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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节 芙蓉花殇

第 11 节 芙蓉花殇

我是女皇的贴身侍卫。

与她出生入死,两情相悦。

后来,她的新欢命人挑断我的手脚筋。

再用湿油纸覆面,一层又一层。

空气一点一点抽离,窒息挣扎间,我听到女皇和他的亲昵欢笑声。

......

那日女皇兴起,问道:“许久没看见阿商了,唤他来吧。”

哦,原来她还不知道啊?

我都被她的心上人做成陶俑。

就立在他们的庭院里。

那就一起下地狱相见如何?

1

云翼公子是女皇殷芙的心上人。

大齐朝未来的皇夫,后宫之首。

而我只是殷芙的隐卫。

云翼恨毒了我,是因为我杀了他的亲弟弟。

那日,许久未召唤我的殷芙,笑着来偏殿见我。

这里是她亲手为我打造的“牢笼”。

“阿商,我想你了呢。”

她没有用“孤”,用的是“我”。

从小到大,她有事央我做事时,都是这般娇软的口吻。

原来云翼公子的弟弟和她的三皇姐勾连,预备谋反。

她要杀了云翼的弟弟铲除异己,但是这个锅需我来背。

她很心善地给我编了一个可笑的理由。

我因嫉妒未来皇夫,又与皇夫的弟弟有过过节,失手杀了他,再正常不过。

她今日穿的是水湖蓝常服,少了些女皇的威严,显得娇俏可爱。

抱着我的胳膊,吐气如兰,“阿商答允我好不好。”

“圣上大权在握,何不直接下令杀了?”

“我怕云翼生我的气嘛。”

我苦笑,原来一切都是为了云翼。

殷芙是一个杀伐果断,心冷血凉的女皇。

难得她也有一颗真心。

但只给了云翼公子。

我曾经羡慕过他。

而如今,再无任何情绪。

“主上,阿商旧伤未愈,恕难从命。”

2

殷芙霎时间敛去了笑意。

面庞冷艳,唇角似笑非笑,手指轻轻叩响桌面。

一声一声叩进我的心里

她深深地看着我,嗓音慵懒,“哦,阿商不听话了是吗?”

这句话让我的心里顿生冷寒。

每个隐卫为了确保对主子的忠诚,都服过“沁骨”。

不按期服药,全身锥心刺骨的疼,非常人能忍受。

但凡忍过,又是一番天地。

至今没人试过,除了我。

那日我咬着木棍,熬着撕裂骨骼的剧痛,策马疾驰向城外奔去。

再忍一段时辰,熬一段路途,就自由了。

当沁骨发作时,我从马上摔在地上。

一双银白色的角靴出现在我眼前。

往上,同是一身银白色的劲装的殷芙冷着脸看我。

她皎洁的面庞,凝了一层霜。

漂亮的眼眸起了杀意。

“哦,阿商不听话了是吗?”

她看着我,眼里突然扬起一抹疯狂的炙热。

“阿商竟然连沁骨都能忍,那只好种蛊了。”

“只给阿商一人种,母蛊在我体内,子蛊在阿商那,我们永远不分离可好?”

她的掌心摊开,卧着一粒药丸,“吃了它。”

吃了它,我离开她超过半座都城,会全身骨碎而死。

我不从。

她拍拍手,侍卫推出了两个五花大绑的人。

是我的亲弟弟阿业,和我的婢女沐雨。

他们本该去了关外,此刻却落到殷芙手里。

两人身上分别拴着绳索,套在两匹马脖子上。

殷芙笑了笑,玉手一挥。

我心弦震动,他们都是我的至亲。

两匹马奔跑起来,阿业和沐雨瞬间拖倒在地。

地上的沙砾迅速刮伤他们的脸和身体。

流下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阿业哭着喊,“哥哥,哥哥,救命,疼......”

沐雨紧紧抿着唇,面色发白泛着血水,却一声不吭。

要知道,沐雨平日里割伤手指都哇哇大叫的女孩。

她这是为了我,想让我自由,让我活。

只有她知道,那个皇城,我再待下去非死不可。

我全身疼痛到手指骨几乎捏碎,匍匐在地,“我吃,放了......他们。”

殷芙笑了,“阿商真乖。”

思绪回笼。

我叹了一口气,“事成之后,我可以离开都城吗?”

多杀一个人而已,云翼公子的弟弟为非作歹多时。

贪财好色,曾经还轻薄过沐雨。

我杀他,就算是为民除害吧。

殷芙笑了,“你又想离开我,阿商,你忘记了吗?你曾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的。”

“阿商你走了,我怕会忍不住把你的好弟弟和好婢女,剁碎了喂狗。”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棂洒在她的眼睛里,清澈透亮。

只映着我一个人的身影。

仿佛我是她的挚爱。

曾经,我目之所及仅她一人而已,而她的眼里只有大齐山河。

后来她的眼里多了一个云翼公子。

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只是她一枚好用的棋子而已。

其实她不知道。

我本就活不了多久。

我快死了,那时离不离开。

她说了不算。

3

我从八岁起就跟着殷芙。

父母去世的早,我和弟弟阿业是流浪儿。

为了给阿业凑看病的钱。

八岁那年,我把自己卖进了隐卫营。

隐卫营效忠于皇族,为皇子皇女们卖命,或干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那日同为八岁的殷芙,来到隐卫营选近身侍卫。

殷芙选中了我,是因为我能忍痛。

八岁的她,是粉装玉琢的娇俏模样。

她琉璃般的好看眼眸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笑容灿烂如骄阳。

白皙的掌心卧着一颗糖丸,“阿商,给你的见面礼,吃吧。”

我不疑有他,迅速吞下。

“阿商,你跑至城东,我想看看你的体能。”

我对自己的体能一贯自信。

迎着日头,身轻如燕。

快到城东时,越跑步伐越沉重,浑身骨骼如针扎般疼。

疼到双眼模糊,看天上的日头都是绿色的。

在我晕倒之际。

耳边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哈,这个不错,吃了沁骨没吃解药,能跑这么远。”

“我就要他了。”

从此,我是殷芙的隐卫。

我本以为她是一个没心没肺,冷情冷性的主子。

可没想到她对人好起来,又是那般好。

她让先生教我识文断字。

会在我对街上饿得跟狗抢包子的沐雨动了恻隐之心时。

她说:“我的阿商也要人照顾啊,带她回府吧。”

所有人都嫉妒我。

一个隐卫还能有婢女,前所未闻。

殷芙还会在我的生辰亲手给我煮面。

虽然那面是我吃过最难吃的面。

但我还是吃得一干二净。

因为她难得沾满面粉的小脸,一脸期盼地看着我,“阿商,好吃吗?”

“阿商,我从未为他人做过吃食。”

只有这时,她不像已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女,仿若邻家女孩般娇俏。

有时她会邀我吃茶赏月。

这时一身白色霓裳的她,仿佛易碎的仙子。

“阿商,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你吗?”

我摇头。

“因为你跟我很像,很能隐忍。”

殷芙是最不受宠的皇女。

前女皇不喜她,因为殷芙的父亲身份卑微。

曾经也是难民营里的流浪儿。

所以殷芙从来不被考量立为皇太女。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争来的。”

她可以为了祈求女皇的原谅,自罚五十鞭,背上血肉模糊不吭一声。

也可以为了女皇的身体康健,一步一叩首,跪满三千八百坎,到寺庙祈福。

“阿商,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大齐朝的皇位吗?”

“我学了那么多的治国之策,为的是山河稳固,社稷无恙。”

她把手中杯,叩向天空银白的月亮。

月光洒进她眼里,美得动人心魄。

“少一些像阿商这样的流浪儿。”

这句话令我破防。

是啊,朝廷不对外征战多年,不猛征税,我父母不必死于无钱治病疫而死。

我沉溺于她皇女的胸襟和少女的温柔里。

从此心甘情愿成为她的一把刀。

就好比如今,我替她杀了云翼公子的弟弟。

4

我不是暗着杀的。

那样就失去背锅的意义。

我在花楼,当着所有人的面,与他起争执。

然后一剑封喉。

我是隐卫营近十年来武功最强的隐卫。

这是我刺杀任务中最轻松的一次。

但却是受伤最重的一次。

云翼公子得知最心爱的弟弟死于我手时。

他拿剑对着我的喉咙,划出一道血珠。

殷芙仅是轻声说:“留他一命吧。”

云翼公子眼眸一片阴翳,咬着牙忍下恨意。

一剑刺穿我的琵琶骨。

“把他送进水牢。”

阿业跪地求饶。

沐雨不顾婢女的身份,磕破脑袋,“陛下,阿商少主旧伤未愈,进水牢,他会死的。”

沐雨怨恨地看了一眼云翼。

“阿商少主也是为了救云翼公子才受伤的。”

去年岁,殷芙在登鼎王位时的最后一役时。

云翼功夫弱,被对方掳走做人质。

我救他出来时,他正身中剧毒。

殷芙央我救他,“好阿商,你帮帮我罢。”

她是要把毒转至我的身上。

用我的内里去抵御寒毒。

“阿商,你内力好,定会没事。”

“云翼身体矜贵,他可禁不起这个苦。”

可她不知道,云翼身体的毒与我身上的沁骨正好相融。

催发致命的毒素。

那时殷芙与云翼在城门高楼上庆祝凯旋返朝。

天上的礼花一朵又一朵地肆意绽放。

所有人都去观礼,包括阿业。

我蜷缩在军营的帐篷里疼得失去理智。

只有沐雨陪着我。

沐雨怕我疼到咬舌,伤了性命。

情急之下,把手臂塞进我嘴里。

我在意识模糊间,咬得她鲜血直流。

沐雨握着受伤的手臂守着我,泪如雨下。

“阿商,哥哥,我该怎么办?”

沐雨早就不是我的婢女,她是我的妹妹。

我喊她别哭,会过去的。

果然熬过第二日,我没死成。

也就是那时沐雨知我的心事,劝我。

“阿商哥哥,你逃吧,再也不要待在女皇身边了,会没命的。”

可惜啊,我终究没逃成。

身体每况愈下,有时连握剑的手都是发抖的。

如不是守着做殷芙的隐卫。

我志在边关征战,杀边戎,卫家国。

做那个翱翔九天的雄鹰。

而如今却像折翼的小雀。

城外的大夫说,我仅有一年半可活。

给云翼换毒那次,身体已虚空。

这事殷芙不必知道。

我欠她的,已还清了。

但我也无法离开。

我能忍受沁骨之痛,可沐雨和阿业不能啊。

殷芙竟给非隐卫的沐雨和阿业也吃了沁骨。

阿业几次吞吐劝我,“哥哥,就别走了,都城挺好的。”

“有吃有喝,哥哥别......别让我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我无奈苦笑。

我心里装着弟弟阿业和沐雨。

注定无法独飞。

5

所谓大齐朝的水牢就是炼狱。

把人刺穿琵琶骨吊在铁索上,投入洒满盐的污池水里,时辰把控的正正好,濒死之际拉上,当你呼吸到一丝空气以为要活时,复又投进水里,反反复复,活不得,也死不了。

看着身体逐渐发烂,溃败,异虫啃食。

大多数尝过水牢的,均死在咬舌自尽。

殷芙让人把我捞起来时。

我仅剩一口气在。

她眼眸暗了暗。

“阿商,辛苦了。”

“阿商,等孤从太庙回来,封你作我的皇侍从吧。”

“嗯,等我跟云翼的大婚之后。”

皇侍是从仅次于皇夫的份位。

从未有隐卫做过。

哪怕是殷芙身份卑微的父亲,也是堂堂正正的七品官员。

这是殷芙第一次与我说这样的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到底有几分真诚?

这女人是没心的。

是了,她是帝王,非普通女人。

她的爱早就不纯粹。

她爱云翼吗,也许爱吧,但其中不乏夹杂着云翼有着强大的母族势力。

能助她夺帝王之位。

知道殷芙为什么同意让我进水牢吗?

因为,她说,“阿商,你又不听话了。”

她在变相地惩罚我。

她除了让我明杀云翼的弟弟之外。

还让我暗杀三皇女。

别的隐卫也可以做这事,只是近来我违逆她太多次了。

触了她的逆鳞,“阿商,这事我偏要你去做。”

可惜我没听她的话,我没杀三皇女。

三皇女与外界传言有误,并不阴鸷狠毒。

是一个宅心仁厚的皇女。

其实那日我失败了,第一次刺杀任务失败。

旧伤突然发作,我伏地不起。

三皇女没杀我。

“阿商,你唤阿商对吧,我欣赏你。”

“我记得你与边戎勇士比骑射,在颠簸马上箭箭无虚发。”

“还记得,那年岁你跟芙皇妹征战南疆,单枪匹马,以一己之力夺了对方将领的首级。”

“更记得,十三岁那年,你在街上捡了与狗争食的小丫头,她防备你,你却咬了一口那脏包子,告诉她我们是一样的。”

她的眸光闪动,浮升出与殷芙相似的眼神。

我有点怵。

我平静地告诉她,“可我要杀你。”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其实你进门时就可以动手了,却迟迟未动,直到旧伤发作。”

被她看破了,我也不瞒着。

“因为你并不像女皇说的那般心胸狭隘,心狠手辣。”

三皇女笑了,“芙皇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眼里只有九州山河的人了。”

她叹气,“现在的她,喜欢皇位胜过一切。”

我隐约明白了。

那日回宫后,我反复侦查确认。

真相令我心口窒闷。

曾经她说:“阿商,那些都是该死之人。”都是贪官污吏。

“我不会让阿商手上沾染良心之血。”

呵,我沾的清官良臣之血不少了。

为了她的一己私欲。

我阿商,真是该死啊,我的信仰坍塌。

我该如何到下面给他们赔罪?

我看着眼前明艳动人的殷芙。

觉得极其陌生,可恶。

“阿商,你想当皇侍从吗?”

这是仅次于皇夫的分位。

卑微的隐卫要做皇侍从。

这是天大的荣宠。

换作以前的我,早乐疯了。

可惜啊,我已无心了。

她为云翼多次丢下我,利用我。

人心啊,是肉做的,终究会疼,疼多了就会麻木。

“想。”

其实我不想,一点儿都不。

“主上可以帮我伤口覆药吗?”

她扬起唇角。

“好啊,阿商。”

6

殷芙离去后。

我才想起,沐雨已多时未在我眼前晃动。

平日恨不得全天都围在我床头的她,竟一整日不见人影。

“阿业,沐雨呢?”

阿业踌躇不语。

我心里莫名有一丝慌乱。

难得用狠戾的言语对着阿业。

“说实话。”

“沐雨死了。”

沐雨死了,死在宫外给我采买芙蓉糕的路上。

她知道我喜欢吃城东锦字铺的芙蓉糕。

宫里的御厨都没他家的厨师做得好。

“她死在小巷子里,衣衫不整,血肉模糊。”

“被几个恶霸欺负了,沐雨挣扎得厉害,他们就......”

我喉间发甜,喷出一口血。

“挣扎得厉害,也是错?”

沐雨是个爱漂亮的小姑娘。

曾几何时我嫌她话多。

围着我叽叽喳喳个不停。

“少主,我想看关外河仓城的落日。”

“少主你一定很喜欢吃芙蓉糕对吧。”

我笑了,其实是她自己贪这口。

芙蓉糕香酥可口,一口下去,她笑眯了眼。

“阿商少主,这辈子遇见你,真好。”

“你在沐雨心中,不是少主,是哥哥。”

在我心中,她就是妹妹。

聪明伶俐,善良又贪吃的小妹妹。

沐雨今年才十六岁,比阿业还小两岁。

她还没看到河仓城的落日。

不该如此短命。

我第一次失去理智,想为了自己杀人。

我提起流云剑,还未迈出房门。

云翼却主动送上门了。

7

“阿商公子,这是要杀我是吗?”

云翼轻摇折扇,笑容轻蔑,一副有恃无恐的做派。

我不与他废话,“沐雨是你杀的。”

他笑容狠戾,“我最爱的弟弟死了,总得有人偿命吧。”

我心里浮起一丝疑惑。

按常理,他最有可能对阿业下手。

这时,我才发现,我全身发麻无力。

“你们给我下毒了?”

我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谁能在我这下毒。

一瞬间,我不可置信地看向阿业。

阿业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他跪下求云翼,“你不会杀哥哥的对吧?”

云易轻笑,“我何时允诺过你?我只答应,事后帮你谋得皇侍从之位,近日会安排你先做女皇的贴身侍从。”

阿业的眼睛不敢与我对视。

我心痛如绞。

好,好得很。

这就是我从小护着疼着的亲弟弟。

人性果然难测。

我一口血雾喷出。

阿业的脸,云翼的折扇染红一片。

阿业呆呆地看着我,“哥哥......”

云翼怒了,“来人,上刑具。”

8

云翼命人挑断了我的手脚筋。

我心灰意冷地问阿业,“你就这么想我死?”

“我可是你亲兄弟。”

为了他,我把自己卖了。

为了他,我哪怕折断一身傲骨,也不肯独自离去。

困在这座皇城,面上大家还敬我是女皇的隐卫。

暗地都说我是女皇的禁脔。

“他啊,也就是一个不值钱的玩意,还妄想跟云翼公子争宠。”

阿业跪趴在地上颤声说;

“那日我听哥哥与沐雨说,你快要死了,哥哥既然快死了,何不最后帮帮阿业,阿业想活啊。”

“阿业,看不出你倒挺会为自己打算的。”

其实他不知,我早就安排好他和沐雨的去处。

三皇女答应我,会给出沁骨的解药。

会找机会护送他们出城。

今日本想喊沐雨进来,跟他俩一并说了。

哪知阿业如此等不及。

我被按在床板上,被人用湿油纸覆面。

云翼笑得风起云淡,“不会再有人救你了,好好享受这种窒息的美好感受吧。”

仅是第二层,呼吸已不顺畅。

阿业被云翼架了出去。

覆到第三层时。

宫人报,女皇回宫,要见阿商。

命人点了我的哑穴,他退出房门。

“云翼,你怎会来看阿商?”

“芙儿眼里,我是那般小气吗?凡是芙儿喜欢的,我必接纳。”

“芙儿,让阿业做你的近身侍从好不好?”

殷芙有一丝意外,她想的是云翼竟想与我化干戈为玉帛。

愿意提拔我的弟弟。

“芙儿,阿商刚睡下,别叨扰他了,是吧阿业?”

我听到阿业笃定的声音,“是的,哥哥刚睡下。”

听到阿业这么说,殷芙不疑有他。

正好宫人来报,前朝有事。

殷芙和云翼亲昵地相聊了一会。

欢笑声从门缝间流淌进来。

为我的死亡添加了最后一抹色彩。

假设殷芙像平日一样,怀有疑心。

推门而入。

或许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

冥冥之中,总有定数。

随着她离去的步伐。

我面上的湿油纸加了一层,又一层。

空气从胸腔处一点一点抽离。

我在窒息挣扎间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9

窒息后,我的灵魂竟升空。

俯瞰自己的一切。

不着急离去。

大戏还没看完。

云翼让人把我塑成陶俑。

就摆在他的院子一隅。

也许死了也不是一件坏事。

看庭前花落花开,望天上云卷云舒。

阿商不再是殷芙的隐卫。

只是一抹自由的魂魄。

近日来殷芙忙着前朝大事,忙着与云翼的大婚。

暂时忘了我。

但是没忘记云翼。

每日都会抽空来他殿里找他。

他还没皇夫的称号,已经有皇夫的荣宠。

她日日相见,缠绵缱绻。

贴身侍从小心翼翼问他,“阿商的事儿,女皇要是晓得了怎么办?”

云翼轻笑,“芙儿爱我,至多责罚一下就过去了。”

“那公子意欲何时告知女皇?”

“虽然有阿业日日帮忙瞒着,说阿商近日不想见女皇,可女皇疑心要起了。”

“不急,再过五日,大婚典礼后再告知。”

云翼打得好算盘,想坐实了皇夫之位再说。

我倒是来了兴趣,想看看殷芙知道我死后。

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不是说过永远不和我分离吗?

那我死了,她要来地狱陪我吗?

曾经这句话确实出自我口。

可那时的殷芙,还是一个爱恨真挚的少女。

我第一次动心,是在湘江的芙蓉丛里。

10

那时殷芙被人追杀,对手过于强劲。

无非是她的皇姐皇妹。

皇族骨肉亲情一向寡淡。

我被毒箭射中。

其他侍卫全军覆没。

我们躲在芙蓉丛里。

她恨恨地丢出一句,“我最讨厌芙蓉花。”

“每次碰见芙蓉花准没好事。”

我不敢讲,其实因为她叫芙。

而她的三皇姐小名唤作牡丹。

名字上压了她一头,父族的势力更压了她一头。

殷芙的父亲从她小时起,就欢喜拿三皇姐作为她斗劲对象。

那次被刺,她本可以扔下我独自离去,活的胜算更多些。

可她跑了几步又回来了。

上来就胡乱扯开我的衣裳。

“主上,这不好吧。”

十六岁的少男少女,正是血气方刚之时。

她笑了,“阿商,你这个面瘫,竟会脸红。”

“我不是面瘫,只是不爱笑。”

有哪个隐卫能够笑容满面的杀人。

我又不是病娇。

我私下听过不少皇女们有养面首的习惯。

我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卖技艺求生的隐卫,不包括......不包括其他。”

殷芙愣了一下,扑哧笑了,“想啥呢,我给你吸毒血啊。”

啊!

不等我拒绝。

她迅速俯趴在我的肩膀上,冰凉的唇贴着我的伤口。

额间的碎发,拂过我的肩膀。

柔柔,痒痒的,直达心里。

当一片芙蓉花瓣落下时,她晕了。

毒血让她短暂昏迷。

其实我本想她逃走后,我也逃。

这个毒箭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

这些年我什么伤没受过?贱命易活。

我早看这个狠毒的女人不太顺眼。

她虽也对我好,却像在养小狗子。

可是,她没走,还给我吸毒血。

若无解药,那可是会真死人的。

我的心,突然一下子软了。

我把她抱进隐秘的岩洞。

她半昏半醒间在呓语,“父亲我错了,别丢下芙儿。”

殷芙的父亲对皇位有迫切的执着。

曾把殷芙扔进狼窝里培养胆识。

因为她不听父亲的话,养了一只花狸猫。

“芙儿,扔了它。”

“不,求你了,父亲。”

“芙儿,感情用事,会害了你。”

殷芙从小不被允许有自己喜欢的事物。

一旦喜欢了,她的父亲会狠狠地摧毁。

“储君必须舍弃自己的喜好,方能不被拿捏,立于不败之地。”

那只花狸猫,最终被剥了皮挂在殷芙的寝殿的床帐里。

血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她的额头上。

第二日她被再次丢进野狼窝。

一日一夜后,殷芙浑身是血地爬出来。

洞穴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刺死的狼尸。

从那时候起,殷芙变了,她再没有喜爱的事物了。

也不会有脆弱。

岩洞里,哪怕昏迷,她的拳头都是紧握的。

我帮她轻轻掰开,放松。

当阳光洒在她脸上时,她清醒了。

她难得迷茫地睁大杏眼,“阿商,我以为你会离开。”

“毕竟,我对你不太好。”

“是不太好。”我实话实说。

她给我的隐卫训练任务是别人的好几倍。

伤口也是别人的好几倍。

要不是我命大,早见阎王好几回了。

她难得眼底有一丝愧疚。

轻轻拉下我的脖颈。

在我唇上印上一个吻。

“阿商,不要离开我好吗?”

我愣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声音意外嘶哑,“不会。”

心怦怦跳个不停。

我第一次做刺杀任务时都没这么激动过。

我终于有点理解话本子上说的。

色诱乃世间最厉害的功夫之一。

“阿商,我们永远不分离好不好。”

“好。”

我原先以为这个承诺会是一辈子。

可惜啊,造化弄人。

11

殷芙和云翼的大婚之日即将到来。

前一夜,殷芙再次来到云翼寝殿。

我的陶俑身背着月光。

看着他们赏月,吃茶,相互依偎。

殷芙近日来,面色疲倦。

一日比一日更甚。

身体无力,精神不济,头疼欲裂。

御医来了一茬又一茬,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许久没见到阿商了,唤他来吧,让他给我按按。”

宫人沉默。

殷芙皱眉,“他气性怎么这般大,到现在还没消气。”

她以为我是因为沐雨的事情,气她。

沐雨虽是云翼命人杀的。

若没有殷芙的首肯,云翼的人杀不了她。

我,阿业,沐雨但凡出宫,有其他隐卫暗中跟踪。

云翼要泄愤。

殷芙不拦着。

与云翼的家族势力帮辅比起来。

小小的婢女又算什么?

哪怕这个婢女曾经救过她的命。

那年在江南的夺嫡刺杀行动中。

我和殷芙均重伤在身。

当敌人持剑再次扑上来时。

沐雨却挺身而出,死死地抱着那个刺客。

被刺得几乎肠穿肚烂。

“你傻不傻,跟阿业躲在暗处不好?有哥哥在呢。”

哪怕上了药,沐雨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阿商哥哥,你腿上的伤口好大,小兔子都能钻进去了。”

“阿商哥哥背上的血要流光光啦,你死了,皇女没人救,皇女没人救,你也会死。”

“阿商哥哥和皇女活着,我就开心。”

殷芙笑着说:“你要什么赏赐?”

沐雨想了好久,“我要一辈子都有芙蓉糕吃。”

殷芙大笑,“想法真单纯。”

沐雨啊,最后死在去买芙蓉糕的路上。

殷芙但凡动一点点恻隐之心。

不至于沐雨被十几个人侮辱。

也不至于血肉模糊。

与其说云翼杀了她。

倒不如说云翼和殷芙一起杀了她。

殷芙没有再让人唤我。

云翼松了一口气。

拳头握紧松开。

殷芙目光狐疑地掠过云翼的手指。

那处指尖微微发黑。

哦,她开始怀疑了。

大庆朝有句古话,亲手下毒之人,手指十之八九发黑。

好戏终于要来了。

12

大婚典礼如期举行。

殷芙与云翼登上百层白玉石阶,受万人朝拜。

这一刻,她和云翼算是得偿所愿了。

云翼是云相国的儿子,玉树临风,学识渊博。

一次诗社相遇之后。

殷芙回来同我说。

“阿商,我心悦于他。”

“我的皇夫就该如此。”

在书房,她第一次面含女儿的娇羞。

在宣纸上勾勒对方的神态。

惟妙惟肖,是一个翩翩佳公子的样子。

我把苦涩之味压在心底。

她很快是万人之上的女皇。

确实需要一位家族底蕴丰厚的皇夫。

皇族里一向少有真情,只衡量庞大的家族势力作为筹码。

殷芙是幸运的,至少筹码变真情。

我会一辈子当个称职的隐卫。

或戍守边疆,做个守城的将士。

以殷芙的治国策和仁爱之心。

必定使我朝民生安定。

再后来。

她还是她,又不是她。

殷芙的血液是冷的,她渐渐疯魔。

狠厉的一面与日俱增。

曾经的仁爱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从前的一切她大多数都在框我。

她杀了一大批良臣。

她亲自征战北戎时。

下的是屠城的命令。

我跪地求她,“主上,敌军一灭,里头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杀戮的意义何在?”

她冷笑,“阿商又不听话了?”

我明白了,

杀戮,只不过是为了树她震慑天下的威严罢了。

那日我默然地坐在马背上。

心里一片荒凉。

那个曾经给我煮面,问我好不好吃的殷芙,死在我心底了。

大婚礼成后。

殷芙步伐虚浮。

竟一脚踏空,顺带着云翼滚下台阶。

可这次,再没有阿商能够身手敏捷地扶她起来。

她站立起身,转身狠厉地抓着云翼。

“阿商呢,你把他藏哪里去了。”

13

殷芙很聪明。

她很快想清楚,我多日来的不见,有云翼的功劳。

“软禁他,鞭打他了是吗?”

云翼不语。

“说实话。”

“打了就打了,阿商底子好,不至于怎样。”

殷芙笃定云翼不会杀了我。

云翼面上快速掠过一丝不安,随即淡定。

“芙儿,云翼重要,还是阿商重要。”

殷芙笑了,“你吃醋啊?”

“当然是你重要,阿商不过一个隐卫罢了。”

不过一个隐卫罢了。

云翼面露喜色。

“芙儿,阿商在我院子里。”

殷芙愣了好一会儿。

“什么意思?”

云翼淡然地说:“芙儿,我就这点执念,你满足我罢,阿商杀了我弟弟,就该偿命不是?”

殷芙眼神难得的迷茫。

她一言不发,走向云翼寝殿的院落。

步伐越走越快,连步辇都不坐。

把一干人等甩在后头。

终于她目光落在院落的陶俑上。

大齐朝院落有摆放陶俑的习惯。

她一度以为那就是个惯常的陶俑。

14

“你说,阿商在里面吗?”

殷芙语气轻柔得可怕。

没人敢吱声。

殷芙目光射向身边的侍从阿业。

阿业战战兢兢地说:“是,是哥哥。”

云翼上前握着殷芙的手。

“芙儿,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日,先不提其他人罢。”

殷芙盯着云翼,一字一顿,“他不是其他人,他是阿商啊。”

“你怎么敢把他做成陶俑?”

殷芙狠厉地给了云翼两记耳光。

云翼顿时面容肿胀。

在众人面前狼狈至极。

堂堂大齐朝的云翼公子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他咬牙切齿,“我不仅把他做成陶俑,我还用湿油纸令他窒息而死。”

“我挑断了他的手脚筋,准确来说还留了一只手筋没断。”

“他死后,那只没断手筋的手指甲是秃的,挣扎时抓秃的。”

“他呼吸难耐时,芙儿正在门外呢。”

院落鸦雀无声。

谁都无法想到平日里风光霁月的云翼公子。

竟如此的狠辣。

他在赌,殷芙不敢伤他性命。

他母族势力足够强大。

他也在反击殷芙,因为死的那日我告诉他。

“我与你弟弟无冤无仇,是谁想杀他,你心中早有数。”

他面容铁青。

只不过舍不得皇夫之位,又想当好哥哥。

其实他弟弟并未与三皇女有勾结。

草包一个,三皇女还看不上。

不过是殷芙的猜忌罢了。

正在这时,宫人来报。

“女皇陛下,三皇女来报,云相国卖国求荣,证据确凿。”

云翼脸上一瞬间失去血色。

“芙儿,你说过,心悦于我的。”

殷芙面容冷峻,“那云翼心悦芙儿吗?”

云翼点头如捣蒜。

“那你为何给我下毒?”

她抓起云翼的指尖给他看。

“我连日来的头疼,不是你还有谁?”

云翼蒙了,“芙儿,我从未下毒。”

“御医说了算。”

很快御医鱼贯而入。

山羊胡子老御医说:“女皇陛下身体的毒,与云翼指尖的毒一致,此毒名唤芙蓉花殇。”

“中毒者会如何?”

“轻者面色发白,重者四肢无力,头疼欲裂,七日后才可查出毒性,一定时日未解读,将七窍流血而死,面若芙蓉,因此叫芙蓉花殇。”

“云翼,你指尖的毒错不了。”

“我没记错的话,你祖母是沅溪人,沅溪擅毒。”

云翼全身发抖,磕头求饶。

“芙儿,冤枉。”

殷芙朱唇轻启,“来人,阿商怎么死的,云翼如法炮制,不,加倍。”

“做成陶俑后,扔进全天下最臭的粪坑。”

云翼一时失声,瘫软在地。

阿业抖得不像话。

殷芙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这种忘恩负义的弟弟, 剁了喂狗。”

阿业裤脚处流下一滩黄色。

我的灵魂无悲无喜。

阿业自己愚蠢, 本不该如此。

15

殷芙日日抱着我的陶俑。

“阿商,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不是吗?”

“你食言了,阿商, 你食言了啊。”

冰冷的泪流进陶俑的脖颈处。

我已经没感觉了。

“芙皇妹这般深情做什么?”

“人活着,你不珍惜, 死了倒惺惺作态。”

“皇妹眼拙啊,云翼那个绣花枕头你都看得上。”

殷芙不淡定了。

“你怎么进来的?”

三皇女笑了, “我光明正大进来的。”

“皇妹的都城防御系统不过如此。”

殷芙身体虚晃了一下。

虽然吃了芙蓉花殇解药, 身体依旧虚弱。

“谁背叛了我?”

殷芙面容满是怒气, 面色异常发红。

她抽出腰间的软剑。

“三皇姐,你既然送上门了,我不杀你, 就不礼貌了。”

三皇女未动,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的陶俑身。

“可怜的阿商。”

殷芙突然全身无力,卷缩成一团。

她好看的眼睛, 鼻子, 嘴巴, 耳朵等开始流出鲜红的血液。

越流越多。

擦之不尽。

“怎么会?”她慌了。

“来人啊。”

四周鸦雀无声。

整座皇城像死了一般寂静。

其实宫殿门外, 三万大军正排列整齐的候着。

“皇妹,你既将死, 告诉你无妨。”

“你的毒,是阿商下的。”

她瞳孔震惊。

水牢出狱后。

我身上从不让他人换药。

沐雨都急了。

因为,只有我知,毒就藏在我的伤口处,我的血有芙蓉花殇之毒。

以身为容器,沾染一点, 皆中毒。

更何况她日日给我上药, 甚至我把她的手有意无意按在伤口上。

殷芙面如死灰, “那云翼的毒呢?”

“也是阿商下的。”

与云翼家族无关, 一切巧合罢了。

那日他对我痛下杀手。

我喷的血沾染了他的面。

我是故意的。

阿业和他都中了毒, 不过毒性小而已。

“皇妹,我到手的都城防御图,也是阿商给我的。”

“不可能,谁都逃不过我的眼线。”

三皇女摇头, “你还记得沐雨吗?”

16

沐雨明着是给我买芙蓉糕。

实则是给三皇女传递消息。

中途我悔了。

我命人唤沐雨回城。

我不忍殷芙一辈子的执念,毁于一旦。

也许,也许她还可以做回有仁心的君主。

可惜啊,她放任云翼杀了沐雨泄愤。

三皇女把尸首捡了回去。

防御图就藏在沐雨的背上。

特殊的材料画的,我画好后,沐雨把它沾染在背部上。

干透后无一丝异样。

沐雨用白酒喷湿背部, 即可出现。

三皇女俯身看着满面痛苦的殷芙。

“皇妹本该有解药的。”

“可惜阿商死了。”

殷芙给我种了子母蛊。

芙蓉花殇沾了蛊,毒性相通,生死亦相通。

若我生前吃了解药,殷芙也吃下解药。

一切还来得及。

可惜。

我死了啊。

此毒再无解药。

殷芙是带着不甘心死地。

面若芙蓉, 七窍流血。

她嘴里冒血泡时望向我的陶俑身。

“阿商,你等着我罢。”

殷芙啊。

阿商不愿意了。

此生不复相见。

后来我的魂魄变成一只雄鹰。

翱翔九空。

看着三皇女继承大统。

家国富庶,百姓安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