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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不承君恩

第 12 节 不承君恩

我做皇后的第三年,我的夫君带回来一个女子。

她同我见过的闺阁女子很是不同。

她肆意洒脱、行事荒诞。

明明不识点墨,却能做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样的千古绝句。

她兴水利、著兵书、开创女子学堂。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那曾许下山盟海誓的夫君一点点被她吸引,最后满心满眼的都是她。

我本以为她会得意、会炫耀。

可是她对帝王的情意却不屑一顾,反而抓着我的手,眼睛晶亮地说,要带我去看看宫墙之外的世界。

1

我是皇后。

我夫君微服出宫后带回来一个女子,当天就安排进了承乾宫。

听人说,那女子在宫外救了皇上,皇上对其十分上心,甚至不准任何人去打扰。

好几个妃子借着送汤的名义去探望,都被赶了回来。

后宫里的妃子们都慌了神。

平日同我交好的贤妃跑来找我拿主意。

“陛下这样做也太不合规矩了。”

“他就是再喜欢,也得先来问过你这个皇后,为那女子安排个封号,眼下这般没名没分地在宫里住着。成什么体统?”

我知道贤妃的意思。

那女子自打进宫来,就没露过面。

后宫众人不敢去找皇上,便想着来我这里探探消息,顺便给我上上眼药。

算盘都打到我头上来了。

我有些好笑地看着贤妃,宽慰道。

“她不过是皇上一时兴起的玩意儿罢了。”

“你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后宫里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女子。

而且大多身份都比那女子高贵。

皇上新鲜过后,照样弃之敝履。

何况这样一个没身份的平民女子。

所以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贤妃闻言却摇摇头。

“这次不一样。”

能有多不一样?

好在很快我就知道了。

因为当天晚上皇上就来了我的寝宫。

这是那女子进宫以后,皇上第一次踏足后宫。

身为端庄大度的皇后,我想着该主动开口为那女子讨个封赏。

她身份低贱,但架不住皇上喜欢,封个婕妤想必是足够了。

可没想到话刚出口。

皇上就目光冷冽地看着我,沉声道:“皇后,你逾矩了。”

“程杳,她同你们这些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女子不一样。”

尽管皇上有很多女人,但我始终想着,我同那些女子是不同的。

少年结发、青梅竹马。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另一个女子斥责我。

许是觉得自己说话重了些,皇上又恢复了温声细语的态度。

“皇后,整个后宫就数你最懂事得体。”

“程杳她第一次进宫,朕平日里政务繁忙,辛苦皇后替朕多陪陪她,也带她熟悉一下宫里。”

皇上的语气很温柔,却像一根长满倒刺的藤条,一下又一下抽在我心上。

可我脸上还要挂着温良得体的笑,笑着应允下来。

皇上满意地拍拍我的手。

我顺势起身为他宽衣。

可是他却伸手按住了我。

“皇后早些歇息吧,程杳她……还在等朕。”

我终于懂得了贤妃她们的危机从何而来。

皇上大抵是真的对这个叫程杳的女子上了心。

这倒是让我越发想看看她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

2

得了皇上的应允,我如愿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程杳。

我去的时候,她才刚起。

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女子。

一张脸上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地歪着头看我。

眼睛漆黑如墨,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脱俗。

就连语气都带着不卑不亢。

“你就是萧砚之的皇后?”

萧砚之,是我夫君的名字,也是大梁如今的帝王。

“放肆,陛下的名字,也是你这等人能直呼的!”

说话的是我身边的宫女采薇。

身后一国皇后,很多我不方便说的话,采薇都能心领神会地说出来。

程杳却浑不在意地点点头。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

玲珑有致的身线毫不在意地暴露人前。

采薇在我身边小声嘀咕。

“真是个狐媚子。”

程杳的头发松松垮垮地披在身后,她看了我一眼,让我稍等一下,然后就跳下床,来到镜子前。

她妆奁里的首饰很多。

就连前些日子使臣进贡的珍珠翡翠头面也在。

皇上竟对程杳这般地好。

可是程杳却看也不看,随手抓起一根素钗。

双手灵巧地在脑后挽了个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脸蛋。

就连衣服也是最简单的样式。

她整个人都显得慵懒又随意。

穿戴整齐后,程杳来到我面前,状似亲昵地挽起我的手臂。

我眉头微微皱起。

还不等我开口,程杳就已经拽着我往门外走,边走边念叨。

“萧砚之都不让我出门,这些天快把我闷死了,还好你来了。”

“我听说御花园里种了许多花,快带我去看看。”

我被她拉着往外走。

眸光却在不停地打量她。

我是世家贵族培养出来的嫡女。

在深宫后院,什么样的女子都见过。

比起她眼下这般没由来的亲近,我更愿意相信她有所图谋。

天真单纯的小白花人设吗?

皇上最近喜欢这款?

我不动声色,任由程杳在我耳边叽叽喳喳。

相信后宫那些个女人,很快就会闻讯而来。

她们早就好奇程杳是个怎样的人了。

要不是皇上金屋藏娇了这么久,程杳怕是被她们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没走多久,迎面就走过来一个娇软美人。

腰肢曼妙、弱柳扶风,正是前些日子册封的李美人。

她家世并不显赫,胜在身段妖娆,舞跳得极好。

这才被选进了宫。

她是个典型的没脑子的,想来是被其他妃子撺掇出来当出头鸟的。

明明就几步距离,李美人愣是扭了半天才扭到我面前。

“臣妾参加皇后娘娘。”

“免礼。”

“臣妾今早便觉得喜鹊绕枝头是个好兆头,这不一出门,就遇见娘娘了。”

“娘娘……这位是?”

李美人果然是个心急的。

没说两句,她就把话头引到了程杳身上。

“这位是程杳,程姑娘,是陛下的……贵客。”

李美人漂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程杳一圈。

眼中明显多了几分轻蔑。

单论容色,程杳在美人云集的后宫并不出众。

何况她粉黛未施,衣着素净。

程杳这时候也抬头打量起李美人。

那双清亮的眼睛看见李美人时,更亮了几分。

她大大方方地冲李美人伸出手,热情道:“姐姐,你好,我是程杳,今后多多指教。”

李美人被她搞得有些蒙了。

她一把拍掉程杳的手,有些嫌恶道:“哪里来的乡野丫头,自认为攀上了陛下,就能同本宫沾亲带故了?”

“没名没分地在宫里住着,说好听点是贵客,说难听了,不过是陛下用来暖床……啊!”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让李美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捂着脸,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程杳。

程杳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语气冷淡。

“聒噪。”

“你敢打我?”

李美人疯了一样地扑上来。

程杳仅用一只手,就擒制住了李美人。

我看着面前的这场闹剧,知道是时候开口了。

“够了!”

“本宫还在这里,你们这样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李美人不甘不愿地退后两步,眼眶通红看我,请我做主。

我佯装生气地训斥了李美人几句,又转头看程杳。

还不等我开口,程杳率先道。

“娘娘是要罚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被她清亮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

因为我的确打算借着这个由头给她个下马威。

最好能直接赶出宫去,眼不见为净。

“你觉得自己不该罚吗?”

我眼神平静地看着她,她亦毫不畏惧地同我对视。

“娘娘认为该罚便罚,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问题。”

“哦?”我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李美人今日这般辱我,我若不作为,她便会觉得我软弱可欺。”

“娘娘是否觉得我无权无势便该忍下这口气?”

“上位者以权势压人,却不知百尺高楼亦可被蝼蚁倾覆。”

“程杳不才,做不得能被后世著书立说的巾帼,却也有自己的傲骨,断不能任人欺之辱之。”

说罢,程杳转头看向李美人。

李美人被吓得后退了半步,颤声问。

“你要干吗?”

却见程杳向她盈盈一拜。

“今日之事,是我冲动了。”

“口舌之争当以口舌还之。”

“李美人,对你不住。”

李美人诧异地看着她,又看看我,最后有些别扭地摆摆手。

“算了算了,今日我也有错,不该骂你。”

说着她也学程杳一般行了个礼,别扭道:“对……对你不住了。”

“皇后娘娘,今日便别罚程姑娘了。”

“这巴掌臣妾认下了。”

李美人眨巴着水眸看我。

程杳也看过来,漆黑如墨的眼瞳平静如水。

我有些讶异于程杳的手段。

这招以退为进,倒是让李美人心甘情愿地吃了亏。

看着她俩,我有些无奈。

眼下再罚,倒显得我是恶人了。

“罢了罢了。”

“李美人,你日后断不可如此出言莽撞了。”

“臣妾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我还在静静思索程杳今日那番话。

程杳突然叫住我。

“娘娘,我能搬过去跟你一起住吗?”

我下意识想拒绝。

她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难不成要让我看着她同皇上如何恩爱吗?

可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告诉我。

答应她……答应她……

也正是这个决定,让一切都脱离了正轨,开始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3

程杳这人倒是个自来熟,当天晚上就搬进了我的寝宫。

结果前脚刚来,皇上后脚也赶了过来。

他俩站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扎得我眼疼。

可我是皇后,我得时刻端庄守礼。

“皇上怎么来了?”

可皇上却并不理我,而是关切地看着程杳。

“怎么搬来皇后这里了?可是有人同你说什么了?你不要怕,朕都能给你做主。”

皇上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

他觉得是我胁迫了程杳。

“萧砚之,我喜欢皇后姐姐,想同她亲近些,你不要多想。”

程杳闻言淡声道。

随后她状似困倦地揉揉眼,轻声道。

“好啦,你不要打扰我们休息啦,快走吧。”

我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

可皇上却任由程杳把他推出了门。

程杳关上门后,冲我露出个狡黠的笑,仿佛一只阴谋得逞的小狐狸。

奇怪的是,并不惹人厌烦。

程杳快速地脱掉鞋袜,理所应当地占据了床里面的位置,然后拍拍另一边,示意我上来。

我拧着眉看她。

“那是本宫的床。”

程杳闻言眨巴着眼睛看我。

“可是我不敢一个人睡,姐姐,你陪陪我吧。”

“我保证乖乖的。”

我知道她在撒谎。

派出的眼线来报。

皇上从未有一日在她那里过夜。

她这些日子分明都是一个人睡的。

可看她那样子,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但我也没有上床,反而坐在床前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

“你……和皇上是怎么认识的?”

我本没想着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可是程杳却毫不在意地全盘托出。

“他见我一个人坐在路边吃饼,便跑过来搭讪呗。”

原来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皇上带程杳回宫的借口罢了。

我闻言敛下眼底的失落,可是心口却蔓延出疼痛。

这时又听程杳道。

“姐姐你放心,萧砚之不喜欢我,大抵是觉得新鲜好玩罢了。”

“况且我对他也没兴趣。”

“反而……”

说着她撑起身子,眼底含笑地看我。

“我倒是对姐姐你更感兴趣。”

4

因为程杳在这里,皇上来我宫里的次数倒是越发地勤了。

就连各宫妃嫔都闻讯赶来,想瞧瞧这位程姑娘。

可是程杳却不喜应付这些。

她笑盈盈地捧着新作的风筝来找我。

“姐姐,陪我出去放风筝吧。”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找来笔墨,在风筝上写下两字——“程杳”。

那字写得歪七扭八,跟狗爬似的。

可程杳却毫不在意地展示给我看。

然后示意我也写上自己的名字。

我拗不过她,只好照做。

“盛如蕴”,刚写这名字时,我心尖都颤了颤。

入宫三年。

我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端庄得体、从容大度的皇后,险些都忘了自己的名字。

“皇后”这两个字仿佛一个烙印,禁锢了真正的盛如蕴。

我低头看着风筝上的两个名字。

漂亮的簪花小楷对上狗爬。

明明看起来那么滑稽的组合,却又莫名地和谐。

程杳拿起风筝,毫不吝啬地夸赞。

“蕴姐姐,你的字写得可真好看。”

我扯了扯嘴角,应和了一句。

“你的也不丑……”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

程杳带着我来到后山。

这里有些荒废,平时没什么人来。

可是程杳却仿佛发现了什么大宝贝似的。

“这里地势空旷、视野好,还没有东西遮挡,最适合放风筝了。”

说着她把风筝线的转轴塞进我手里。

“蕴姐姐……跑!”

“噢……啊?”

程杳这时已经拽着线跑起来了。

我只能仓皇地跟在她身后。

随着她手臂的抖动,风筝也越飞越高,径直地越过了宫墙。

程杳欢快地跳起来。

“蕴姐姐你看,那风筝就代表着我和你。”

“它会越飞越高……高过宫墙……高过规矩体统……甚至高过权势地位……”

她张开双臂迎着风大喊。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声音被风吹散,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使我……不得开心颜吗?”

我低声喃喃。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可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皇后娘娘真是闲情雅致,有空躲来这里放风筝。”

“咱们找娘娘,可是要找疯了。”

说话的是贤妃。

在她身后,还站着三四个妃嫔。

李美人也在其中。

等我转过头,包括贤妃在内的几个妃子都怔住了。

此时的我发髻散乱,珠钗挂在头上摇摇欲坠。

就连衣服都因为刚才的跑动松垮了许多。

我注意到她们的眼神,神色微微冷了下来。

“贤妃带着人急匆匆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贤妃闻言轻笑了一下。

“自然是件大事,娘娘去了便知道了。”

以我对贤妃的了解,她这人向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

既然这般大费周章,显然是有所图谋。

如果不是对我,那么便是对……程杳。

心中了然,我微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率先越过贤妃。

“走吧。让本宫看看你口中的大事究竟是什么。”

“定不会让娘娘失望。”

说着,贤妃的眼神似有若无地扫到了程杳。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程杳见我看过来,冲我笑了一下。

真是个傻白甜。

这词还是程杳教我的。

她说像李美人那样长得好看又没脑子的,就叫傻白甜。

也不知道是在夸人还是在损人。

5

贤妃说的还真是件大事。

在程杳的住处,竟然搜出了一对布偶娃娃。

娃娃一男一女,背面写着我和皇上的生辰八字。

竟是巫蛊之术。

等我赶回去的时候,皇上已经在那里了。

他端坐主位,眼眸低垂,让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但是多年夫妻,让我清楚地知道,皇上很生气。

他把娃娃狠狠地朝程杳扔过来。

我下意识地挡在程杳面前。

娃娃上尖细的长针擦过我的侧脸,很快便出现一道长长的血痕。

所有人都惊了。

“皇后!”

皇上站起来,目光阴沉地看着我。

我毫不畏惧地同他对视。

“陛下,此事蹊跷。”

“哦?那皇后便说说是如何蹊跷。”

皇上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带着从未见过的冷意,还夹杂着些许警告。

我突然明白了。

夺嫡之争、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皇上怎么会察觉不出这样拙劣的陷害?

可是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让程杳求他。

把高挂枝头的花拽进泥垢、逼进绝境。

让她低下高贵冷傲的头颅,寻求帝王的庇护。

思及至此,我的心中突然漫起一片凄凉。

但是同时,我又很想看看,这个说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女子,是否会因为权势低头。

程杳轻笑着推开挡在她身前的我。

“便不用麻烦皇后娘娘了,我自证清白便好。”

说着她捡起地上的娃娃,仔细端量了一下,然后温声道。

“陛下,此事若想查证并不难。”

“这上面的生辰八字便可以作证,我初入宫,那构陷之人想必并不熟悉我的字迹。”

“只要把这上面的字迹同各宫字迹作比对,想来就能揪出幕后之人。”

“当然了,这法子麻烦了些。”

“也可以从这娃娃所用的布料针脚查起。”

“想必内务府有各宫领用布料的记录,查起来想必不难。”

“陛下,您说呢?”

程杳说完似笑非笑地看着皇上。

皇上突然笑起来。

“好啊,那便依你所言,朕也想看看,究竟是谁,敢在宫里搞这种腌臜手段。”

这事其实并不难查。

但我没想到,那人竟会是贤妃。

她这人一直是个聪慧的。

按理说,不该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贤妃自己也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大喊冤枉。

但是皇上却看也不看她一眼。

“来人呐,贤妃善妒成性,品行不端,即日起褫夺封号,幽禁长恩宫。”

长恩……长恩……帝王的恩宠又岂会长久?

贤妃走的时候目光怨毒地看我。

声音凄厉。

“妖女祸世……皇后……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我闻言下意识地看向程杳。

她笑眯眯地同我对视。

众人走后,我冷冷甩开她的手。

“你早就知道……”

“对啊……昨日便发现有宫人鬼鬼祟祟的,回去后便在床榻下找到了这对娃娃。”

“别说,做得还挺好看。”

“那贤妃?”

“她啊?蠢货一个,找谁不好,找李美人做替罪羊。”

“我这人啊,可见不得有人逍遥法外,索性顺水推舟。”

“害人者就要做好被害的准备,你说是吗?皇后娘娘……”

我被程杳的眼神看得一愣。

我好像自始至终就没看透过她。

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6

程杳的不妥协似乎激起了皇上的胜负欲。

他更加拼了命似的对她好。

金银珠宝、罗裙首饰,成箱地往程杳屋里送。

可是程杳却摆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

她对帝王的宠爱不屑一顾。

我身边的大宫女采薇说程杳心机深着呢。

“娘娘,您可千万别被她骗了去。她就是在欲擒故纵。”

我笑采薇这几日学识渐长,都会用成语了。

可是心里却在暗暗打鼓。

我怕程杳这副样子是装出来的。

可是又怕她真是这样的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超脱三纲五常,单单只凭自己的心意而活。

程杳又来找我。

她常扯着我的手,给我讲宫外的世界,说在她的世界里,人人平等。

她故意做出很夸张的表情说:“就是皇上打人也要下大牢的。”

我被她逗得笑起来。

心里又忍不住生出向往。

若是真有那样的世界就好了。

程杳这些日子一直在写东西,然后再让我照着誊抄一份。

她骄傲地说,这东西可有大用处呢。

我却越抄越心惊。

“兵者,诡道也。”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求上者得中,求中者得下,求下者必败。”

程杳写的竟是一本兵书。

我虽不懂排兵布阵,却也懂得这书中的道理。

行兵打仗,攻心为上。

这样一本奇书若是用在我大梁军中,何愁不能千秋万世?

“这书?”

“蕴姐姐,在这宫中,以色事人,色衰爱弛。”

“帝王善变,做知心的枕边人,不如做个功在社稷之人。”

“这个世界上最稳固的关系,便是利益关系。”

“萧砚之能容忍我这么久,兴趣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对他有用。”

原来如此吗……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的好姐姐……”

她状若轻佻地挑起我的下巴。

淡如樱花的唇瓣一张一合。

“我不是说了吗……我可是为你而来的。”

7

兵书献给了皇上。

他果然龙颜大悦。

看着程杳的眼神也越发地温柔。

我那时便想着,程杳的欲擒故纵该是成功了的。

采薇常抱怨我和善,不争不抢,任由那些个狐媚子登堂入室。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争不过也抢不过。

这些日子,程杳逐渐大放异彩。

就连民间也隐隐知道了她的名头。

她的兵书让军队所向披靡,没多久就连破数城,逼得番邦小国只能低头告饶,乖乖上贡。

她还设计出了一种叫作“水车”的东西。

用它来灌溉农田,省下了数倍人力。

她还上书请求修固河堤大坝,帮助多个县城躲过了连年洪涝。

世人都说,程杳是福星转世。

她随口所作,便是千古绝句。

不仅如此,她还把皇上的赏赐全都上交国库。

皇上看她的眼神越发惊艳。

仿佛她是这世上不可多得的珍宝。

母亲一直告诫我,身为女子,最重要的就是要藏拙。

听话、乖巧、懂事,才是一个女子该具备的。

我一直是这样做的。

我大度、从容、端庄、守礼、懂规矩、知分寸。

娘亲说的一个女子该具备的品德我都有。

可我还是留不住夫君的心。

皇上来我这里只是为了看一眼程杳,哪怕与她多说一句话。

他每次跟程杳开怀大笑的时候,我只是不苟言笑地站在一旁。

皇上这时会皱着眉说一句。

“皇后,你越发无趣了。”

可是他忘了,我曾经也是京都最惊才绝艳的女郎。

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端庄的皇后,所以我收敛了所有的少年意气,把自己塞进了一个陈旧古板的壳子。

程杳的确聪明。

可是她不懂男人。

一次、两次权当新鲜。

可拒绝的次数多了,会让一个男人厌烦。

帝王的尊严不允许皇上连一个女子都得不到。

那是一个雨夜。

皇上醉酒闯进了程杳的房间。

叫骂哭喊夹杂着雨声。

采薇听得一脸畅快。

“真是个狐媚子。”

可我却越发心寒。

最后我抄起手中的烛台,冲进了雨里。

我知道我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总赖着我、叫我“姐姐”的女子就这样错付一生。

她该有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困在这深深的宫闱,同我一般,羽翼尽折。

我推开门,看到的是那样不堪入目的一幕。

程杳哭喊着推开皇上奔向我。

她如同受惊的鸟儿,在寻求庇护。

我下意识地把她拉到身后。

皇上此时衣衫半敞开,双眼迷离地看我。

待看清我面容的那刻,酒意便醒了大半。

他又成了那不怒自威的帝王。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怎么?朕什么时候宠幸一个女人,也要向皇后汇报了?”

皇上的语气淬着冷意,我知道,他生气了。

可我还是迎着他的目光。

“陛下忘了,臣妾是皇后。”

“这后宫的事,便没有臣妾管不了的。”

“皇后真是好大的权力。”

“你这后位朕给得,也废得!”

我听懂了他话里的威胁。

可是这一次,我不想退让了。

“陛下别忘了,臣妾身后站着的,是三十万盛家军!”

“若想废后,还请皇上先问过这三十万将士,答不答应。”

“你!”

皇上伸出指着我。

我不卑不亢地冲他盈盈一拜。

“还请陛下为了这千秋社稷,三、思!”

“好……盛如蕴,你好得很!”

说罢皇上甩袖离去。

立马有宫人上来为他打伞。

等他走出去好远,我才无力地瘫倒在地。

我和萧砚之算得上青梅竹马。

我外祖母是先帝亲封的昭华公主。

父亲是手握三十万重兵的镇南将军。

说是这京都第一勋贵世家也不为过。

所以我从小就是跟着皇子公主一起读书的。

我也是在那时候认识的萧砚之。

曾几何时。

那时看见我被欺负会跳出来挡在我身前的毛头小子,就这样长成了万人之上的帝王。

我十五岁就嫁进了太子府,陪他经历夺嫡之争、朝堂动荡。

他刚登基那年边境不稳,我甚至陪他上了战场。

这才不过三年光景。

那个说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少年怎么就变得这样面目全非了呢?

就在这时,一双手突然握住我的手。

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我心底的寒意。

我一抬头,就对上程杳晶亮的眼睛。

她刚哭过。

一双眼睛和小兔子似的,红红的。

半点也看不出平日里的精明强势。

“蕴姐姐,这个皇上不好,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她在外人面前总唤我“娘娘”,可是私下却执拗地唤我“姐姐”。

看着她清丽的眉眼,我怔愣地说了一个“好”字。

程杳突然笑了。

那一瞬的风采,比得上华灯万千。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将是怎样一件震惊千古的大事。

说是大逆不道也不为过。

8

从那天以后,我和皇上的关系就紧张了起来。

皇上一连几日都没踏足我这里,连带着,也冷落了程杳。

她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乐得清净。

可我却不得不忧心一些事情。

我那日的威胁其实是有些冲动了。

萧砚之毕竟是帝王,他不可能放任盛家继续如日中天下去。

所有威胁皇权的势力都不可能长久。

我盛家也不例外。

所以我写了一封家书,快马送去了边境,提醒父亲注意军中。

很快,派到萧砚之身边的眼线便传来消息。

萧砚之果然要对盛家下手了。

这两天边境不断传来消息,说军中有人闹事。

甚至还有百姓上告,盛家军副将欺辱民女。

我盛家军百年的昌隆,可不能断在萧砚之手上。

既然他不仁,便也怪不得我不义了。

世家贵族培养了二十年的嫡女,怎么可能真的毫无心机手段?

我不是不知道萧砚之在我的饮食里下了药。

他不可能放任我生下嫡长子。

这样只会助长盛家的气焰。

我理解他,因此并不怪他。

自古帝王皆是如此。

从前为了萧砚之,我敛去了周身的光芒,甘愿伏低做小。

可是现在,我不愿了。

他若是敢对盛家出手,那么也该承受被反噬的怒火。

如今后宫有所出的嫔妃只有三个。

大皇子的生母是当时太子府上的婢女,被醉酒的萧砚之宠幸,连个封号都没有,生下孩子人就没了。

孩子现在养在德妃身边。

二皇子是贤妃所出。

三皇子的生母是个富商之女,被封了个婕妤。

这样看来,其实最好拿捏的反而是三皇子。

他生母虽在,但母家不过一介商贾。

但那孩子我见过,性子暴厉,才三四岁,眉目间便都是狠厉。

大皇子倒是秉性温良。

可是我却更看好二皇子。

程杳凑过来看我在纸上写写画画,见我在二皇子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她疑惑地开口。

“那贤妃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可贤妃很会教儿子。”

“啥?”

我闻言轻笑着点了下程杳的脑袋。

“你会明白的。”

贤妃自从被幽禁后,他们母子的待遇便很不好。

其实我和贤妃陪在萧砚之身边的时间最久。

萧砚之还是太子的时候,我俩就在斗了。

她那时常说我伪善,现在想必也喜欢偷偷在心里骂我。

见我来,贤妃有些吃惊。

二皇子叫萧凌,眉眼很像贤妃。

可是性子却沉闷许多。

看见我来,他乖乖朝我行礼。

“好孩子,皇额娘同你母妃有话说,你先跟这位程姐姐出去玩,好不好?”

“好。”

门关上后,贤妃斜眼看我。

“怎么?来看我笑话?”

“要看早就来了。”

我同她说了自己的计划。

贤妃越听越心惊。

最后冷声问我,就不怕她去告发了我。

我摇摇头:“你不会的。”

“因为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爱凌儿。”

“凌儿年纪虽小,却有帝王之资。”

“盛如蕴,你真是疯了。”

“那你呢?要不要陪我一起疯?”

贤妃闻言冷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你大可以找个由头弄死我,把凌儿养在身边。”

“何必跟我合作?我不过是一个废妃。”

我闻言定定地看着她。

“可是那样凌儿会没有娘亲。”

贤妃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最后坚定地点点头。

程杳回来后一直低头不语。

我问她怎么了。

她却突然握住我的手,说她害怕。

我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怕什么呢?这天下,该易主了。”

9

三个月后的宫宴。

萧砚之故意把程杳叫上台献舞。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拒绝一个帝王的下场。

说实话,挺幼稚的。

程杳看着萧砚之,朗声道。

“那民女这舞,还请陛下好好欣赏。”

“朕很期待。”

程杳下去准备了。

耳边丝竹声不断。

皇上笑着看我。

“皇后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我撑起笑脸看他。

“真希望陛下能一直这么快乐。”

他闻言怔愣了一下。

那张英俊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迷茫。

下一秒。

金戈声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战鼓阵阵。

程杳身穿软甲,长发高高挽起。

侧脸英姿飒爽。

她手持软剑,一曲剑舞,舞得满堂刀光剑影。

我看见好几个老臣激动得涨红了脸。

“竟是盛家破阵曲。”

皇上的表情明显阴沉了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我。

“你的主意?”

“陛下惊喜吗?臣妾可是让程杳准备了好久。”

“你可真是朕的好皇后。”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齿蹦出来的。

我淡笑不语,更惊喜的还在后面呢。

萧砚之只知道大办宫宴奢靡享受。

可我却利用这场宫宴,把这宫里大部分都换成了自己人。

三天后,禁军首领去花楼喝酒摔断了腿。

顶上他的副将,正好出自我盛家军。

几天后,丞相的儿子当街强抢民女被人告上了大理寺。

审这案子的,是贤妃的哥哥。

萧砚之以为我们这些宫妃是只能倚靠他的菟丝花。

可是他忘了。

若不是我们身后的家族效忠,他这皇位又怎么可能坐得安稳?

一个月后。

皇上病重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忘记说了。

太医院新来了个年轻太医。

模样端正清俊,医术也精湛。

听说他曾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被强送进了宫,封了个美人。

男人嘛……

夺妻之恨,想必难免会心生怨怼。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萧砚之这么瘦啊?

好像轻轻一用力,人就要没了。

他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每次咳嗽,仿佛都要去了半条命。

“陛下……如今怎么这么狼狈了呢?”

我笑着看他,可是笑着笑着就哭了。

年少夫妻,不是半点感情都没有。

“我曾真心爱过你的,萧砚之……”

“你呢?”

萧砚之瞪圆了眼睛看我。

他想说什么,可是却只能剧烈地咳嗽。

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了。

“想来陛下的身体也是大不如前了。”

“不如早些册封太子吧。”

“臣妾瞧着凌儿是个好孩子。”

“陛下觉得呢?”

我无视萧砚之想杀人的眼神,自顾自地说着。

“看来陛下不太愿意禅位啊?”

“那干脆便……驾崩吧。”

萧砚之震惊地看着我,好半天才伸出手,指着我骂道。

“毒……毒……毒妇!”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当场就昏厥了过去。

真糟糕。

皇上好像被我气死了。

太医诊断过后,惊恐地跪在地上。

“陛下……陛下急火攻心,药石无医……老臣无能啊……”

“陛下……陛下……”

哭号声此起彼伏,吵得本宫头疼。

不对,该自称“哀家”了。

三天后。

萧砚之驾崩。

我将二皇子萧凌记在名下,扶持他登基称帝,改国号端和。

端和五年。

我不再垂帘听政,彻底放权给萧凌。

那天,程杳跑进我的寝宫,眼睛晶亮地看着我。

“你答应我的事情,已经拖了五年了。”

“该兑现承诺了。”

我看着面前容色依旧年轻靓丽的女子,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头。

“都依你。”

于是在一个春和日丽的清晨。

一顶小轿载着我和程杳出了宫门。

我当年凤驾鸾车进的这座深宫。

没想到还能有再离开的一天。

走的时候, 贤妃抱着我抽抽搭搭地哭。

我笑着给她擦眼泪。

“都要当祖母的人了, 怎么越发地不稳重了?”

一旁的凌儿闻言忍不住开口。

“皇额娘,儿臣才十三。”

贤妃闻言踹了他一脚。

“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府里都三个小妾了。”

“呸呸呸, 不提那个晦气东西。”

“凌儿,咱不学那个坏东西。”

“定要找个心仪的女子, 共度一生才行。”

“儿臣谨记皇额娘教诲。”

10

我和程杳走过了许多的地方,见过了许多的山水。

这是我做皇后时, 从未感受到的。

最后,我们在一个小镇落脚,用身上的银钱开了一间女子学堂。

用程杳的话说,她要教会更多的女子勇敢地走出宅门后院, 去拥抱属于自己的人生。

就像她一点点将我拉出那名为“世俗理教”的牢笼。

一开始, 镇上的人都骂我们, 不理解我们。

可是总有女子不愿做笼中雀。

第一个来学堂的,是位叫“春来”的妓子。

她说, 要是能吟诗作词, 想必日后接客价钱也会更高些。

我们没有拒绝她。

毕竟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人生。

我和程杳开学堂的目的,不是把我们的思想强加给她们, 而是想要让这些女子,能有自己的思想。

春来的眼睛越来越亮。

直到有一天,她说自己不想做妓子了, 想开个烧饼铺子。

我和程杳知道, 我们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后来……我们的女子学堂越做越大。

当然, 也有些男子看不下去来闹事。

可我是谁啊?

当朝皇帝可是我儿子, 虽然不是亲生的。

该以权势压人的时候, 谁又能压得过我呢?

好多年后。

我和程杳都成了老太太了。

回顾一生, 我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

但所幸, 身为女子,我没辜负这一生。

——

程杳番外。

其实我一直都没告诉盛如蕴, 我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但她那么聪明, 一定能猜到吧。

可是她一定猜不到, 我本就是为她而来的。

她的结局本不是这样。

在我看到的结局里, 一个穿越女抢了她的夫君, 抢了她的后位。

我从没见过像她那样傻的人。

爱一个人便掏心掏肺。

就连对身边的宫女太监, 她都是和颜悦色的。

贤妃说她伪善, 可是心里也总感叹,怎么会有盛如蕴那样好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本该千古留名的贤后,却在二十六岁那年被废。

理由是善妒。

皇上顺势扳倒了她身后的盛家。

盛家一门忠烈, 终是死于帝王猜忌。

盛如蕴的嫂嫂那时怀孕六个月,也没能幸免。

盛家血流成河。

被打进冷宫的盛如蕴得知这一切,疯了一样跑去找萧砚之, 却被打断了双腿。

可即使这样,她也不愿相信。

她的手在地上抓出道道血痕, 看见的却是萧砚之将穿越女立为皇后。

故事的最后。

就因为穿越女的一句玩笑, 盛如蕴被做成了人彘, 死在了冷宫,结束了她仓皇的一生。

她不该是这种结局的。

所以我来了。

我的出现取代了那个穿越女,也改变了一切故事的走向。

看着一旁笑着一脸恬静温柔的盛如蕴, 我在心里暗自庆幸。

盛如蕴,永远也不要再经历那样的事情了,就一直这样快乐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