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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京城风雪

第 8 节 京城风雪

我本是京城第一美人,却被庶母喂成了二百斤的胖子。

她像养猪一样喂我,哪怕我吃不下,也强逼我吃。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为庶妹做嫁衣。

我变成肥婆后,京城中盛传我的恶名,人人看到我皱眉躲避。

我如她所愿嫁到了一户恶人家,被婆母和小姑子讥讽、被丈夫嫌弃。

最后带着腹中的胎儿死在冬天。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三岁。

这时父亲依旧慈爱,庶母还没来得及把我推入火坑。

这一世,我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1

被恶犬扑倒时,我身下都是血。

怀了孕后,我的身躯愈发笨重,根本躲不过这畜牲的一击。

腰上的肥肉没能替我减轻这一下,反而将冰面摔裂了些。

薛家的众人站在远处,讥讽地看向我。

婆母头上都是金钗,刻薄的脸上两道眉毛拧起。

“这肥妇怎么还没死?”

“别急,有阿金在,她活不了的。”

小姑子笑嘻嘻地道,随意吹了个口哨。

牙齿尖利的恶犬得了主人的指示,撕咬得愈发卖力了。

它撕开我的肚子,像刨食母兔那样急切地嗅闻着。

我发出一声惨叫。

然而非但没有让众人施以援手,还引来了他们的哄笑。

小姑子笑得尤为开怀。

“娘,你看她像不像一只丧家狗”

婆母的脸上充满了嫌弃之意:“她那么胖,怎么像是狗,分明是猪!”

说罢,又叹了一口气:“说来我儿也是可怜,当年竟然为了许家的势力而娶了这样的肥妇……”

“好在如今琳琅有孕,我薛家也算后继有人,自然不必再留她了!”

说罢,她的眼神凌厉地瞥来。

我挣脱不开恶犬,身下和被撕咬的地方发痛,冷汗涔涔。

成亲五年,婆母一直以无所出刁难我,还给夫君抬了好几房姬妾。

而我因为身材臃肿,根本不得夫君青睐。

除了成亲时草草应付了下,这几年他一直弃我如敝履。

而在几个月前,他忽然带着一身酒气闯入我房中。

我又惊又喜,忍着他粗暴的动作,默默承受了一夜。

谁知夫君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居然直接吐在了我的身上。

他一边呕出秽物,一边命人将我绑起来抽了一顿。

“你这样的肥妇,居然也想要留下我薛文的种!”

我被打得奄奄一息,若不是看守的侍卫喂了我几口吃的,可能就这么死了。

就是这样,他们也不愿意放过我。

如今恶犬扑人,就是婆母和夫君亲自导演的戏码。

在生命流失的最后一刻。

我疲惫地躺在冰面上,看灰蒙蒙的天,止不住想——

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样的境地来的?

曾经我也是京城里人人称赞的才女,未及笄便名扬四方。

人们写诗夸耀我,说我是京城明珠、世间少有的美人。

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

也许,是在我身材逐渐臃肿肥胖、变得丑陋不堪时。

也许,是在庶妹横空出世,代替我成为太子侧妃时。

年少时庶母甜蜜诱哄的语气仿佛就在耳畔。

“晞儿,你是尚书府的嫡女,没有人会瞧不起你,再吃些吧……”

恶犬发出一声怒吼。

我疲惫地合上了眼。

2

我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母亲还没有死,她温柔地搂着我,给我哼歌谣。

她的衣衫整洁,没有像上辈子被山贼凌辱后那样的凌乱不堪。

她目光温煦地看着我:“晞儿,阿娘惟愿你平安喜乐。”

然而,下一刻,她的身下有大朵血花绽开。

就宛若我死前的那样。

她的脸一点点模糊,唯有铺天盖地的血色将她淹没。

“娘!”

我猛地惊醒。

后背都是冷汗,身上黏腻的肉也挤在了一块。

然而,这具身子分明熟悉又陌生。

我摸了摸脸,又摸了摸床头金漆的瓷枕,一时有些恍惚。

“小姐。”一个丫鬟凑上来,圆脸大眼,担心地看着我,“你做噩梦啦?”

我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叫了一声。

“春桃?”

春桃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好奇地拿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小姐,你失忆了?”

我看着她,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下:“没有。”

眼前的陈设十分熟悉,分毫也未改变过。

自小服侍我的春桃,也还好好的,没有死在庶母的棍棒下。

我的目光落在对面的铜镜上,在模糊的镜面中看到如今自己的模样。

——很胖,但还没有沧桑到前世的模样。

通过春桃的样貌推算,如今的我应该刚刚十四岁。

这时的我,丧母三年,在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下逐渐被撬动内心。

然后被对方“喂”成了肥胖的模样。

闺阁女子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五岁及笄之前我一步未踏出家门。

庶母就抓住这个绝好机会,疯狂抹黑我。

她说我肥胖善妒,在家时常陷害姐妹,心胸狭窄。

每当她说起,庶妹就在旁边委委屈屈地抹眼泪。

“都是姐妹,我不能怪罪姐姐。”

这母女俩一唱一和,糊弄住了不少人。

因而及笄之时,名声尽毁的我居然无人上门观礼。

庶母还故意找来京城最好色的兵部侍郎之子,想要当日就毁了我清白。

没想到兵部侍郎之子眼界太高,看到我就连声呕吐,吓得回家去了。

虽然庶母的奸计没有得逞,但我的名声却彻底毁了。

议亲之时,满京城的人见到我就避如蛇蝎,生怕娶我这个肥女回家。

最后,还是商贾出身的薛家捏着鼻子把我娶了回去。

我嫁入薛家后,被婆母磋磨、小姑子欺负,就连丫鬟也敢骑在我的脖子上撒野。

夫君宠遍了我房里所有的丫鬟,却没碰我。

这件事传扬出去后,我更是成了京城里的笑话,日日被人嚼舌头根子。

相反,庶妹以美貌贤良扬名京城,最后通过选秀成为了太子侧妃。

庶母为了自己亲生女儿的荣耀,从多年前就开始下这一副大棋。

甚至,我怀疑母亲当年被山贼掳走就是她的手笔……

想通了其中关节,我冷笑了一声。

而春桃一直盯着我,看见我脸色不虞,吓得缩了缩头。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你别不开心,春桃去给你端你最爱吃的马蹄糕。”

被她软软的声音唤回思绪,我看着小丫头担忧的眼神。

终于从上辈子的惊惶稍微脱离。

我拍了拍她的手。

“春桃,你别担心,我没事。”

“只是……”

我的眼神落在桌子上各色的美味佳肴上,冰冷而锐利。

“你家小姐可能有一段时间要吃不下东西了。”

3

我对外宣称思念母亲,吃不下饭,撤了小厨房。

又把库房囤着的各色补品赏给了底下的丫鬟。

吃着“加了料”的补品的丫鬟还浑然不觉,瓜分了名贵的食材。

上辈子,我的院子里早就被庶母安插的人挤满了。

这些丫鬟,表面看老实,背地里却欺压春桃、勾引姑爷。

往往我前头干了什么事,庶母就立马知道了。

而这次……

我看着欢天喜地抢夺补品、甚至为此扯皮打架的丫鬟们,眼神冷淡。

春桃还有所不知,捧着我给她的麦芽糖慢慢吃。

“琳琅姐姐他们真奇怪,那些燕窝有什么好吃的,哪有糖甜?”

我看着满眼天真的她,叹了口气。

“傻丫头啊……”

但春桃傻也有傻的好处。

我重生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志减肥,重新回到纤瘦的体态。

当今朝代崇尚纤瘦美人,以杨柳腰、削肩为美。

虽然我无意被众人吹捧,但在这以貌取人的时代,美人能得到更多优待。

庶母不是想让我变成二百斤的胖子、在及笄礼出丑么?

我偏要跟她对着干。

自我醒来后,我就开始控制吃食,不再像以前那样暴饮暴食。

但只是节食还不够。

胖人骤瘦,身上的皮肤撑不住,便会松松垮垮,显得更为难看。

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

于是让春桃溜出府,去找街上的郎中开了润肤的膏药。

又会想幼年时跟舅舅学的健体招式,晚上躲在房间里练习。

如此过了十几日,倒是颇有成效。

春桃不明白我这么做的意图,只是一惯听我的话,死死瞒住消息。

因而当声称“忧思过度、卧床不起”的我推开房门时。

整个院子都沸然了。

那些如花似玉的丫鬟们死死地盯着我,怎么也想不通短短几日我怎么瘦了那么多。

不仅如此,连肌肤都紧实了许多,显出莹润的光泽。

其中以大丫鬟琳琅反应最大。

她盯着我,眼里的惊愕和恼怒差点掩饰不住。

最后,攥着帕子狠狠说了一句。

“小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站在台阶上,将她脸上变化的神色一览无余,悠悠笑了下。

“这不是,补品都被你们吃了么?”

4

“放肆!”

庶母坐在黄梨木的椅子上,重重一拍扶手。

她柳眉倒竖,一双美目里怒火沸腾,乍看的确像个好母亲。

“身为丫鬟,竟敢偷吃小姐的补品!”

脸颊丰盈了些的琳琅哭得撕心裂肺,不停磕头求饶。

“二夫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庶母似乎被她气得不轻,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最后咬牙切齿说了句。

“拖下去发卖!”

“母亲。”

一道柔柔的声音叫停了她。

庶妹捏着帕子,眼波流转,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琳琅是大姐姐的人,这样责罚会不会过重了,再说大姐姐的及笄礼快到了,府上缺了人可不好了。”

庶母估计也舍不得琳琅这颗布了数十年的棋子,虽然恼怒,但又轻轻揭开。

“也是,毕竟是晞儿用惯了的人,我为人母亲也不好伤了孩子的心,不如就……”

“二夫人。”

我端坐在下方,笑盈盈地喝了口上好的绿茶,叫了声她。

因为这屈辱的称呼,庶母的脸上阴晴不定。

最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个微笑。

“晞儿,怎么不叫我母亲了?”

我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在沉浮的茶叶上。

“几日前忽然做梦,母亲哭诉着说我忘了她,孩儿心里愧疚,只好委屈二夫人了。”

轻飘飘地堵了下,庶母果然说不出半分话来了。

只是脸色绷得很紧,姣好的面容也透出黑气来。

这时,庶妹忽然出声,盈盈的大眼望向我。

“大姐姐果然是舍不得琳琅的,想留下她,对吗?”

“这可不敢。”

我无意和蛇蝎心肠的母女纠缠,在黄梨木椅子里换了个舒服姿势。

撇头看向琳琅,唇兀自弯了弯。

“毕竟,琳琅是大哥哥的人,我不敢动。”

琳琅被戳破了心事,迅速看了眼庶母的脸色,垂下头去。

“奴、奴婢不敢!”

提到自己心尖尖上的儿子,庶母的脸色瞬间黑得跟锅底一般。

她扬起手给了琳琅一巴掌,眼神凌厉。

“是你?”

“是你这狐媚子勾引的启儿?!”

琳琅捂着红肿的脸泣不成声。

“是那日大公子硬留下奴婢的,不是奴婢勾引的!”

庶母气得不轻,头上珠翠微微摇动。

我的庶兄许泽启,今年本该参加春闱,却因为流连青楼被御史参了一本。

正值国丧,圣上震怒,责令他三年不可科考。

庶母费尽心思培养他多年,如今一遭失手,父亲还被御史追着骂了许久。

好在他如今外放疏浚黄河河道,也算是将功折过。

不过因为这一遭,父亲怕是很快就要被调回京城“教养”儿子了。

庶母一向喜欢迁怒别人。

她不认为是自己养歪了这棵苗子,反而是觉得是手底下丫鬟带坏了庶兄。

因而在事发当日就打杀了不少贴身婢女。

那一日,庶兄的院落里流水般地送出血淋淋的尸体。

而庶母眉目怒气勃发,更是被这血色滋养出三分艳丽。

“谁若是毁了我的启儿,下场便是如此!”

琳琅被拖走时,哀号声不绝于耳。

满院子丫鬟脸色煞白,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

也许是发现自己暴露了一瞬,庶母的脸色不太好。

不过须臾,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温柔含笑的样子。

“晞儿,再过几月便是你的及笄礼,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母亲自会为你置办下去。”

“倒是有些想要的。”

我吃了杯茶,抬起头,定定看着庶母。

“只是不知道您愿意不愿意了。”

5

离我及笄还剩三个月。

我夏日里出生,正是黄河容易发大水、决堤的时候。

上辈子,因为突发的事故,本应赶来京的父亲又调头回了潼关。

我父亲是工部尚书,生平最为刚正不阿。

他不甚管后宅之事,不愿续娶,也不愿扶正庶母。

只是不高不低地吊着,大半时候都奔波在外。

我及笄出丑,在京城丢尽了脸面,他也不苛责,只是叹息了一声。

在我为数不多的记忆中,父亲是沉默的,却也是慈爱的。

只是他的身体不太好,上辈子不过数年就撒手人寰了。

而如今。

春桃隔着木门唤我用饭。

而我刚刚落下信中的最后一字。

笔墨晾干后,我将信纸对折,把它塞到了信鸽脚上绑着的小筒上。

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信中,我求他赶回来回来参加我的及笄礼。

我知道,若是我不叫回父亲,他很快便会被肆虐的黄河卷入,在水里浮沉三日伤了身子根基。

我鲜少对父亲撒娇卖痴,长大以来,也是敬重居多。

唯有这次,我言辞诚恳。

求他回来为我主持及笄礼,挡一挡上京的风雪和流言蜚语。

暮春里阳光松弛,我望着那小鸽子一振翅膀,远远飞向京外。

我知道父亲会回来的。

春桃在门外等得急,跺了跺脚,又敲了两下门。

我披了件外衣,道:“来了。”

她见我无碍,松了口气,只是打量了我一眼,眉毛又蹙起来了。

“小姐只披一件衣裳怎么够!”

“如今天气反复,晚间还是有些凉气,若是生病了该怎么办!”

我弯唇笑了下。

“无碍,我心中有数。”

一切姑且都在计划内。

只是我没想到春桃倒是有乌鸦嘴的本领。

暮春的天气,不算寒凉,我却真的病倒了。

庶母抓住机会,补品流水一般地送进来。

大夫为我诊脉,板起脸来道:“小姐这番是亏空了身子,损伤了血气,不可再任性了。”

另一个则抓着笔,写了一连串的方子,都是养元的补品。

庶母捏着手绢言笑晏晏地站在旁边,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是啊,都说有肉才是福气。晞儿也是小孩子气性,殊不知有些肉傍身才是好的。”

眼看她得意,我却病得起不来,只好咳了一声。

“二夫人说得对。”

而我这一病来势汹汹,似乎真的无法再延续之前的方子了。

我身上舍去的肥肉,被庶母一激,又倏地回来了。

不过数日,我又胖回了原先的模样。

有时路过花园,还能听见丫鬟们的嘀咕声。

“大小姐又是白做一场大梦。”

“我要是胖成她那个模样,干脆就不争了,老老实实当个姑子算了!”

春桃很是气愤,若不是我拉着,就要上去理论一番。

我却依然显得平静,看着水面上那张憔悴的脸,笑了下。

“是啊,再不济还有个退路。”

“但若是说我白做大梦,我不认。”

6

云泉寺有位戒慈大师,同我母亲交好。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母亲便时常带我去云泉寺住着,请戒慈大师为我调养身体。

他是位医僧,医术极为高明,只可惜先前一直在修行,闭门不出。

我派的人几次前去都吃了闭门羹。

后来,我挣扎着从榻上起来,不顾春桃的哭拦,拿着母亲的信物,亲自去了云泉寺。

寺庙傍山而行,我爬了三百阶,终于叩开了后山的门。

开门的是位老僧,眉毛花白。

看见我后,叹了口气:“你这娃娃……”

他就是戒慈。

戒慈大师极为严厉,所传下来的医术却是绝好。

我在云泉寺中调养身体,日日吃素膳。

每日一早就起来了,打他教给我的养气招式。

说来也是奇怪,不过三个月,我的身子便迅速瘦了下来。

精神也愈发从容饱满,整个人都静下来了。

待到及笄礼前三天,庶母派来第五波人来催我回去了。

那时我正站在院内,低头便是一池莲。

莲叶田田,露出的水波中映出我如今的面容。

眉若翠柳,肤若白雪,瞳眸中有熠熠的光彩。

任谁来看也要称赞一句琦年玉貌、风流蕴藉。

昔年惊艳京城的容光,此时再现。

我朝戒慈大师辞行。

他只是摇摇手,打了个佛号:“我有宝珠一颗,久被尘牢暗锁。”

“今尘尽光生,耀破山河万朵。”

我知晓,他这是在点我。

及笄礼之时,我将擦去旧时尘烬,露出昔时光芒。

想起庶母不安的神情,和庶妹骄傲的目光。

我微微一笑:“谢您赠言。”

7

及笄礼当日,门房的小丫鬟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她一边指挥着小厮拉开大门,眼里满是瞌睡,打算凑合会儿就收工。

谁知,大门一打开便是宝马香车满眼。

衣冠华丽、首饰金贵的贵人们在侍者的搀扶下,朝她怒目而视。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怎么、怎么这么多人?”

她吓得跌跌撞撞,半分也不敢看门前的贵人,跑向了庶母的小院内。

“夫人,门外好多与我们家不相熟的人家!”

讲到这里,春桃清了清嗓子。

她一人分饰多角,将早上发生的事情讲得惟妙惟肖。

旁边的春簪听得入迷,忙追问道:“还有呢还有呢,二夫人说了什么!”

春桃压低声音:“二夫人自然是很恼怒,想摔一通东西,却又被身边嬷嬷劝下了,说是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说罢,她用钦佩的目光看着我。

“还是小姐神机妙算,知道二夫人会使阴招,特地拿了夫人旧时的拜帖去找了各府。”

我轻轻笑了一下,将篦子搁在桌上。

那头乌发被我养得很好,不再是刚重生时的枯黄,而是乌黑细亮,闪着光华般。

我盯着铜镜里模糊的人影。

铜镜难以磨损,日夜相对也未变分毫。

但镜中映出的那道人影,却变化许多。

由臃肿肥胖、体格魁梧,变成了清瘦婀娜。

若是叫府中人看见,想必能震惊得连眼珠子都瞪出去。

庶母事先散步了流言,又出手冷落了一部分交好的人家,想使我的及笄门庭冷落、遭众人白眼。

殊不知我母亲闺中还有几个手帕交,虽不怎么料理俗事,却是一等一的尊贵。

勇毅侯府的少夫人、状元郎的发妻、阁老的孙媳妇……

甚至连那宫闱中,也有一个曾经同她要好的发小。

这些年,我躲在尚书府的深处,慢慢舔舐着心上的伤口,这些嬢嬢们却从未忘过我。

要么是逢年过节送来贡礼,要么是遣人送来最好的宫花。

只可惜上辈子的我,在庶母的唆使下认为她们都瞧不起我,与她们渐行渐远。

重生后我只做了两件事。

一是减重,二就是拿着母亲的信物去联络这些旧人。

母亲的手帕交在京中经营多年,早已不是当年无依无靠的少女了。

当我将庶母对我的磋磨一一说来,又将如今将要遭遇的困境揉碎展开。

她们心疼不已,一边写信安慰我,一边着手联系交好的人家。

因而,庶母想看见的门庭冷落不仅没有,反而演变成了另一种情况。

——华衣妇人高傲美丽,却只为我撑腰而来。

我让春桃替我梳顺长发,细细沐浴了一番。

那些附着在肌肤上的无形淤泥与耻辱,似乎也被温水洗净了。

这一世枷锁仍在。

但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女孩了。

我硬生生地将过往的那个泥壳子用命挣开,终而脱胎换骨,换了一副模样。

春桃替我梳发时,仍小心翼翼,看我时满是心疼。

只有她知道,我为了瘦到如今的模样,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番沐浴后,我换上新衣,在东房里,静坐等待正宾的到来。

上一世,庶母草草操办,整个环节最为重要的正宾也只是她的母亲、那个身份低微的老妇人。

要知道,正宾一般由德高望重、淑礼皆备的相熟长者担任。

赞者的身份,基本上能够决定着及笄礼的层次与地位。

我静静坐在更衣的东房里。

场外喧哗,似有宾客细碎的议论声,间或几声讥讽的笑声。

我请来的几位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喝茶。

忽然,珠帘被旁边的小丫鬟“一不小心”重重拉起。

庶妹喝茶,抬眼露出的眼眸媚意动人。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与之相同的,是周围人低低的抽气声。

“嘶,这……这是许大小姐?”

“怎么和之前京中盛传的不一样?”

“不是说她身形魁梧似熊,怎么……”

庶妹不可置信地看向我,被茶水呛住。

她猛地咳嗽起来,身旁的庶母死死抓住手帕,脸色难看至极。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

身边却被如狼似虎的夫人包围着。

“许夫人,你家大小姐可曾有婚配,我儿……”

“许夫人,令爱的肌肤是怎么温养的,可有法子说与我们?”

庶母面色阴沉,却还要应付那些夫人。

她使了个眼色给小丫鬟。

那小丫鬟身体一颤,手忙脚乱地把珠帘放下。

帘内安静,帘外喧嚣。

直到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外头的声音陡然停了一瞬,然后是死寂般的安静。

珠帘被掀起,我对上一张含笑的眼。

年纪虽大,但不掩美人之姿,风华万千,周身气势肃整。

不知为何,我忽然发现她的眉眼与我有几分相像。

外头的人已经跪了一地,战战巍巍。

“长、长公主!”

8

长公主看起来很是平易近人。

但没人敢小瞧她。

这位公主年少时以倾城之姿闻名天下,引来诸方势力求娶,游走在权势巅峰,却一直未嫁。

如今年近半百,府中面首无数,活得潇洒而自在。

她以盥洗手,用锦帕拭干。

保养得宜的手握住木梳,捉住我的发尾,轻轻一梳。

珠帘从两侧拉起,外面的人瞧里面一览无余。

旁边的赞者唱着吉祥词,长公主垂下眸,“本宫倒是第一次替人主持笄礼。”

堂下,庶母的脸色格外难看。

脸上虚伪温婉的笑,此时消耗殆尽。

没了那副白莲花的皮子作伪装,此时的她显得恐怖又生硬。

周围已经有相熟的夫人蹙眉盯着她,显然意识到她的失态了。

我当然知道她在震惊什么。

曾被大夫定下气血亏空、绝不会再瘦下来的我,此时却瘦回了曾经的模样。

如今宾客满堂,我高高在上,有远道而来的贵客撑腰。

而她控制不住自己微颤的身躯,目眦欲裂,脸上几欲迸出血泪来。

谁输谁赢,一看皆知。

长公主替我梳好发,再次下盥洗手。

而我走进厅前,于众人目光下落座,引来一阵惊艳的注视。

那些宾客似是第一次睁眼瞧到我般,脸上抑制不住的惊奇。

细碎的交谈声又响起。

不过,这回尽是些溢美之词。

长公主不说话,拿起呈上的罗帕和发笄看。

这些东西都是庶母准备的,看似华美,其实样式已老旧。

她皱了皱秀美的眉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锁麟囊。

锁麟囊丝线细密,极尽华丽。

长公主打开锁麟囊,取出一对精美发簪,走到我面前。

她的声音淡淡的,很慈和,带着一种隐约的怀念。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而后跪坐下,为我梳头加笄。

在众人屏息声中,她将锁麟囊递给我。

锁麟囊乃是亲人为女子准备的送嫁之物。

既是饰物,又是嫁妆。

这只锁麟囊更是绣案精美,一看就很贵重。

我下意识看向外头。

长公主却将锁麟囊强塞给我。

她的声音已有了一丝疲惫。

“这是自你出生时便准备好的,收下吧。”

9

长公主的身体不大好。

为我加笄过后,便又乘着马车走了。

一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待她走后,本来紧绷的厅内才倏地松了口气。

有些女眷忍不住抱怨:“这位的气场也太强了,有她在我根本不敢喘大气!”

“那当然了,长公主当年是上过战场的,听说在西南也杀过几个南蛮的。”

“这是京城旧事,你也敢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要说旧事,那位瀛王殿下的才算呢……”

有些小官家的夫人,见了刚才的场景,不禁眼热道。

“公主来做主宾,这是何等的尊贵?”

有些知晓内情的,却也纳罕。

“不对啊,虽说侯府少夫人出面了,却也够不上长公主的裙边啊。”

“不过区区一个尚书家的嫡女,怎能请的起那位当主宾?”

“不过,听闻这位许大小姐名声不大好,坊间更是有流言说相貌丑陋……如今一看,传闻谬我也!”

眼看着宾客们窃窃私语,场上一片混乱,本该镇场子的庶母却脸色青灰。

她身后,庶妹的神色也不大好看。

她那张芙蓉面上,半是嫉妒半是隐忍,看向我的眼神更是如同剜刀子般。

庶妹狠狠掐着旁边一个年纪相仿小姑娘的胳膊。

那姑娘穿得寒酸,脸却生得清丽,被掐着,痛得脸都皱起来了。

我认得她,她是吏部侍郎家的庶女何清。

她在家地位低微,受尽了主母磋磨,依附庶妹而生,是最窝囊受气不过的一个小人物。

但我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她将和庶妹决裂割席,投入三皇子的怀抱成为闻名天下的毒妃。

而此时——

庶妹脸上微笑如花,手狠狠地掐着她的胳膊泄愤。

何清身体微颤,脸上满是怯懦之色。

她见我看她,更深地低下头去,害怕招致同伴更多的毒打。

我面色不变。

只是在接下来开始的宴席中,遥遥朝她敬了一杯。

10

我知道在加笄时出了风头,庶母定然咽不下这口气。

但不料她的报复来得那么快。

我在后院更衣时,庭院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同风裹挟而来的,还有浓重的酒味和奇异的芬芳。

说来也是奇怪,丫鬟和小厮平时没少流窜,今日却通通不见踪影。

春簪和其他丫鬟都被庶母以办事为名叫走了。

此时我身边,只有个懵懂的春桃。

我瞥了眼她,小丫鬟正在想着晚上吃肘子还是桂花糕,全然没把外头的动静放在心上。

脚步声急匆匆地砸在地上,极有目的性地朝厢房掠来。

这是有备而来。

可惜,我也早有准备。

厢房里看似空旷,其实塞了许多人。

为我而来的贵妇们,此时换了一身家常衣裳,正与我促膝长谈。

她们的脸上还描着时兴的妆容,眉目间却是止不住地担忧。

身后粗壮的婆子们更是腰大膀圆,看起来很能打。

见到我看她,那婆子讨好地笑了笑,两只大掌如鹰钩般。

“小姐莫担心,奴是练家子,跟着丈夫学了几手军营里的招式。”

我沉默了一瞬。

瞧那结实有劲的胳膊、再看那布满老茧的大掌,便知道眼前的婆子没有瞎说。

而此时,一道淫笑传来。

雕花木门被闩着,从外被重重地推了下,震出一层灰来。

“许姑娘,不要躲啊。”

门外的男子笑嘻嘻地叩门,行动间已带上了酒醉的狎昵。

“开门,让我好好疼疼你。”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声音很是熟悉。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厢房内正在喝茶的贵妇也面色古怪,蹙起眉头来。

这时,已被人敲薄的雕花木门再也抵挡不住门外的摇晃,倏地开了。

带着酒气的高大人影踉踉跄跄打了个酒嗝。

他似乎胜券在握,还算英俊的脸上挂上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

“许姑娘,我……”

然后,男子抬头,对上了满屋子凝视的女子。

侯府少夫人手臂一伸,那茶杯便被重重掼在地上,摔个粉碎。

她柳眉倒竖,怒喝道:“竖子何敢!”

男子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哆嗦了下,酒气也清醒了许多。

而他的脸,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

正是上辈子宠妾灭妻、纵容母亲和妹妹刁难、折磨死我的丈夫——薛文。

薛文如今刚刚中举,于京中的名声来说,也算是个谦谦君子。

他惯会在人前伪装,此时被满屋子的人戳破好色的真面目,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这……这……”

他急得舌头都在打哆嗦。

向来能言善辩的人,此时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可事情还没完。

那腰大膀圆、虎视眈眈的婆子自他闯进门来便一直盯着,此时得了主人的授意,更是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薛文是文人,又在温柔乡里被掏空了身体,体力连这群婆子都比不上。

他挣扎了几下,便被按得死死的,掌掴了好几下,白面上浮现出刺眼红痕。

薛文像个被捉的鸡仔一样蔫蔫的,只是嘴上仍是嚣张。

“你们、你们竟敢打举人老爷!我要去京兆尹府治你们的罪!”

婆子冷哼了一声,抡起大掌又扇了几巴掌。

侯府少夫人又斟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

“在座的哪家不是有勋爵在身,也容你这狂徒在此放肆!”

她神色冷了下来。

“不过一个小小的及笄礼,便能闹出这么多的幺蛾子,这幕后人的爪牙伸得可真是长啊。”

“今日若不是晞儿凑巧请我们喝茶,岂不是容你奸计得逞?”

身旁,状元郎的发妻微微笑了下,眉眼间却掠过寒意。

她红唇如血,微微张开,吐出一个字。

“打。”

噼里啪啦。

这不是砍竹子的声音,也不是烟花爆起的声音。

而是薛文脸被打成猪头的声音。

向来虚荣伪善的人,此时却脸肿得说不出话来,浑身都在抖。

“你们这是在打朝廷命官!”

回应他的是清脆的巴掌声。

“你们好大的胆子!”

“按律当斩!”

到最后,婆子抡得手都累了,薛文的脸颊青紫,终于服输了。

此时的他,抛弃了读书人的那点可怜的自傲,痛哭流涕。

“是……是有人让我沿着这条道溜进来,说是许小姐在这儿等我。”

“她说许小姐心悦于我,愿嫁作我家妇,叫我提前过来温存一番,好日后相处。”

听了这番避重就轻的说辞,场上人都很无语。

性格最为爽直的夫人翻了个白眼。

“这话你自己听着像么?”

薛文迟疑了一瞬:“我如此英俊,有佳人心许之……不是很正常么?”

在场诸人终于忍无可忍。

“继续打!”

11

薛文嘴里塞了块臭抹布,以防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再说出什么惹人厌的话来。

侯府少夫人握住我的手,心疼道:“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摇了摇头:“如今已好了很多。”

她们的脸上都不约而同闪过心疼。

听闻母亲与这几位夫人闺中情比金坚,哪怕当年京中流言蜚语牵连到,她们也不肯撇清自身。

知道我受苦后,忙丢下手中的事务,急急忙忙来为我撑腰。

方才厢房话谈中,我已将庶母欲对我使的伎俩一一说出。

她们气愤之余,更是答应为我主持公道。

如今诈出薛文,既是瓮中捉鳖,也是意外之喜。

而特意支开丫鬟小厮,又刻意诱导薛文的人,此时怕是要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果不其然——

在薛文又挨了好几巴掌、几欲羞愤昏死之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声。

“儿啊——”

一个满头金钗的妇人扑了上来,穿的金灿灿如花孔雀,一双倒三角眼里满是怨毒。

她猛地扑上前,护住奄奄一息地薛文,眼里射来毒辣的恨意。

12

薛母抱着薛文啼哭不止,脸上妆面都哭花了。

“你们这是欺负我儿!他不过是闯入了后院,就遭到如此毒打!”

薛文似乎也听见了,虚弱哼了声。

庶母捏着手帕进来,见到这般场面,也愣了愣。

不顾须臾,唇角又勾起了。

“晞儿怎么这般武断,将贵客打成了这般?”

“贵客?”

我懒懒掀起眼皮,无意与她虚与委蛇。

“薛公子举止放浪轻浮,也算是贵客?”

“二夫人纵他酒醉进后院,又是起了什么心思?”

这般直白的话,打在庶母的脸上,激起她一片火辣辣的羞意。

她抿起唇,不欲多说。

身后的薛母却目眦欲裂,怒道。

“他不过是犯了全天下男子都会犯的错!”

“定是你这没脸没皮的吊着我家文儿,否则你又岂会有他的贴身玉佩!”

说罢,她猛地就要扑过来,揪着我身上的玉佩。

那玉佩触手生温,由一整块暖玉雕就,看起来成色极好。

薛母道:“这块玉佩是我薛家祖传,文儿自小就贴身带着,我叮嘱他将来若是有了心仪女子才可转交。”

“如今你挂着这块玉佩,定是和他有过一段!”

“薛夫人好口舌。”

我笑了声,将玉佩取了下来。

“您说这块玉佩么?”

“若这块玉佩是你薛家祖传、薛公子贴身带着的,你薛家全家八十口项上人头怕是不在了。”

那玉佩从正面看平平无奇。

可翻过来的正面,却赫然是一块繁复的螭龙图腾!

工艺繁复、雕刻精美。

绝不可能是薛家这等商贾人家能有的。

而且……

在场诸人都不是等闲之辈,瞧了那玉佩都脸色一变。

“是玉令!”

庶母脸色大变,自鬓边滑下一滴汗水,目光紧盯着那玉佩不变。

她死死地看着,胸膛起伏,眼神阴鸷。

可惜现场无人瞧着她。

众人目光,都落在那螭龙玉佩上。

传闻皇室中人每出生一人,便有钦天监铸命定玉佩一枚,用以未来调兵遣将。

其中最为出名的,是长公主手下的飞羽军,还有太子手下的玄铁军。

而这只螭龙玉佩,与长公主殿下同出一脉。

此令一出,连装晕的薛文都吓得跳了起来,忙肃整衣冠,不复先前那般软烂的模样。

他就是再想浑水摸鱼,也晓得这块玉佩的分量。

薛母是个内宅妇人,见到这玉佩本来还在纳闷,不晓得周围人都在屏息什么。

直到听见人小声议论,她脸色才骤然苍白了起来。

“这……这……”她惶然看向周围。

那些从前对她还算友善的女眷此时都低下头去,不敢回应她的眼神。

唯一算是跟她站在同一战线的庶母,此时也两鬓洇湿,神色是一种死寂的漠然。

任谁来看,都能看出她的不对劲。

薛母捏了一下手,语无伦次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她看着那玉佩,想到那些凶恶的军吏,再想到丈夫平时对她的叮嘱。

精心准备的绿荷粉袍,此时被冷汗浸透。

甚至再往下,还有些腥躁味道……

周围有些讲究的女眷,已经皱着眉拿帕子捂住鼻子。

“哪来的味道?”

薛母愈发无地自容。

先前多么嚣张,此时就越多么羞惭。

最后,她掐住掌心,眼睛一翻,就想晕过去。

我身后一个老辣的婆子反应却更快,一个箭步上去往她嘴里塞了块生姜。

姜味刺激,熏得薛母直翻眼。

这回倒是无法装晕了。

我从容地收回玉佩,偏头问:“薛夫人如此笃定,甚至连瞧都不瞧就认为这玉佩是令公子的,难道是有未卜先知之能?”

“还是……这场局就是你设下的?”

“你、你休得含血喷人!”薛母怕得要死,却还没忘记犟嘴。

我盯着她,眼色愈发深沉,目光似重千钧。

直将她看得无地自容、忍不住偏过头去,才缓缓开口。

“薛夫人,你做这些前,有没有想过别人的死活?”

你纵容亲女放狗咬我时,有没有想过我的死活?

你放任薛文纳十八房美妾,让我被京城风言风语淹没时,有没有想过我的死活?

我只是说了一句话。

却好似在心中询问了千千万万遍。

这些话,自我孤郁沉默的上辈子,便一直困在心中。

我想了千万遍,却怎么也想不通。

现在,我想问问她的答案。

薛母闭上眼,破罐子破摔地开口。

“女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许大小姐你虽未和我儿私相授受,却被他看了身子,嫁了也是应该!”

身后的侯府夫人忍不住开口。

“你哪来的眼睛!”

“我们满屋子的人都在此盯着呢,是你家这浪荡轻浮的儿子闯入内院,他那些污言秽语我们可都是听见了,还想抵赖?”

“什么私相授受?我瞧你这老货的嘴皮是上下一碰就能编些谎来,口里没一句是真的!”

在场之人数她身份最为尊贵。

她一发话,顿时无人敢接茬。

13

这时,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

“薛公子虽有不对之处,但今日是晞儿的及笄之日,闹大了恐对名声有碍……”

“如此,便罚薛公子抄三遍《上林赋》送给晞儿吧。”

一抬头,是已然恢复了八成的庶母。

薛母听见了,大喜,忙不迭点头。

“对对对,就抄那劳什子赋,我儿文采好,一定能让小姐满意!”

薛文也松了口气,顶着个猪头脸,还不忘行个不伦不类的礼。

“小生愿为姑娘抄上林赋,求得姑娘原谅。”

场面气氛似乎松了下来,薛文母子一派欢天喜地,自以为解决了大麻烦。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下。

“薛公子和薛夫人果然是母子,耳朵都不甚灵光——你们哪只耳朵听见我说『 好』了?”

薛母不耐烦皱眉:“许大小姐,不要欺人太甚了。”

我轻轻笑了声。

我知道,若是这件事处理不好。

明日我在京城社交场上的名声就一落千丈了。

若是轻轻抬起放过。

世人将嘲笑我怯懦无用,对我名节的质疑不断。

若是不依不饶。

世人将议论我斤斤计较,仅在闺中就落了个小气的名声。

庶母递过来一把两面刀,笑意盈盈,欲要瞧我的笑话。

上辈子的我会如何呢?

一团和气,全凭庶母做主,任人骑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

可这辈子的我不愿了。

于是我噙着笑,缓缓盯着薛家母子,将眼底的恨意一点点磨去。

明显的恨意被收敛起。

吐出的话语,却比尖刀还要冷锐。

“那么,就交给京兆尹来处理吧。”

自古清官断天下事,京兆尹居于京城,掌四方民政之事。

自然也有能力、有义务处理好这件事。

只是此言一出,却引得周边人脸色一变。

“不可!”侯府夫人急言拦下。

她按住我的手,微微一摇头。

“此事只在闺中流传,若是捅到官府里,于你的名声有碍。”

我反握住她的手,笑了下。

“谢您的好意。”

“只是女子的名声,向来不在遮掩下而清明。吾心如玉,愈是磋磨,愈是坚韧。”

我转头盯着前世伤我最深的人。

“凭本朝的律法,定然能予你一条最为公正的结果。”

“是非对错,我们堂前对峙。”

14

命小厮写了状纸后,一封信直至京兆尹。

以女子之身状告有功名之人,的确很鲁莽。

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内宅女子,除了弄权争宠之外,风波向来只在亭台楼阁间。

除去天家权威,世间最为有力的,唯有法理人情。

人情上,薛文是今科举子,我是内宅女眷。

——我必输。

但于法理之上,若是碰上清廉官员,也许也能搏一搏。

如今的京兆尹杜昱之刚刚上任,名声不显。

但在未来,他会以清正廉洁之名直达天听,三次下诏狱,三次复起。

他清正之名天下皆知,翰林院中名声甚佳,民间更是为其立起连绵生祠。

我孤注一掷,只赌他如上辈子一般。

他若清正,这桩案子,其实并不太难判。

我要的,只是一个能光明正大扳倒薛文的理由罢了。

我不愿似庶母般以阴险狡诈之计行于世间,亦不愿借助权贵的名号强杀人。

连着上辈子,连着这辈子。

我要堂堂正正赢过他。

待到三日后京兆传召,我挑了一顶斗笠,穿了身便于行动的胡服。

一回头,却看见父亲正在身后瞧我。

他脸色因先前外任沧桑了许多,印象里高大的身材也佝偻了不少。

他望着我,目光微动。

我自认不怕任何眼光,此时却在他目光的注视下缩了一瞬。

而后,我挺直了脊梁,抬眼正视他。

父亲长叹一声,拍了拍我的臂膀。

“当小鹰第一次离开巢穴,为人父母的,应当学会放手。”

“上京风雪大,为父陪你走一程。”

烈日杲杲,七月流火。

父亲换上私服,陪我走了一遭京兆尹的衙门。

惊堂木拍定,堂上众人,唯我掀袍跪下。

“民女状告举子薛文,欲行猥亵之事,被查后概不认错,藐视法理。”

15

坐在正首的是一袭青袍,从我的角度瞧不见正脸。

唯听见清泠温润的声音,如玉石相击。

“你的状书,本官已看过了。”

“六月廿一,未时四刻,薛文闯入你院中欲行不轨,可有人证、物证?”

“物证在此。”春桃从人群中而出,呈上玉佩。

那玉佩并非我后来从锁麟囊中取出的那块,而是庶母意欲陷害我的那块。

我的声音平稳:“此玉佩是薛文买通我的丫鬟,想要陷害于我的。”

杜昱之问:“可有人证?”

有个丫鬟战战巍巍跪下,俯身一拜。

“是奴见钱眼开,才受了薛夫人的指使,求大人恕罪,求大人恕罪!”

杜昱之望向薛文:“薛举子,人证物证俱在,你可有辩驳之词?”

薛文抱着胳膊,身体打着摆。

他神色倨傲:“没有。”

杜昱之道:“除却玉佩之实,还有其他人证么?”

又有一个婆子站了出来。

“奴是侯府家生子,当日也在许府,见着薛举子满口浪荡之词,欲使奸计却被我家夫人捣破。”

杜昱之又问:“薛举子,此言为实?”

薛文哼笑了一声,傲慢摇头:“此言为实!”

杜昱之神色平缓,执笔的手抬起:“如此……”

他将要说出的话,却倏地被薛文打断。

薛文一身浮夸的锦袍,似是胜者般自傲,高高地昂起头,活像一只斗鸡。

“杜大人,我瞧你就不必多费口舌了!”

“自古哪有民告官的?她是小民,而我有举子功名,过了吏部的名头,是要外放为官的!”

“哈哈,不必多说,即刻判这刁钻女子入大牢吧!”

不怪薛文如此得意。

从告官的那一刻,我就将自己与他放在了同一线上。

可他身有功名,我一无所有。

自古民不与官斗,便是因为文人在审案时会格外偏向己方。

笔偏那么几分,纸上状文便扭曲了个遍。

施恶者因高贵而被轻轻放过。

受难者因穷苦而再受牢狱。

如此,便称为“世道”。

世道如此艰险,一如上京风雪,寥寥深深,掩埋多少热血。

我抬眼看向杜昱之。

年轻的官员坐得笔直,清癯的身体顶着那身官服,萧肃如竹。

他眉毛微拧,墨眸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正前。

堂前悬着“肃清畿甸”的训词。

堂前罪孽,能以肃清畿甸?

杜昱之开口:“按大魏律令第三百二十条,淫秽妇女未遂者,拘十日,罚银三十两。”

薛文的表情缓缓变得惊愕。

他面部抽动了下,从鼻子里冲出两道气来,怒不可遏。

“荒!唐!”

16

京城的举子薛文下狱了。

这个消息从京兆衙门传出后,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

听闻他因为淫猥而被京兆尹判了拘捕十日,皆是满座震惊。

“这是哪来的小官,这样嚣张?”

“这薛文的座师可是阁老,权势只手遮天,这京兆尹就不怕……”

还有些抓不到重点的。

“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啊,引得薛举子不惜入狱也要一亲芳泽?”

“害,别提了,听说是个胖女人?”

“哈?胖女人!啧,这薛兄真是口味独特!”

“诸位的消息也太闭塞了,那是许尚书家的千金,当年金翟宴一曲闻名的那个。人家闭门不出那几年是胖过,不过如今……啧啧,当真是倾城之貌,不怪薛兄如此糊涂。”

“什么倾城之貌!我瞧是肥肉倾城吧!老兄你是糊涂,怕不是要堕入薛兄之流!”

茶馆里三教九流皆有,还有些文人,自诩翩跹,放声卖弄着自己打探的消息。

我将手洗净,捻起罐中茶叶,沏了一杯茶。

“杜大人,请。”

杜昱之倒是从容,也不嫌弃这小馆中茶叶粗劣,端起就饮。

他不动声色地用杯盖撇开浮叶,问:“在下有一事不懂。”

我了然道:“杜大人想问我为何来报官?”

“是,许尚书爱惜儿女,未必不会为你伸冤。”

“以民告官,纵然拼力一搏,也只是从轻发落。你名声损碍,他却只是受苦十日……”

杜昱之放下茶杯,顿了下。

“你心中可有怨悔?”

我笑了下,却转而问:“敢问杜大人,倘若那日薛文闯入我院中顺利行事,论律我当如何?”

杜昱之平息片刻,黝黑的眼盯着我。

“此事不该由律法处置。”

“是啊。”我指尖随意敲击着桌子,目光散漫,“这件事在俗世来说,不应当由律法来处置。”

“为了照顾女儿家的名声,会强压着男子娶她。”

“律法啊,在最能惩戒的时候,却因世道人情而退避,成为了轻飘飘的空文。”

我笑着抬头,紧盯着杜昱之深思的眼。

“我纵然知道薛文不会有太大的处罚、甚至极有可能逃脱,但却依旧选择了报官,就是想给自己一条退路。”

“给我一条退路,给全天下千千万万女子一条退路。”

杜昱之若有所思。

我问:“杜大人在山南县接手的河骨案,那丈夫为妾杀妻,可有了结?”

杜昱之答:“母家受贿,自行撤案。”

我问:“江南道因叫魂案而被虐杀的女子,可有公道?”

杜昱之道:“官员交接,避而不谈。”

我将茶一饮而尽。

“重案不审,便只能以此小案来撬动。想必今日之后,律法亦有所容情。”

“上京风雪大,我孑然独行,已吃尽了苦头。”

“于我们这一代,乃是厮杀不尽的长夜。而律法容情,终将等来晨露未晞之时。”

“谨以此茶,敬律法,敬杜大人,敬天下人。”

我搁下茶杯,戴上斗笠,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我知道,点拨的这一句,杜昱之定能通晓。

他日登上凌云梯,愿今日之话亦能振聋发聩,长存他心中。

17

我回到家中时,已是黄昏时分。

暮色四合,府中静悄悄的。

府中向来没有请戏台子的习惯,此时却破天荒地传来咿咿呀呀的戏声。

我放轻脚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却被一人拦下。

少女生得娇俏,此时却粉面含煞,怒而看我。

“许未晞,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平静地看向她。

庶妹咬唇怒道:“你状告薛文,连带着我的名声都坏了!”

“如今议亲,曾经青睐我的夫人都转变了态度,你说,你该……”

“许薇。”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庶妹愣了下,如粉荷般的眉目流露过一丝威严和不悦。

这是上辈子我时常见到的、位居高位的她。

我居高临下睨她,道:“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自我重生后,夜晚饥饿睡不着时,便时常推敲。

与庶母庶妹交锋的每一次,我都仔细拎出来回味。

因而便发现,上辈子时常针对我的庶妹,这辈子却避而不发。

反而是看似城府深沉的庶母,在庶妹的挑拨下,又因为我的变化,屡屡被扰乱计划。

这一世,庶妹变得更加谨慎、聪明。

她躲在幕后,隐而不发。

打算等到我和庶母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捞好处。

只可惜我并不按常理出牌。

这些天,古板士大夫对我的批驳并不少,连着府中女眷名声也受牵连。

庶妹平时就是扯着我的大旗获利。

此时被牵扯下,也是狠狠掉了一波名声。

如今跳出来,只是迫不及待想要与我谈判捞些好处罢了。

庶妹谨慎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重生的?”

我道:“从见面第一次。”

上辈子因为识人不清,因而这辈子格外谨慎。

我叫春桃找来分辨面相的书,发觉人的心思能在脸色间窥透。得此书后便废寝忘食地读,终而有所成。

重生后与庶妹第一个照面,我便看出她的破绽。

上一世身居高位多年,她眉眼间满是倨傲精明。

庶妹冷笑了声:“重来一次,你倒是长进了不少,将一手烂牌打成了。”

“不过,你这身份要是让给我……”她昂起头,“我能做得更好。”

“若不是身份,我上辈子绝不可能止步于太子侧妃。”

我抿起嘴,讽刺一笑。

“你倒是自信。”

庶妹自以为搏来的侧妃之位,却依然是借了她人的身份。

想起锁麟囊中娓娓道来的信纸,我满是嘲意。

“你以为重生定能抹杀我,顶替我的位置走向最高位。”

“却没想到我并非孤立无援,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

当日闯进我院中的本该是兵部侍郎之子。

却被庶妹极力劝阻换成了薛文。

皆因薛文在床第有个不为人知的癖好。

他喜爱行刺激之事,屡屡失手杀了人。

庶妹是想借机杀了我。

但是……

我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你以为,重生的只有你我吗?”

庶妹脸色大变:“你什么意思?”

我道:“何清也重生了。”

是的,即便那个小姑娘掩饰得再好。

我还是从她不小心流露的神色中看出一丝杀意。

是上辈子独属于“毒妃”的杀意,

何清幼时过得并不好,年少屡受磋磨。

她和庶妹,上辈子斗得轰轰烈烈。

这辈子重来,虽蛰伏了一段时间,也必然走向不死不休的结局。

听闻何清也重生了,庶妹的脸色倏地变得极为难看。

毕竟,她从来没将我当成合格的对手。

上辈子过得如阴沟里的老鼠的我,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反而是同被三皇子宠爱的何清才是棘手的对家。

庶妹咬牙,含恨道:“这个贱人,也重生了!”

说罢,她顾不上继续敲打我,猛地转身离去。

我立在原地,任忽来的大风吹动袍袖,没提醒庶妹她袖边蠕动的蛊虫。

18

我与庶妹争端一场,那戏声也断断续续停下了。

似被人捏住了嗓子,发不出半声。

我抬脚朝后院走去。

庶母院中树木阴森,一方水榭高台远远搭起。

她穿着戏服,脸上描着浓妆,正咿咿呀呀唱着戏。

听闻她本是戏班红伶,被戏院主毒打时,我母亲救下她,她便一直跟随我母亲左右。

哪想岁月艰长,做主人的心思宽厚,做下人的却生出不该生出的心思。

庶母趁母亲怀我爬上了父亲的床。

父亲醒来后大怒,欲要打死发卖她,却被母亲劝下。

从此,许府便多了个偏房妾室。

我停下脚步,看戏台上陡然定住的戏伶。

她脸上绘着浓妆,艳丽戏妆覆在面上,将神情悉数掩住。

庶母笑道:“你来了。”

我抬头,望着脸色灰败的她。

“二夫人唱的这出戏,是《锁麟囊》么?”

庶母笑了声,汗从鬓边洇湿。

“你知道了?”

《锁麟囊》向来是戏台子里演之又演的剧目。

剧里唱富家小姐薛湘灵,在出嫁之时将装满珠宝的锁麟囊赠予贫寒女子赵守贞。

后薛湘灵遭水灾落难,流落至富户家为奴,发现其主母正是薛湘灵。

二人相认,义结金兰,一时传为一段佳话。

长公主给我的锁麟囊中,就说了这段典故。

那锁麟囊中除却珠宝与玉佩,还有一封信。

信中陈词,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我母亲和庶母的过去,恰如《锁麟囊》中的前半段。

结局却是不同。

庶母不是坚韧善良的赵守贞,而是一条伺机而动的美人蛇。

她躲在暗处,没想着报答恩人,却是想以身代之。

但母亲也不是单纯的富家小姐薛湘灵。

她的身份,远比想象中的要复杂。

当年京城变乱,西南土司同北方异族结盟,携数万大军而来,围困京城。

我母亲和长公主为孪生姐妹,在战乱中走散。

后来长公主回归皇室,母亲却被将军收养。

这般阴差阳错,却造就了一个人的自由。

长公主在信中写道:“世人都认为我行事疯癫无度,却不知一体双生,我与莲华,本是一人。”

西南内乱,长公主身受重伤,是母亲替她披甲挂帅、稳定军心。

长公主为各方势力所胁迫,是母亲在身后为其分忧,使局势安稳。

直到那年黄河肆虐,母亲协治洪水时,在岸边瞧见了我父亲。

二人志趣相投,结为友人。

再后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便有了我。

庶母也是后来才知晓这些。

她自知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物,但此时回头已晚,只好咬着牙一头黑走下去。

这些年,她担心后怕,身心如烈火烹油,被终日伴随的羞愧感摧残得不人不鬼。

她将阴暗扭曲的心绪悉数化为阴谋,一点点毁了我。

庶母低低地笑了声:“没想到,你都知道。”

她陡然抬起头来,神情阴鸷。

“从看见那个女人起,我就知道她不会让我安生。”

“没想到三年前给她下的那剂毒药,竟然没叫她变成个疯子,真是意外。”

“不过,她居然没有亲自出手,反而将此事告诉了你……”

庶母仰头笑了起来,眼角沁出的泪将戏妆打湿。

“可知道了又如何,从你来找我这一刻,便是必死无疑!”

说罢,那阴森的萧萧树影里陡然钻出来不少黑衣人。

他们行事诡异,招数狠辣,一看便是精心培养的死士。

但我怜悯地看向庶母。

“您不会以为,那块玉佩只是个幌子吧?”

从打开锁麟囊、读完那封信开始,我便筹谋好了接下来的一切。

三日之期,足够我从城北军营调兵、接管属于我母亲的那支卫队。

黑衣人行事狠辣诡绝。

但我身后站着的,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军士。

一场毫无悬念的争斗。

19

京兆衙门半夜上门时,鲜血润湿了院中乔木。

横七竖八躺着的,是先前出手决绝的黑衣死士。

庶母身上几道伤痕,凝眉不甘地望着我,微微喘气。

“是我输了。”

“贱命一条,你若拿去也无妨。”

恰好这时,院门被叩响,身披斗篷的杜昱之抬步上前。

我看向他,朝后退了一步。

暗色天幕上一轮圆月,落下浅浅银辉,似能照尽人间的一切阴暗之处。

这世间本就是各自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隐晦与皎洁。

我说:“夫人,我们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是非难休。”

“恰如《锁麟囊》里那折戏唱的,『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半分毫。』法理公正,私情难断,便堂前对证,叫众人来判一回对错。”

说罢,我转身离去。

庶母被衙卒按着肩膀,愣了一下,忽然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直至疯癫,似是凄厉夜色中撕出的一道闪电。

我走出后院时,听见她断断续续的戏声。

“我正不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

“分我一枝珊瑚宝。”

“安她半世凤凰巢。”

走出许府时,月辉如注,恰如万千风雪, 缕缕飘来。

我身后响起脚步声。

杜昱之在几步外停住脚步, 言简意赅道。

“她已被押下去了, 隔日问审。”

我道:“麻烦杜大人了。”

杜昱之清俊的眉头微蹙,似是深思。

“许姑娘, 之前便有疑惑——我们先前见过么?”

他问起这一句, 只是思索, 并不显得狎昵。

仿佛只是脑海中真的存在如此疑惑,才开口来询问。

我笑了下:“杜大人相信前世缘吗?”

杜昱之摇头:“在下不修佛。”

我点了点头道:“佛家因果, 确实难辨,不沾染也是好事。”

“只是我与杜大人, 前世确是有些缘分。”

那年长街风雪, 我的尸骨被野狗掏心食肺,薛家人皆是哄笑。

父亲早亡,庶母心毒, 无人为我争对错。

唯有素不相识的杜昱之, 踏风雪而来,为我收敛尸骨, 安葬在云泉山外。

他说:“上京风雪大, 法理容情,却不该被如此践踏。”

寒天雪日, 他脱去轻薄官服,为我亲自击登闻鼓。

此事直达天听, 惹来天家震怒。

杜昱之三次辍落, 其中一次便是为了我。

他却一以贯之,无视同僚的劝阻, 坚持要为我讨了个公道。

后来,他被外放贬官十年, 在苦寒之地流出清正名声。

十年后, 此案方有了结。

而飘浮在京城十年的我, 也终于了却心愿, 赴五道轮回。

只是再睁眼,十年前尘忘却, 只有滔天恨意。

如今,庶母将死,庶妹被何清种下了亡命蛊。

薛文名声尽毁,被经商的仇家在狱中挖去双眼, 命不久矣。

薛母被盛怒的薛父打了一顿, 硬生生吓死了。

而性情娇纵人性的小姑子,也即将在薛家的虎狼窝里被折磨死。

我看似都没做,却又做了什么。

只是……

我看着被月色盈满的黑夜,轻轻叹了口气。

“长夜漫漫将尽,往事如江河入海, 无人伸冤,无人在意。”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白露未晞、破晓时分呢?”

杜昱之沉默以对。

良久,他负手在后, 抬头望天。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君上下求索之,吾亦上下求索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