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我的师兄是花灵
第 7 节 我的师兄是花灵
我的师兄是花灵。
我早该知道的。
一直对我冷眼相对的他,
只有在我照顾花圃的时候,
才会从眼底显露出一种莫名的炽热。
1
“你一会去把这个给你疏墨师兄送去……”
“我去送我去送!”
没等文祁师兄交代完,我便抢走他手里的东西跑了。
只留师弟在后面焦急地喊着我。
“好了,由她去吧。”
文祁师兄习以为常,拉着师弟干别的活去了。
我蹦蹦跳跳地穿过落着小鸟的假山和花香四溢的花圃,来到一处幽静的屋子。
我抱住手里的东西,悄悄拿手指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往里瞧。
这一看不得了。
只见一身清冷的疏墨师兄正伏在案上,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抓着什么东西,指尖微微泛白,面色有些潮红,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疏墨师兄的皮肤很白,好像很容易留下痕迹。
在我看得出神时,突然对上了一双布满雾气的眸子。
“进来。”
我一愣,木木地推门进去。
“灵灵?怎么是你?”
师兄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了师兄?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有些焦急地想靠过去。
每年的这几个月疏墨师兄都会在这里闭关。
我一直觉得他挺不会选时候的,偏偏要选花开得最茂盛的时候闭关。
他不知道外面的花圃有多漂亮。
和他的眼睛一样漂亮。
师兄躲开了我。
“东西放下,你先走吧。”
“不要。”
我黏了过去。
“师兄你到底怎么了?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我睁着无辜的眼睛,手却开始不老实地乱动。
“灵灵……”
疏墨师兄轻轻捉住我乱动的手,看了看我,轻声叹了口气。
“那你帮我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吧。”
我立刻照做。
打开匣子,发现里面有一把剪刀,几根绳子和一瓶药剂。
我还没看清楚是什么药,匣子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
“好了,你出去吧。”
“可是……”
“出去。”
我抿抿嘴,假装泪眼汪汪地看向他。
“装哭没用。”
“哦……”
我默默起身,师兄垂着眸子,一只手端起茶,没再分我一个眼神。
2
我从被门派收养那年起,就开始喜欢疏墨师兄了。
那时候我只有七岁,妥妥的花痴,看到长得仙风道骨的清冷美人儿就喜欢往上蹭。
师兄见我小,也就依着我,还手把手教我道法。
后来我长大了,对他表明了心意,他很严肃地拒绝了我。
他说我是胡闹。
我不甘心,继续缠着他,以各种名义待在他身边。
他都默许了,却在我每次想要和他谈起情爱的时候结束话题。
后来有一次深夜,我装醉耍赖挂在他身上。
我只记得,他叹了很多次气。
最后他说,他不应该耽误我。
我不应该把目光局限在狭小的门派里,我应该属于大千世界。
对此我表示,没事我就喜欢被美色耽误。
现在我对他的拒绝已经习以为常,却还是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之前疏墨师兄闭关的时候,文祁师兄和师尊从不让我过去的。
难道真的是师兄的身体出了问题?
不行,我得去问问。
我又看了一眼那幽静的屋子,发现这里竟也是个好住处。
虽然位置偏僻,但很清净,而且门口就是师尊亲自打理的小花圃。
每朵花都是那么的娇嫩。
我蹲下身,轻轻拨弄着花蕊。
“嗯……”
身后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了师兄的呜咽声。
我还是有些担心,刚想回到窗户那里偷瞄,就被门里的声音呵斥住:“别进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感觉师兄的声音软软的。
就像是……
“灵丫头,你怎么在这!”
我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师尊突然从外面扛着锄头走了进来。
“我来看看花。”
我歪头笑着。
不料师尊直接一个皱眉:“别把我的花拨弄坏了!”
“知道啦知道啦!”
师尊爱花如命啊。
“师尊,我想问疏墨师兄他……”
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交手和喊叫的声音。
我表情微变。
师尊却很淡然,似乎早就料到了般:
“先去找你文祁师兄他们吧。
“等你真的长大了,你会知道的。”
3
我赶到的时候,外面已是一片狼藉。
只有几个师兄还有最近黑马逆袭的师弟还撑着。
其他同门倒得倒歪的歪。
而对面则是几个身着黑衣拿着武器的蒙面人。
可恶,是月蒙派。
我对月蒙派的了解不多。
我只知道他们是江湖上神出鬼没的邪恶分子,以蒙面装束和眉心的月牙为标志。
师兄说,他们在用各种残忍的手段寻找他们的神。
而我对他们唯一的记忆是在我十岁的时候,他们曾来过一次,说是要找什么东西,我们不给,他们就开始作乱。
山下就是村庄,他们甚至伤害了无辜的人。
而师尊向来神出鬼没,没人能摸透他老人家的想法。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徒弟们就在外面交战,他却悠哉悠哉地去花圃里种花。
那时候疏墨师兄把我藏在一个很浅的枯井里,自己单挑了二十多个杀手。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浑身是血的他站在月光下,温柔地对我伸出手。
他的身上很暖和。
他说,有他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
而现在疏墨师兄闭关,我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弱小的孩子了。
我应该担起责任。
4
第一次,我用疏墨师兄教我的道法击退了敌人。
可我松懈得太快,没有注意到身后还有一个残党。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锋利的刀刃已经近在咫尺。
可它却在离我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有人用手生生握住了它。
“疏墨师兄!”
我慌了。
他怎么出来了?
明明身体还很虚弱。
只见疏墨师兄一甩手,那人直接被甩到后面的墙上昏死过去。
他的眼神很冷。
看向我的时候也很冷。
但我还是厚着脸皮以为他包扎的名义跟在他屁股后面来到了小屋里。
留下师弟一边喊疼一边收拾院子。
一边对门外骂娘。
“还跟着?”
师兄站在门口皱着眉。
“你的手……”
“已经好了。”
他举起白皙的手给我看。
他真的很强,哪怕是在闭关时期,也能轻易用内力愈合伤口。
“师兄。”
“嗯?”
“你为什么总是在花开的时候闭关呢?”
他垂着眸子,没有回答。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吹动了身后的花儿们。
师兄的眼神莫名有些失焦。
我死死盯着他。
“没有为什么,你快回去吧。”
说完就进了门,并当着我的面把门重重关上。
似乎想要警告我不要进去。
我在门前站了两分钟。
或许……
我转身,来到花丛边。
“花儿们,你们喜不喜欢夏天呢?”
我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伸手不断拨弄花儿们的枝叶。
它们开得很灿烂,摸起来滑滑的,是夏天的感觉。
我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了沉重的喘息声。
我勾着嘴角,继续抚弄着花朵。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疏墨师兄终于忍不住从屋里出来。
“够了,灵灵。”
5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兄。
手扶着木质门框,脚底有些虚浮,白皙的脸颊上泛着一丝潮红,死死咬住下嘴唇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有一种清冷的破碎感。
我回头笑着看向他:“怎么了吗?”
我紧紧握了一下小花的花瓣,然后嘴角噙着笑喊他的名字。
“……进来。”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小屋。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却泛着一股独属于盛夏繁花的气息。
师兄垂着眸子,我站在他旁边打量着桌子上的东西。
那个匣子被放在地上,里面的药剂已经被拿出来,但貌似没有拆封,那几根红线被零零散散扔在桌子上,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发现师兄的身体好像在抖。
我下意识想要伸手,却突然被他一把抓住。
我一个重心不稳跌进了他怀里,腰被轻轻扶住,四周立刻被清冽的气息包围。
“灵灵。
“看着我。”
我抬眼,对上那双墨色的眸子,好像往平静的小潭投了一块石子。
要放以前我肯定花痴地抱着啃,但现在我明显感觉他的眼睛不对焦。
他的身体状况还是很差。
怎么办……对了,那个药剂。
我赶紧伸手想去拿药剂,却在伸出去的那一刻被一只手十指相扣。
下一秒,我的下巴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随即,嘴唇一软,独属于疏墨的气息直入心底。
我呆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我下意识往后躲,结果后脑勺直接被托住,让我不得不直面唇舌的轻佻。
咚咚——
突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师弟天真爽朗又带些幽怨的声音响了起来:“疏墨师兄,灵灵师姐在您这里吗?文祁师兄说让她去山下采购一些刚刚被弄坏的东西。”
我猛地睁眼,门是被宣纸糊上的,师弟的身影若隐若现。
“疏墨师兄?”
师弟又喊了一句。
我挣扎了一下,不料这次直接被禁锢住了双手。
疏墨顿了一下,抬眸看了看我,眼里蒙着一层雾气。
“师兄,我……”
话还没说出口,立刻又被堵住。
我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现在和个只会索要的小孩子一样,完全一反常态,让我不知所措。
“不在吗?奇怪了……”
师弟还在门口喃喃着。
“文祁师兄,里面没人呀?”
师弟一边说着一边走远,我甚至能听到他和文祁师兄的交谈声。
我被亲得有些缺氧,虽然有些贪恋,但我不能拿他的身体开玩笑。
“等、等一下。”
我别开脸。
疏墨师兄的脸上露出了渺茫的神色。
呆呆地,有点可爱。
我只能先哄住他:“很想亲吗?”
他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救命。
“那你先告诉我,这个药是干什么的?”
他有些迷茫地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却在看到药剂的那一刻清醒了一些。
他瞬间松开了我。
我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汹涌的波涛。
笑死,我终于知道什么叫瞳孔地震了。
我挑挑眉:“怎么?亲我很丢人吗?”
他张张嘴,还没说什么,就被又一阵敲门声打断:“疏墨?你没事吧?”
是文祁师兄。
疏墨师兄刚想起身,就被我拉住,然后我直接一个反击亲了上去。
同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拧开了药剂。
等等,他好像笑了?
“灵灵?你在里面吗灵灵?你疏墨师兄的身体现在不抗造啊……”
文祁师兄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越说越模糊。
“啊?疏墨师兄怎么了?”
偏偏师弟是个没眼力见的:“灵灵师姐在里面吗?刚才我喊她她没吱声啊,奇怪……”
“奇怪,什么都奇怪,你这个脑瓜只适合练功。”
文祁师兄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结果师弟好像误以为文祁师兄在夸他,声音随即有些害羞:“哎嘿嘿嘿嘿,是吗?我最喜欢练功了,你怎么知道我每天必练八小时?”
文祁师兄:“……”
谁问你了。
“哎?灵灵师姐?”
师弟的滔滔不绝被开门声打断。
好吧,最后还是我没顶住逃走了。
文祁师兄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远处,模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我说师尊今年怎么允许你来这里了呢……”
“什么?”
“整整领子。”
文祁师兄轻咳了一声。
“哎?灵灵师姐,你明明在里面那刚刚我……”
“灵灵!”
文祁师兄直接把师弟撇到后面,正色看向我:“趁现在天色还早,你去山下集市采购些东西吧。”
说着递给我一个单子,然后凑过来低声道:“顺便看看有没有月蒙派余党在山下作乱。”
我没说什么,点点头就准备离开。
没走几步,就听到文祁师兄喊了一句:“疏墨?你居然——”
“闭嘴。”
然后是无情的关门声。
走到小花圃的时候,我没忍住又摸了摸小花的脑袋。
真可爱。
6
我拿着文祁师兄给的单子,挎着个篮子就下了山。
我们门派世代居住在山上,山下就是一个叫作许家村的村庄。
村子里的居民和门派关系一直很好,特别是我。
因为我是从村子里的河上漂来的。
据村里的大娘说,我当时已经七八岁了,自己坐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小船上,一看见人就笑。
当时大家都以为我脑子不好,才被家里人丢弃,可后来我被师尊带走在山上养了一段时间,再下山时就变得伶牙俐齿。
但我却并不记得被师尊带走那天的事,包括之前的事,就像在我的记忆里消失了一样。
我的记忆,是从师尊把我的手交到疏墨师兄手里开始的。
可是今天,好像有些不对。
以往这个时间点,我走到半山腰就能看到孙大娘在割草,旁边还有她的小孙子在数蚂蚁。
再往下走走,就能看到刘大爷带着狗溜达或者村东头的新媳妇上来晾衣服。
可今天,我走到了山脚,都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不好的预感在我的心里越来越强烈。
我不禁加快了脚步,赶往市集。
市集看上去和平时一样,摆摊的摆摊,叫卖的叫卖,砍价的砍价,唠嗑的唠嗑。
不,不对。
我清楚地看到,每个人脸上都呈现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就好像,在害怕着什么,躲在暗处的东西。
我笑了笑,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走入市集:“常大哥,今天的鱼新鲜吗?”
门口卖鱼的常大哥看到我顿了一下,眼睛里的恐惧明显放大了。
但下一秒就立刻恢复了正常,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当、当然啊,要不要来一斤?”
“咦?怎么没看到彤彤和常大嫂?”
我的视线扫视了一圈,随后定在神色难看的男人脸上。
常大哥一家都以卖鱼为生,除了白天孩子上学,其他时间他们一家三口都会在这个鱼摊卖鱼,氛围好得让人羡慕。
“她、她在家辅导彤彤功课呢。”
我点点头,接过常大哥递过来的鱼肉:“彤彤现在上学事情多,需要帮助的地方一定要来找我啊。”
现在也一样。
在我热烈的目光下,常大哥好像有些崩溃地抱住脑袋:“彤彤……老婆……我、我不能……”
“什么?怎么了常大哥?”
我立刻想过去查看。
耳边却突然传来破风的声音。
常大哥在我眼前被利箭刺中,额头汩汩地冒出血来。
四周立刻骚乱起来,原本表面的和平被瞬间打破,尖叫声、哭喊声、厮打声……
原本和谐的村子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我猛地回头,树林里闪过一个身着黑衣的人。
月蒙派!
我转身想要去追,却被村民们团团围住。
“灵灵,你不能怪我们,是我们把你从河里救上来的啊……”
最前面的刘大爷手里拿着锄头哆哆嗦嗦。
“只有杀了你,他们才会,放过我们的家人……”
孙大娘表情很痛苦,手里的菜刀却向着我。
“大娘大爷,哥哥姐姐们,到底怎么了,你们告诉我好吗?说不定我可以解决呢?”
我试图安抚他们。
“别信她,她和他们是一伙的!”
后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句。
前面的人立刻拿起手里的东西靠近我。
“什么?我和谁是一伙的?”
我一边后退一边观察四周。
“灵灵!”
突然,后面有人喊了我一声。
我回头,就看到文祁师兄慌慌忙忙地跑过来:“你给疏墨用药了?”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了?”
“他情况很不好,你快跟我回去看看!”
文祁师兄的神色很凝重。
我刚想跟过去,直接顿住。
文祁师兄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灵灵,怎么了?快走啊?”
我回头,看向村民们,发现他们早就退到了很远的地方,畏畏缩缩地看向我们这边。
而他们的后面,站着几个拿着刀的黑衣人,把他们圈禁住。
“文——”
“啊——”
没等我喊完,一个飞镖状的东西嗖一下擦着我的脸颊飞了过去。
直接扎进了孙大娘的胸口。
“奶奶!”
孙大娘的孙子不知从哪挣扎着跑了出来,伏在奶奶身上哭了起来。
一个黑衣人直接窜过去掐住了小孩的脖子。
几乎是一瞬之间,孩子没了气息。
“灵灵,你怎么变得不听话了呢?你不该犹豫的。”
以往文质彬彬的文祁师兄摇头叹着气,手上还把玩着一个飞镖。
变数来得太快。
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变成了我陌生的冰冷的模样。
血液一瞬之间冲向了我的头脑。
等我反应过来,手里幻化出来的长剑已经刺穿了文祁师兄的腹部。
但却没有一点血迹。
他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
瞬间被风吹走。
我的血液凝固了一瞬。
“啊!灵灵,快跑!”
后面传来撕裂的喊声,刘大叔倒下之前还是把善意留给了我。
不……不要!
我抬起手,却没法使出出自滥杀无辜的门派教的道法。
脑海中闪过村里人对我的笑脸。
闪过常大哥故意多给我的鱼肉,孙大娘给的和她孙子一样的棒棒糖,还有刘大叔听话的小狗。
这些画面和被囚禁的常大哥的妻女,被无辜杀死的孙大娘和孙子,还有被不知如何虐待的小狗重合了起来。
为什么善良的人总要受各种无谓的灾难呢?
难道当怪物就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了吗?
7
我好像失去了意识。
又好像还清醒着。
我只记得,我把所有的黑衣人都撕得四分五裂。
物理上的四分五裂。
活下来的村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看着令人反胃的现场,我心里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仿佛这才使原本的我,已经被压抑了很久的本性。
我抹掉脸上的血,走到文祁师兄破碎的“尸体”旁边。
只剩个皮囊了。
我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令我心寒的猜测。
“哈哈哈哈,好啊,灵丫头,果然没让我失望。”
师尊有些癫狂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我就知道用这些人刺激你是管用的……”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黑衣人。
和月蒙派一般的打扮。
“果然是你啊。”
我咬着牙:
“师——尊——
“或者叫你,文祁师兄?”
我说怎么几乎没怎么见过师尊,他却知道所有的事。
以前只当他老人家是仙人,神出鬼没,天机不可泄露。
合着他是用了另一个皮套一直在我身边观察着。
只见他捋着花白的胡子,和后面的黑衣人一齐半跪在我面前。
“恭迎我主——”
什么?
我猛地想起,之前文祁师兄就一直暗示我月蒙派在找自己的“神”。
他们叫祂,冥主。
我受不了这恶心的一幕,抬手释放攻击,却意料之中地打了个空。
这个师尊也不是真身。
我垂了垂眸子,思索着。
是的,我现在脑子里很乱。
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比看到玉皇大帝裸奔都刺激。
首先,我被师尊带到山上应该不是意外,他肯定早就知道我身上的秘密,就等着今天。
所以,我在山上生活的这十几年,不过是楚门的世界?
那疏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冷静,冷静。
美色使人发昏。
我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那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为什么非要在今天做这些?
我又想到了疏墨师兄的身上。
以往疏墨闭关,师尊从不让我靠近,今年不仅让我去了,还故意引导我去触碰花圃里的花。
这一切他都知情吗?还是说,就是因为知情,我下山之前他才会一反常态。
所以这是……愧疚吗?
我抬眼看了看还半跪在不远处的黑衣人,心里涌出烦躁。
算了,自己想磨磨唧唧地,直接去问本人吧。
8
我低估了我自己的本性。
我大概知道了为什么会被称作“冥主”了。
现在看到这个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我心里就很窝火。
我觉得是因为我自己,导致了许家村的悲剧。
眼不见为净,我直接一把火烧了前院。
来到后院,我看到了躺在地上歪七扭八的同门们。
我缓缓抬起手,却在伸出之前被人握住。
“灵灵,他们是无辜的。”
我头也不抬:“这么说,你不是咯?”
“……”
“常大哥也是无辜的,孙大娘也是无辜的,刘大爷也是无辜的。”
我转身,反握住他的手,含笑看着他:“怎么?你现在也觉得我是怪物吗?”
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里面有我的倒影。
“你不是。”他几乎脱口而出,“灵灵很漂亮,怎么会是怪物。”
“你就当我是吧。”我笑了笑,朝旁边摆了摆手。
旁边的人立刻上前围住他。
我手上拿过一个长长的铁链,随意地往他手腕上绕了两圈。
“乖,不会疼的。”
9
现在首要的,是让师尊快些现身。
并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上次虽然没有打到他的真身,但我几乎用了全力,应该伤了他不少元气。
不过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还缺了一大块。
这股力量来得莫名其妙,却又自然地像本就出自我身。
而我身边这些月蒙派的人,其实更像是被所谓冥主洗脑了的信徒。
一问三不知。
不过倒是群很听话的狗。
我合上书本,哼着小曲儿去厨房煮了碗粥,顺便整了两个菜。
我端着盘子,朝地下室走去。
经过花圃的时候,还摘了朵月季放到餐盘上装饰。
说是地下室,其实就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屋子,并不阴暗潮湿,反而充满了繁花的气息。
是了,我每天都会送来一束花做装饰。
我喜欢似锦的繁花。
听到门开合的声音,屋里的铁链叮叮咚咚地碰撞了起来。
我笑着看向安静坐在繁花之中的疏墨。
他的脖子上,手腕上,脚腕上,都缠着铁链。
没办法,谁让我是怪物呢。
怪物不需要遵从任何公序良俗。
我把餐盘放到地上,伸手捧起他的脸,望向他眼里的涟漪。
“你爱我吗?”
“爱。”
“我们上药好不好?”
“……好。”
我慢条斯理地解开他手腕上的铁链,疼惜地揉了揉发红的地方。
然后拿过那几条红线,小心翼翼地重新绑上。
我现在知道那个药剂和红线的作用了。
我的师兄是花灵。
但是他没有本体。
花圃里的所有花都是他,却又不是他。
他和它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抚弄花朵的时候他也会有感受,但摘下花朵却不会对他造成伤害。
不过即使是被摘下的花朵,距离他五米以内,依旧存在这种联系。
而花有花期。
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就会异常虚弱且敏感。
但是每撑过一次花期,他就会强大一分。
花期越长,力量越大。
这个药是延迟花期的。
那几根红线,则是加强他与所有花的联系的。
效益叠加,却要付出多倍代价。
我仔细地缠绕着红线,头顶却传来一声嗤笑。
“我教你的东西,都用到这上面了?”
“嫌弃我技术不好?”我没有抬眼,而是把红线系了一个暧昧的蝴蝶结。
下一秒,他的呼吸声开始变重。
他凑过来想往我身上贴。
我笑了笑,揉了揉放在桌子上的花朵。
面前的疏墨身体立刻抖了一下。
睫毛甚至有些湿润,眼角也红红的。
脖子上还有几个红痕。
事实证明,他的身上真的很容易留下痕迹。
“别急嘛师兄,先把饭吃了,我亲自做的。”
我说着,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他皱着眉头,却还是顺从着喝了。
他的睫毛很长。
好看得不输屋里的任何一朵花。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都是黏着的破碎感。
仿佛在诉说着他对我的渴求。
啧啧啧,犯规呐。
我又舀了一勺粥,拿起刚刚摘的那朵月季,花瓣在我的指尖翻动着。
我笑着看向他:“我刚摘的,好看吗?”
“好看。”
他面色越来越红,终于忍耐不住,顺着我手里的勺子吻了上来。
“很好看。”
我那往日高高在上的清冷神明啊。
10
今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的头很痛。
腰也很痛。
唉,我说过的,美色使人发昏。
说来奇怪,这几日与疏墨的亲近倒让我想起了什么。
关于以前的,关于……很久以前的。
“呵,原来是个小偷。”
我把玩着手里的玫瑰,却不小心被刺了一下。
下一秒,门口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灵灵师姐不好了!疏墨师兄出事了!”
师弟急急忙忙喊着。
那件事之后,我只是把师弟们软禁了起来,不让他们下山而已。
不然平日里我上哪找那么多乐子去。
我的眉心突突地跳。
还没到地方,就看到不远处的雨里站着一个身着黑色雨衣,身形狼狈的人。
他的前面,疏墨垂着眸子,以一种玩味疏离的姿态站立着。
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却为他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辉。
“哈哈哈哈,冥主,我就知道,您放不下他!”
几日不见,师尊胡子拉碴,满脸憔悴。
和疏墨站在一起,简直就像鲜花和大粪。
“怎么,上次被我伤了元气,还没养好?”
我笑了笑,眼睛却看向疏墨。
不太对劲。
“哼,看来你都知道了,那我就直说吧,我要阴阳簿的最后一页!”
我嗤笑了一下:“是什么让你觉得,小偷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是了,我大概回忆起了一些。
冥主并不单单是一个称呼,我好像,真的是冥主。
冥界之主。
我掌管着阴阳簿,也就是俗称的生死簿。
但是后来我不记得为什么,我去投了胎,来到了人间。
有人钻这个空子偷了阴阳簿。
不过好在阴阳簿无法修改,我大发雷霆以肉体之躯回冥界处理这件事,对这具身体的魂魄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这才没了七岁之前的记忆。
后来阴阳簿被追回,却因为我被困在了人间迟迟没有查明是谁偷的。
这里吐槽一句,冥界的工作效率是真不行。
而我被困在人间,就是师尊做的。
这座山上我生活了十多年的门派,其实只是他为了困住我的一个结界。
虽说阴阳簿不能修改,但它可以添加东西上去。
这就是阴阳簿的最后一页。
写上名字,即可长生不老,岁岁健康。
不过从我接管阴阳簿开始,就把最后一页藏起来了。
贪婪,是大多数纷争开始的缘由。
在冥界也不例外。
而我恰恰是个怕麻烦的人。
至于藏到哪了……
我抬眼看向疏墨。
他的衣服已经被彻底淋湿,露出隐隐若现的细腰和肌肉线条。
我手里还拿着那束玫瑰。
今天早上刚摘的,很新鲜。
我慢条斯理地摘下一片红艳的花瓣,将它含进嘴里。
甜的。
疏墨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睫的颤动。
还有他眼里的不舍。
11
师尊大笑一声,直接拿刀架在疏墨脖子上。
“冥主,我一直在想,您到底是为什么突然要去投胎呢?”
“不知道啊,可能是太闲了吧。”我无所谓地看着他。
“是吗?”
他笑得很阴森:
“不得不说,您真的很舍得。
“您知道阴阳簿的最后一页一直都是抢夺的中心,您就把中心转移了。
“真不知道您到底是爱他呢?还是利用他呢?”
他说着手上用了些力,疏墨脖子上瞬间出现一条血丝。
“啊,是。”
我笑着:
“我是把最后一页藏到他身上了,您要怎么做呢?
“杀了他吗?他没有本体,你想要的东西可就要随着他灰飞烟灭咯。”
天知道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疼。
我甚至自己都没感受到,玫瑰的刺已经把我背在后面的手刺破很深了。
师尊见我这副态度,咬咬牙:“我不能杀他,还不能杀你吗?”
我都懒得理他。
最讨厌这种自大的反派了。
和我一样做个佛系的反派不好吗?
他说完就开始结印,我眯着眼,想看他要耍什么花招。
“先把你杀了,得到冥王令,他,我有的是办法折磨!”
随后一道刺眼的光向我袭来。
糟了。
我忘了他是个小偷。
无下限的小偷。
他不仅偷了阴阳簿。
还偷了致命的禁术。
我发誓这次回去之后一定要把冥界的公职人员大换血。
我赶紧作出抵抗,虽然知道九死一生,但却下意识想要把保护的法术用到疏墨身上。
可我的保护法术却没有探知到他。
第一次,我慌了。
12
我是冥界之主。
三界都要敬仰几分的大怪物。
怪物都是孤独的。
我也是。
但无所谓,我会自己找乐子。
前几日去人间得了一本书,唤作《石头记》。
里面的仙人养了一棵草,后来草用一生的眼泪去报答了他。
看上去挺有意思的。
但我不喜欢草。
我更喜欢花。
于是我从三界弄来了好多花,种在了我的座前。
但他们都死了。
花很娇贵,他们受不了冥界窒息的环境。
看啊,花都不喜欢我。
没人喜欢怪物。
可是有一天,我办事回来,发现角落里长出了一棵很小很小的花。
我惊喜极了。
这次我长记性了,我用自己的灵力喂养他。
很庆幸,他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我每天就有了个盼头。
我想赶紧处理完手里的事,然后回去和花花说话。
摸花花的脑袋,给他讲故事。
后来,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阴阳簿的最后一页融合到了喂养他的肥料里。
想要拿到这最后一页,就必须将他熔炼三千天。
不过没人能动我的花花。
我爱他。
突然有一天,我的屋子里多了个男人。
他漂亮得不可方物。
完全符合我对花花拟人的想象,甚至还要更美。
他有白皙的皮肤,飘逸的长发,温润的声线,明净的眼眸。
但我却害怕了,我怕他会因为我是个怪物而不喜欢我。
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他很喜欢黏着我。
后来有一次,我问他想要什么礼物。
他说他想去看看人间。
肯定又是黑白无常给他乱讲故事了。
不过回过头来想想,我自己也给他说过不少人间的故事。
或喜或悲,但都很精彩。
比枯燥的冥界精彩多了。
我同意了。
我打算送他去投一胎,自己则默默保护他,给他完整幸福的一生。
“我不要。”他第一次拒绝了我,“我想和你一起。”
“为什么?”
“那些故事里,人都会找到自己爱的另一个人,并和 ta 相知相爱,白头偕老。
“我想这个人是你。”
你小子挺会的嘛。
好吧,就这一次哦。
却殊不知,这一生,从开始就被人利用了。
13
疏墨用身体和这几年熬过花期积累的力量,挡住了师尊的攻击。
这个法术本就是弑神的禁术,对使用者的反噬极强。
我过去抱住疏墨的时候,顺手把这小偷的肉体直接撕碎,魂魄禁锢,打入十八层地狱。
你不是喜欢偷吗?去酷刑里偷去吧!
“怎么哭了?”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全都知道,所以才一直把我往外推?”
我第一次感觉到开心来自于他,第一次感到难过也来自于他。
可我不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吗?
“对不起……后来我在尽力补偿了,我没有不喜欢你的。
“灵灵很漂亮,我最喜欢灵灵了。”
我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胸口。
却发现,他开始变得透明了。
“不公平, 明明是让你来体验人间的, 却让你带着所有记忆独自面对了一切。”
“没有不公平, 乖乖。”
疏墨一直都是这么温柔:
“之前你养着我长大,现在轮到我养着你了。
“你不觉得我养得很好吗?
“你比所有花都好看。
“最后一页没有了, 也不会有纷争了。
“平安地活下去, 好吗?”
“傻子, 如果最后一页被销毁,阴阳簿会重生一页的。”我撇着嘴, 试图窝在他怀里撒娇。
可他却笑了:“嗯,我知道。”
“?”
“其实我有本体的。
“你用你的灵力喂养我, 我怎么会没有本体呢?”
我愣了一下。
“我的存在, 就是为了爱你。”
他用额头抵了抵我的额头,最后碰了一下我的唇。
“你应该去看大千世界。
“人间真的很美。
“现在你没有束缚了。
“去做故事里的事吧。”
14
三界都在传,冥界阴差严重失职, 冥主震怒, 直接血洗整个冥界。
现在,冥界有着三界最严苛的管理制度。
对此我表示, 不用谢我, 我帮你们完成了死了也要考公的愿望。
“姐姐,可以帮我拍个照吗?”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冲我笑着。
“当然可以。”
我接过相机, 对准女孩和她身后的大花圃。
处理完冥界的事之后,我重新回到了人间, 用了几年养身体, 然后就开始游山玩水。
说来也奇怪,我这是第二次用肉体凡胎去了冥界, 本应该元气大伤,不死的话也会落下终生的病根。
但养了几年居然神奇般全部恢复了。
而阴阳簿始终没有再生, 也就是说, 最后一页没有被毁。
我坚信疏墨还活着。
兜兜转转八年多, 我又回到了这里。
之前的许家村惨案让这里成为了凶险地区, 无奈只能政府接管,把这里变成了一座公园。
夏天, 花开得很绚烂。
小女孩穿着碎花裙子,摆着可爱的剪刀手,嘴里说着茄子。
“谢谢姐姐!”
女孩接过相机,又递给我了一个东西。
定睛一看, 是一个花朵发夹。
“姐姐这个送你, 我觉得你比鲜花还要好看!”
“谢谢你啊,你也很漂亮。”
很久没遇到这么可爱的小朋友了。
我一边感叹着,一边转身离开。
却因为看着发夹出神,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
他怀里抱着的纸散落了一地。
我赶紧帮他去捡。
却感觉到有一张格外不同。
我拾起那张离我最近的皮革纸,它看上去非常老旧。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灵灵”。
字迹很娟秀, 也很眼熟。
我抬头,眼前人被阳光照耀得看不太清楚。
只见他向我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声音清冽而愉悦:“没事吧?”
八年零三个月,三千天。
他想要我活着, 以人的身份去看人间。
还好,从现在起,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爱我的人带着幸福回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