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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歌女

第 9 节 歌女

我娘是个歌女,在歌厅被赏了十块大洋。

杜小姐知道后,派人将她扔进了乞丐营,她被数十人糟蹋而死。

只因赏钱的是她的心上人。

三年后,我因为歌声被杜小姐赏识。

她要我做她的声替,为心上人献唱。

她不知道。

我这歌声,就是为她练的。

1

杜灵儿又在发脾气了。

“停!把她的嗓子给我毒哑!”

“一群没用的,整个东远市就找不出一个?”

……

杜灵儿五音不全,心上人偏就喜欢听歌。

所以近来她暗地里搜找歌女,做她的声替,好在心上人的生日宴上为他献唱一曲。

歌女不能是在大众面前唱过歌的,声音还要贴合杜灵儿本人。

一批又一批,没一个符合的。

眼看着,我已经是这批歌女的最后一位了。

前面九个女子,因为她看着不顺眼,已经被毒哑了两个。

我颔首,向前接受审判。

全场屏息,唯有我如释重负般开口。

两分钟过去了,杜灵儿才将我叫停。

她这是听进去了,鲜见地收敛了刻薄。

“你叫什么名字?”

“拢星。”

“还不算土,配得上你的声音。”

因为我的声音,和她的很像。

“你可在大众面前唱过歌?”

“不曾,只是自幼喜欢,唱给自己听罢了。”

我恭恭敬敬地,低眉、低头。

她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

“就你吧,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受宠若惊地伏跪在地。

民国时期,下跪的礼仪早就不存。

但杜家千金向来嚣张跋扈,她喜欢被人仰视的感觉。

可是,会折寿的。

2

我娘是个歌女,虽然年过三十,却风韵犹存,常常引得歌厅人满为患。

但她不准我学着她唱。

她总说,时局动荡,家国不安,年轻人该做那有志之士。

纵是女子,也不该屈于命运。

所以她风雨无阻、昼夜不停地唱,为的就是能够让我读书。

我的同学大都是达官显贵的子弟,总有几个会笑话我娘是个戏子,是供他们玩乐的。

我有意反抗,阿娘却摸摸我的头。

“晞儿啊,我们不做那样的人。”

“他们居高临下地看人,却不知这世道,是往前走的。”

正如阿娘所言,我本叫林方晞。

东方未晞。

阿娘说,东方的天就快亮了,那些洋人,早晚会离开这片土地。

可她没有等到天亮的那一天。

那日她兴奋地跟我说,接到了一场高酬劳演出,结款之后就能攒够我出国留学的费用。

雇主是东远市首富的千金杜灵儿。

她在自家庄园开了场派对,邀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到了歌女献唱环节,我娘却迟迟没有上台。

找到她时,她正在杜家二公子的床上,衣衫不整。

杜二公子不学无术,是杜家弃子一说,众人皆知。

出了此等丑事虽然不会影响杜家的生意,但也有损颜面。

所以杜家判定是我娘勾引在先,将她扔进了秽乱的乞丐营。

听说,是被数十人糟蹋而死的。

我娘昔日的老友找上了我。

他将我藏起来,不让我去给她收尸。

“孩子,你要想想,你母亲最希望你去做什么,就算报仇,你现在报得了吗?只会把自己折了去!”

他语重心长。

我茫然无措。

阿娘希望我出国留学,她希望我做那有志之士,她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可是……我娘不该死。

他将我打晕了,送到了出国的船上。

就这样,我绝望地踏上了留学之路。

意外的是,我在国外学校里看见了杜灵儿。

她带着陪读丫环,日日围着她的心上人萧匀飞转。

想起阿娘的死,我难免要多关注她几眼。

就在某个晚上,我听到了她和萧匀飞的争吵。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做局设计的揽月姐,你心狠就算了,但能不能放过我?”

“还不是因为你!还不是因为你赏给她大洋,还对她笑得那么开心,我那么爱你,你凭什么去看别的女人!”

“你就是个魔鬼!”

“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真正对你好的只有我!”

……

揽月,是我娘的艺名。

我双手发麻,胸口一阵窒息的疼。

既是魔鬼,怎么能在人间。

魔鬼,应该在地狱啊。

3

三年留学归来,杜灵儿还是原来的模样。

杜家权大势大,杜老爷和几位公子更是视她为掌上明珠,没人敢忤逆她。

她喜欢萧匀飞到了病态的程度。

和萧匀飞接触密切的女性,无一例外会遭到她的报复。

萧匀飞喜欢的东西,她会穷尽一切地来满足他。

萧匀飞也开始试着接受她了,因为留学期间,她救过他的命。

杜灵儿心情很好,尤其是生日宴这天,她在台前,我在幕后,完美地为萧匀飞唱了一首情歌。

萧匀飞惊喜极了,激动地说以后还想听她唱歌。

众人响起热烈的掌声,纷纷感叹。

“这杜千金本不善歌喉,为了这首歌,一定是下了狠功夫吧?”

“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萧家公子可真是有福气啊!”

……

我静静听着,指甲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肤。

是啊,我曾亲眼见证过阿娘的“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

也耳濡目染地,我学到了些口技,才能如此顺利地贴合杜灵儿的声音。

不过,短时间内我是发不出自己的声音了。

杜灵儿谨慎得很,为了减少暴露的风险,她要我装作哑巴,服侍在她左右。

……

“姑娘,姑娘?你的手流血了。”

是萧匀飞的声音。

他在宴厅门口等杜灵儿,偶然看到了我。

我慌张地回头看他一眼,摁住出血的掌心,冲他鞠了个躬。

“你的手流血了。”

他执意地热情,被杜灵儿阴冷地拦下。

“萧哥哥,她是个哑巴,正打算去包扎呢。”

“你认识?”

“街上捡的,看她可怜,就让她服侍我了。”

“灵儿,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越来越好了。”

……

那双背影和谐美好,堪称一双璧人。

走了几步后,女主角却突然回过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4

当天回去,杜灵儿便查看了我的伤口。

她轻嗤一声,不太满意:“就这么点儿伤,连盐都灌不进去。”

然后差人送了一把刀,递到了我另一只手上。

她惯会折磨人,她身边的下人,没几个能毫发无伤地留在她身边。

我要想留,这便是必经之路。

“这样,你的手掌多厚,我就要这道伤有多深,还有,记住你现在是个哑巴。”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咬住牙,刀尖沿着伤口的痕迹,一路贯穿整个掌心。

皮肤撕裂,痛感混沌了大脑。

但我是个哑巴。

哪怕她将盐缓缓地撒满血洞,我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对于惹到她的人来说,要想不死,除非是对她来说还有利用的价值。

我的声音恰好就是。

所以在我的意识残留之际,她还是喊了一声:“算是个识趣的,来人啊,别让她死了,声音还有用呢。”

不过我会用行动告诉她,我还有更多的用处。

萧匀飞回国之后,便进了洋行当职。

杜灵儿每日当着大小姐,不是在等他下班,就是在他下班之后缠着他。

其中有一个消遣,便是去歌厅。

纵使杜灵儿还是会不爽,但萧匀飞甜言蜜语了许多。

“灵儿,她们唱的比你差远了。”

“她们都没你好看。”

“灵儿,你能不能再给我唱一首?”

……

杜灵儿被夸得晕头转向。

只是碍于我的伤一直没好,唱起歌来不够有力,再为他唱一首的事情只能一拖再拖。

杜灵儿最终把时间定在东远宴会之后。

届时会有全省社会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参加。

“萧哥哥最不喜欢应酬,宴会之后肯定会很累,那我这时候给他唱几首歌让他放松,他一定会感动的吧?”

几个下人纷纷应和。

“小姐体贴入微,萧公子说不定感动到立刻向您求婚呢!”

我也跟着点头。

杜灵儿脸红了一瞬,难得的好脾气:“去去去,竟会打趣我!”

她和我练了半月之余。

5

终于等到了那一天,萧匀飞却是领着一个陌生的洋女子入了场。

那是洋行行长的女儿,法国人,旅游期间途径东远市,便也想来这盛会瞧一瞧。

萧匀飞和她年龄相仿,又被她父亲器重,便被她父亲安排在宴会上照顾她。

这相当于把针往杜灵儿心上扎。

她当场就黑了脸,在杜家几个公子的哄骗阻拦之下,她才勉强和谐地等到了宴会结束。

宴会一结束,她便追到他们跟前,去拉萧匀飞的手:“萧哥哥,你不是想听我唱歌吗?我现在去唱给你听!”

萧匀飞躲开了她的手:“灵儿,我给你介绍一下,她中文名叫朱迪……”

“我管她是谁呢!今天看都没有看过我一眼!我去给你唱歌好不好?我准备了很久,舞台也搭得很漂亮!”

朱迪本来试图打招呼,却被她一眼瞪回去,脸上明显挂了几丝尴尬。

萧匀飞还是承着笑脸,语气却冷淡了许多。

“灵儿,你懂事一点,她初来乍到,我只是带她参观一下。”

杜灵儿哪听得他说这些,只觉得自己更委屈了。

“参观?那入场的时候为什么要挽着你的手!萧哥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

“够了!基本礼仪不懂吗?国外三年你是不是白待了?”

萧匀飞终究还是没了耐心。

我站在一旁,只能在心底附和。

她当然是白待了,她可是有一个日日围在他身边,最终被劝退了的留学生。

“你开始嫌弃我了?当年在火场是谁把你背出来的,是谁……”

听到这里,萧匀飞叹了声气:“明天我去找你,你现在先回去吧。”

不容杜灵儿反对,他便快速拉着朱迪上了车。

杜灵儿追了半条街,车子却开得更快了。

宴会上的人陆续经过,几位贵妇边走边戏说。

“刚刚那个洋妹子和萧家公子可真是郎才女貌啊!”

“不是听说杜家小姐一直钟情那萧公子吗?”

“嗨,现在年轻人的事情谁说的准?我看萧公子估计就是忌惮她家的势力罢了!听说那杜小姐脾性可差了。”

……

听到第一句的时候,杜灵儿就已经稳不住了,她不顾人潮,大骂着朝她们追过去。

我拼力挡在了她面前,紧张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她不耐烦到快疯了:“有屁就放!”

我低下头,恳诚相劝。

“小姐,你和这些贵妇理论是没用的!重要的是萧公子和那朱迪小姐坐同一辆车走了!宴会上我就看他们眉来眼去的,不知道现在是要去做些什么……”

我说得有多着急,杜灵儿转身的速度就有多快。

“对,我得追上他们,我必须要追上他们。”

要想爆一只气球,需要往里面不断地推气,快到气球承受极限的时候,再来一记猛锤,气球才爆的最响。

爆的最响,伤害力自然就最大。

我估摸着,杜灵儿的极限并不高。

6

找到萧匀飞和朱迪的时候,他们正有说有笑地从一家咖啡厅出来。

随后有另一辆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朱迪冲萧匀飞摆了摆手,像是告别的意思。

萧匀飞则笑着张开了双手,还说了些什么。

杜灵儿冲过去的时间,他们两个人已经靠近,贴面。

其实,就是个临别的贴面礼罢了。

萧匀飞手里的热咖啡却被杜灵儿夺过去,泼向了朱迪。

“贱女人,当着我的面勾引我的男人?”

“我对你已经够宽容了,真以为我怕你啊!”

……

那一夜,杜宅没有熄灯。

杜灵儿没有想到,她只是泼了一杯咖啡,对他溺爱有加的父亲竟然扇了她一巴掌,将她关在了屋子里。

她以往对付那种女人,都是赶尽杀绝的啊。

她才是东远市最金贵的女人啊。

她趴在地上哭喊。

“爹爹,是她先对萧哥哥动手动脚的!为什么你不护着我?”

“我就是以前太护着你了,才让你嚣张至此!你知不知道那是谁的女儿,是洋行行长!连我都要看他三分的脸色,你却泼花了他女儿的脸?!”

“你现在就去给我道歉,立刻去!”

杜灵儿撒泼打滚:“爹爹我是你的亲女儿啊!我去道歉你的脸还往哪放?这不是让全市的人笑话吗!”

杜老爷只丢下一句:“若你不去道歉,你和萧匀飞的婚事想都别想!”

为了萧哥哥,她还是去道歉了,只是吃了闭门羹。

朱迪下颌被烫伤,没有大碍之后就匆匆回了国,以后应该也不会来了。

之后的几日,杜家产业接连被限制运行。

萧匀飞开始对杜灵儿避而不见。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7

当杜灵儿安静下来时,还是把怨气撒向了我。

“你那天为什么突然那么多话?为什么不阻止我?!”

我只是摇着头,流着泪后退。

在她身边待得久了,连装委屈的功力都增长了不少。

被她扇了多少巴掌,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她再怎么扇,也抹不去杜老爷给她的那一巴掌。

“他们怎么都不要我了?我为他们付出了什么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我救过萧哥哥的命……还有,我帮父亲……帮父亲……”

说到一半,她跪下去,开始疯狂地扇自己。

一周之后,在杜老爷数次的登门致歉下,洋行行长终于让他进了门。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希望杜灵儿为他们洋行表演一场歌会。

为心上人表演是她心甘情愿的,可为他们表演,实在是有种把她当戏子的嘲弄意味。

这其实就是对杜家的警告和蔑视。

杜老爷又怎么会不懂?

但事到如今,杜家的生意受限,他只能放弃女儿了。

在东远市最豪华的歌厅里,杜灵儿如普通歌女般,笑意盈盈地假唱了三个小时。

我在幕后,嗓子几乎哑了,然后听到台下的人呼喊:“唱不动了,跳个舞也行啊!”

“跳舞哪有穿这么多的?不累赘吗?”

“你瞪谁呢?你们杜家这道歉不太诚实啊。”

……

结束之后,她瘫坐在舞台上,似乎是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是空洞地看着地面,嘴里不停地念着“为什么”。

她以后再难嚣张起来了,因为任何人都可以说道,她啊,和戏子一样给洋行子弟们唱歌。

唱了三个小时,行长只听了十分钟,其余的都是行长的手下在听。

他们污言秽语,宛如在将她凌迟。

“萧哥哥……你说萧哥哥还会要我吗?”

她精神恍惚地问我,猛地站起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一直跑到萧匀飞面前。

像个遭人唾弃的流浪狗一般,瑟瑟发抖着:“萧哥哥,我只是怕,怕你被她抢走,你知道的,我爱你,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当年那场大火……”

又是当年那场大火,只是萧匀飞似乎从来没有让她说完过。

他面色淡然地打断了她:“灵儿,我们结婚吧。不管外人怎么看你,我都想娶你。”

就这样,在经历极致的绝望之后,杜灵儿迎来了她梦寐以求的情景。

萧匀飞,要娶她了。

萧匀飞求娶杜灵儿一事传开之后,所有的人都在赞他是个痴情种。

或许只有我知道,他可以有任何理由娶杜灵儿,但唯独不会因为爱她。

他对杜灵儿所有的好感,都始于国外留学时的那一场大火。

当时萧匀飞被烧伤困在教室,是杜灵儿拼死将他背出了火海。

所以他开始对她有了笑脸,有了试着接受她的意识,或许也有了娶她的打算。

但喜欢与不喜欢,很明显。

不过究竟为什么娶她,对我来说无伤大雅。

只要杜灵儿喜欢他就够了。

在这流言蜚语之时求娶,杜灵儿只会更喜欢。

大婚前几日,她几乎夜夜不眠,甚至想着自己要不要真的去好好学一下唱歌,这样也不用每次都担心暴露。

其实,她没必要担心了。

因为以后,萧匀飞大概不会再想听她唱歌了。

8

新婚当夜,他们的新宅里起了大火。

作为陪嫁丫环,我紧急带着杜灵儿到安全区域之后,又返回去找萧匀飞。

他经历过一次火灾,已然有了阴影,现在只抱头蜷缩在书房里不敢动。

我捂着口鼻,也将湿好的手帕捂住他的,拍拍他的背,安慰他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然后示意他揽住我的肩膀,架起他就往外跑。

火光炙热,他的目光也是。

该想起来了吧?国外的那次火灾,救他的人是我。

只是因为醒来时在他身边的是杜灵儿,杜灵儿便自邀了这份功。

火灾熄灭之后,萧匀飞不顾杜灵儿的关切,将我堵在了偏院里,下令任何人不许进来。

“你是谁?从哪来?是不是……见过我?”

他一字一句,字字千斤重。

我收起了哑巴丫环的姿态,冲他坦然一笑。

“萧公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你的声音……”

他反应了一瞬,忽的笑出声来。

“在国外,是你救了我对不对?就连杜灵儿唱歌都是……难怪,难怪她一个五音不全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唱得好听了。”

和聪明人说话总是爽快的。

“既然萧公子已经看出来了,可以把手放开了吗?”

他的手紧紧摁着我的肩膀,挺疼的。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要和杜灵儿一起骗我!”

他歇斯底里般,全然失了温润公子的仪态。

一想到这几年的挣扎愧疚不过是一个笑话,一定很不快吧?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如果你觉得被骗到了,那能不能麻烦你,看在我是替母报仇误伤了你的份上,别放在心上?”

“替母报仇?你母亲是……”

“揽月。”

我大概从没有从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那样复杂的表情。

震惊、恐惧、疑惑……

“揽月?揽月姐?”他踉跄着退了几步,又猛地向前掐住了我的脖子:“所以你报仇的对象,也包括我?”

“我都说了,是误伤,我也是受过教育的人,知道什么叫做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过是赏给我娘几块大洋而已,真正害死我娘的,是杜家。”

“你的目标是杜家?”他松了口气般,“你太天真了……你知不知道他们的根基有多深厚?你拿什么去报仇?凭着一腔热血吗?”

“所以我来找你合作了啊。”

我推开他的手,他恍了恍神,更加警惕起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合作?”

“凭我们是同一类人。”

9

“什么意思?”

“国外读书时,我曾听过你的几场演讲,我和你一样,追奉弱肉强食的理念。”

他用二战举例,阐述了这是人类文明的正向发展。

他认为,跟着“强者”走,才能实现人生抱负。

所以即使杜家家大业大,他也没有因此对杜灵儿更特别。

所以他一回国,便去了洋行当职,为洋人效力。

他冷静地看了我许久,最终也没有松口。

“你还是先当好杜灵儿的哑巴丫环比较好。”

“这是自然。”

“你在国外,修的是什么专业?”

“社会经济。”

“会其他语言吗?”

“会英语。”

其实还有法语。

其实拉他入伙,是我临时起意。

因为刚刚冲进书房救他时,他怀里拼死护着的,是一份法文文件。

是洋行行长署名的,“肃清杜家生意、取而代之”的文件。

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娶杜灵儿。

其实,也不过是利用罢了。

洋行是东远市海洋贸易的交易场所,由洋人主管,而内陆贸易总要经过杜家。

要想吞并它,先要打垮它。

这在某种意义上,与我的目的不谋而合。

出去的路上,他又问了我一个问题。

“上一次你为什么救我?刚刚又是为什么?”

“上一次是见义勇为,这一次,是蓄谋已久。”

他嘴角轻扬。

我知道,他已经被我说动了。

10

杜灵儿正在哭喊。

看到我与萧匀飞并肩出去,她冲过来便是对我一阵打骂。

“你也敢勾引萧哥哥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下贱的奴婢!”

等她打够了,萧匀飞才拉过她的胳膊:“她救我时看到了纵火的人,我刚刚只是问了她一些问题。”

“是吗?”

杜灵儿显然不信,她恶狠狠地看着我,活有将我生吞活剥之意。

萧匀飞俨然对她没有了任何解释的耐心,冷冷道:“你不信我?还是你觉得我应该在大火中被烧死?”

杜灵儿紧急敛了怒气,匆忙否认:“萧哥哥你生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你有没有受伤啊?”

萧匀飞淡淡瞥了她一眼,着手安排火灾后的事宜,并决定先回老宅去住。

那一夜,萧匀飞睡在卧房,杜灵儿睡在客房。

她不睡,便也不让我们几个下人睡。

她几次想要对我发火,但每每欲言又止,开始哭哭啼啼。

下人去请了萧匀飞一次,却被暴躁地赶了出来。

我只觉得好笑。

毁掉一个眼里只有情爱的人,太简单了,只需要让她的心上人厌恶他就够了。

第二日,杜灵儿早早起床做了早饭,看到送上来的晨报时,一气之下将桌子掀了个底朝天。

报纸上,明晃晃的标题几乎占了半个版面:【杜灵儿大婚之夜遇火灾,恐是克夫之体。】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是谁编写的!这分明是针对我!”

萧匀飞从楼上下来,看到的便是她疯狂撕报纸的场面。

“你又怎么了?”

“萧哥哥,你看报纸上,他们污蔑我!你不是说了吗?是有人故意纵火!这怎么和我有关系呢?”

“灵儿,他们说他们的,你还能堵上他们的嘴不成?!”

“可是我是你的妻子啊!萧哥哥你就让他们这样编排我吗!你不爱我吗?萧哥哥……你还记得国外的那次火灾吗?”

“爱!特别爱,可是能怎么办呢?我去登报澄清,你不克夫,你是个福星吗?还有,那次火灾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

萧匀飞踢开地上的早饭,负气去上班了。

杜灵儿则摇晃着靠到墙上。

“萧哥哥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她恍惚了很久,然后拉上我。

“去找爹爹,萧哥哥管不了这些事情,但是爹爹一定有办法的!萧哥哥不能再误会我了,绝对不能!”

11

杜宅里,杜老爷正为生意恢复在宴宾酬客,杜灵儿蓬头垢面地进去,便被下人引到了偏厢房,上了锁。

任杜灵儿怎么拍门哭喊,杜老爷一直等到宾客散了,他才进去,看到杜灵儿的模样时,那张严肃的脸还是有了动容之色。

到底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到一向精致的她如此不修边幅,他还是心疼了。

他向前,扶起跪着的杜灵儿:“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是萧匀飞给你委屈了吗?”

杜灵儿连连摇头,扑进了他的怀里:“求爹爹给我做主!那些报纸上他们分明就是瞎说的!这样我以后怎么在萧家立足,萧哥哥会越来越讨厌我的!”

杜老爷叹了声气:“那报道我也看了,确实是写的过分,这样,我跟报社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尽快撤下这篇文章好不好?”

“我就知道,爹爹不会不管我的!”

一篇文章容易撤下,那如果是许多篇呢?

没过几天,报纸上又出现了新的标题:【杜家内部人爆料,昔日歌女揽月被杜灵儿设计惨死。】

相继而来的,是杜灵儿对付她所讨厌之人的更多狠辣手段。

比如活埋、溺死、肢解……有图为证。

“早就听说她脾性刻薄,没想到这么狠毒!”

“可惜了那揽月哦,她的歌声真的能抚慰人心的!”

“萧公子可是被他骗惨了!杜家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

街头议论纷纷,义愤填膺。

看着杜灵儿哭叫着低头躲避路人扔过来的蔬菜,我抬头看了看天。

阿娘应该看到了吧,一直有人在纪念她。

杜灵儿一路摸爬滚地回了杜家。

杜老爷看到她时并没有意外,只是让人给她倒了一杯茶。

“爹爹你不是帮我了吗?为什么舆论越来越严重了?爹爹你救我啊……”

杜老爷的语气只剩无奈:“爹爹帮了,可你做了太多错事,叫我如何继续去掩盖?”

“爹爹什么意思?我是杜家人啊,这也关乎杜家的声誉啊爹爹……爹爹!你已经卖了一次女儿了!还要卖第二次吗!”

茶杯落地的声音砰然一震。

杜老爷动怒了。

“你!你最终不是如愿嫁给萧匀飞了吗?你还记恨上你亲爹了?!你现在是萧家人,你应该去找你的丈夫,找你的夫家!杜家受你所累还不够吗?!”

“我是你的亲女儿啊,爹爹你忘了吗?当年你忌惮三姨太娘家的势力,是我做计让她死于意外的啊,不然你怎么会如鱼得水地将杜家发展至此……”

“杜灵儿!”

杜老爷的声音几乎穿透了整个杜宅。

两人争论之前,杜老爷遣散了所有的下人。

他们的这番对话,自然是我偷听来的。

杜灵儿被赶出门时,还在磕头道歉:“是女儿口不择言了,可我终究是您的女儿啊爹!”

“既然还想继续做我的女儿,便不要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12

回去之后,杜灵儿便病了,她还是撑着身体,为萧匀飞做了晚饭。

她做饭是很专业的,毕竟为了抓住萧匀飞,她也试图抓过他的胃。

可是饭桌上,萧匀飞只吃了那一份解腻的凉拌黄瓜。

“灵儿你病了就不要做这些,口感差了很多,都不如小菜好吃。”

那凉拌黄瓜,是我做的。

我和萧匀飞相视笑了一眼,算是交接第一次合作顺利完成的讯号。

杜灵儿鲜见地没有发疯,只是笑了笑:“那等我病好了,再给萧哥哥做。”

第二日萧匀飞一去上班,杜灵儿便把我叫到了跟前。

她递给我一碗水。

“你也跟了我一段日子了,我给你寻了个好去处,我二哥那里长年招工,你就去他那里吧。”

“喝了这碗水,也算了了我们的主仆之情。”

杜二公子长待的地方,是书寓,是众艺妓聚集之地。

我这样的“哑巴”去了,是最底层的妓。

不过我的嗓子并没有被那碗水毁掉,因为在此之前,我将我的水,和杜灵儿的水掉包了。

于是我开始在残破秽乱之所为大家唱歌。

技艺傍身,若被有心人看到了,是有机会去高级书寓的,等级越高,就越有见到杜少川的希望。

杜少川便是杜家二公子,我复仇的第一步,本是要从他开始的。

只是我潜伏了很久才发现,他不是一个恶人。

他接管书寓,救了无数女子于绝望之中。

甚至在那样敏感的环境之下,他披着那纨绔不堪的表皮,救了许多进步人士于危难之中。

这样的人,我不太信他会伙同杜灵儿一起设计我娘。

何况那日杜灵儿口中的三姨太,正是杜少川的母亲。

所以我找他,是为了和他谈合作。

我见到他时,他正喝了些酒,在大骂杜老爷。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用同胞的命拿给他们做实验?”

“杜家,就 tm 该断子绝孙!”

听到我说明来意之后,他便笑了。

“你想让我配合萧匀飞,扳倒杜家?小妹妹,野心挺大啊。”

“不是扳倒,是接手,你难道不想吗?如果杜老爷和其他公子出事了,萧匀飞就顺位继承了,我想让你去坐那个位置。”

这句话应该是问到了他的心上,他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不想,他只是没有这份势力,所以纵使他知道杜老爷在用自己同胞的生命做人体试验,也没有办法将它公之于众。

他严肃起来,连酒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想让我去接手?”

“因为……”

因为我娘说过,要做那有志之人。

若我仅仅是因为家仇,费心筹谋这么多年,不算什么好志向。

“杜家那些腌臜生意被毁了是活该,但若是杜家那些正当生意落到了萧匀飞手上,那整个东远市的经济命脉,就真的都握在洋人手里了,那我就成了罪人。”

杜少川轻笑了声:“看不出来,格局还不小,不过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合作?”

“就凭我是揽月的女儿,也凭我知道你母亲是怎么去世的,这两个理由够吗?”

“揽月?”

杜少川猛地站了起来:“你是揽月的女儿?”

“怎么?我和我娘长得不像吗?”

他迟疑了很久,声音近乎沙哑。

“像,特别像。”

“你娘的事,我很抱歉,我那天被下了药, 醒来就……”

很快, 萧匀飞找人来赎我了。

13

几日不见, 杜灵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到我回去, 还和萧匀飞有说有笑地, 她疯狗般扑上来。

萧匀飞挡在我前面, 命人将她关进了后院的木屋里,每日只送些吃食便可。

她说不出话了, 应当是喝了被我替换的哑药。

萧匀飞问我:“你既然恨她,为何不杀了她。”

“因为她的命, 抵不了我娘的命的。”

我将杜少川手里, 杜老爷暗中与人交易做人体试验的线索交给了萧匀飞。

萧匀飞激动不已:“我查了这么久都没消息,你是怎么查到的?”

“我要是查不到,怎么敢和你谈合作?只要你承诺, 最后把杜少川交给我, 毕竟他是害我娘的主犯。”

“那是当然。”

就这样,毫无联系的两个男人, 在我的牵引下, 开始了完美的配合。

很快,人体试验中心被查封, 大报小报登满了消息。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杜灵儿的舆论过去了, 杜家成了报纸上的钉子户。

违法走私鸦片, 贩卖人口……

桩桩件件,摆到了明面上, 成了众矢之的。

百姓们口诛笔伐,指责谩骂。

大厦将倾, 萧匀飞已经做好了接手的准备。

就在他和洋行行长汇报的时候, 那大厦, 被扶住了。

是杜少川扶住了。

我摆了萧匀飞一道。

洋行行长以为是被萧匀飞摆了一道。

萧匀飞有口难辨, 最终被行长随便找了个理由,收进了巡捕房。

在他被处决之前, 我去看了他。

他憔悴地倚在墙角,看到我时也没有很大的情绪。

只是笑,惨淡的笑。

“你一开始就在骗我,我一直都是你的复仇对象。”

我摇摇头, 他还是不懂。

杜灵儿的恶是自私自利, 但他在如此背景下投身于洋人事业,便已经走向了祸国殃民的道路,这是他的恶。

所以对他,我不是复仇,不过是为民除害罢了。

他大概永远不会懂。

“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以为的洋人,给你的结局。”

“弱肉强食,我并不赞同。当你把一个民族的经济、军事实力归结为弱的本源时,你就输了, 因为一个民族的精神,才是支撑它走下去的核心。”

不信就看吧。

天,就快亮了。

(完)

作者署名:宴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