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5 节 愿君如月我如星

第 5 节 愿君如月我如星

把我那斯文儒雅的状元郎养兄睡了之后,我跑路了。

不料惨遭拐卖,在一个宴席上被当作礼物送给京城新贵。

“阿兄,别来无恙。”我故作轻松。

他语气阴沉,附在我耳边,

“谢清婉,你知道我这些天日日夜夜都在想什么吗?”

我吓得一个哆嗦,从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

“若是寻到你,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身边一辈子。”

1

月光和欲望,掺杂在酒杯里,摇曳不休。

这酒是怡红楼的春琴阿姊给我的,她说一杯下肚,百炼钢也要化为绕指柔。

“若是对付我阿兄那样的人呢?”

她眼中大骇:“婉婉,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我半开玩笑似地从她手中接过酒壶:

“唬你的。”

也是,阿兄这种温润如玉的君子,任谁也不忍看白玉蒙尘。

所以我,大概是个坏到骨子里的疯子。

2

“阿兄,此去京城必定金榜题名。”

我端起酒杯,一双眼睛盈盈望着他,嘴角的弧度恰如其分,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兄长律己严苛,从不饮酒。

但他向来不会拒绝我,尤其是在我摆出这幅表情的时候。

果然,他说:“好。”

酒水一仰而尽,喉咙滚动,让我心头为之一动。

“阿兄,你会时时想我吗?”

我撑着脑袋,痴痴望着他。

“婉婉,你喝多了。”

“才没有。”

我拿着酒壶,又倒了一杯:

“我想再敬阿兄一杯。”

“婉婉......”

“阿兄,就一杯,你明日都要走了。”

就一杯,恐怕是此生最后一次与你共饮了。

因为京城,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的地方。

我举起杯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他终究没有抵抗得了:“婉婉......”

我的脸红扑扑的:“阿兄喜欢怎样的女子?”

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笑:“我只是想知道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眼神有些迷离,像蒙了一层水雾:“别闹。”

我突然贴近他,鼻尖近在咫尺之间:“阿兄,我喜欢你。”

他怔住。

“我想同你生个孩子。”

他一震:“傻丫头,不许胡思乱想。”

我摇头:“我说认真的。”

暧昧裹挟着燥热,将空气一寸寸点燃。

他偏过头去,苦苦支撑脑中最后的一丝清明。

“婉婉,你先出去。”

我的唇轻轻触碰着他的:“阿兄,你也喜欢我吗?”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理智在逐渐崩裂:“我......”

“谢清辞,以后你官运亨达,娶妻生子,美满一生,可你与我,就只剩今夜了。”

兄长闭上眼,我小心翼翼地吻上他的唇,笨拙又贪婪,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生涩地舔舐,他紧绷的身体忽然放松,我的吻顺势滑下去,一直往下,最终停留在他的胸膛。

“阿兄......”

他蓦地睁开眼,一双黑眸幽深如墨,猛地压下来,回吻住我。

“嗯...”

我低吟出声:“谢清辞,我是谁……”

他闭口不答,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令他痛苦的真相。

密密麻麻的吻慢慢变得粗暴,兄长的气息炙热,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的手指伸入他的发丝间,纠缠留连。

“在我是谢清婉之前,我的本名叫溪棠,溪流的溪,海棠的棠,那时候我不是你的妹妹。”

3

我原名赵溪棠,是当朝皇帝最小的女儿,安平公主,一出生就受尽了万众宠爱。

宫里人人都说我的母妃是皇帝最爱的女人,可他对荣贵妃的蛮横跋扈却视而不见,任由她处处刁难母妃。

十年前,皇帝巡游,我的母妃惨遭算计,被活活烧死在寝宫。

母妃临死前命宫人将我带离了宫中,她最后嘱托我道:

“娘只盼着棠儿自由自在,此生莫要再回这京城了。”

此后我从云端跌入泥潭,成了流离失所的乞儿。

我被街头的小混混欺凌,和野狗抢吃食,晚上偷猪圈里的干草保暖。

那年冬至,被人看不顺眼,一脚踹进了冰湖里,挣扎着爬上岸后,躺在冰天雪地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袋疼得几乎昏厥。

我想我大约是捱不过去了。

有人路过,将我救了上来,他解了自己的外袍盖在我身上,抱着我回家。

那个人,就是谢清辞。

那年,我七岁,他十三。

4

一室旖旎,明明屋外春寒料峭,屋内烛光摇曳里却春潮涌动。

我蜷缩在他怀里,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洒在我耳畔。

我抬头,

他尚在睡,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很长,微抿的薄唇显出淡漠的线条。

“阿兄,你会一辈子记得我吧。”

我喃喃自语:“也许忘了我也好。”

我用手指沿着他眉眼的轮廓轻轻描画,他的皮肤很白,像羊脂玉般细腻洁净,五官长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瑕疵。

明明脸上青涩未褪,平日里却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做派。

这张脸我曾端详过无数次的,只是他读书太过专心,从不曾察觉。

我爱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着他在屋檐下读书写字,

风吹动他乌黑浓密的发梢,像极了一根根漂亮的丝线,

他的眉目精致秀丽,唇色微淡,眼眸澄澈如山涧泉水,一举一动,皆是儒雅斯文。

每逢看到他这幅模样,我都会想,倘若兄长永远只是我一个人的该多好。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

兄长像是感应到我在看他,突然睁眼,他用力将我从身边推开,空洞地看着房梁,眼底满是嫌恶。

“谢清婉,”他的声音沙哑:“昨夜的酒,是你一早就备好的?”

我默不作声,用力咬住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你可曾想过,这件事情的后果?”

我笑了笑,回答道:“后果?我不管。”

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穿上衣服。

“阿兄,再过两个月就是我的生辰了,就当...就当是我的生辰礼吧。”

“阿兄?你把我当兄长了吗?”

他眼神越来越冷,像是结了一层冰,我不知道为何,心头有些发慌,却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肖想兄长吗?”我说:“很久了。”

他眼里闪着寒光:“谢清婉,我养你这些年,就是让你不顾廉耻,对自己的兄长...你真是让我失望透顶。”

我笑:

“阿兄不也是这样做了吗?”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阿兄...”

“够了!”

我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他的手却避如蛇蝎般躲开了我。

“你如今又是在做什么,逼我不管纲常,娶自己的妹妹为妻吗?”

即便知道我与他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什么瓜葛,这一刻我还是不甘心地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动过心,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儿。

“谢清辞...”我低声唤他:“若我不是你妹妹,你愿意娶我吗?”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但眼里的厌恶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我的心瞬间如坠冰窖,原本以为,他至少会犹豫一下。

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自始至终没再看我一眼。

“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只听得砰地一声关门声,我呆愣了半晌,心头一阵抽痛。

“阿兄,我不会叫你为难的。”

5

科举放榜的第三日,兄长连中三元,在金銮殿上被天子钦点状元郎的消息传到了镇上。

那些曾经嘲笑他痴心妄想,一辈子最多混个穷秀才的人都闭上了嘴。

我一早就知道兄长就像是诗里写的大鹏,总有一天会和风而起,直上九霄云外。

他从前常说:“等为兄考取功名,就带你到京城去,旁的女子有的,为兄都会给你...”

他不知道的是,我对这世间所谓的富贵、荣华,没有半点兴趣。

我所愿皆是他所愿。

过不了几日,他应该就会衣锦还乡了。

赤雕骏马,绯红官袍,乌纱帽…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象,阿兄本就生得芝兰玉树,这般打扮,应是极好看的。

可惜我终究是看不到了。

我该赶在他回来前离开这里,一来不必叫他尴尬,二来也免去了随他去京城的为难。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感觉,似乎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但是,这种悲伤,又让我有些期待,有些雀跃。

我无耻至极地想,阿兄回来之后不见我的踪影,会不会失落,会不会担忧?

我一边幻想着,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连续几个晚上都梦见阿兄。

我梦到他牵着我的手在大街上漫步,梦到他为我梳妆描眉,梦到他问我:“婉婉,我们现在就去拜堂,可好?”

我笑:

“嗯!”

梦醒之际,我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恐惧和绝望。

他将来会娶妻纳妾,会与旁的女子白头偕老,儿孙绕膝,而我呢,我会在哪儿。

我是孤魂,或者是鬼魅,

我活在这个世上,

除了罪孽和仇恨,什么也不剩下了。

所以,即使我死了,我也是孤独的,

我一直都是孤独的。

临走前,我留了封信,托隔壁的王大娘亲手交到兄长手上。

短短一封信,写了许久,眼睛越来越发昏。

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我最后看了一眼,有些晃神。

小时候我在宫里顽劣,不肯听太傅教导,字写得歪七扭八,这手字是后来阿兄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我大概能想到他看到信时是怎样的反应,应该会觉得教了我这许多年的诗书道理,最后都喂了狗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阿兄,见字如晤,听闻你高中状元,我在这里先道一声恭喜。

我也有喜事一桩说与阿兄,我定亲了。

未婚夫是一过路富商,他模样不错,家境也殷实,对我还算温柔体贴,所以我决意随他到江南去,不日完婚,以后应该都不会再回来了。

希望阿兄也能早日觅得良人,相携白首,美满一世,珍重勿念。

清婉书。”

我本想再多念叨几句,但怕惹他生厌。

如今他已是新科状元,人长得又俊俏,用不了几日就会是全京城高门贵女的梦中情郎,他的姻缘,我自然是不必操心的。

我写完之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将它折叠妥帖地装入信笺之中。

王大娘是邻居,平素热心肠,虽然自己过得不宽裕,偶尔也会接济我与兄长。

我拿出信笺塞到她怀里:“大娘,最后再麻烦你这一次,我就要离开了。”

王大娘惊讶地看向我:“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们兄妹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能共苦怎么就不能同甘?”

我笑笑:“总归,我也不是他的亲妹妹。”

兄长向来爱惜名节,此次衣锦还乡,最不愿见到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王大娘皱眉:“你这孩子,快别瞎说。清辞这孩子虽然性子冷淡,但是很重感情的。”

“再说了,这些年你为了他吃了多少苦,别的女孩儿在你这个年纪哪个不是打扮地花枝招展的,你瞧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满手茧子和冻疮,一身的伤,病了伤了就知道躲到我这,对你兄长是一个字都不提。我可记得,为了给他凑进京赶考的钱,你可是连命都不要了。”

我摸摸身上,的确是寒酸,只能苦笑。

“是啊,我这幅鬼样子,连我自己瞧着都觉得恶心,何况是兄长呢......”

6

我又一次开始流浪了。

从七岁到十七岁,与兄长在一起的十年像是偷来的时光。

我们两个孤儿相互依偎着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十四岁那年,我被一个大户人家看上,那家老爷要出一百两银子买下我当小妾。

我思来想去,一百两银子,足够供兄长读书了,他的日子也能过的宽裕些,是笔不错的买卖,于是我便答应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找人支开了兄长,穿上那户人送来的嫁衣,化了个淡妆。

站在铜镜前,看着里面那张陌生的脸,我忽然生出一种可怕的念头,倘若揭开盖头的人是兄长多好。

我轻轻拂去这个不该存在的念头,不敢再多想。

毕竟,我们只是兄妹。

穿上嫁衣,我迈出了房门。送嫁的小轿子已经在外面等候。我慢慢走上轿子,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小轿子缓缓启程,沿着石板路颠簸前行。

正当我以为后半生就要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潦草结束的时候,兄长出现了。

他阴沉着脸把我扯出花轿,掀了我的盖头,目光中透露出的愤怒和失望让我心中一紧。

当街拦截花轿让那位大户人家颜面尽失,不仅一百两没了,兄长还挨了顿毒打,满身是伤,差点丢了半条命。

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默默忍着痛,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我。

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剩下了一句话:“婉婉,跟我回家。”

“阿兄...”

他丝毫没给我留拒绝的余地,打横抱起我就往家走,一路上一言不发。

我知道自己惹祸了,但心里有一个微弱的声音悄悄响起:“我这样,是不是也算嫁过他一回。”

那是兄长第一次发那么大的脾气,他的样子让我害怕。

我不明白,自己只是嫁人而已,又不是去送死...他怎么会是这副表情?

他抱着我回了房,把我扔在床上,我以为他会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结果他话一出口却带着哭腔。

“一百两而已,你就不要我了。”

我愣住了。

这是兄长吗?

兄长的声音很轻,轻的像羽毛般撩拨着我的心脏。

我想安慰他,但我说不出口。

兄长的手指拂过我眼角的泪珠,那是他温暖的手,轻轻拭去,我觉得心里很疼很疼。

他说:“我的妹妹出嫁,必定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做最美丽的新娘子。”

我点头,他把我抱紧。

“今后不许再一声不响地离开我了。”

我想说好,可喉咙里卡着东西似的,什么话都吐不出来。

我看见他笑了。

他笑的很好看,比月光还皎洁。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的存在。

后来,为了给兄长凑够进京赶考的钱,我白天上山采草药,晚上做针线活。

几个月前大雪封山,镇上药铺断了供给,我盘算着这时候的草药能卖出个好价钱,便瞒着他偷偷上了山。

刚开始几天倒没出什么意外,最后一天我意外发现一株珍稀的草药,一时大意,被草药里藏着的虫子咬了一口。

当时只觉得头晕目眩,从山上滚了下去。

不知在雪里躺了多久,醒转后,我跌跌撞撞地拄着树枝回了家。

阿兄屋里的烛火亮着,见他仍在温书,我不忍心打扰他,强忍着难受回了自己屋里。

我一整夜没有阖眼,不停地打摆子,浑身滚烫,四肢百骸像被用石头敲碎了一样痛,我用牙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我当时心里想着让我死了算了,就再也不会疼了。

迷迷糊糊仿佛看到兄长在对我笑,于是我又央求阎王发发善心,晚些再收走我的性命,兄长进京赶考的银子还没有凑够。

我对自己不停地说,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于是就这样熬了一宿,竟也挺了过来。

后面几天我怕兄长看出我脸色有什么异样,就问怡红楼的春琴阿姊借了些脂粉。

兄长打趣我道:“婉婉长大了,到了爱美的年纪。”

也许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我心里生出一股悖逆。

“春琴阿姊同我说,女为悦己者容。”

他继续刷手里的碗,没再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听清,可那时我分明看见他耳尖泛起的薄红。

自从被虫咬了之后,我的感官变得越来越迟钝。

起初我以为是太过劳累,没怎么放在心上。

兄长走后,我去镇上看了郎中,才知道是中了一种罕见的毒,能让人慢慢丧失五感,最终精神错乱,全身麻痹而死。

整个毒发的过程,短则一两年,长则八九年。

郎中说这种毒虫极为稀缺,他只在书上见到过,但不知道解毒的方子。

我苦笑,果然,人做了坏事,是要遭报应的。

7

有道是祸不单行,我还没在外面逍遥快活几天,眼睛就彻底看不见了。

有时候人一旦开始走下坡路,所有倒霉事就和山体滑坡一样,顺势而下,轰隆一声就把人淹没了。

我摸瞎住进了一家客栈,结果是家黑心客栈,专干拐卖少女的勾当。

几口菜下肚,我就开始觉得觉得天旋地转,浑身乏力,最后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经被卖了,周围不停有女子的啜泣声。

有的哭,有的骂。

“这该不会是青楼吧?”我喃喃道。

有个姑娘答:“是京城一个员外的宅子。”

京城,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个员外姓陈,家财万贯,听人说他想巴结京中的权贵,给儿子买个官。”

我听着这些话,突然就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我喃喃道:“所以我们是要被送给官老爷们的。”

“像我这种又瞎又没什么才情的,多半不会被谁看上。”

另一个姑娘开口:“你还是祈祷自己被挑中吧,挑剩下的人可是要被发落到青楼的。”

过了没两日,这位陈老爷在幕后做东,让礼部卢尚书出面宴请宾客。

卢尚书平日里左右逢源,人缘颇佳,加上他在朝堂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大半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捧场了。

我是没什么才艺的,自然轮不上在台上献艺,于是便被安排在一个官爷身边陪酒。

这位官爷听声音像是个壮汉,其实是个酒囊饭袋,喝了几杯酒,就有些昏沉,说话颠三倒四,油腔滑调,

“小娘子,你真是个美人胚子!”他摸了我的脸一把。

“哟呵,还是个冰肌玉骨的小娘子!”

我躲了躲,他不乐意了。

“小娘子,你这是不给爷面子了?你知不知道爷背后的人是谁,永安王知道吗?”

自然是知道的,当朝开国第一大功臣,是皇帝的义弟兼儿女亲家。

那个和永安王府的小世子裴原指腹为婚的人,正是我。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耐着性子套他的话:

“大人,小女子不懂规矩,还请您见谅,您说您是永安王府的人,那您见过这永安王府的小世子吗?”

“何止是见过,我就是随世子一道来的,前面那个穿红衣服的就是我家世子,”他又不耐烦道:“我跟你个瞎子啰嗦什么,小娘子,接着陪爷喝酒。”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就要往我嘴巴里送,我连忙站起身来。

“大人,有酒无乐岂非少了雅兴,奴家与大人投缘,愿献曲一首。”

8

我已经有十年没有摸过琴了,不知道会弹成什么样子,只能硬着头皮上。

前调响起,底下的人唏嘘声一片,都是赶我下台的。

我自然知道原因,我弹的是一首孩童入门的曲子,其中的几处音调来来回回还总是弹错。

这首曲子是我和裴原一起学的第一首曲子,我天赋好学得快些,他不开窍总是弹错这几个音,于是我便耐着性子陪他练了大半个月。

所以台下人作何反应我都不为所动,继续拨动着琴弦。

我在赌,赌他能认出我来。

果然,一首曲子弹完,我被人攥着手腕拉起身来。

“是你!”

我微微一笑,欠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裴原,好久不见。”

他当着众人的面,猝不及防地把我拥进怀里,

我想挣扎,他箍得更紧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他的嗓音低哑,我心跳如鼓。

“裴原你先松手,我现在可不是赵溪棠了。”

他应是领会到我的意思,松开了我,转而又死死握住我的手,对众人开口:

“今日本世子觅得佳人,实在不胜酒力,诸位继续尽兴,本世子就先与这美娇娘回府了。”

说完,他拽着我的手就要离开。

“世子留步。”

我脚步一顿,身体僵直。

这声音,这语气......

我不敢抬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裴原将我护在身后,语气中含着一丝警惕和敌意。

“不知谢大人有何贵干?”

“这人世子殿下恐怕不能带走。”

兄长的声音很平静,却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我知道兄长多半是生气了,还气得不轻,偷偷挣开了裴原牵着我的手。

“这小娘子是本世子看上的,还请谢大人不要插手。”

兄长的语气不容置喙:“在下今日必要带她走,还请世子殿下高抬贵手。”

裴原不屑一顾:“她现在是本世子的人,我自然要带她回家。”

我心中一颤。

兄长语气越发冰冷:“她何时是世子的人了?”

裴原护着我,一步也不肯退让。

“那你又是她什么人,听闻谢大人与相府千金好事将近,这般行事,难免叫人误会。”

“我是她...”兄长犹豫了。

我有些难过,原来也会有他害怕与我相认玷污他名节的一天。

于是,我打断了他的话:“不相干的人,小女子怎会有幸与状元郎攀上什么关系呢?”

兄长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番话来。

“世子且问她愿意和谁走?”

这下选择权在我手上了,我思虑了片刻。

虽说跟兄长在一处难免尴尬,但我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没什么可怕的,届时还可以伺机逃跑。

如若是跟着裴原回永安王府,如同羊入虎口,暴露身份的可能性太大,我不能冒险。

我决定跟着兄长走。

于是我扬唇一笑,莲步轻挪,娇滴滴地开口:“素日里听闻状元爷才名品貌甚佳,没想到也是位风流人物,真是令小女子,心旌摇曳呢。”

话音未落,我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被兄长横抱起来,衣袖间熟悉的味道混着酒气,我鼻尖不由得一酸。

“你......”

他没有理我,径自走下台阶,朝着马车走去。

我心中一急,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他的手臂如同钢筋铁铸,我根本撼动不了。

兄长抱着我走到马车旁,把我塞进车厢里,自己也坐了进来,关上车门,吩咐车夫驶马。

我暗道不好,这才是羊入虎口。

9

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兄长的目光在盯着我。

马车里的气氛越发压抑。

他一言不发,我亦是。

过了许久,我开口打破沉寂:“阿兄,恭喜”

兄长没有应声。

良久,他开口,语气里隐约有担忧:“眼睛,痛不痛?”

我轻笑,反问他:“怎么?兄长这是心疼了?”

他没有回答,马车内又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我心中叹息。

“阿兄,你还在生我的气?”

他还是没有应声。

“阿兄既然不待见我,我明日离开京城就是了。”

肩膀突然被捏住,疼痛蔓延,我忍不住皱眉。

我知道他是动了怒气了。

“谢清婉,你知道我这些天日日夜夜都在想什么吗?”

兄长声音低哑,透着一股子狠劲,语气陌生到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在想,等寻到你,就算打断你的腿,也要把你锁在身边。”

他的声音带着一抹浓重的恨意,我的心咯噔一下,强装镇定。

“阿兄,我对你的心思你是知道的,你不怕把我留在身边,搅了你和相府千金的好事?”

他没有答话,但手劲又重了几分,我疼得倒吸凉气。

“既然我想要的阿兄给不了,又何必强人所难。”

兄长的手指慢慢收紧,掐着我的腰将我整个笼在怀中,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

我慌乱中用力推搡着他,但我哪有他的力气大,他将我压制在角落,吻住了我的唇。

他的吻带着狂风暴雨的侵略和霸占,我的舌尖被他啃噬,疼得直掉眼泪,他一点儿也不温柔,仿佛要咬碎我似的,直到嘴巴里传来血腥味,才停止了撕咬。

他喘着粗气放开了我。

我捂着嘴唇哭泣:“谢清辞...你疯了?!”

他一改往日的端方,语气冰冷:“这难道不就是你想要的?”

我愣住。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掐住我的下巴。

“谢清婉,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今晚我不在会发生些什么?想想我才真是要疯了。”

我一怔,兄长的反应显然超出了我的预料。

想起那天的情形,只有一种解释——

“阿兄,你醉了。”

“先是与人私奔,现在又出现在这种地方对旁人投怀送抱,还说是与我不相干的人,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谢清婉,你就是这么给人糟蹋的?”

我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嘴角挂着笑,

“阿兄,你不如说我水性杨花,肮脏不堪。”

我的语气平静而嘲讽,他既然是这么想我的,我偏要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你说的对,你知道我这眼是怎么伤的吗,是我与那未婚夫行床笫之事时不小心撞伤了头,不过郎中说没什么大碍,过段时间就慢慢恢复了。你知道吗?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也别有一番情趣呢,阿兄,你想试试吗?”

“我不是…”

兄长的脸色想必是极难看的,可我还是不管不顾地继续道,

“阿兄定是不肯的,所以我找旁人又有什么错,我这人就是这样,你不肯爱我,自然有人肯,我今日和这个相好,明日又与另一个缠绵,总好过追着一个不爱我的人。”

兄长终于松开了我,我想这一番话一定是激怒了他,心虚地等着他的怒火。

而他只是沉默了半晌,接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的声音沙哑疲惫。

“你喜欢怎样都好,只是别再离开了。”

“我在京中置办了处宅院,你的房间都是按你从前想象的样子布置的,窗前种了你最爱的桂花树,再有一个月就该开花了,到时候我给你做桂花酥吃……”

我听着这话,鼻腔一酸,眼眶湿润起来,我拼命忍住不让它滑落眼眶。

从前不过是随口说过的话,没想到兄长竟都一一记在心上。

原来他什么都可以纵容我,什么都可以允诺我,唯独不可以爱我。

我整个人背对着他侧过身去,才敢让眼泪夺眶而出,对于他说的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克制地坐的离我隔开了一段距离。

良久,语气中带着无奈:

“婉婉,我总是拿你没有一点办法。”

10

丞相家的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她温婉大方,端庄得体。

跟我比起来,一个是天上月,皎洁无瑕,一个地上泥,污浊不堪。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来拉我的手,只一瞬我缩了回来。

她那双手水葱似的,柔若无骨,我的手太粗糙。

这样的两双手,是不适合握在一起的。

兄长以为我在使小性子,嗔怪我道:“耍什么小孩子脾气,别失了礼数。”

听得出他对她的在意。

她也不愿叫他为难:“清辞哥哥,你还没告诉我呢,这位是?”

我笑道:“谢清婉,我是他的妹妹。”

我听到她柔柔的声音:“那以后也是我的妹妹了。”

这声姐姐我却是断然喊不出口的。

她的姑母荣贵妃是杀害我母亲的仇人,但我却没什么立场阻止兄长。

“阿兄,你能不能不跟她好。”

我忍不住说:“我不喜欢她。”

他冷冷开口:“你觉得我该喜欢谁,你吗?”

“别再胡闹了。”

兄长动心了,他总是时时陪在她身边,对她百依百顺。

他会陪她在廊前听雨,陪她泛舟湖上,陪她到集市上买各种各样新奇的小玩意儿。

他把曾经许我的那些好尽数给了她。

我去找他时,他总是不得空的,一天中大半的时间处理朝中公务,余下的时间大多都用来陪她了。

她越来越依赖他,他也越来越宠她。

我该替他感到欢喜,他遇到了心仪的姑娘,将来的老丈人又是朝中重臣,这样的姻缘不知有多少人羡慕。

这样想着,我渐渐地不再去寻他了。

他起初几日还会在晚上抽空来看看我,同我说上一两句话。

慢慢地,似乎是无话可说,就只剩下报告行程,例行公事一样。

“婉婉,我明日去丞相府上陪如云用膳,你不必等我了。”

“婉婉,我明日当值,晚上就不回来了。”

......

“婉婉,我明日休沐,如云想出门散散心,我带她去京郊看红叶,你在家中,让侍女随你四处逛逛。”

“我不能一同去吗?”我随口一问。

“左右你眼睛也看不见。”他随口一答。

11

我一个人呆着烦闷,还好有裴原那个家伙隔三差五地翻墙进来陪我解闷。

“赵糖糖,你还记不记得有个事儿,咱俩有个婚约。”

他这个人,总是没有正经的时候,说这话的语气就跟问人吃了没,上哪去一样漫不经心。

我无奈:“裴原,跟你有婚约的是安平公主,她十年前就死了。”

“真不打算回宫去了?你那个皇帝爹年年悼念你们母女,看样子挺伤心的。”

他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摇摇头。

“猫哭耗子,假慈悲。”

他把嘴里的瓜子皮吐掉。

“好吧,随你。”

过了会,他想起什么似地,问道:“你跟谢清辞这家伙什么关系?”

“他把我养大的,”我想了想,又说道:“我喜欢他。”

他嗤笑:“你这是爱而不得,苦苦纠缠?”

我撇撇嘴。

“他这么正经的人实在是不解风情,你不如看看小爷我。”

我不想理他:“过段时间我准备逃走,你帮帮我。”

他纳闷:“你刚还说喜欢谢清辞呢,怎么要逃?”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京城,呆在这还有暴露身份的危险,相比于爱兄长,我更爱自由。”

他突然凑近:“不如,咱俩私奔怎么样?”

我一脸嫌弃:“我可不想下半辈子被永安王府追杀。”

而且,我的下半辈子,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

12

柳如云想吃我做的饭。

“婉婉,清辞跟我提过好多次,你的手艺连京中醉香楼的师傅都比不上。”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听的人心都化了。

我想拒绝。

“我眼睛不方便,怕做出来的东西难吃。”

柳如云缠着兄长撒娇:“不碍事的,随便做两个家常小菜,哪里能难倒我们婉婉。”

我在等他替我解围,他却说:“如云想吃,就依她吧,也不费什么事。”

我照做了。

菜端到饭桌上,她只吃了一口,就哭了。

“清辞,我不知道婉婉这么讨厌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兄长忙着安慰她,根本没看到我手上被刀切到的伤口。

他对我只剩下疾言厉色。

“谢清婉,你简直胡闹,做什么事情都不分场合吗,赶快向如云道歉。”

我百口莫辩。

这事不怪她,那盘菜咸到发苦。

也不怪我,我才知道,我丧失味觉了,难怪这几日吃什么都觉得没味。

当天夜里,裴原又来了。

“小娘子,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着调。

“你最喜欢的桂花酥。”

我一愣:“桂花开了吗?”

他弹了下我的脑瓜子:“笨蛋,这么浓的味,闻不到吗?莫非是想小爷我想的相思成疾了。”

完蛋,嗅觉也不灵了。

不知怎的,我鼻头发酸,积压许久的情绪一瞬间爆发出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他吓坏了,连忙哄我:“谁欺负我的小娘子了。”

“滚。”我拿脚踹他,没踢着。

他反倒自己凑上来:“往这踢,小爷我结实着呢。”

我哭得更厉害了,他抱着我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安慰我道:“别哭啊,你想打我,就打啊。”

我听得他这番话,哭声更加凶猛。

“不要再哭了,再哭小爷就亲你了!”

我一噎,赶忙捂住嘴巴,生怕他来真的。

他笑嘻嘻地胡乱揉了揉我的头发,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

“你混蛋。”

“赵糖糖,别那么小气。”

吱呀一声门响,初秋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裴原不说话了。

“怎么了?”我伸手拽他的衣袖。

直到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才知道是兄长。

“世子殿下什么时候做起了梁上君子?”

13

裴原冷嘲热讽:“我来看我的小娘子不行吗,你不疼她,还不许我心疼她?”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了,可这二杆子根本油盐不进。

“我与小娘子正浓情蜜意,谢大人这个做长辈的在这里看着,不好吧?”

他吊儿郎当的,说完话还顺带擦了擦我嘴角的桂花酥屑。

“夜深了,世子殿下请回吧,不然令尊大人问起殿下最近差事办的如何,在下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公报私仇。”

这招果然奏效,裴原关键时刻弃我而去。

如今屋内只剩下我和兄长了,我反倒觉得有些不自在。

“夜深了,阿兄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说话的语气很平淡。

“你这是逐客令吗?”他问。

我摇摇头:“不敢。”

他在我身边坐下,拉起我白天被切伤的那只手放在他掌心。

这种小伤口其实比起之前在山里采药时受的伤算不得什么,我拿凉水冲了冲就没再管它。

阿兄细致地给我抹药膏又包扎好,动作温柔体贴,让我有些恍惚。

“怎么不找厨娘给你打下手,受了伤也不知道上药,让不让人省心?”

兄长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温柔地和我说过话,我心中一阵酸楚。

“习惯了。”

我抽回手:“阿兄,你也回去休息吧,我不碍事了。”

他却没有离开:“婉婉,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我沉默,良久:“阿兄,我累了,先睡了。”

半夜,我感觉后背发热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婉婉。”

是阿兄。

他从背后圈住我,脸埋在我肩窝处,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脖颈间。

“阿兄?”我低声唤道。

“别动。”他声音沙哑。

我一动不敢动。

我看不到,也闻不到,只得问他,

“你喝酒了?”

“我清醒得很。”他闷声说。

我一怔,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阿兄也不例外。

“你......”我迟疑着想要问。

可他突然将我翻过身来,捧着我的脸,唇压了下来。

“唔!”

我挣扎,他却抵着我的额,纠缠着我,加深了这个吻。

“婉婉......”他低喃。

我闭着眼睛,任由他的手指抚摸着我脸颊,吻我眉心,鼻尖,耳珠,最后落在我唇瓣上。

“婉婉......”

他轻唤,嗓子像被火烧一般。

“嗯?”我应道。

“我给你带了我亲手做的桂花酥。”他低声嘟囔着。

“嗯。”

“但是我扔了。”

“好端端的,干嘛扔掉?”我皱眉。

“因为你吃了别人的,就不能吃我的。”他语气幽怨,像个赌气的小孩。

我忍俊不禁,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

“阿兄,你吃醋了?”

“没有。”他矢口否认,声音哑得厉害。

我伸手勾住他脖颈:“真的吗?”

他没再出声。

“那我就继续吃裴原的,以后每天都让他给我送吃的。”我笑吟吟地说道。

我的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腰肢上有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缠了上来。

我心跳骤停。

“婉婉,你不乖,”他沉声,齿尖磨着我的耳珠:“为兄要惩罚你。”

折腾了半宿,到了后半夜我实在困倦,连声求饶,他才肯放过我。

睡意朦胧间,我感觉到他的吻落在我眼皮上。

“对不起,婉婉,让你受委屈了,再给我一些时间。”

14

之后一连十几日,兄长都陪着柳如云,没再来看我一眼。

我想他大概是酒醒了之后知道自己做了荒唐事,心里对她歉疚。

他不来见我也好,正好我可以抓住机会逃跑。

我问裴原敲诈了一捆银票、一箱银子、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就上路了。

我打算先去找王大娘,带她出门玩几个月,倘若我死在了途中,就让她带着我的骨灰回家去。

路上遇到一个猝死的小兵。

王大娘心善,非要给人家做人工呼吸。

我上前摸了摸:“别了,凉透了。”

她不甘心,我一眼看穿。

“你怕不是看上人家模样不错。”

她骂我别瞎说。

我说:“刚才路过的那个下葬的老爷子,或许也可以扒出来抢救一下。”

她道:“别了,凉透了。”

我们把小兵就地埋了,从他身上摸出来一块令牌和一封信。

我把令牌放在手里摩挲片刻,很特殊的材质,右角缺了一小块。

是丞相的私印。

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在宫宴上贪玩,跟裴原顺走了他的私印,还不小心磕坏了一个角。

这个小兵应该是丞相身边的亲信。

“大娘,你把信念给我听听。”

“写的什么玩意儿,跟鸡爪子挠的一样。”

我有些心神不宁,让她在我手心上比划出来。

契丹文!

可惜我也读不懂,只认出其中一个日期,十二月初八。

丞相的私印和用契丹文写的信,加上这条路再往北走,就是辽国。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事情的严重性。

15

想了一天一夜,身心俱疲。

我不在乎丞相和皇帝之间无聊的权力斗争。

我只在乎兄长。

如果丞相和契丹有勾结,兄长又和柳如云走的近,他的处境很危险。

丞相兵败,兄长必定会被牵连,皇帝不会放过他。

丞相事成,以兄长宁折不弯的性子,定然不会做叛臣,届时依旧性命难保。

跟兄长的安危比起来,我贪恋的这点自由微不足道。

希望我这条命在临死前,能换他平安无虞。

“大娘,你之前说这辈子有个什么愿望?”

她嘿嘿一笑:“想见见皇帝呗。”

王大娘的儿子是在边塞从军的,前几年和辽军打仗,死在了战场上,连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她说儿子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当上将军,把敌军的降书亲手送到皇帝面前。

后来仗打赢了,辽国也递了降书。

只是她儿子死在了冲锋的时候,到死也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马前卒,没立功勋,尸首没人收敛,估计连名字也没几个人记得。

她总说:“我要是见到皇帝,我一定得告诉他我儿子叫什么。”

我拉着她上了马车,吩咐了车夫一句:“回京”。

“对了,大娘,你儿子叫什么?”

她以为我有病,我懒得解释。

“算了,你自己跟皇帝说。”

我伪装成裴原的侍女,随他进了宫。

御书房中,皇帝正在召见朝臣,我和裴原就站在门外候着。

他笑嘻嘻地问:“在外面野够了,舍得回来了?”

我没好气地答:“为了我阿兄。”

他不悦:“我还当你是舍不得跟小爷我的婚约呢。”

若不是有眼疾,我真想白他一眼:“少臭美,你身边能会少女人?”

永安王府世子风流多情的名声满京城谁人不知。

他哼哼唧唧,依旧没个正形:“那些女人哪个能有我的宝贝糖糖香。”

他捏着我的脸蛋,揉搓了几下。

我拍掉他的手:“滚。”

裴原啧了一声:“小气巴拉。”

听到脚步声,有人走出来了,我立即低下头,乖乖在裴原身后站好。

“谢大人,小女说今日亲自下厨,请你一道尝尝。”

“多谢丞相大人,下官还有些公务,处理完便去。”

兄长?

来不及多想,我就被一只大手拉进了偏殿。

那人把我抵在屏风后,双手被按住,他力道大的出奇,

我吃痛,想挣开。

“你又骗我。”他的声音压抑而嘶哑。

我咬唇不语。

“这几日去哪了,为什么会跟裴原出现在这?”

我轻笑:“阿兄这是在担心我?”

他冷冰冰地说道:“跟我回家。”

我来了脾气:“阿兄要是今晚不去见柳如云,我就跟你回去。”

他沉默半晌,手渐渐松动。

“婉婉,别叫我为难。”

心突然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厉害。

“为难?”我反身将他抵住,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喃,

“阿兄若是不想为难,还有一个选择,就在此处与我一度春宵可好?”

门外传来窸窣的人语声,像是有什么人在找兄长。

裴原敲了敲门框,压低声音提醒:“你们快些,有人来了。”

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吻上他的喉结,慢慢滑向他精致的锁骨。

“阿兄,我想你……想得发疯。”

兄长的心跳得极重,呼吸也急促起来,我甚至觉得,他整张脸红的厉害。

我越靠近,他就退开一点。

直到整个人贴在屏风上,退无可退。

他捉住我做乱的手:“别闹。”

我在他唇边轻啄了一口,松开他。

“谢清辞,你早晚是我的人。”

16

如果不是为了兄长,我这辈子到死都不会再认这个爹。

其实小时候他是很疼我的。

在一众子女里,只有我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的书房我可以随意进出,他桌上的印章我可以随便盖着玩。

我想要什么,他就会给我什么。

他会把我抱起来,让我揪他的胡子玩,会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掏树上的鸟蛋,会陪我堆雪人,会给我亲手雕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哄我开心。

我那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躺在母亲的腿上,听他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

别的兄弟姐妹都怕他,唯独我敢跟他撒娇耍赖。

他实在气极了,也舍不得说我一句重话,只是假装板着脸,骂我几句小混账。

母亲总是嗔怪他,骄纵得我无法无天。

他却对她笑笑,温柔地说道:“我要让我们的棠儿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姑娘。”

那个时候我天真地以为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直到他登基,娶了丞相的妹妹,也就是如今的荣贵妃,一切都变了。

他没那么爱笑了,总是皱着眉头,在母妃和我面前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来看母妃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最开始的两三天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再到几个月一次,每次来都是匆忙而归。

母妃开导我:“荣贵妃的兄长是开朝的功臣,你父皇宠幸她是应该的。”

我知道母妃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在宫里,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有一次我趁他下朝,拦住了他,告诉他说母妃很想他,求他抽空多陪陪她。

他摸了摸我的头:“我会的。”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会,只是在敷衍我罢了。

可是他终究还是来了,虽然只待了一夜。

那一次荣贵妃发了好大的火,寻了个由头,大雪天让母妃跪着走完整个皇宫。

皇帝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我陪着母妃在雪地里跪遍皇宫的时候,他在给荣贵妃庆贺生辰宴。

从那一天开始,我对他仅存的那点幻想彻底消失殆尽。

我恨他。

我恨他的薄情寡义。

我恨他喜新厌旧,恨他让母妃郁郁寡欢,恨他对荣贵妃放任自流,更恨母妃为什么到死都还念着他。

17

“陛下,我带了一个人来见您。”

裴原说完,拉着我走上前。

我微微抬起头,好让他看清楚些。

砰——

水杯打翻的声音响起。

“你是…棠儿?”

皇帝的声音响起,又熟悉,又陌生,似乎隔了许久许久,才缓慢地从我脑海中浮起。

他唤我,声音哽咽,又来拉我,连手也是抖的。

让皇帝认回我很容易。

甚至不需要什么凭证,只因为我这张脸长得实在像我母妃。

我忍住心底的恶心,后退一步。

“见过陛下。”

“朕...以为你死了。”

他语气里满是痛苦:“你这么多年不肯回宫,是不是在怪为父,我没有保护好你,也没有保护好你母妃。”

我冷笑一声:“不敢。”

仇恨就像是滚水上蒸腾的水汽,看着轻轻柔柔的,实则一碰就会烫掉一层皮。

这些年,我早已是偏体鳞伤,哪是一句忏悔就可以抚平的?

我把那封契丹文写的信连同丞相的私印一同交给他。

“怎么处理,你看着办。”

“我回宫只有一个要求,我要和谢清辞成亲,至于我回宫的消息先不必告诉旁人,就在我成婚那天一并昭告吧。”

我转身,准备离开御书房,他在我背后叫我的名字,我停住了脚步,他问我:“你恨朕么?”

我咬紧牙关,没有答复。

他叹息一声,说道:“棠儿,你长大了。”

“是啊。”

我以为长大就是自由,结果还是回到了这个囚禁我母妃一生的地方。

18

我回到了府上。

兄长难得主动来找我。

“你今日去宫中做什么?”

我随口胡诌:“好奇皇宫不行吗,跟着裴原四处找乐子罢了。”

兄长沉默片刻,问道:“你跟裴原是什么关系?”

我反问:“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们...”

“阿兄,你希望我喜欢他是吗?”我笑着问:“这样就不会打扰到你和柳如云了对吗?”

“可惜让阿兄失望了。”

我想凑近他,脚下被拌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进他怀里。

于是我贴着他的脸,附在他耳畔:“我对阿兄,贼心不死,非卿不嫁,你说,怎么办才好?”

我手指在他心窝处慢慢地划着圈,感受着他胸腔里一下又一下逐渐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拨开我的手,不为所动,站起身把我放到榻上。

“早些休息吧。”

我从背后环住他的腰,纠缠住,不肯放他走。

“阿兄又要去陪柳如云吗?”

他没否认。

我更加不依不饶:“就这一次,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掰开:“乖一些。”

我不甘心:“阿兄,丞相他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和……”

他打断我,声音发冷,像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不管丞相有什么,都不是你能管的。”

空气瞬间安静,黑暗里草丛簌簌的声响也听得分明。

我赌气:“你要是走了,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他没把我的话当回事,还是走了。

王大娘偷偷告诉我,她发现我兄长准备了一套嫁衣,就放在他屋里。

我气郁,他就这么喜欢她,迫不及待地要娶她。

可惜,他注定不能如愿,我隐隐有些期待,又忍不住害怕,他会不会恨我。

左右那套嫁衣柳如云是穿不上了,我托王大娘把它偷了出来。

与嫁衣一起被偷出来的,还有一封合婚庚帖。

王大娘不识字,我又看不见,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东西,反正写什么都不好,还是眼不见为净。

19

京城这几日传的沸沸扬扬,谢府走水,死的只有一个人,是谢大人的妹妹,被烧得面目全非,尸骨难辨。

往日一向稳重的谢大人当时不要命地冲进了火里,谁也没有拦住,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坏了所有人。

据说谢大人抱着自己妹妹的焦尸枯坐了一宿。

如今都好几日了,那尸身还停在府上,迟迟没有下葬。

消息传入耳中的时候,我坐在寝殿的院子里,手捧热茶,闭目养神。

“你兄长要是知道你在骗他,恐怕得气到吐血吧。”脑门冷不丁地被裴原弹了一下。

“你这个共犯可没资格说我。”

裴原嘿嘿笑道:“你倒是挺镇静,换作我可做不到。”

我小声嘀咕:“反正也快死了,临死前任性一回阿兄应该会原谅我的吧。”

他问:“你嘟囔什么呢?”

“哦,没什么,你说我兄长的反应,是不是说明他心里其实是喜欢我的?”我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茶。

“我还以为你假死是为了摆脱掉谢清婉的身份,好名正言顺地回宫做公主。”裴原语气不悦:“费尽周折,就是为了试探别的男人的心意,早知道不帮你了。”

我放下茶盏,笑眯眯地回道:“你说的没错啊,我是为了摆脱掉谢清婉的身份,好名正言顺地跟兄长成亲。”

“你......”他咬牙切齿,转而挖苦道:“我倒是没看出来谢清辞有什么异样,每天照常出现在翰林院,跟没事人一样,可见他对你这个妹妹也没多放在心上。”

可我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子:“没关系,得不到他的心,得到他的人也是一样的。”

他骂:“脱裤子上吊——死不要脸。”

我怼:“开水煮小牛——滚犊子。”

说话间,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接着响起王大娘的声音:

“不好了,你阿兄他方才在翰林院吐血昏倒了。”

20

听王大娘说,太医诊治过了,说是心气郁结,又加上过度劳累所致。

“怎么会过度劳累?近来朝中无事,不该这么忙才对啊。”我疑惑。

“还不是他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务,把之前积压了几年的东西都翻出来处理了。”

“我要去看他。”

王大娘支支吾吾:“你…还是别去了。”

“怎么?”

“柳家小姐正在翰林院贴身照顾他。”

我一滞,随即低声嗤笑一声,他总是不得空的,连病倒了也不得空。

“呵,真是郎情妾意。”

裴原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赵糖糖,你平时喜欢看戏吗?”

我摇头:“我是个瞎子,裴原,你这么问礼貌吗?”

他沉思片刻:“你很像拿了那种吃醋嫉妒的怨妇本子,要故意拆散戏文里的才子佳人。”

我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蛮像那种人,遂不予争辩,默认了裴原的话。

他笑出了声;“哈哈,你要是想改改戏路,小爷我倒是勉强可以跟你演一出双宿双飞。”

我一时无言相对,他摸摸我的头顶:“不稀罕拉倒,小爷我可不要一个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人。”

入夜,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等柳如云回府后,央求裴原带我偷偷潜入了翰林院。

阿兄安静地躺着,我抚摸他的脸,有些日子不见,似乎清瘦了不少,棱角更分明了,脸颊也凹陷了许多。

我守在他床边,轻轻伏在他胸膛上。

暗夜与我眼前无尽的黑暗交织,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我怕黑,阿兄会把我抱在怀里,我闭上眼睛,像现在一样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

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引着我残缺不全的灵魂,慢慢与他的靠近。

可他不知道自己引来的是一个怎样的怪物,像菟丝子一样攀附在他的身躯上,汲取着温暖,无时无刻不想用尖利的刺狠狠刺破他的血肉,撕裂他的骨骼,直到将他活活吞噬殆尽,和他一起凋零枯萎,堕入泥地里。

我埋在他的颈间,深深嗅了一口,从未如此贪婪地想将他整个人占为己有。

腰上突然一紧,我被死死地搂住,仿佛要将我的身体与他的骨髓血肉融合在一起。

我感受到身下人颤抖的身体和急促的呼吸,惊愕抬头。

阿兄醒了。

“阿兄...”我喃喃叫他,喉咙干涩发疼。

“婉婉...”他沙哑着嗓子唤我,指腹摩挲我冰凉的侧颜:“我是已经死了吗?”

“阿兄以为呢?”

他的掌心覆在我的脑后,将我的头按在他的颈窝处,声音哽咽中带着难掩的欣喜:“你是来勾我魂魄的吗?”

我的心顿时漏跳半拍,轻轻点头,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甜腻:“是啊,我来勾你去地狱,阿兄可愿跟我走?”

他的手臂收拢了一下,将我勒得喘不过气来,接着又吻了吻我的额头,低声道:“好。”

我怔愣了一瞬,怕不是病傻了。

只是兄长这副模样实在可爱得紧,我岂肯放过。

“你真的想去阴曹地府吗?不怕那十八层地狱里的刀锯火烧?”

他的声音更柔软了几分:“怕,若是陪你,也去得。”

我笑着轻吻他的唇角。

他僵硬了一瞬,接着便化被动为主动,扣住我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

我闭上眼睛,任由他在黑暗中掠夺我的气息,舌尖缠绕,彼此纠缠,一同陷入万劫不复。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放开我,将我重又按在怀里。

良久没有动静,我心中惊诧,不知他是清醒了,还是又昏过去了。

“阿兄?”我试探地叫他。

“嗯。”他闷声道。

“怎么不继续?”我调侃:“不喜欢?”

他没有应答,也没有动作。

我心中忐忑,害怕他是神志清醒了,又要说我不知羞耻,于是便想挣开。

“别动。”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而黯哑,透着隐忍和克制。

我停止了动作,乖巧地伏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剧烈起伏的呼吸和胸腔震动。

“阿兄在忍什么?”我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明显颤栗了一下,伸手捏住我的下巴,低声道:“婉婉,我们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我心中一凉,以为他又要跟我讲什么礼义廉耻。

“你知道的。”他的声音极度嘶哑,像在压抑着什么欲望。

我的心一寸寸往下坠:“什么?”

他没有吭声,只是弓着背,身子又往后退了退,良久才缓缓道:“到了阎王爷面前,我这样,有辱斯文。”

我羞红了脸,在只有风和月窥见的夜里,落荒而逃。

21

兄长病的几天里,柳如云日日都来,又是参汤,又是补药,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兄长病愈那天,去了趟相府,听说和丞相在书房谈了许久。

宫里人人都说,谢大人这是在与未来的岳丈谈定婚事。

只怕接下来就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了。

我心里着急,倒不全然是为兄长与柳如云的婚事吃醋,更害怕他与丞相走得越近,牵涉就越多。

“棠儿,你确定吗?朕怕这谢清辞心里没你,你嫁给他,将来要受委屈。”

我仔细斟酌着,想如何才能不让皇帝对兄长有疑心。

“谢大人不过是被丞相的权势所迫,与柳如云假意迎合。”

“况且陛下素来爱惜人才,又已知丞相将来会是怎样的下场,难道就不肯助谢大人躲过一劫。”

“你怎知他是假意迎合,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些什么?”皇帝依旧犹疑。

我心一横,放软声音:“父皇,我就是喜欢他。”

这声爹虽喊得虚情假意,但确实有效。

“好好好,棠儿想要什么,朕都依你。”

“朕之安平公主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

朕于诸臣工中择佳婿与爱女成婚。

闻新科状元谢清辞人品贵重、仪表堂堂、且未有家室,与公主婚配堪称天设地造,朕心甚悦。

为成佳人之美,兹将安平公主下降翰林院修撰谢清辞,一切礼仪由礼部尚书与钦天监正商议后待办。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我也没有想到,这封赐婚的诏书竟到手的这么容易,早知道这么容易,就不费许多口舌了。

我接过圣旨转身准备离开,皇帝叫住了我。

“棠儿?”

我顿住脚步:“陛下有何吩咐?”

“其实谢清辞他……”

我侧耳,他又转了话锋:“倒也没什么,此事将来再说。”

22

兄长不肯接旨。

他宁愿抗旨也不肯放弃柳如云。

“谢大人说...”派去传旨的小太监跪在我面前支支吾吾。

“你尽管说来。”

“他说,此生已有心悦之人,他与她生死不弃,还请公主不要为难。”

我浅笑,我总是在为难他,从前是,现在亦是。

“他有说他的心仪之人是谁?”

“谢大人没提及,只是方才奴才宣完旨,出门的时候迎面看见柳小姐在哭。”

我笑出了声:“既然谢大人不愿意,婚宴就免了吧,我与他也没什么高堂可拜的,只是洞房花烛夜,绑也要把人给我绑来。”

我可能是因为要嫁给兄长太过激动,撅过去了。

王大娘说见过新嫁娘欢喜的,可没见过把自己乐晕过去的。

我一觉醒来,看见一个长得俊俏,穿着一身红衣服的男人在我床边哭到鼻子冒泡。

嘶,我眼睛能看到了。

但我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人在快死的时候,会突然出现与病情不相符的状态,比如从双眼无神、乏力、食欲不佳突然变得双目炯炯有神,精神转好,胃口大增,

这种状态,俗称回光返照。

我眨了眨眼睛,很有神。

我抬了抬胳膊,很有劲。

我又揉了揉肚子,很饿。

完蛋,我应该是命不久矣。

红衣服男人见我坐了起来,愣了片刻,突然抱住了我嚎啕大哭:“你终于醒了!你快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这段时间我担惊受怕了整整三天啊!”

我被他哭懵了,听声音才反应过来:“你是...裴原?”

他弹了一下我的脑门:“还真是一孕傻三年。”

我脑子轰地一声炸了:“你是说?”

“你怀孕快两个月了。”裴原擦掉眼泪,扶我靠着枕头躺下,没好气地问:“谢清辞的?”

我想起在兄长府上的那一晚,怔怔地点了点头。

这个孩子,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23

我是说绑也要把兄长绑来,但是没想到是这种绑法。

他一身大红喜服,双手被铁链锁住,脸是冷的,偏耳尖是红的,要滴出血来。

他的眼睛被绸缎覆住,露出高挺的鼻和薄薄的唇,有一种勾魂摄魄的美。

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兄长平日里爱穿白色的衣服,衬得人也素雅,如今一身大红显得格外妖异惑人。

我不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脖颈。

兄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指尖划过眉眼,脸颊,顺着手臂向下。

他的皮肤很好,滑腻温热,指腹触碰到他手腕上的红痕,我像被烫了似地收回手。

“公主殿下请自重。”他的声音冷得几乎要凝结成冰。

自重。

这个词用得真是恰当。

我轻笑一声,俯身吻了吻他的唇角:“洞房花烛夜要如何自重,谢大人教教我。”

他浑身一僵,声音有些颤抖:“你...还活着。”

身份被戳破,我索性扯掉红绸,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眸色幽深到透着寒光,眼眶却发红。

“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他低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笑嘻嘻地搂住他的肩膀,凑近他耳边说道:“我嫁给你不好吗?阿兄。”

他哑着嗓子:“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轻轻抚摸他的脸颊:“谢清婉不死,我怎么嫁给你呢?”

他紧抿着唇,眼睛里满是失望,半晌说道:“你不该骗我的。”

“不骗你,好让你娶柳如云吗?”我笑:“阿兄,你是不是很失望?穿着你亲手准备的这套嫁衣的人不是她。”

他的瞳孔缩了缩,眼里泛起薄薄的雾气:“你明知道我...”

“我知道。”我笑眯眯的:“可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们如今是夫妻。”

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我鬼使神差地凑上去,他躲开,扯动铁链发出声响。

我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我。

不得不说,兄长这副任人摆弄的模样,很诱人。

他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

那双瞳仁很漂亮,像琥珀般澄澈。

我缓慢而坚定地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我感觉到他的睫毛微微一颤,然后,闭上眼,任由我为所欲为。

这个吻很轻柔,就像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我看见他的脖颈都红了起来。

“夫君,我是你的。”我轻声说道,语调有些沙哑。

他睁开眼睛,漆黑如墨的瞳仁倒印出我的模样,情欲褪去,唯余清明。

我看到他嘴角勾起,带着些讥讽:“没有下聘,没有迎亲,也没有拜堂,算是哪门子的夫妻,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

我解开锁住他腕的铁链,握住他的手:“阿兄,你莫再念她了,她爹是丞相,可如今我爹是皇帝,她能许你的前程,我统统都能给你。”

他气急反笑:“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谢清婉,我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可笑我还曾对公主殿下夸下海口,要让你过好日子,你根本就是不需要我的。”

我急忙解释:“阿兄,不是这样的。”

他甩开我的手,拂袖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我做错什么了?

拆散他和他喜欢的人,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想保护他而已。

“谢清辞,你站住。”我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果然停下脚步。

“如今,我是君,你是臣,我命令你留下来陪我,今夜...今夜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你不准丢下我一个人。”

他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会儿,随即冷笑一声,大步走了过来,模样让我有些害怕。

他扣住我的腰肢,一把将我抱起来,扔在床上。

我猝不及防地跌落在床铺上,刚撑起身子他就欺压过来,按住我的双手。

我慌乱地挣扎:“谢清辞,你别这样。”

他面若冰霜地俯瞰着我:“怎么?殿下怕了?微臣如殿下所愿。”

说罢便开始扯我的衣带。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瞬间委屈漫过心头,这和我想象的大婚之夜一点都不一样。

“你不能欺负我,我怀了你的孩子了。”

他顿了顿,松开钳住我的手,眼神变幻莫测,片刻,他拿起外衫罩在我身上,眼底似有柔情。

“婉婉,我们好好的,好不好?”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我怔愣了许久,终于点点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他俯身抱住我,将我的脑袋埋在胸膛处:“乖。”

24

权势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得到一些从前奢望的东西。

比如说爱,只要不去计较真假,也算是一种圆满。

兄长像是变了一个人,对我无微不至,百依百顺。

从前我只敢在脑子里想的事情全都实现了。

他会每天从翰林院下了值,回来给我煮药,为我下厨做饭,会在我累了的时候给我按摩,在我睡觉的时候守在我旁边,替我掖好被角。

他甚至还带我出去逛灯市,坐在河堤上看着街上的热闹景致,我突然有点留恋这个世间。

“想吃什么?”他问道。

“嗯...想吃糖葫芦。”我眨巴眨巴眼睛。

“等等,我去买。”

“好。”

我看着他跑远的身影,突然想起了从前,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我们才舍得吃糖葫芦,我和阿兄一人一颗,一串能吃上好几天。

我记忆里的那个阿兄,好像又回来了。

我伸手拢紧了披风,坐在桥墩上。

街尾的转角处,一辆马车经过,停靠在铺子边,马车帘子被掀开,从里面探出半张女子的脸,不知说了句什么,阿兄转身看去。

两人隔空交谈了两句,阿兄温柔地笑了笑,挥挥手放下帘子,马车渐渐消失在街尾。

我看见阿兄望着马车的表情有些凝重。

那辆车驶去的方向,似乎是柳府。

“快吃吧。”

他端着糖葫芦递到我跟前,我低头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笑。

他捏捏我的脸颊:“吃个糖葫芦也能这么开心。”

“夫君,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随口一问。

他愣了片刻,似乎在适应这个称呼:“没什么,买的人有些多,怎么了,是在这里呆的冷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连撒谎的时候眼神都温柔得能溺死人。

我摇摇头,钻进他怀里。

“夫君,我怕你丢了。”

他轻拍我的脊背:“我怎么会丢下你?”

25

每天一碗安胎药,喝得我嘴里发苦。

我撒娇,喝了半碗不肯再继续喝。

他很固执,舀了一勺药喂到我嘴边,一步也不肯退让。

“说,你爱我吗?”我搂着他的腰,仰着脸问他。

他宠溺地笑了笑,点点头。

我不依不饶:“说出来才作数。”

他耐着性子哄我,既无奈又温柔:“婉婉,我爱你。”

眼睛里不掺一丝杂质,认真且严肃,差一点,我就真的信了。

如果不是知道,他隔三差五地瞒着我去丞相府。

如果不是偶尔在路边窥见柳如云与他相携而归。

我差一点,真的信了。

每次晚归,我都问他:“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他每次都看着我,眼神干净纯粹,仿佛一切只是我的臆想:“处理公务。”

我想这就是因果报应,从前我骗他,如今他骗我。

唯一不同的是,我说爱他是真的,而他说爱我是假的。

所以他可以毫不留情地一次又一次质问我为什么撒谎,而我却一次也不敢拆穿他的谎言。

我害怕戳穿了,连虚情假意也不剩。

26

日子平静得有些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每次兄长要上朝的时候,我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我抓着他的袖口:“阿兄,你陪我回家养胎好不好,我们先离开京城一阵子。”

他摸摸我的肚子,哄我:“这里不就是家,婉婉要回哪去?”

我知道他是在故意装作听不懂:“回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互依靠的家。”

他轻轻拍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好,再过几日。”

可我始终等不到他口中的再过几日。

王大娘说我这是孕中焦虑,需要散心调解,于是她陪着我每天上街闲逛,买一些胭脂水粉、首饰头花,又或者去酒楼吃一顿美味佳肴,这样走一圈下来,倒真的把我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我们要回家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马车左拐右拐绕进一条小巷子里。

那辆车十分低调,没什么装饰,看不出来是哪个府上的,我却隐隐觉得熟悉。

“大娘,咱们跟上。”我小声对她说。

做这种事,我还是有些生疏的。

但王大娘显然是经验丰富,她点了点头,扶着我慢悠悠地转悠,不动声色地进了那辆马车停着的隔壁,是一个荒废的屋子。

我悄悄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冲我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骄傲:“捉奸这种事,我年轻的时候常干,十里八村的妇人都找我。”

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眼门外守着的丫鬟:“是柳家。”

我皱眉:“柳家?”

“准没错。”王大娘笑眯眯地说:“那个丫鬟同我们府上的小厮有一腿。”

“这样啊...”我喃喃说着,推开窗户,往隔壁的院子看去,里面传来细碎的呻吟,伴随着男人粗喘的气息。

王大娘捅捅我,示意我赶紧关窗,然后带我溜进和隔壁紧挨着的一间房,在墙上找到一个孔,把一粒石头塞进孔洞里,轻轻拧了几下。

我们贴墙站好。

“听着动静,估计很快就完了。”王大娘轻声说着,我贴上耳朵,不太敢往里面偷看,但是仍旧能够感受到隔壁的声响。

我在心里数着,大约不过半炷香,对面就没了动静。

柳如云偷的人可真是半点比不过阿兄。

我心里默默吐槽着,王大娘也凑近我的耳朵:“这男娃子不行。”

紧接着,又传来说话的声音。

男人道:“云儿,我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向你提亲。”

女人的语调软糯,带着羞怯:“宏郎,再等等,等我爹事成。”

男人叹口气:“那个该死的谢清辞,他如今娶了公主,还对你痴心不死。我早晚弄死他。”

女人娇嗔地说道:“你又在乱说。”

“你这是心疼他了?”

“哪有?我心里的人是谁你还不清楚吗?只不过是爹爹现在需要招揽他,我与他虚与委蛇罢了,等利用完他,我让爹爹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把他除掉就是了。”

我在外头偷听,心里突然起了杀意,我兄长的真心竟被人这样当作筹码。

王大娘察觉到我情绪不对劲,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别冲动,回去好好与你阿兄说清楚。”

27

我是想与阿兄说这件事,但是寻不到机会。

阿兄被召进了宫,一连十几日都没有回家。

我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慌,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这一天,我坐立难安地坐在屋子里,王大娘端了安胎药给我喝:“公主,你多歇歇,你如今可是有身子呢。”

我放下碗:“我实在喝不下,我担心阿兄出事。”

王大娘端起碗,眼神有些闪避:“公主,你兄长他嘱咐让你一定要喝药。”

我心中起疑,闻了闻药碗,隐约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药闻着与往日不同。”

我盯着王大娘,目不转睛。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继续劝慰我:“公主,你莫要胡思乱想,这安胎药是谢大人特意吩咐厨房熬煮的,怎么可能有异呢。”

我眯起眼睛:“大娘,当年你给我跟牛二说亲,骗我去你家吃饭就是现在这个表情,这么多年你说谎的本事是一点没什么长进。”

“公主,”王大娘脸上彻底没了笑容:“不是我要骗你,这是你兄长交代的,他从宫里来信,让我往药里加些让你昏睡的药,然后带着你离开京城。”

“为什么?”

“他没说。”

我心里一紧,宫里出事了。

我顾不得许多,连夜就要进宫。

马车还没行到宫门,我就被裴原拦了下来。

“这个节骨眼上,你进什么宫?”

我心急,问道:“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裴原摇摇头,压低声音,“具体什么事情我也不清楚,但是听说陛下病重了,连夜召我父亲和一众大臣进宫侍疾,我是要随我父亲入宫的。”

“你如今是公主,入了宫,万一有什么变动,只怕是羊入虎口。”

永安王几年前就开始养老,不问朝事了,如今连他也被召进宫,可见形势严峻至极,我沉吟片刻:“我阿兄还在宫中,我放心不下,你帮帮我,好不好?”

裴原惊讶地瞪着我:“可是你还怀着身孕呢,我万一不能护你周全,我得后悔一辈子。”

我央求:“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中了毒,活不过一年了,之前失明就是因为这个毒,你若是不想让我抱憾终生,便帮帮我,求你了。”

他那双眼睛里透着复杂,犹豫半晌才应道:“小爷我上辈子欠你的。”

我扮成宫女跟在裴原身边,进了宫。

28

我找到兄长时,他与柳如云正在屋子里说话。

我悄悄躲在门外。

“清辞哥哥,我爹已将明日宫中的布防安排妥当,到时候只需要你盯紧皇帝,不要让他有机会接触旁人,以免传递出去消息,横生枝节。”

兄长点点头,柔声说道:“你早些休息吧,明日,一切小心。”

“清辞哥哥这是在担心我吗?”柳如云上前一步,依偎在他怀里。

兄长没有躲,任由她这么抱着。

柳如云满足地笑了,满脸娇羞:“等爹爹事成之后,就会主持你我二人完婚,清辞哥哥可不要让爹爹失望哦。”

兄长嘴角挂着浅笑,轻声说了句:“好。”

我躲在门外,脑子里嗡嗡作响,浑身冰冷。

我从前只是以为,兄长喜欢柳如云,但并不知道丞相的所作所为,原来兄长早已参与其中,可是我凭借本能地不相信。

我不相信一个曾在冰天雪地里,为一卷圣贤书在夫子的门前站了三个时辰的人会轻易折了风骨。

我更不相信一个寒窗十几载,立志要为百姓造福的人会甘愿与奸佞同流合污。

兄长不是这样的人。

烛火摇曳,映在墙上的人影出卖了我。

“谁在外面?”柳如云突然厉声道。

她猛地打开门,我避无可避。

“清婉妹妹,哦不,公主殿下,好久不见啊。”柳如云的眼神像是淬着毒液般,让人看着毛孔悚然。

“公主殿下这副鬼祟模样,不知道都偷听到了些什么?”

“柳姑娘这话可不太恰当。”我走到兄长跟前:“本宫是来探望自己的夫君的,有何不妥?”

兄长眉宇间笼着一层浓雾,看见我并不喜悦:“谁让你到这来的?”

柳如云冷笑一声:“公主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对把自己养大的兄长有这种龌龊心思,你还真是恬不知耻。”

心头的疤被又一次血淋淋地揭开,我看了眼兄长,他没任何反应,于是又平静地注视她:“我龌龊,那你与你那宏郎在巷子里私会,又算什么?你不是说与我阿兄只是虚与委蛇,你不是说利用完我阿兄,就要找个由头除掉他吗?”

我一字一顿:“难道你不是比我更脏更恶?”

柳如云气得脸色发白,泫然欲泣:“你得不到清辞哥哥的心,嫉妒我,就要来污蔑我。”

“污蔑?”我刚要开口,被兄长打断。

他将她护在身后,语调发冷:“够了。”

我看向他,他的脸上覆盖着厚厚的寒霜,整个人显得格外阴郁。

我心里一凉。

这还是兄长第一次用如此陌生的眼神看我。

“公主。”我听见他叫我。

他的声音很沙哑,却仿佛带着刺痛人心的力量。

“我一直把你当作妹妹一样对待,如果你再肆意妄为,胡言乱语,我也不会保你。”

一字一句落入耳中,心脏疼得快要窒息。

“你这些日子都是骗我的?”

“骗你的,”他看着我的眼睛,真诚地不似有假:“你是公主,我又能怎么办。”

“清辞哥哥,”柳如云朝他撒娇:“她今晚听到了我们的话,是留不得了。”

兄长眼神晦暗,叫人捉摸不透心思。

“留着她,还有用。”

“总归,我们做了十年的兄妹。”

“可她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我就是气不过。”柳如云狠狠剜了我一眼。

兄长目光沉沉,转过身去,淡淡道:“她怀的不是我的孩子,是裴原的。”

一瞬间,我的喉咙干涩得发痒。

我抬起眼睛,望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我的。”

29

我被囚禁了起来。

裴原扮成小太监,偷偷给我传递消息。

他说早朝时,宫里发生政变,丞相控制禁军,软禁了皇帝,把朝臣也都圈禁在宫里了,如今整个皇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不敢相信:“京外守城的军队呢?怎么丝毫不见有动静。”

他摇了摇头:“丞相那个奸贼,大开国门,引狼入室,大军北抗辽军失败,如今京城内外都是辽军。”

“他就不怕,辽军直接攻陷京城,取他而代之?”

裴原叹了口气:“中原地大,势力盘根错节,辽国是一口吃不下的,况且丞相许给他们燕云十六州,他们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听到这,我也不得不替我那个坚守国门几十年,没让辽国进犯过一寸疆土的皇帝爹骂道,真是蠢货,割肉饲虎,自寻死路。

裴原说,他父亲正在筹划传递出去消息,向各地调兵。

“赵糖糖,你一定保全自己,等我救你出去。”

兄长每日都来,喂我喝安胎药。

我手一扬,将碗打翻,摔碎在他脚边,溅起的药汁将他素白的衣衫弄脏。

他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收拾起碎瓷片,指腹被割破。

鲜红的血滴答滴答从指尖淌下来,一颗一颗,连绵成线,落在白衣上,触目惊心。

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吩咐人再去熬一碗药。

反复几次,他极有耐心地陪我耗着,直到我精疲力尽。

他端起那碗药,舀起一勺,强硬地送进我嘴里。

苦涩的滋味充斥着整个鼻腔。

“为什么?”我冷冷问道,声音沙哑。

他坐在床边,伸手擦去我脸颊上残余的药汁,声音微微发颤:“乖,把它全部喝完。”

“为什么?!”我歇斯底里,双手握住他胸口的衣服,泪水簌簌落下。

他低头吻我泪水:“别哭。”

他的动作温柔而坚决,不容许我抗拒,将汤药灌到我嘴里。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怜惜总是有时限的,一碗药喝完,他也不肯多留。

“公主歇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30

不知是第几天,兄长没有出现。

门开了,来的人是柳如云,门虚掩的地方,有一个人藏在暗处。

“你来做什么?”我冷冷问道。

柳如云笑吟吟地走近我,手中拿着药碗。

“我来验证一件事。”

“什么?”我护住腹部,警惕起来。

“你知道的,男人的话不可信,要看他做什么。”她轻描淡写道:“我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对你无情。”

我咬紧牙关。

她突然掐住我的脖子,逼我张口。

我拼命挣扎,无意间瞥见门外那抹白色的身影。

一刹那,万念俱灰。

我闭上眼睛,一滴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流出。

柳如云看见那个身影,脸上浮现诡谲的笑容,突然松开了我,将药放在我面前。

“你可千万别误会,这药我没动任何手脚,这就是你兄长每天喂你的安胎药。”

药味丝丝入鼻,熟悉地不能再熟悉,却令人心寒。

我的心骤然揪起,像针扎般刺痛。

柳如云看着那碗药,脸上闪过兴奋的光芒。

“要不然我们赌上一赌,赌你兄长究竟舍不舍得对你动手。”她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这可是他亲自熬的,递到我手上的。”

她笑嘻嘻地端起药碗:“你敢不敢信他?”

我看了眼门外消失不见的人影,没有犹豫,仰起头来,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全部咽了下去。

我信他。

从他将我领回家的那一天,我就相信他。

即使到了现在,我依旧绝望地信他。

我相信他是有什么苦衷。

我相信他即便处在权谋算计中,也绝不可能做伤害我的事情。

柳如云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你还真是个疯子。”

她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像在盯一头猎物。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儿。”

我皱眉。

她伸出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微笑道:“我整日养着它,可是觉得无趣极了,直到有一天,我给它喂了些毒药,它起初吃的欢快,没过一会就开始全身抽搐,叫的撕心裂肺,慢慢地逐渐安静下来,最后死在了我的怀里,它死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你这个样子,倒是让我有些喜欢。”

31

过了没多久,我就开始腹痛难忍,小腹像是被用手生生撕扯一般,疼得厉害。

我蜷缩在床上,汗湿的额发黏糊糊地贴着脸颊。

身下涌出一股热流,很快就汇集成一滩血渍。

我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看着房梁上挂着的纱幔,脑海中一片空白。

我梦到了我的孩子,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孩。

他朝我伸出手来,咿呀咿呀的叫唤着,稚嫩而悲切,仿佛在向我呼救。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我想冲过去,将孩子抱在怀里。

但是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看见满脸冰霜的兄长,手上沾满鲜血,宛如索命阎王。

他一言不发地抓着我的手臂,拖着我走出房间,径直走向一大片湖泊。

月亮躲进了乌云之中。

四周漆黑如墨。

湖泊很平静,风吹得芦苇哗啦作响,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兄长将我扔进湖水中。

我挣扎着,拼命扑腾着。

水面泛起阵阵波澜,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沉下去。

我拼命喊他的名字,可是湖岸上却毫无动静。

我的肚子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我感受着冰凉的湖水漫过胸膛,一种死亡的气息笼罩我全身。

湖水将我淹没前,我听到他的声音:“我们的十年根本不算什么,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见过我一生中最卑微的时候,所以你只会是我的污点。”

“赵糖糖。”耳畔响起裴原焦急的声音,把我涣散的意识重又拉了回来。

“你可别吓我。”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裴原苍白的脸庞。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

他把我搂住,浑身颤抖,哽咽道:“再坚持一会,我去找太医。”

我摇摇头。

我的身体好冷啊。

孩子……应该保不住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冷,冷得连话都不愿意说。

裴原慌乱不堪,起身就往外冲。

在门外,柳如云带人将他拦住,兄长一身玄衣,站在柳如云身旁,形色难辨喜怒。

“好一对鹣鲽情深,真是让人感动。”

柳如云笑得阴险,目光转向屋内:“裴小将军,你今日这般维护罪帝之女,就不怕牵连裴家?”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裴家无关。”

“好,都听见了,这个人就是个不知死活的小太监,并非永安王世子裴原,宫里死一个小太监,永安王是不能追究的吧。”

永安王是朝中最拥护皇帝的重臣,他与皇帝在战场上有过命的交情,虽然现在已不理朝事,但在军中依旧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手上握着各路诸侯的调兵之权。

柳相暂且不敢动他,但却可以借裴原的命敲打他。

所以裴原每次来见我他们都是知道的,所以今日之事是他们一早就算好的。

我听出了柳如云的言外之意,挣扎着起身,爬到门外,拉着裴原的袍子:“裴原,别冲动,为了我不值得。”

裴原低下头,看着我,眼神温柔而缱绻:“赵糖糖,让我第二次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吗?我做不到。”

他拔出剑冲上去,跟一群人缠斗起来,用的是不要命的打法。

但是他的功夫再厉害,也寡不敌众,身上挨了几刀,鲜血淋漓。

一群护卫趁机将他围住,用刀架在他的颈上。

我哭喊着:“柳如云,你们放过他,我的命由你处置。”

“你的命我暂时还不想要。”柳如云拿起剑,走近裴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兄长走上前去,夺去她手里的剑,轻声道:“这种事情,还是我来吧。”

我不敢置信,上前抱住他的脚,不住地央求:“阿兄,我求求你了,你饶他一命,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他轻笑,一如既往的儒雅,只是穿着黑衣,衬得有些阴鸷:“婉婉,你如今,又能答应我什么呢?”

他推开我,在裴原耳边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裴原眼里的悲愤平息了下去,反而变得平静。

兄长将剑刺入了裴原的心口。

“不要——”

我扑上前去,抱住裴原,跪坐在地上。

我的手紧紧按住他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不住地流,染红了我的衣袖,也染红了我的双手。

裴原垂眸望着我,眼底闪烁着晶莹的东西。

他艰涩地开口:“十年前我弄丢了我的小娘子,如今她心里有了别人,下辈子....若是你答应了嫁我,就别再失约了。”

我拼命地点头,泣不成声。

“赵糖糖,亲小爷一口。”他伸出右手,轻抚我的发梢,眼中有淡淡的哀伤。

我低头印上他的唇。

掺着血水和眼泪,这个吻又苦又涩。

裴原的眼皮渐渐闭合,倒在我的膝盖上。

我趴在他的膝盖上失声恸哭。

32

我睡了许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我回到了四五岁的时候。

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凑在我脸上看了半晌,看得我有些恼,他却说:“我来看看娘子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吗?”

从此他便成天跟在我后面,每天陪我玩闹,跟我一起读书,陪我一同挨先生的骂。

他比我大,按理说我该叫他哥哥,可我不肯,看他圆嘟嘟的脸,很好捏的样子,就叫他原。

他也不生气,说娘子吃起来味道一定是甜甜的,就叫我糖糖。

他总是把糖糕、蜜枣、酥饼这些吃食堆满桌子,让我随便挑。

他还说他有许多宝贝,等到我及笄,就带我去他爹的藏宝洞里偷东西玩。

我问他藏宝洞是什么,他告诉我说是他们老裴家祖传的宝库。

那里面全是金银珠宝,珍品古董。

小公子把我领进藏宝洞,可里面是空的,我转身,小公子也不见了。

33

我醒转,小腹空空的,血也止住了。

皇帝守在我床边,兄长也在,寝殿外候着太医。

我摸索着抓住他的袖子;“裴原呢?”

兄长低眉,没有说话。

我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皇帝对兄长说:“你既已拿到了想拿的东西,就滚吧。”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走了。

我才知道,他们用我的命换皇帝写禅让书。

原来一切,都是在他的算计之中。

我告诉皇帝,他这比买卖太不划算,我中了毒,这条命本就没多久可活了,他搏一搏兴许还有机会夺回皇位。

但他只是微微一笑,“你现在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我怀疑中毒的是他才对,不知道是耳朵不好使还是脑子不好使。

进来一个送饭的宫女。

她看见我,抱上来一通哭:“我的小婉,瘦了这么多,这是在宫里遭了什么罪呀,咱不当这个公主了,咱回去还是村南村北一枝花。”

“大娘,你怎么进来的?”

她抹抹眼泪:“就...就那么混进来的。”

“是谢清辞放你进来的吧?”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真是我自己偷偷跑进来的。”

宫里守卫这么严,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她这么大一只,若说不是故意放她进来,恐怕鬼都不相信。

我叹了口气。

他的心思还真是越来越难猜透了。

王大娘斜睨了眼皇帝,嫌弃道:“这大太监是怎么当差的,把你晾在这,自己在那喝茶下棋。”

“咳……”皇帝清咳一声,尴尬地换了个坐姿,继续专注地看着棋盘,没作解释。

他不说,我也不说。

王大娘瞪着他哼了声,把药端给我,喂我喝下。

34

王大娘是懂怎么使唤人的。

“那谁,给我们小公主捏捏脑袋,这小产的女人呐,最忌忧思郁结,揉揉就舒坦些。”

她颐指气使,皇帝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复杂难辨,最后竟然乖巧地起身给我揉脑袋。

“那谁,今天晚上轮到你守着我们小公主,别打瞌睡哈。”

他竟真地在我床头守了一夜。

我心想,他可能是一夕之间,经历大起大落,精神错乱了。

“那谁,把这碗汤给我们小公主喂了。”

那人捧起药走过来,哄孩子一样柔声:“张嘴。”

我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布。

“那谁,会唱曲儿不,给我们小公主唱几首安眠曲。”

蓦地想起小时候,他跑调儿的声音简直是魔音入耳,我拉着王大娘的袖子,绝望地摇了摇头。

王大娘喜上眉梢,“小祖宗,你可算是有点反应了。有什么苦别压在心里,憋坏了身子怎么办?”

可是大娘不知道,我的眼泪已经流尽了,心也疼得麻木了。

那人凑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问,“棠儿,我给你讲故事吧。”

“随你。”我翻过身去。

那一晚竟难得地睡熟了。

35

过了三天,是祭天大典。

柳相留着皇帝的命活到现在,就是想在祭天后举行禅让仪式,好让天下人知道他这个皇位是名正言顺得来的。

皇帝十分配合,换了身衣服,头发束起,一丝不乱,恢复了九五之尊的气度。

这在我意料之外,我以为他多少会反抗一下。

王大娘吃了一惊:“好家伙,你不是太监。”

皇帝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我是她父亲。”

王大娘嘿嘿笑起来,伸出手去拍他:“小婉她爹,你好。”

过了半晌,猛地反应过来:“你是...皇上?”

皇帝微微颔首,笑道:“嗯。”

王大娘呆住了。

但是已经没时间发呆了,我们被侍卫带到了大典上。

柳相站在高台上,兄长在他身边。

我们站在高台左侧的台阶下,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我看着阿兄的背影,心里五味陈杂。

祭坛上香烟缭绕,一阵阵钟鸣声从远处传来。

皇帝朝我伸出他爬满皱纹的手:“棠儿,随爹爹走上去。”

我迟迟未动:“为什么是我?”

赵氏子女都在场,太子也在,为什么偏偏挑中我,陪他走完最屈辱的这段路。

他固执地看着我,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今天对我、对你母亲来说,很重要。”

我犹豫了一刻,慢吞吞地扶上他的手,缓步上了高台。

他的手很粗糙,手掌厚实宽阔,手心却略微有茧子,显然是年轻时握惯了兵器,虎口处有一道长长的疤,是一次遇到刺客,为了护我被砍伤的。

他牵着我,朝前挪动脚步。

我想起五岁那年,父皇御驾亲征,大败辽军,回来后不久,就册封我为安平公主。

册封典礼那天,他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陪我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

那天的云霞是粉红色的,像父皇的睡前故事里天上仙子的裙摆,轻轻摇曳于天际,此后我再没见过那样美的天,而记忆中的父皇,也永远停驻在了我的记忆里。

皇帝不过四十多岁,和那时比却老了许多,从前是他牵着年幼的我,如今是我搀着逐渐老去的他。

他走得很慢,走几步需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我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每一步,都踏碎了曾经的骄傲与尊严。

登顶之后,他松开手,转身跪下叩拜天地。

我亦跪下。

祭文冗长冗长,仿佛听不到尽头。

和那时母妃死后,我跑去寺庙听到的经文一样,每个字我都听不懂,可每个字我都希望是回向给她的。

看到皇帝有些佝偻的背影,我这颗自私、浅薄又冷漠的心竟破天荒地生出一丝期冀,若是这些祭文真的能保佑山河无恙,百姓皆安便好了。

少一些生离死别、少一些孤苦无依、少一些流离颠沛;

少一些阴谋、少一些战乱、少一些苦难。

我跪伏在地,双臂撑着身体,听司礼官念完了最后一句话。

宣告祭天结束的钟鼓齐鸣响起,文武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36

接下来的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皇帝颁布退位诏书,交出玉玺后,柳相登极,江山易主。

宫内的总管大监捧着龙袍和冕旒,一脸谄媚,献于柳相面前。

柳相目露贪婪之色,伸手在龙袍上细细摩挲着。

一群臣工仰着头,注视着高台之上皇帝的反应。

“臣有本要奏。”

兄长穿着朝服,站出来,缓缓跪下。

“谢卿何事要奏?”

柳相朝他递了一个眼神,似乎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

由兄长问责皇帝,引出退位的诏书。

但兄长并没有回应柳相的眼神,只是挺直脊背,朗声开口。

“诸臣工日夜忧心,朝中豺狼环伺,望陛下除奸佞,肃朝纲。”

“卿所言奸佞为何人?”

“丞相柳昭,勾结外邦,欺君罔上,假拟诏书,图谋篡逆!”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可我实在想不出在这种无兵无权的绝境中,皇帝与兄长要如何斗得过拥兵自重的丞相。

柳相脸色铁青,怒喝道:“谢清辞,你疯了,竟如此不知死活?”

兄长目光炯炯,盯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丞相身居高位,又为天下举子之师,怎会不知与天下同利者,天下持之;擅天下之利者,天下谋之的道理?”

皇帝语气依旧没有波澜,“谢卿慎言,莫要污了朝中重臣。”

兄长长拜在地:“臣入庙堂时,便立誓以此身血肉皮囊死守国祚清明,此愿非臣一人之愿,乃天下读书人之夙愿。”

皇帝闭上眼睛,思忖了片刻才开口:“准奏。”

柳相发出冷笑:“我看你们拿什么与我斗,来人,将他们统统拿下,不留活口。”

兄长立于危台:“丞相之罪,败法乱纪,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此罪一也。”

柳相笑得疯狂,撕破脸皮,哪还管什么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什么后世千秋万代的骂名。

一声令下,柳相的私兵纷纷涌上高台。

“父皇当心!”我惊呼出口,只看到柳相身边的人拿着匕首向皇帝刺去。

我想扑过去,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王大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挡在皇帝的身前,刀尖正好捅入她心口,鲜血汩汩而出。

王大娘将那人一脚踹下台去,随后倒下。

我连忙扑上去抱住她,她看向皇帝,脸上是释然:“陛下,我是王长生的娘,我儿子是在抗辽的战场上牺牲的。”

“王长生,朕记下了。”

她嘴角含着笑,咽了最后一口气。

……

刀光剑影里,兵甲碰撞声中,是兄长的声音,并没有被淹没:“承资跋扈,恣行凶忒,割剥百姓,残贤害善,此罪二也。”

我紧张地盯着台下,四周杀声震天,有兵马围了上来,与丞相的私兵缠斗在一起。

这个时候又有谁会赶来驰援?

“身处三公之位,而行奸佞之态,污国害民,以权营私,此罪三也。”

人群中有一人手持长枪,拨开重重包围冲进来,竟是裴原。

我吃了一惊,柳相也愣了片刻:“你竟还活着?!”

裴原笑得恣意:“小爷我不死一下怎么才能出宫?”

他转而向皇帝行礼,“臣救驾来迟。”

“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挟持君主,篡夺上位,此罪四也。”

柳相冷哼:“你想单凭永安王府的府兵与我对抗,未免不自量力。”

裴原勾了勾嘴角,“不急。”

台下战况焦灼,打得难舍难分,

柳相与辽军勾结,此刻辽军也在京中,倘若他们內呼外应,裴府的府兵纵使骁勇善战,但寡不敌众,根本没有胜算。

果然,战鼓擂起,一群辽人装扮的黑骑冲了上来,将此处团团围住。

“勾结外邦,慢藏诲盗,后开门揖让,裂弃土疆,此罪五也。”

柳相哈哈大笑:“今日谁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你们就乖乖做孤的阶下囚吧……”

那辽兵的将领走上高台来,走到柳相身边。

手起刀落,鲜血飞溅。

“你竟然…”柳相一脸不可置信。

他的腿被砍断,倒在血泊之中,发出凄惨哀嚎。

我吓得一惊,衣袖里手被兄长轻轻握住。

他的声音传入耳畔:“婉婉?”

我惊魂未定。

他道:“别怕,有我在。”

那将领提着柳相的衣领把他扔到地上,而后跪在皇帝面前,手一扬,外袍脱去,里面竟是大宋的铁甲。

“末将复命,月前伏击辽军,尽数歼灭,现擒拿叛臣柳昭,请陛下示下。”

原来京城中的“辽军”并非真的辽军,而是皇帝伪造成的假象,真正的辽军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被击退,全部换成了大宋士卒。

我终于弄懂了前因后果。

兄长松开我的手,亦跪在皇帝面前:“叛臣柳昭及其一众党羽,五条大罪,桩桩件件,绝无虚言,臣将几月来搜集到的证据尽数呈于御前,望陛下定夺。”

皇帝这才站起身来,将两人扶起:“朕有旨,即日起,废黜柳昭丞相职务,收监入狱,交由大理寺审理。”

37

一切都尘埃落定,柳昭一党罪孽深重,被判斩头,家产抄没充公,家属流放西北苦寒之地。

兄长被派遣北上,一者为犒劳戍边的将士,二者要与辽国谈判,签订新的停战协定。一来一去要三个月的时间。

临行前,他站在我寝宫的门外,等了许久,我最终也没有开门。

“谢大人,你一个外臣,在皇宫内院站着,总是于理不合的。”

隔着门,他的声音响起,低沉醇厚,带了些疲倦。

“我是你夫君,在自己妻子房外说话,怎么是于理不合呢?』

我心中微酸,不愿多想。

“没有下聘,没有迎亲,也没有拜堂,算是哪门子的夫妻?”

一字一句,如数奉还。

门外寂静无声。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句:“婉婉,等我回来,好不好?”

门外的风声呜咽着,仿佛带了些哭泣声。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墙之外,直至消失不见。

我呆呆地倚着门,心里空了一块。

38

我去见了皇帝。

“陛下,我想把王大娘的遗体运回家乡去,让她入土为安。”

皇帝看着我良久,才道:“朕答应你。”

我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之礼。

他看着我,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却始终忍着:“棠儿,你...可还会回来?”

我低垂着眉目,咬唇不语。

“作为大宋的公主,你是该留在这皇城之中的。”

“陛下...”

他抬手,示意我不必说下去。

“朕问谢清辞,他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他说,想让朕还你自由,所以,棠儿,你觉得朕该不该答应他?”

他的声音很温柔,甚至有点颤抖,像是极力抑制着某种的情绪。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我想逃离的四方城,偏偏有与我羁绊最深的人。

我全心全意相信的人,又偏偏伤我最深。

他摆了摆手:“朕明白了。棠儿,你走吧。”

39

王大娘的遗体被兄长停在了谢府。

我去为她收敛,要寻一口棺。

谢府的小厮说,不必去旁处寻,后院就有现成的。

我惊诧。

他回道:“公主殿下自然不知,这口棺是我家主人给自己备下的,他当日以为你死了,就打算等事情了结之后,随你去的。”

原来他说的,已有心悦之人,与她生死不弃,是这个意思。

那小厮塞到我手里一个东西,是当时我让王大娘从他房里偷出来的合婚庚帖。

“公主殿下若还不明白我家主人的心意,看看这个也总该知道了。”

我打开来,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谢清辞,谢清婉,两个名字。

这样的两个名字契合着,相依着,唯独不可能写在同一张婚帖上

如今,大红的底,烫金的字,一笔一画,清婉,清辞,在同一个姓氏旁,以夫妻的身份靠近彼此。

我从不敢想兄长写惯了锦绣文章的笔下竟也会有离经叛道。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名字,它们在我手掌心里跳跃不休,在逃不脱的因果里,纠缠不休。

“谢清辞,谢清婉。”我喃喃。

只是我不懂,他既然爱我,又为何能那么狠心,狠心到可以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40.

三个月后。

镇上搭台唱戏,难得热闹,我便跟着凑趣。

“小郎门外呦呦呦连声请,后堂里来了我王氏诰命......”

台上一妇人打扮的人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分明是你柳昭毁了大宋河山锦,看我一脚专踢得奸贼呕麻坑。”

台下人纷纷叫好,我却听得怔忪。

这唱的正是宫变那日的事。

又一文小生模样的人粉墨登场。

“陛下呀。”

“台下何人。”

“新科榜上题名赢人羡,金銮殿中弹冠点状元。臣谢氏清辞是也。”

台下人听见熟悉的名字,顿时炸了锅, 纷纷嚷起来:“是谢家大郎!我听说,他可是救了咱们大宋江山的!”

一时间, 百感陈杂。

人喧嚣声不止,我忽略掉了耳畔传来的一阵阵议论声,继续往下听。

“所奏何事?”

“臣不要那富贵荣华一世安,不要那千秋万代青史名, 唯求陛下除奸佞,建太平, 保社稷。”

我听得入迷, 突然被人打断。

来人是镇上的郎中。

“谢小闺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笑道, “有一阵子了。”

他熟络地在我身边坐下,拉起我的手就要给我诊脉:“让我瞧瞧, 你体内的毒可清干净了?”

我浑身一震, “毒清干净了?什么意思?”

他微微皱眉,面露疑惑,“你阿兄没同你讲?”

“你走了之后,我到处翻古籍, 就为了解你这个毒。功夫不负有心人, 让我在一本书里找到一个流传下来的法子。正好你阿兄返乡, 我拿着那法子去找了他。”

“什么法子?”我抓紧他的衣袖。

“这...”他突然压低声音,“需借助阴阳交合, 怀孕后, 用胎儿生身父亲心口三寸的血做药引,配以几味罕见的药材,将毒引到胎儿身上,只有这种法子, 才能化去你体内的毒。”

我怔住, 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收回搭在我脉搏上的手,满脸欣慰, “看来这法子是有用的, 你体内的毒清的差不多了, 只是怎么没见你那夫婿?”

台上的戏演到最后一段。

“柳昭”满脸狠戾:“你你你...如此这般, 是不要解药了吗?”

“谢清辞”大义凛然:“我岂会因区区毒药受制于人,留得清白, 生死何惧?”

说罢, 他毒发身亡, 倒在了台上。

一曲终,看戏的人群鸦雀无声, 片刻,爆发了一阵哭声。

我呆呆地站在台下,许久, 才反应过来, 眼泪已流了满面。

一只糖葫芦递到眼前,来人一席白衣,温润似月华, 他轻轻拭去我的泪。

“娘子,陛下命我做了此处的知府,为夫让你久等了。”

(完)

作者署名:冬瓜炖板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