真不想再嫁个夫婿吗?”

我坚定地摇摇头:“不要!我有您有狗娃子就够了,咱们日子过得多好,何必再插个人进来!”

若是我再嫁,我儿子和婆母多少都会受到些影响,我不想让他们委屈为难。

得到我的肯定,我婆母提议道:“过去行商之人都有二头婚之说,就是自家有妻房,在经常跑生意的地方再娶一房平妻,算是两头大。”

“你还记得我那远房侄儿吗,他常来咱们县办货,之前我见他对你……颇有点儿意思,你若是愿意,可以与他做个平妻。咱们的日子照常过,一年到头顶多和他相处两三个月,你觉得如何?”

“您说的是李郎君吗?”之前我好像帮忙介绍过客人给他。

“正是!”

如果是李郎君,那我对他印象还挺不错。

这人生得干净整齐,做生意很是精明能干,最重要的是,他性情和善,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人。

不过他对我有好感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婆母见我意动,说:“你若是同意,我便给他去信,问问他的意思。”

“好。”

这时我儿子插嘴道:“娘,你觉得总来咱家吃豆花的江郎君如何?儿子很喜欢他。”

5

我儿子听我们都快把人选定下来了,连忙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江郎君人可好了,有时会给我讲故事,还教我认字,比我们私塾的先生还有耐心呢!”

“江郎君?”我思索了片刻,一捂额头,“就是那个动不动就吟诗,总说些谁都听不懂的话的书生?”

狗娃子像小鸡吃米一样点头:“对呀对呀,就是他!”

我有些接受不良,说:“呃,他对你好不代表他愿意和娘成亲嘛,再说他这个年纪应该已经有家室了吧。”

狗娃子说:“江郎君说自己的妻子过世了,现在是个鳏夫,而且每次在摊子上他都会偷偷看你好久,只不过你都没注意过他……”

你这孩子啥口气,还为他打抱不平了?

我刚要瞪眼,我婆母连忙拦着说:“这孩子从小没爹,也是怪可怜的,若是真有个男人能对你们母子好,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好处!”

我说:“茶馆说书的怎么说来着?『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我大字都不识一个,可不想和老学究一起过日子!

但是看了看儿子期待的眼神,又想了想江郎君老实巴交的样子,我无奈道:“那我明日去打听打听江郎君家世为人如何,再做决定。”

狗娃子开心地说:“好棒!”

家庭会议到此结束,好歹有了两个备选。

转天天还没亮,我已经起身点豆腐,忽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异响。

什么情况!难道是有贼人进来了?

我们家的旺财一向凶猛,今日怎么没叫唤!

这时家中没有男人的短板就体现出来了,若是有个男人,出了事我至少不用第一个送死……

我担心儿子和婆母,只好哆哆嗦嗦地拿着柴刀走到后院。

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瘦削的年轻男子虚弱地靠在我家的柴火垛上,俊美无俦的脸上有几道令人惊心动魄的血痕……

“姑娘,在下被盗匪追杀至此,求你好心救我一命,日后必有重报……”

6

“盗匪?”我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鄙夷道,“我看你就是盗匪!”大晚上的谁穿一身黑衣服啊。

美男子为难地咳了两声,脸色越发苍白。

“我真不是歹人!只不过出门办事遇到了仇家,请娘子放心,我不会给你惹来祸事。求你收留我两日,等我伤好些了就走!”

我道:“要不你还是去医馆吧,或者去衙门也行,我们县太爷肯定会为你做主,你要是再不走,等、等我相公醒了,非打你一顿不可!”

这美男子看了我两眼,道:“娘子,你家晾衣杆上一件男人衣服也没有,家中怕没有男丁吧。”他眼珠转了转,说:“全是老弱妇孺,难怪你这般警惕。”

这什么意思?威胁我吗?

我色厉内荏地低声斥道:“你少胡说,我、我可是和县里的衙差都有交情的,信不信只要喊一声就有人来抓你!”

美男子仿佛一点儿也不怕,捂着胸说:“在下真是良民,不怕见官。”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金叶子,递过来说:“只不过我们行走江湖之人不喜入公门,不吉利。这些金叶子权当报酬,求娘子发发善心,如何?”

我咽了口唾沫,任凭金灿灿的叶子占据我的眼睛。

我忽然没出息地想到,要是有了这些钱,我就能交上两倍的人头税了!

7

为了金叶子,不是,是为了救死扶伤,我把这男人安置在我家后院的磨坊里。

他的胸口、后背有几处刀伤,不算多严重,就是失血有些多,我用家中常备的金创药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

脱衣服时这人还有些脸红,估计还没成过亲。

我虽见过男人的身体,却没见过他这样劲瘦健美的男性躯体,不免有些心跳加速。

接着我又给他端来些小米粥果腹,他似是疲惫至极,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因为这男人的出现,今天出摊便晚了些,到了晌午我才找到些空闲和隔壁的胡牙婆说几句话。

胡牙婆成日走街串巷,人面很广。

我给她拿了块豆腐,问道:“您老可认识总去我那儿吃豆花的江郎君?不知他年龄多大,成家了没有?”

胡牙婆笑道:“你这丫头还说不嫁,我看你就是挑剔!狗娃子他爹以前就是咱们县远近闻名的精神小伙,怎么着,现在看上人家英俊读书人了?”

我叹了口气:“县太爷有命,我能怎么办,矬子里拔将军呗!”

胡牙婆说:“哎呦!这就不错了,不过江郎君从来独来独往,老身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好像是衙门中人,具体的我去给你打听打听,你就等好吧。若是成了,我定要喝一杯媒人酒。”

我大大方方地说:“没问题。”

我转身回了豆腐摊,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

8

江郎君如往常般要了碗甜豆花,给我递过两文钱。

我把钱推了回去:“不用了,听说郎君对小儿十分照顾,这碗豆花算我请您吃的。”

江郎君脸色微红,说:“这万万不可!”

我笑道:“一碗豆花而已,哪有这么严重!”

江郎君却很坚持:“你小本生意,本就不容易,我身为公门中人,怎么能占便宜。”

见他如此坚决我只能把钱收了,但盛豆花的时候特意多盛了些,花生碎也撒得满满当当。

江郎君对我拱了拱手:“多谢孙娘子。”

呦,别人都叫我孙寡妇,他非叫我孙娘子……果然有问题。

想到狗娃子说过的话,我又和江郎君搭了几句,他虽不算健谈,但态度诚恳殷勤,没我想象中那么书呆子气。

“……狗娃子很聪明,将来必成大器。不过,你为何给自己儿子起这么个小名?”江郎君问道。

我托着腮坐在摊子前,道:“贱名好养活嘛。当初狗娃子他爹三代单传,特意取了个名字叫金柱,金子做的柱子。好听是好听了,可他一辈子都没见过一锭金子,根本压不住这名字,年纪轻轻就去了……我觉得,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江郎君怔怔地望着我,缓了片刻才说:“你放心,现在战火平息,天下太平,狗娃子肯定会平安长大。”

我心中稍暖,冲他笑了笑:“借您吉言!”

9

晚上收摊后我给受伤的男子抓了两服外伤药,回家熬了给他服下。

他有些发烧,人却还算精神,冲着我笑着说:“多谢娘子,你真是人美心善。”

我板着脸说:“少说些废话,把药喝了,身子好了就早些回家去吧。”

男子点头应了,轻声道:“我姓崔,单名一个钰,娘子大恩,日后必定相报!”

我虽然爱钱,却也不是见钱眼开,于是说:“这倒也不必,你给的金叶子足够了。”

又过了两日,崔钰的伤势好了很多,果然是年轻底子好。

家中来了外男,我婆母一开始有些担心,等听说崔钰付了这么多钱,又见到他如此俊美不凡,心中很是欢喜,把“情同手足”的老母鸡都杀了给他炖汤。

狗娃子也对崔钰颇有好感,没多久就和他混熟了,一放学就往磨坊里跑。

崔钰还指点他蹲马步,练拳脚,小男孩喜不自胜,整天美滋滋的。

我见狗娃子如此喜欢他,有心想问问他愿不愿意入赘,可又怕他来历不明,再是个山贼或是通缉犯就不好了。

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安全为上,于是暗示他说:“崔郎君,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家人不担心你吗?”

崔钰冲我“嫣然一笑”,道:“我给属下留下了消息,不日他们就会过来寻我……”

我点头:“那就好,不过『不日』是多久?”

“……”

10

转日一早,我一起来就眼皮直跳,总觉得要有事发生。

我婆母对我道:“瑶娘,今日你早些收摊,我那侄儿,就是李郎君要过来。”说完她小声道:“他似是对你十分满意,让你尽可提要求!”

我郑重地点点头,这事牵扯到我儿子和婆母的未来生活,必须要谨慎商量。

本朝虽然对女子相对宽容,可仍是以男子为尊,我不嫁人时很多事尚可做主,嫁人之后就要看李郎君配不配合了。

到了中午,我买了几个小菜置办了桌菜肴,还特意去街角打了二两酒。

打酒时胡牙婆远远地看见了我,一脸喜色地跑过来说:“今日怎的这般早收摊,让我扑了个空,我这儿有件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

我纳闷:“什么事?”

这时有个熟人有急事来找胡牙婆,胡牙婆忙不过来,只好扯着我的袖子说:“下晌老身去找你,你等着啊,真是大喜事!容老身回头慢慢道来!”

说完就被人拽走了。

我一头雾水,只能先回家。

一进门便看到李郎君已经端坐在里屋,身穿宝蓝色的长衫,头戴玉簪,态度殷勤地和我婆母叙话。

见我回来,他眼前一亮,露出一个欣喜亲切的笑容:“娘子回来了,快进屋歇歇。”

我婆母笑眯眯地说:“咱们吃饭,边吃边聊。”

11

李郎君是生意场上的人,最是善于逢迎,把我和我婆母还有狗娃子都夸得心花怒放,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他给我婆母敬酒,赞道:“姑母,娘子这般人才,这样能干,还如此孝顺,小生仰慕已久,若是能得娘子垂青,我定然不会相负!”

我婆母自然是看好他的,连忙说:“不是老身自夸,我们县里想娶瑶娘的人能从县衙排到县门口呐!”

呃,要是把衙门给我安排过的相亲对象都算上,这句话还真不算夸张。

李郎君重重地点头,道:“您放心,若是我能有幸娶到瑶娘,以后您就是我的亲娘,狗娃子就是我的亲儿子,你们日后的生活起居都由我来照顾,给娘子的聘礼一律按照我那原配的待遇,私下我再加两成铺子的干股,全算作娘子的私产,您看如何?”

李郎君的话是问向我婆母,可眼睛却含情脉脉地望着我。

我的大脑此刻十分活跃,清晰地算了算账,觉得他还是很有诚意的。

我婆母喜不自胜,说:“你这孩子就是实诚,这样,让瑶娘考虑两日再答复你,如何?”

这是标准流程,就算是同意也不能马上答应,否则显得女方不矜持。

李郎君自然明白,连声道:“那是,那是,娘子好好考虑,我这两日都在县里,哪儿也不去。”

他的态度温柔谦和,临走时还特意拿出一套文房四宝和桂顺斋的点心送给狗娃子,真真会来事。

12

李郎君走后我去后院忙活,崔郎君凑过来幽怨地说:“娘子,你不会真要嫁给那个什么李郎君吧?”

我叹了口气,看向天空:“是有这个打算,他人看起来还挺好的吧?”

其实我这几天也想通了,就算是有了崔钰给我的金叶子又如何,今年的税能交上,那明年呢?

大势之下,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抵抗?

嫁给李郎君至少不用改变我眼下的生活,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崔钰脸上露出不忿的神色,道:“他只是个商人,家中还有妻室,哪里配得上你?!”

我无语:“我也是个寡妇,还带着婆母儿子好不好,你个跑江湖的还敢嫌弃人家经商?!我不嫁给他难道嫁给你?!”

崔钰脸色瞬间变得通红,磕磕巴巴地说:“好,好啊,我、我还没成亲,我愿意娶你!”

“可我不愿意!”

真是谢谢!

见我转身要走,崔钰伸手拦住我,羞涩地说:“我仪表堂堂,武艺超群,家世也不错,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笑了笑,说:“哦,那你今年多大了?何方人氏?”

“我二十岁,京城人。”

我立刻摆了摆手:“不行,我今年二十三岁,不想找比自己小的,你我无缘。”

崔钰有些着急:“女大三抱金砖,咱们俩正合适!再说你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定要以身相许的!”

我说他不着急离开呢,原来起了这个心思。

13

崔钰的眉目极美,让人看了有些炫目,加上脸蛋红扑扑的,比平时多了几分可爱少了几分气势。

我哭笑不得,刚想婉拒,胡牙婆来家里找我。

她一到后院就嚷嚷着:“瑶娘,大喜啊~大喜~~咦,这位郎君是哪位?如此面生,好俊俏啊!”

这话音转换得好快,让我不知如何接话。

“这位是崔郎君,我婆母的……远房外甥,在我家借住几日。”

胡牙婆恋恋不舍地看着崔郎君,道:“侄子也好,外甥也罢,李郎君走了,又来了崔郎君,你这桃花真是兴旺!”

“……”

要不是崔钰刚跟我表白完,我还可以反驳一下。

崔钰见有外人在,只能不甘地拱了拱手,退回了磨坊。

胡牙婆恋恋不舍地收回眼光,才道:“我说瑶娘,你可知道江郎君到底是什么人?”

看她兴奋的样子,我疑惑道:“还能是什么人?”

胡牙婆重重一拍大腿:“人家是就是县太爷!!江县太爷!!你要享福啦!”

14

我犹如被雷劈了一般,瞪大眼睛道:“什么?!”

县太爷?!

江郎君就是那个逼得我不得不到处找人嫁的罪魁祸首?!

“真的假的?!”

胡牙婆斩钉截铁地说:“如假包换!”

靠!外表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果然读书人都是奸诈的!

按照胡牙婆的话说,江郎君就是把本县搞得风风火火的县太爷本尊。

因为他为人十分低调,不喜铺张应酬,所以见过的人不多,且听说他来上任时都是一个人一头驴,千里走单骑。

胡牙婆羡慕地看着我:“瑶娘,我就知道你是有大造化的,你看,这泼天的富贵不就来了吗?江郎君看你的眼神,啧啧啧,任谁都……”

我深吸了口气,及时打断了她:“这话可不好乱说,人家县太爷又没说要娶我,拜托您老,千万千万只当我从没问过他。”

胡牙婆嘴都要合不上了,道:“这,你,老天爷啊,你不会连县太爷也看不上吧……”

15

我从未有过一日像今天这样漫长,心里乱糟糟地没个消停。

江郎君就是县太爷这件事在我心里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是真的对我有意思吗?

那衙门针对我的各种行为是不是他授意的呢?

难道他是想给我施压,迫使我嫁给他吗?

我就是个市井小民,不得不以最坏的心意来揣测权贵——莫非他根本只是想纳我为妾?

一想到这里我心中就沉甸甸的,县太爷就是我们这的天,我哪里能够拒绝,除非连夜带着婆母和儿子搬走。

可故土难离,别说我婆母了,就是我,所有的亲朋好友、房产积蓄都在这里,难道真的就能一走了之,去一个陌生地方重新开始吗?

想着这些烦心事,我慢慢走到门口的榕树下发呆。

江郎君,不对,是县太爷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树下望着我。

他来得正好!

我心中忽然升起一团热气,鼓起勇气跑过去问道:“郎君,你真的是本县的县太爷吗?”

江郎君有些错愕,却很镇定,道:“正是,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江郎君凝视我片刻,道:“娘子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我不悦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不成亲就要交税,你说呢?!”

江郎君好像没听出我对他的暗讽,脸色轰然红透了,低声道:“我……我丧妻两年了,并无一儿半女,娘子若是不介意,我便叫媒人来提亲。”

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说了出来,脑子嗡嗡的,话脱口而出:“我是不与人做妾的!”

16

江郎君慌乱地说:“不是,我没说让你做妾,我想娶你自然是要明媒正娶。”

他轻咳了一声,似是要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轻声道:“你放心,我会孝养你的婆母,更会好好栽培狗娃子,待他亲子一般!”

我狐疑道:“真的?”

江郎君望着我的眼睛,认真道:“千真万确!”

他本来就是个端正严肃之人,这样的人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让我一瞬间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传来一道男人恼怒的声音:“姐姐你别信他!”

崔钰像一阵风似的从我家窜出来,一脸敌意地看着江郎君,大喝道:“江晖!两年不见,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江郎君看着崔钰,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随即怒道:“四郎!你竟藏在这里!!你可知我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去寻你!!你也太任性了!”

崔钰冷笑:“小爷我何须你来救!你少跟我攀关系,二姐去世时我就发誓,此生绝不放过你!”

这两个男人彼此怒视,火花四溅,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

我感觉呼吸困难,迟疑着说:“……你们是亲戚?”

“是!”

“才不是!”

“……”

17

崔钰像是怕我上当,三言两语把和江郎君的前尘旧事说了个清楚。

“……他们这些世家大族都自视甚高,看不起我们这些新晋功臣,求娶我姐姐时说得好听,等人嫁过去后又嫌弃她乡野出身,做不来那些大家闺秀的姿态!”

江晖长叹一声,道:“没有,你姐姐和我自始至终相敬如宾,且她是难产而亡,只是个意外。”

崔钰攥紧双拳,恨恨地说:“你还在狡辩!你母亲,还有你那个虚伪的大嫂,从头到尾都没少刻薄我姐姐,她怀着身孕还在立规矩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敢说尽到了一个做丈夫的责任!”

“……这些都是我姐姐死后她的婢女才说出来,你们江家就是狼窝虎穴,把一个好好的女子生生折磨死了!”

江晖眼圈发红,并不做辩解,只低声道:“我确实对不起她……”

崔钰冷笑一声:“承认了?!告诉你,你少在我面前故作可怜,你以为自贬出京,到这个穷乡僻壤来就算赎罪了吗?”

“我姐姐才故去两年,你就又想续弦了?还想祸害孙娘子?!这世上有我崔钰一日,绝不让你好过!”他这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18

如此一闹,我终于知道了江郎君和崔钰的来历。

江郎君是京城名门世族江家的嫡次子,说书的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流水的帝王,铁打的世家”,即使改朝换代,江家仍然备受皇帝依仗。

而崔钰的爹是如今朝中的骠骑大将军,当初跟着新皇一起打天下的泥腿子出身,往上数三代都没有一个做官的。

他们两家联姻本是新贵和旧臣的强强联合,只可怜崔钰的姐姐命不好,生孩子难产,一尸两命。

这本是个意外,两家人都很难过,可那些陪嫁的婢女回到崔家后才说,江家规矩大、是非多,江晖整日忙于公务,不甚体贴。

崔钰的姐姐不是正经大家闺秀出身,应付不来这些高门显贵的生活,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她怀着孩子,心情还不舒畅,导致气虚血瘀,所以才难产而亡。

至此两家算是亲家变成了仇家!

崔钰和二姐关系最好,也最气愤,他本想好好教训教训江晖报仇,谁知江晖遭此变故竟自贬出京,在这个贫困县里当芝麻绿豆小官,还一当就是两年。

这次崔钰到此是奉命出来办差,不想遭遇了小股叛军游勇的埋伏,因为这种种原因,他宁愿藏在我家养伤也不想去求助江晖这位前姐夫兼县太爷。

19

事情都说清楚了,我是真没想到这两位大哥来历如此显赫。

县太爷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大的官了,那些什么世家、将军的,我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简直和玉皇大帝一样遥不可及。

摊牌后江晖态度倒还好,只是更沉默了,崔钰却和斗鸡一般,恨不得在江晖身上啄下一口肉来。

我怕两人在我家门口争执引来邻居的关注,连忙把崔钰劝了回家。

江晖好像还有话要和我说,我只能假装没看到他欲言又止的眼神。

是夜,狗娃子盘着小腿坐在床上,愁眉苦脸地长吁短叹。

“你怎么了?学堂有人欺负你吗?”我关心道。

狗娃子摇了摇头:“没有,上次俞三郎打我,我用崔郎君教的招式打了回去,他再不敢欺负我了。”

“那你愁啥?”

狗娃子眼巴巴地看着我说:“娘,奶奶说了,你一个人只能嫁一个郎君,可是,我觉得江郎君、李郎君和崔郎君都很好。”

……不愧是我儿子,完全说出了我的心声。

他继续掰着手指说:“江郎君会教我识字,崔郎君教我学武,李郎君会给我买点心,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很和气。娘,我要是能有三个爹爹就好了,俞三郎再也不敢说我没爹了,他非气死不可!”

我听得啼笑皆非,又有些心酸,只好温柔地抱住了他小小的身子。

“儿子,你不用羡慕别人的爹,虽然你亲爹不在了,可他在世时非常非常爱你。你刚出生时他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整天看着你傻笑,你不到一岁就天天坐在他肩膀上,经常尿他一脖子他也不生气!”

狗娃子垂下头说:“可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我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我记得啊,奶奶也记得!你只要记住,你爹最爱你,我和奶奶也最爱你就行了!”

狗娃子把脸埋在我怀里,说:“娘,我知道了。”

和儿子聊完,我忽然豁然开朗。

最近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一个个令人措手不及,我也在这纷纷扰扰中渐渐迷失了自己的本心。

现在似乎拨开云雾,见得一丝天光。

我终于知道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20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出摊了。

可惜天气不美,四周围大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婆母劝我等雾散了再出摊,可我还是坚持。

王侯将相离我这平头百姓太遥远,我可不能被男人捧几句就飘飘然,把赖以生存的活计丢了。

好在没过多久就迎来了第一个客人,那清瘦如竹的身影走近一看,竟然是江晖。

他要了碗甜豆花当早点,给钱时说:“娘子要是有时间,可否和我聊聊?”

若不是知道了他的身份,还真难以想象县太爷会这样平易近人。

反正摊子上也没有别人,我点了点头,跟着坐下。

江晖色有些苍白,轻声道:“我今日前来是想和你解释两件事,其一,我……虽心悦你,却绝不会私下利用职权逼迫,人头税的事……实乃一视同仁之举。”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江晖松了口气,道:“其二,昨日四郎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我身为夫婿却未能护他二姐周全,确实愧对崔家,可……来到这里之后,我才发现天地广阔,生民不易,原来自己并不喜欢京城繁华的生活,更喜欢这边的市井烟火……”

他看着我,眼中映照出我的身影:“记得半年前有次下衙,我无意中走到你这边来吃豆花,当时你忙得团团转,汗水都滴到眼睛里了,可是脸上却挂着笑容。当时我就想,最美的女子本就不是那些高高在上华服美锦的大家闺秀,而正是你这样的女子!”

“县太爷,我……”

江晖郑重地说:“我并没有回京城的打算,亦不会让你吃慧娘当初吃过的苦,我是真心地想照顾你一家。”

21

县令大人就是与众不同,别人都喜欢我年轻漂亮勤劳能干好生养,他却喜欢我当街叫卖挥汗如雨的样子……

我刚想开口,崔钰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桌前,凉凉地道:“哼!县太爷这般悠闲吗?!”

江晖叹了口气,道:“四郎你也不要再麻烦孙娘子了,县衙里已给你收拾好了客房,一会儿跟我回去吧。”

崔钰哼了一声:“可笑!你凭什么管我!”

我看他们俩又要吵架,连忙给崔钰也盛了碗豆花,想堵住他的嘴,说:“快吃吧!”

崔钰不想拒绝我,只好低头吃了起来。

这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一秒后又各自移开视线,简直是天生的冤家。

就在这时,雾霭中又走出一人,蓝衫皂靴,白净的面皮,竟然是李郎君。

他脸上带笑,手中提着礼品,殷勤道:“我来看看娘子和姑母,顺便吃碗豆花。”

他想必是不好意思催我答复,又想来刷刷存在感,故而一早前来。

可他来就来吧,偏偏和江晖、崔钰坐在了同一桌。

三个人互相对望之间,眼中都掀起层层波澜。

李郎君行商多年,最识看人,江晖和崔钰一看就不是平凡之辈,更别提崔钰长得这般扎眼。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江、崔二人,脸色慢慢变得有些凝重。

崔钰则是知道李郎君的,脸上不屑之意更重,嘴里嘟囔着:“死缠烂打……”

江晖眼神一闪,却最是沉稳,我自岿然不动。

我看着他们三人同桌,只觉得头皮发麻,简直有一跑了之的冲动!

我真应该听婆母的话,这么早出摊做什么!

难道要和他们谈谈心顺便凑成一桌打麻将?

就在我们四人气氛尴尬到诡异的程度时,忽然有个油腻腻的声音传来:“孙寡妇,来碗豆花。”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衣服穿得邋遢松垮,额头上贴着一块狗皮膏药,整个人说不出地流里流气,正是县里的泼皮无赖贾六。

这个贾六成日里偷鸡摸狗、调戏妇女,“大奸大恶”这四个字是万万配不上的,却像苍蝇一样讨人厌。

我脸色淡淡的,并不理会他。

贾六却馋笑着走过来:“孙寡妇,怎么不理人啊?哥哥我刚从隔壁县回来,给你买了花戴呢!”

我刚想开骂,李郎君率先站起来说:“哪里来的无赖!滚滚滚!”

贾六这人最喜欢见人下菜碟,一见李郎君面生且年轻文弱,立即来了精神:“你又是哪里来的小白脸,不会是孙寡妇的姘头吧,哈哈哈!”

李郎君冷笑一声,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奉劝你一句,识相的赶紧离开,否则以后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贾六是个混人,冲上来猛地一推李郎君,叫嚣道:“呵!小白脸还想英雄救美!孙贼!爷爷我倒要看你能把我如何!”

李郎君没想到他这么不讲理,一下子被推倒在地上,气得浑身直打战!

可接下来一秒,只听得贾六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号叫:“啊啊啊啊!手断了手断了!”

崔钰浑身散发出狠厉的气息,用力捏着贾六的胳膊,一字一句道:“孙娘子也是你能调戏的!这条胳膊今天就别要了!”

贾六是个怂货,顿时吓尿了,哀求道:“我错了,我错了,大爷,我不知道您才是孙寡妇的相好!我再也不敢了,快放开吧,手真的要断了!!”

崔钰眼神骤然凶狠,手上用力,森然道:“我看你这嘴也该缝上了!”

贾六见崔钰不是个好相与的,心知哀求无用,只好强撑道:“我、我好歹也是本县的良民,你不能这样对我,信不信我去县太爷那告你!他定会为我做主,让你下大狱!”

崔钰冷冷地说:“是吗?县太爷?你要为这杂碎做主吗?”

22

江晖站起来,浑身散发一股官威,肃然道:“哦?你要告谁?说来让本官听听。”

贾六瞳孔收缩,这才明白眼前之人就是县太爷!

他眼巴巴地看了看江晖,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崔钰,最后看了看我,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的见过县太爷,小的知错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来讨便宜了!!求县太爷大人有大量,原谅小人一回!”

崔钰咳了一声,把手捏得嘎嘎作响,轻松地说:“你们都别管,今天就让我教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放心!小爷我有套祖传技艺,保证你只伤不残,浑身舒坦!!”这最后一句话是对贾六说的。

贾六吓哭了,转而恳求我:“孙寡妇,孙娘子!你帮我求求情吧,咱们邻里邻居的这么多年,我可没把你怎么样过吧!我就是嘴欠!我再也不敢了,我还给狗娃子买过糖葫芦呢!”

我无语,只好对崔钰说:“算了吧,他也不是什么恶人。”说完我对贾六说:“你还要向李郎君赔礼道歉才行,以后少耍混蛋!”

这不就踢到铁板了吗?

听我开口,崔钰才有些不甘心地放开了手。

贾六如获大赦,连忙给李郎君作了个揖,又对江晖和崔钰磕了几个头,随后飞也似的逃走了。

被贾六这么一打岔,豆腐摊上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一些。

他走后,李郎君连忙向江晖行礼:“草民见过县令大人。”

江晖轻轻摆了摆手:“郎君不用多礼。”

李郎君是个聪明人,刚刚他就疑心江晖是我的追求者,现在心下更明白了。

他不再坐下,伫立片刻后走到我跟前,轻声说:“娘子,我明白了……这点心请娘子转交给狗娃子和姑母,我这就回乡了。”

我见他眼中露出自嘲且落寞的神色,心有不忍,连忙说:“郎君,你稍等片刻,你大老远地赶来,是我对不住你,无论如何也想和你说清楚了。”

李郎君从头至尾都对我很好,没有任何对不住我的地方,我不能让他就这样回去了。

李郎君没说话,只抬头望着我,似是想要听听我的回答。

这时江晖和崔钰也都看了过来,我有些尴尬,却只能硬着头皮。

“郎君,你是我婆母的亲戚,对我们多有照顾,咱两家又知根知底,实则我是很愿意嫁给你的……”

李郎君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我,脸上露出期待的神情。

江晖和崔钰则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好在两人都算懂得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不然崔钰非要过来多嘴不可。

我咬了咬牙,继续说:“可正因知根知底,我也知道你原配大娘子的事情。她是你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还是米铺老板的独生女儿,听说她性情温和体贴大方,四年中给你生了两儿一女。这样的好女人……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伤害她!”

李郎君微微动容,道:“这事我同我娘子说过,她是同意的,你无须担心。”

我摇了摇头:“郎君,我是嫁过人的,怎么能不明白女人的心思?若是狗娃子他爹活着时这么做,我指不定要死要活地闹呢!你娘子如此贤惠,请你一定不要辜负她!”

从头到尾,我对李郎君的顾虑都是这一点。

将心比心,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去破坏人家的家庭。

李郎君的嘴唇轻轻颤抖,似是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深深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23

此时迷雾渐渐散开了些,天空中透进了些阳光,洒在我的脸上。

江晖和崔钰两人早已听得浑身发直,并不敢抬眼看我。

我心想着一鼓作气,于是转向江晖道:“大人,您对我一番厚爱,我实在无以为报……”

江晖连忙道:“娘子,你不用急着答复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我对他行了个礼,道:“大人,我虽粗鄙,却也懂得『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的道理,您不仅仅是县太爷之尊,更是京城里大有来历的世家公子,我是真的配不上您!”

江晖苦涩地说:“这只是你以为的,我从没这样想过。”

我反问道:“那如果我真的嫁与大人,还能再出来卖豆花吗?”

江晖一愣,道:“自然是……”

我接口道:“自然是不能对吧,刚刚……您说我干活的时候最美,可我嫁给你后还能做什么呢?我一不懂琴棋书画,二不懂来往应酬,我连大字都不识一个,长此以往地困于内宅,又有什么值得您喜欢的呢?”

江晖怔怔地望着我,像是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光彩,痴痴地说:“以后我教你写字,我教你读书,可好?”

我声音虽轻却坚定的说:“我不喜欢读书写字,更不想为了高攀您去刻意迎合。”

江晖这才明白,长叹一声:“娘子原来没看上我。”

我低声道:“我很尊敬大人,自从您来我们县之后,百姓们都过上了好日子。小商户税收得很轻,衙差大哥每日都巡逻。要是没有您治下清明,我一个弱女子怎能当街叫卖,挣钱养家呢?要不是您要收我人头税,我都恨不得去庙里给您供个长生牌位了!”

江晖苦笑着摇摇头,一声长叹,对我拱了拱手,道:“我明白了,多谢娘子。”

说完他洒脱地站起身来,飘然离去。

这时雾气散去了大半,街上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摊子上只剩下崔钰,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脸上充满了期待。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直截了当地道:“崔郎君,我也不能嫁给你。”

崔钰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唉声道:“这不公平!我没妻室,我也没文化,我们家是有人当官,但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你我都是平头百姓出身!”

我被他逗笑了,无奈道:“正如你说的,你仪表不凡,能力超群,哪儿哪儿都好,可我只问你一句,将来你是不是要回到京城去?”

崔钰没说话,可眼神已经代表了一切。

我道:“我是不可能抛下家人和你去京城的,更不能拖家带口去到一个未知前路的地方生活,我还要照顾儿子和婆母,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崔钰拍着胸口道:“娘子,我保证,你们跟我去京城能过上好日子!以后再不用为银子发愁,更不会被泼皮欺负!我父母兄弟都是好相处的人,我会一生一世爱护你,守护你的家人!”

他说得眼圈都红了,让我也有些动容。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郎君,我是个小女子,只想靠自己的双手踏踏实实过日子,奉养婆母,照顾孩子,看着儿子长大娶媳妇,每年清明我还得给狗娃子他爹上坟呢!对不起,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崔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仿佛在想方法劝说我,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神情有些可怜。

我柔声道:“你还这么年轻,将来还会遇到很多好女子,别难过了。”

崔钰静静地听我说完,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 低声说了句:“此生有幸能遇到娘子,崔某终生难忘。”

这时太阳全都出来了, 所有雾霾尽皆散去了,我的心中也再无一丝烦恼。

哦对了, 还有双倍人头税。

这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今年的先交上, 明年的明年再说!

眼下我无愧于心,已然足够。

番外

三个月后。

不知道是不是我上次拍的马屁起了作用,江晖江县太爷将催婚催生的一系列政令进行了改进。

首先,未婚女子十五岁不婚不用收监了,家中只需付钱便可延期, 给了很多人家喘息之机。当然这钱会逐年翻倍, 若是二十岁还不成婚,就是财主家也顶不住了!

其次,身为寡妇却没有生育过的, 还需缴纳人头税, 税钱不用递增,已经育有子女的,即使不成亲也不用缴纳人头税了!

听到这消息后, 我欢欣鼓舞, 高兴得无以复加, 特意买了只烧鸡和家人庆祝。

县太爷就是县太爷, 人品贵重, 爱民如子,一点儿也不介意我拒绝过他,真真的是心胸宽广!

我决定明日不出摊了, 去城外的庙里给县太爷供个长生牌位再说!

就在这欢天喜地的时刻,我家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我让狗娃子去开门,只听见大门“吱呀”一声, 一个男人豪爽熟悉的笑声传了进来:“狗娃子!想不想我?!!!”

我心中一震, 连忙跑到门口。

只见崔钰一身骑装风尘仆仆, 正抱着狗娃子转圈,狗娃子脸上挂着欣喜至极的灿烂笑容!

我婆母也跟着走了出来:“大晚上的, 这是谁啊?”

等看清人后,她也高兴地抓着我的手:“是崔郎君啊!他怎么回来了?”

我慢慢走过去,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崔钰一见我脸都红了, 胸口起伏不定地说:“姐姐我回来了, 我请调到这边任奋勇校尉了!”

我傻了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你……”

崔钰傻笑着走到我面前:“你不去京城没关系,我过来不就可以了吗!我爹都说了, 救命之恩不能不报!要我一定好好待你!和你过日子,生孩子!”

我红了脸,转过身去:“谁要和你生孩子!”

崔钰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姐姐你真不想我吗?我可想你了!也特别想大娘和狗娃子!你别担心了, 咱们早些成亲,嫁给我你就不用交税了!”

“……你来晚了,我本来也不用交了。”

“啊,江晖这个狡猾的狐狸!!!釜底抽薪是吧!我崔钰和你势不两立!”

与此同时, 县衙中。

江晖正在灯下读书,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看来是故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