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娇娘
第 14 节 娇娘
前世被陷害送上瞎子的床,我未嫁产子。
幼子早夭,我被凌辱致死。
再睁眼,却回到了与那瞎子迷乱风流的那一夜。
我挥刀欲杀他,却被那人按进怀里:
“娇娘,本王找你找得好苦。”
我扯下他眼上的布才发现——
这瞎子竟是天朝上下人人惧怕的七皇子。
1
满目似乎仍是刺眼的红。
这是被锁在柴房的第四年,我抱着小小的儿子苟活。
可他们依旧不肯放过我。
他们把我绑在地上,极尽欺辱,连儿子也不被放过。
我孕期便受毒害,所以哪怕他已然四岁,却与刚满周岁的孩子无异。
但他懂事,满眼都是我。
许是没有营养的缘故,他至今仍不会开口说话,也不会哭出声。
见我被欺负,他红了眼底,却什么也做不了。
“大姐姐,明日我就要嫁给谢小将军了,你既与人私通,这荣华富贵就我替你享吧。”
原来这都是她设计好的。
我瞎了眼,盲了心,还以为她一心为我。
我倏地想起那年上山祈福,夜间突然消失的二妹妹与平白出现的陌生男子。
我一夜有孕,又被陷害与人偷情。
而那个男人,甚至不知道他有一血脉仍在世间受苦受难。
凭什么!
“若有来世!”
我嗓音撕裂,却自觉无趣。
苍天若有眼,怎会让蛇蝎当道,却连半分活路都不留给我,不留给我可怜的儿子。
不死不休!
不必来世。
便是做鬼,我也要咬掉她一口肉。
喉咙被掐住,我只能在心里发誓。
而意识消弭之间,我却似乎看见了……
那个男人。
那个带给我一切苦难的男人。
2
禅房中,男人背对着我。
宽肩窄腰,四肢修长,肌理极为均匀。
他的肌肉上伤痕一道接着一道,而此刻却泛着汗珠——
那是一夜荒唐后留下的痕迹。
这处,这人,是四年来我日日夜夜的噩梦,我自然记得无比清晰。
我咬着牙,却听见隔壁禅房传来魏婆子的声音:
“二小姐放心吧,有这迷药在,他们都会死,这便是死无对证。”
这是我不曾听过的话。
我提前醒来了!
我看不清那男人的脸,但我瞥见了铜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幼态娇嫩的脸,不曾经历过风霜。
我抬起手,瘦弱但娇小。
这,是梦吗?
几乎毫不犹豫,我狠狠咬在手腕上!
真实存在的痛感让我咬着牙落泪。
隔壁就是豺狼虎豹,我压抑着声响,狠狠瞪向那男人。
他没醒来,眉毛微蹙,还被布条蒙着眼。
我愤恨地拿起烛剪,奔着他脖颈发狠。
羞红了脸,我却半点也不手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让他死!
再不济,也要让他变成太监,还了这一夜荒唐让我遭的苦难。
可等真的触碰到那修长的脖子时,我却被翻身压在被子下。
男人抬手替我盖上了长衣,复又握住了我的手腕:
“乖乖,你让我好找。”
3
男人压低了声音,神态却满是愧疚。
自知我这孱弱的身子无法与成年男子相抗。
所以听见他开口,我只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我会去护着你。”
他咳了口血,脸却还是固执地偏向我这边。
我没忍住,拽下了那布条。
布条下一双狭长凤眸噙着水,却无光。
估摸还是瞧不见。
我把那布条扔在他脸上:
“就此别过,最好永不相见。”
这张脸,看着好生熟悉。
前世的此刻,我发了疯地大喊,以为有人来看我,我就得救了。
可魏婆子和庶妹却带了一群女香客进来,我的名声尽毁。
我翻窗往外跑。
我到底重活一世,对名声不甚看重,也早有退婚的念头。
但若想复仇,至少不能是现在。
见他还要追来,也用气声警告:
“别追上来。”
“若你能活,我便告诉你我的名字。”
翻墙翻得干脆。
我一人进了树林,借着溪水沐浴换衣。
顾不上难捱的疼痛,我翻窗爬进了庶妹的房。
她带着美梦沉沉睡去,我拿胭脂盖了身上的青紫痕迹,又在右手臂上点了朱砂。
就当是守宫砂吧,我技艺高超,姑且看不出是画的。
我知道,她再想害我,也不敢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
毕竟她还想取我而代之,嫁给我的便宜未婚夫。
紧挨着她躺下,我咬着牙发誓。
既然上天怜我,给我重生之机,我必让负我之人血债血偿。
此时还来得及。
哥哥没有被流放,母亲也没有自裁。
我按住小腹。
满脑子都是前世安慰我的瘦弱的小小身影。
是他用盛满心疼的眼睛看着我,让我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归儿。
娘的归儿。
若重来一世,你还会来吗?
4
“啊!”
天边刚刚有了一丝光亮,我就听见了尖锐的嘶喊。
庶妹掐着我的手腕发了疯:
“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装作被吵醒的样子,我满脸茫然:
“菲儿……怎么了?”
菲儿是她入丞相府之前的名字。
我这庶妹是外室所生,入府前是没有名字的。
这两个字记录了她不堪的过去,简直是她毕生所恨。
前世我念她可怜,从不曾这样唤她,还求了父亲让她从幼字入族谱。
瞎了眼了。
“顾幼卿,你!”
果然,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稍不留神就掉了面具。
这样拙劣的演技,我前世居然一点也没看出来。
“菲儿妹妹,否则我应该在哪儿啊?”
闻声庶母也冲了进来。
她一心为顾幼薇谋划,没在那禅房里找到我,却听见了宝贝女儿的尖叫,她哪能不怕?
可尖叫了半天,却不见她走进来。
顾幼薇的表情也变了。
门口纷杂的议论,像是利刃一般隔着柴门割进来。
我披上斗篷跟着顾幼薇跌跌撞撞的步子推开了门。
香客们还是来了。
但推开隔壁那间房门,我却看见保养得宜的庶母衣衫凌乱,双颊泛红。
身旁纠缠着的,竟是那寺里的住持!
“这外室就是登不得台面,连脸都不要了。”
“我看她那女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说不定这亲生母女琢磨着一起呢。”
“顾丞相作孽咯,绿帽都戴到佛寺里了。”
“定是偷情来的,不然专选这么远的偏房做什么……”
这样恶毒的话,全是我前世名声被毁时听过的。
庶母蒋芸捂着脸大哭,狂喊着让众人都滚出去。
顾幼薇颤着腿进去狠狠地掌掴那白了脸的住持。
而一旁的我隐去笑意。
袖口处被拽了一下,我往下一探。
是张纸条。
见众人仍议论着,我佯装落泪:
“大家先散去,让姨娘好好收拾收拾吧。”
香客们恋恋不舍,我方才进了隔壁房间。
倚着门摊开,那纸条上龙飞凤舞:
“见面礼送到,娇娘,等我来娶你。”
5
我这姨娘,声名大噪。
祈福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丞相府的马车很快就爬上了山腰。
到底还是顾着嫡庶尊卑,我跟那二人分车而坐。
闭目养神之时,我拼了命地回忆前世这时发生了什么。
当时以为失了清白是天大的事,如今看来。
我捏紧拳头。
突然睁大了眼睛,攥紧了右手的衣袖。
果然,马车帘子被飞鸟撞开,那鸟似是被喂了药,横冲直撞地便冲向我的右手腕。
我想起来了!
这鸟大抵也是我那姨娘的安排,为的就是让我光洁的右臂被来查人的守城士兵发现。
未出嫁的女郎,怎可没有守宫砂?
上一世就是在这儿,我被士兵们粗俗的议论刺痛,大哭大闹,还被拿去做了文章。
我被祖母禁足小半年,我父亲被狠狠参了一本,差点被削了官。
等我解了禁足再出来时,肚子已然隆起。
谢将军一家来闹,那身形挺拔的谢小将军当众要与我退婚,娘也因我的事情被逼自尽。
我咬着牙,却满面微笑,暗中拿了装着银子的荷包塞进那士兵手里:
“您辛苦了,拿这些银子请兄弟们烫壶热酒去吧。”
我面上蒙着纱,却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我姨娘和庶妹在断妄寺因为……受了惊,麻烦您轻声些,莫让她二人再吓着了。”
我遮遮掩掩说出的话,倒让那首领一脸兴趣。
我温柔有礼,缓缓地放下了车帘,便听见他们四处打听。
倒是了。
成日在这儿守着,又不能吃酒听书。
如今得了温酒的银子,当然要找点乐子。
马车慢悠悠地在路上行着,还没等进城内,我就听见有人小声讨论起来:
“听说了吗,那丞相府的姨娘在断妄寺与住持偷情去了。”
“她疯了不成,那可是国寺!”
“顾相当年可是京城第一公子,她莫不是瞎了眼,才去找那信口胡说的和尚?”
“许是能伺候好她那浪蹄子呢……”
而此时,马车倏地一沉。
我闻到一阵血腥气。
匕首横斜在座下,我却听见一道压抑痛苦的声音:
“娇娘。”
他唤我娇娘。
除却母亲和哥哥,只有一个旁人这样唤过我。
他是那日的瞎子!
6
我强迫自己镇定。
马车外随行的车夫是哥哥亲选的,他有功夫傍身。
而这男子悄无声息地摸进车厢内,证明他的功夫远在车夫之上。
血腥气重,他却不惧我大喊,还敢唤我娇娘。
距离昨日的迷乱风流不过一夜,他便能查出我鲜为人知的小字。
座下隐约可见绛紫的衣袍,上有蟒爪。
这约莫是……
那张脸在我眼前晃了又晃,越来越熟悉。
算了。
这人就算不是同盟,至少也不能为敌。
重生而归,我没想过要他负责,那样小女儿的心思已然是前世的事了。
我总归不是前世单纯的顾幼卿,到底多吃了几年苦头。
或许。
来日我想金蝉脱壳,他能帮上我几分。
心神一转,我立刻低声:
“我带你入京。”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一枚扳指自上而下稳稳落入我手中。
“拿好咯,这是定情信物。”
这人果真是登徒浪子!
说话如此孟浪,死在马车上也是活该。
“将我带给大舅子,娇娘就算完成任务。”
我气得踹向座位下,听见他闷哼一声才解气。
7
估摸着时辰,也快到丞相府了,我闭目养神。
待会儿还有场硬仗要打,我须得打起十三分的精神。
“妹妹!”
那男子满脸期待地立在门口,一袭青衫衬得他肤色更为透亮。
是我哥哥。
前世,我听信了顾幼薇的鬼话,不断疏远他,直到他失意被流放,都没有去看过他一眼。
想起他那样骄傲的公子,最后却落得一个瘸着腿入狱流放的下场,我心猛地一疼。
不顾他的怔愣,我大步冲进他的怀里。
哥哥僵硬了一瞬,唇边却溢出笑。
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听见祖母身边的郭婆子不耐烦地开了口:
“大小姐还是快些进屋吧,谢夫人带着谢小将军来了,点明了要你赶快去呢。”
哥哥怕我受委屈,我连忙拽住他轻声耳语:
“马车座位下,有个礼物需要哥哥处理一下。”
没等进门,我就听见门厅里有茶杯碎裂的声音:
“退婚,我务必要退婚!”
“偷情都偷到国寺里了,我怎能戴这绿帽!”
小将军拍着桌子,我却冷笑。
原来这时他便来退了婚。
消息还没传回京城,这谢昱便知我偷了人?
原来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戏。
这未婚夫和我那好妹妹,约莫早就暗通款曲,私相授受了!
8
“这娃娃亲是老将军定下的,我也不便拂了老一辈的面子。”
这时谢夫人也出来帮腔:
“不然,换个姑娘,这样也能保全两府之间的情谊。”
这红脸白脸唱得都好,但我却不愿捧这个场。
我款款进了主屋,端庄行礼。
却久久不见被叫起来。
“你可知错?”
知道谢昱在房里,我便没摘面纱。
随着我低头,面纱垂在我视线之前,我就着缝隙看着谢昱脚上那双我亲手做的鞋子在我眼前乱晃。
“幼卿没有约束好庶母与庶妹,让二人丢了顾府的颜面,是幼卿之过。”
谢昱闻言变了脸色:
“什么?”
祖母坐在上位,表情晦涩不明。
“小将军这消息倒是灵通,只是似乎不太确凿。”
随行的小丫鬟快步在祖母身边耳语了一阵,祖母面上青一阵白一阵:
“既然这样,退婚的事情……”
我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谢小将军说得对,既然强扭的瓜不甜,便换个甜瓜扭吧。”
“我顾家嫡女自然有傲骨,让人平白抹黑,自然是不会上赶着倒贴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拿起谢家曾经托人送来的所谓信物呈了上去:
“幼卿宁肯剪了头发当姑子,也断断不让人轻贱了去!”
9
“祖母,祖母。”
哥哥从门口进来,俯首作揖后才站直了身子:
“祖母,陈老夫人来了。”
陈老夫人是天朝唯一的女官,致仕后被皇上留在了京城。
她德高望重,一向受人尊敬。
这样的人自是要好好迎进来的。
我再次俯身,姿态放得更为端正。
前世她也曾为我说话,这恩情我永志不忘。
“您肯过来,顾府真是蓬荜生辉。”
祖母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不知您今日过来,是有何……”
我知道她是担心在宫里的父亲。
那陈老夫人慈眉善目,被祖母请了坐下,才笑着开了口:
“我老婆子今日,可是受人所托过来的。”
话音落下,她那双凌厉的眸扫过迟来的蒋芸和顾幼薇,又凉凉地睨了一眼谢昱。
“有人听说,谢小将军在望春楼大骂顾小姐,百般折辱诽谤,还扬言要退婚,我今日就是为这事来的。”
将军夫人脸上也露出慌张。
祖母的手握紧了木质雕花拐杖。
屋里半晌静谧。
见此,陈老夫人才拉起我,慈爱地拍了拍我的手,缓着声音说:
“真是个好姑娘,老婆子倒不知现在的小子眼光差到如此地步,错把鱼目当明珠,还闹着要退婚。”
谢昱脸上挂不住了。
“既然这信物已归还,我便能开口了。”
她往身后一瞧,便有如水的下人端着精致的木箱进来。
“有人跟我讲,他断不能让这般好的女子受了委屈。”
“于是,便请了老身来下聘。”
话音落下,聘礼却还在源源不断地送进来。
祖母的脸色变得有些晦暗,她颤着声音开了口:
“敢问,是哪家公子?”
陈老夫人站起身,自怀中拿出了皇子令牌。
“燕璟。”
我:“!”
我倏地想起那张怎么看怎么熟悉的脸。
我就说他怎知晓我名讳。
原来,两世露水情缘的瞎子,竟是传闻中那个弑兄弑君的小阎王七皇子。
10
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陈老夫人也不着急,只喝着茶含笑看我。
我垂着眸,掩去眼里的思忖。
回忆清晰可见,前世此时,燕璟可没有出现。
我大着肚子被关在柴房中时,他正封狼居胥建功立业呢。
那今生……
或许朝中局势有变。
近期皇帝病重,朝中重臣轮流入宫侍疾,连我父亲也去了半月有余。
倒是我那妹妹小声啜泣。
也是。
她从小便想凌驾于我之上,以为那谢昱就是天大的好姻缘了。
谁承想,我刚退了婚,皇家血脉就来下聘。
倘若是别人,或许她还能污蔑我暗通款曲。
但来人是小阎王七皇子,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造谣。
“滚下去。你的账,我日后再找你算。”
教养出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庶女,祖母面上挂不住,连忙呵斥。
却见陈老夫人伸手按了按祖母的指尖:
“虽说这是顾家的家事,但有暗探来报,说同你家那姨娘颠鸾倒凤的,可是国寺里主掌为我皇祈福的和尚……”
陈老夫人的眸光变得犀利:
“这便不是家事,而是国事。”
“就当我老婆子讨个嫌,我奉命而来,今日务必要为大小姐讨个说法来!”
11
“无需多言,既已查明,直接下狱吧。”
那男声慵懒贵气,暗含威压。
分明是从门口传来,却字字清晰。
顾幼薇动了心思,见来人绛紫长袍上绣工繁杂,一张脸生得俊美风流,便软了声音,楚楚可怜:
“您真的忍心吗?”
蠢货。
我这庶妹被蒋芸经营得很好,成了所谓的天朝第一美人。
她眼眸圆润无辜,平白惹人怜惜。
但没脑子,谁也救不了她。
“哦?”
那人走进了内堂。
正是那能止小儿夜啼的小阎王七皇子。
他脸上没了笑意,平白生出几分狠厉。
顾幼薇巧笑倩兮道:“您这一双眼睛,生得真是漂亮。”
呵。
“大胆!”
燕璟没说什么,倒是陈老夫人忍不住了。
她拍了桌,冷了脸,茶杯滚了三滚,直直碎在了顾幼薇身前。
滚烫的茶水飞溅起,奔着顾幼薇的面门而去。
“明知七殿下上战场时中了毒,此刻眼疾未愈,你还敢反复提起,究竟是何居心!”
顾幼薇抬手挡下,跪着爬向燕璟:
“殿下,殿下,薇儿并无此意。”
“薇儿是……”
砰。
谢昱明显知道她要说什么,那靴子在地上狠跺了一下。
“你既已是我未婚妻,我便可做了主。”
“回去好生歇着,等我来娶你就是了。”
我隐在袖子里的手指摩挲着那枚扳指。
就二人这样的脑子,我上一世究竟是蠢成什么样,才死在他们手里。
“哦?”
12
“那也就是说,谢公子已经退婚了?”
燕璟双目古井无波,唇角却弯起。
谢昱许是怨我,他来退婚我竟没哭。
他如君如玉的小将军丢了面子,自然气得跳脚。
将军夫人都来不及挡,便见这宝贝儿子恶狠狠开了口:
“也就七皇子对那无德无才的女子宝贝至此!”
啪!
他们都疯魔了,至少这内堂里有人还没疯。
将军夫人连忙给了谢昱一耳光,震得人耳膜发疼。
她赶紧行礼:
“大小姐才情如玉,是我儿高攀,如今既然已经退还了八字和信物,自然是各自欢喜。”
“婚已然退了,我便带着犬子先回。至于要不要抬了二小姐回,我需和我家将军再行商量一番。”
将军夫人赶紧拉着还挣扎着的谢昱出了门。
“老夫人可是对这聘礼不满意?”
燕璟长了张骗人的脸,虽眼眸无光,却仍垂下长睫,状似受伤地开了口:
“是要燕璟盲着眼去后山亲自猎了聘雁,再来提亲吗……”
这话祖母倒是不敢不接:
“只是——怕还是要和我儿商量一下。”
燕璟颔首后,哥哥站了出来:
“祖母,这里有父亲的亲笔信。”
递上去后,内堂再次安静下来。
我的面纱晃了又晃,终于,祖母像是泄了气般瘫软在了木雕凳上。
像是一下老了十几岁:
“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13
我不发一言。
倒是燕璟敛了笑意:
“既然如此,那本王便要为未婚妻讨一个公道。”
祖母面上灰白:
“殿下多虑了,幼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老身自然要替幼卿出气。”
“来人啊,带蒋姨娘去郊外的庄子里反省,把二小姐关进映月院禁足,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外出。”
这蒋芸是她娘家的外甥女,向来是当着大夫人在府里招摇。
如今燕璟若真要算起账来,还不如自己开口。
可明显燕璟不愿这样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且慢。”
燕璟同哥哥站在一起,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同样惹眼。
燕璟扶着哥哥的手道:
“怕是不能——若本王今日不能带着蒋氏回大理寺,那待会儿过来的可就是三皇兄了。”
祖母的表情晦涩,用余光示意我开口求情。
我微笑着,起身行了礼:
“民女谢七殿下做主,但现下天色已晚,未婚男女实在不该长时间相处,民女先回了。”
我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
那瞳色发亮,分明是有神。
他果真是在装瞎!
14
我留了月渺在门口听信,带着月觅回了房。
这二人都是哥哥前世为我亲选的带着功夫的丫鬟,可我却没有护住。
一个为了保护我死在地窖,而另一个却被蒋芸卖给有虐待癖好的老男人来巩固她的地位。
我眼中泣血,像是孩童般紧紧拉着月觅的手。
“小姐,您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呢。”
她的圆脸带着笑意:
“不过这样,甚好。”
“小姐懂得保护自己了,月觅死了也甘愿。”
我抬手捂住她的嘴:
“不许胡说,本小姐还要给你找个如意郎君,看你出嫁生子呢。”
月觅羞红了脸。
“先回去休息,明日八成还省不下心。”
我独自回了房,窗开着,床帏晃了一下。
捏紧了袖中的短剑,我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是谁在那里!”
我被一阵大力拉上了榻。
燕璟倚着床边,居高临下,眼睛里满是探究。
借着月色,他瞳仁深处的光泛着涟漪。
我忽然心口一疼,唇边却是掩盖不住的讥讽:
“原来七皇子不仅可以止小儿夜啼,还有这难言的癖好。”
燕璟虽没想到我会呛声,转圜得倒是快:
“我是来看看我的心上人。”
他修长莹白的手指似是怜惜地在我鬓边停留,而后蜿蜒向上,挑起我额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举案齐眉的夫妻。
我没有半分娇羞的神色,反而高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看来未婚妻对我是极为满意的,满眼都写着想吃了我。”
燕璟伸手轻轻抬起我的脸,故作温柔地微笑着,却连带着那不常抬起的唇角平白添了一分僵硬。
“那便吃吧,本王甘之如饴。”
可他不知道,僵硬早已暴露。
15
我还是抬着头,固执地看着他潋滟的眼,红艳的唇。
男人比我高了快两个头,我脖颈酸软,却不愿落了下风。
而他那挺立的喉结一滚,我连忙侧了头,还是没躲过。
那冰凉气息长驱直入,攻城略地,逼得我快窒息。
人人都说亲吻本该是有情男女最亲密的仪式,而我却凭空生出了愤懑。
前世,他一阵攻城略地,留了种给我,却让我孤儿寡母惨死柴房。
今生,他虽提前救下我与归儿,明媒下聘,却还是对我多番试探戏弄。
我心头起火,狠狠咬了下去。
再抬起眸,他闭着眼,满脸不再是风流调笑,反而多了几分愧疚。
这愧色何来?
是他知晓那日污了我清白,还是冥冥之中看见了前世他的至亲血脉归儿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想到归儿,我更是心头似有火焰灼烧,紧咬牙关,口腔中不属于我的血腥气息溢满。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是推开了我。
神色严厉,我也不屈,回给他更加凶狠的目光。
燕璟的瞳仁颤动,抬手将我拢进怀里。
我听见他声音温柔中带着无奈,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娇娘,你别恨我。”
“我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姑娘。”
我心中冷笑不止,暗自抬手重重擦拭他留下的气息。
“那便谢过七皇子了。”
燕璟轻叹一声,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他为何突然放过我,正僵着脸,却听见身后一声清朗的笑声:
“七殿下让臣好找。”
16
来人身形高挑,公子如玉。
正是我的哥哥,顾千帆。
“我找令妹确认些事情,如今已说开了,便不再叨扰。”
燕璟信步上前,挡住了我的视线。
哥哥拍了拍燕璟的肩膀:
“哪怕幼卿已是你未过门的妻,出阁之前也不该夜探闺房,殿下可不能有下次。”
燕璟抿唇一笑,把陈老夫人拿出的那块令牌精准地放在我手里。
“幼卿,我们下次再见。”
我盯着眼前形如兄弟的二人,一时想不起他们之间如何变得如此亲昵。
前世,顾家也参与了皇子夺嫡之争,站的,可不是七皇子。
我敛了神色,目送着燕璟出了门。
那人步履稳健,直到停在门口,才回眸望向我。
眸光映彩,透明如水。
他抬手指了指双眸之间,笑意盈盈:
“今日之事,还请幼卿替夫君保密。”
方才挽着哥哥的手坐下:
“哥哥知道他会过来,是吗?”
顾千帆捏了捏眉心。
“妹妹,有些事,实非我愿,但事已至此,或许七殿下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他思忖良久,试探着开口:
“至少他日祸起萧墙,灾难席卷,那阎罗能保你一命。”
他英俊的脸上写着宠溺和不舍,替我抚了抚耳边鬓发。
“我是没想到。”
顾千帆顿了顿,面色犹疑:
“他今日装瞎的事实,除了那贴身鬼医,只有三人知道。”
我没开口。
“他自己,我,和幼卿。”
我心下重重一顿。
17
我站在娘的门前,踟蹰半天,未敢叩门。
娘是父亲的发妻,二人关系一向如胶似漆。
但自从娘容貌被毁,她便再不愿直接出现在父亲面前。
而她也自毁颜之后,与我和哥哥淡了往来,我次次求见,次次被拒。
前世也是如此。
但回顾两世,我才知晓娘的真心。
前世被退婚,只有娘派人递了信说叫我不要上赶着,自会有良人求娶。
我却不信,一心以为娘是不盼我好,还被小人撺掇,对娘出言不逊,气得娘呕了一口血。
哥哥尚且理解娘的心思,可我没懂。
女儿家初长成的时日,不与娘亲近,我便被那蒋氏钻了空子。
一步步疏远娘,不但被蒋氏哄骗,榨干了娘的丰厚嫁妆,还眼睁睁看着娘病重而死。
是女儿眼瞎,女儿不孝。
近乡情怯,看着帷帐内低咳的我娘,眼泪沁满眼眶,却不敢向前半步。
腿软碰到了门槛,低低一声响,却听见屋内娘颤抖的声音:
“是娇娘吗?”
两行清泪流下,我仰着头捏着拳,一步一步地走近,双膝重重落地:
“娘。”
她以纱覆面,我却仍看得见那双秋波潋滟的眸,像是闪着光的琉璃,真不愧是曾经的江南第一美人。
“娇娘是不是受委屈了?”
她抬起手似乎想摸我,却顾忌着我向来不与她亲近,怕引起我的反感又放下。
我恨不得冲回前世,狠狠给自己一耳光。
“娘,女儿不孝,女儿之前错了。”
我上前一步抱紧娘亲瘦弱的腰,才恍然发觉她已经这样瘦了。
“谢昱的事情,娘已经听说了,那人的确非你良配。”
这话语两世重合,我盈满泪。
可如今危机尚未解除,我须得同母亲一起谋划一条生路。
想到此,我反复揣度,犹豫良久,选了开门见山那条路:
“娘,那蒋氏……女儿有一法子。”
只是流放郊野庄子,不够。
两世为人,我必会让她入了那阿鼻地狱,也见见前世她带给我的苦厄。
娘向来不问世事。
我没把握她一定会配合我。
可我还是小看了母亲的力量,女本柔弱,为母则刚,女儿受了罪,遭了难,她岂有旁观之理。
“娘听你的。”
她瘦弱的手指终于抚上了我的头,我紧紧贴着她的腰身,贪婪地吸吮着母亲的味道。
18
“听说了吗,那蒋氏不甘寂寞,在庄子里发疯了。”
我摩挲着燕璟留下的扳指,看着月渺绘声绘色。
她是个多才多艺的,学那小厮八卦的声音,比真实男子还粗犷几分。
“她赤着上身在院子里跳舞,一遍一遍娇声唤着的,竟不是丞相呢。”
“你怎么只捡着好的说,对她扒院里老农衣服的事儿闭口不谈?”
……
几人头对着头,将这香艳故事传遍了丞相府。
“妹妹,祖母唤你过去呢。”
顾千帆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对那香艳事件闭口不谈。
待我走出门,却开口:
“哥哥要去趟宫里,你万事小心。”
我乖巧微笑,把那扳指塞进哥哥袖里。
“哥哥拿好,不必担心娇娘。”
祖母的房里莺燕哭啼,梨花带雨,黏黏腻腻:
“那是幼薇的娘啊,祖母可不能不管您的外甥女。”
“血脉至亲,可是那残颜能比的!”
行礼问安后,祖母看了茶,我的指尖轻扫那雕刻细致的白玉茶盏,认出这是燕璟送来的聘礼之一。
普天之下仅此一套。
看来祖母已是认定了我与燕璟的婚事。
“幼卿如今也快及笈了,你母亲身体不好,丞相府没个人当家,你作为顾家嫡女也该历练一下。”
老妇人眉毛一挑:
“你可听说了庄子里的事?”
我暗自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幼薇,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敬:
“孙女自当替祖母分忧。”
这便是做了选择的。
那顾幼薇被蒋氏连带着毁了名声,是否能与谢家联姻也不甚明朗。
我却被七皇子下了聘,不日便要嫁进皇室。
她哪有我有价值。
19
我坐上了去郊外的马车。
顾幼薇纠缠乞求,祖母最终松了口,同意她随我一起过来,再最后看一眼生母蒋氏。
既是暗中出城,车马上便没挂丞相府的标识。
顾幼薇再装不出贤良淑德,装不出温柔无辜。
她那双圆眼发了狠似的瞪着我,似是要将我咬碎嚼烂。
“你蛇蝎心肠。”
“母亲待你那样好,你却害她流落郊野,半分情也不求!”
我冷着脸:
“第一,你只有一个母亲,那就是我娘。蒋氏只不过是个妾,也配你叫一声母亲?”
“第二,我去庄子就是为了给她个了断,你若不愿去,现在就给我滚下马车。”
她咬着牙咯吱作响,却还是被我的狠戾惊了,半晌不敢再言语。
殊不知此一程,我打定主意要除掉的可不单是那登不得台面的蒋氏,更是前世恶毒害死我儿子的你啊——我的好妹妹。
我在心中暗自数着数字。
不过数十秒,马车穿越喧闹街道,车帘掀开,车与车相互碰撞。
惊了的马在街上狂奔,我手指扣紧马车边缘,身子却抑制不住地往上飞。
顾幼薇的身子被黑影带出,我才放下心来。
暗中瞥见车窗外直奔崖边,我轻踮脚尖向外,顺着巨大的力重重摔向地面。
与我预想的半分不差,正巧卡在那崖边伸展的松树上。
而即将落下的瞬间,黑影覆在我头上。
我听见一声闷哼,那温润的掌护在我头顶,避开了锋利的石块:
“你疯了!”
我稳稳落地,身下人的脸色却苍白起来。
不知为何,巨大的冲力突然席卷而来,我眼前一黑,只听见男人喑哑的声音不断呢喃:
“娇娘,娇娘。”
“我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千万千万,不要再丢下我。”
20
“娇娘,你终于醒了。”
重新睁开眼时,我看到一双狭长凤眸。
那眼底是一团墨色,见我醒来,眼中有了星光。
我嘴唇干裂,嗓音沙哑,半晌开不了口,却给了那人质问的机会:
“你疯了!”
他的手掐上我的下巴,像是掌中宝似的摩挲,一下一下。
见我皱起眉,便手下发力:
“你有几个胆子,敢把那母女都送进太子的温泉池子里?”
燕璟此时的目光不再是试探,反而平静下来。
他眼里有着我看不懂的感情,化不开的爱意,让我狠狠一缩。
两世为人,我从不曾在外男脸上见过如此担忧的神色。
我前世未婚生子,声名狼藉,平白有张妖艳的脸,却出了名的无才无德,人人见我如垃圾,弃我如敝履。
“难不成,七殿下怕了吗?”
我终于收回思绪开了口,燕璟收起眼中的炽烈,终于归于平日的冷静。
他的手握紧我的小臂:
“娇娘。”
我不惧,反迎了上去。
“你赢了。”
他的眸中尽是无力和受伤:
“也就我,也就我下贱。上赶着为你擦了屁股,上赶着被父皇怀疑居心叵测,上赶着倒贴。”
“你走吧,走吧,反正丞相府里再没有能欺辱你的人了。”
我起身便走。
燕璟却气得跳起脚:
“你这丫头真是白眼狼,真是……”
他站起身,夹起我向外大步走去。
那只有力的右手狠狠攥在我腕子上,我心下一惊。
燕璟莫不是发现我有孕了,不然怎会对我如此上心。
“我请陈老夫人送你回去。”
21
我侧身避开,径直走向那已碎裂的马车。
燕璟追在身后看向我:
“娇娘还会修马车?”
衣袖里隐着的短匕向下,狠狠落在我的右肘。
燕璟瞳仁颤抖着奔来,我即刻蹲下,重重地将伤口蹭在马车里座。
同样的法子,尽数完成后,我已是浑身伤痕。
“既有夺嫡之心,殿下也有信得过的太医吧。”
燕璟终是被我惊到,良久才听见一声叹:
“我明白了。”
坐上了燕璟的马车,后边拉着那出事马车的残骸。
我阖上眸回忆,一时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几日,似乎有一只大手,将我的谋划分割,却奔向我意料中的结局……
会是谁呢。
“顾幼卿!亏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你那脸就如此不值钱?”
“你赶紧滚下马车,我便大度些原谅你。”
我伸手拉了下纱帽,确保脸被挡着,才任由发怒的男声扯开了帘子:
“请问谢小将军有何吩咐?”
声音不卑不亢,也不带感情。
或许谢昱也不明白,怎的一日之间,那个追着他身后跑,没皮没脸的未婚妻就变了性子。
可我早已不是他的温柔未婚妻。
而是从地狱而来的恶鬼。
连着他,都要沉塘下狱。
“本王出城办差,路上偶遇去庄子的未婚妻车马尽毁,如此美人,不亲自护送,本王岂能放心?”
我垂着长睫,听着骑马的燕璟开了口:
“毕竟本王不是那污蔑未婚妻同旁人私通的瞎子,谢公子,你说是不是?”
如今世人皆知七皇子血洒疆场,为护佑一方平安,受伤得了眼疾,这瞎子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平白换来百姓的心疼。
此刻,车马已行进闹市之中。
看准时机,我朗声开口:
“谢公子既不仁,幼卿便也不会给您留情面。”
“我庶妹消失多日,如若在您府里,请赶快将她送回丞相府。”
低头用力触了触伤口,我眼里终于噙了泪珠:
“毕竟她还是个姑娘,哪怕珠胎暗结,也不能平白就给人填了房。”
22
这下闹市中的喧闹更甚几分。
“真不要脸,高门大户的庶女也是贱妾肚子里爬出来的,还不如那妓子知羞……”
“这谢小将军也不是什么正派的人,婚还没退,就和那小姨子搞到一起去了。”
“这位小姐竟是七皇子的心上人吗……谈吐如此有骨气,原来是官家小姐,是丞相嫡女。”
“果然流言蜚语不可尽信,人人都说丞相嫡女胆小无才,狠毒无德,看来全是诋毁!”
“七皇子可是战神,护佑我天朝平安,怎会看上蛇蝎之人,既然是七皇子的心上人,那必定知书达理,有过人之处。”
……
我听着翻转的议论,想起前世恶毒的谩骂。
这便是百姓,他们只站在自以为对的那一方,极易受人煽动。
但到底是善的。
我对众人的议论置若罔闻,按照侍卫示意的方向,看见太子正站在茶楼雅间窗边,看戏似的观赏这闹剧。
燕璟站在我身前,替我将流言尽数挡下。
也隔绝了太子的视线。
是呢,在太子眼里,我不过是棋盘中一颗无用的卒子。
可卒过了河,也能搅了风云,将了军。
他怕是不知,他自以为的毁尸灭迹,明日就会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宣扬出去。
“娇娘,我们回家。”
我缓过神时,已有百姓自发为我出气,那臭鸡蛋烂菜叶砸了谢昱一身,他哪里还有半分风流倜傥的样子。
23
回府之时,祖母已因蒋氏母女声名尽毁气得背过气,已然是昏迷不醒,岌岌可危了。
郎中来看,说是若她醒来,神智也会如孩童一般。
祖母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我站在她房门外,隔着窗子看着被众人来回侍候的老妇人。
她尚未苏醒,眉眼间的狠厉少了几分,这时倒是眉目舒展,多了些慈爱。
可这慈爱向来不是对我。
我狠狠咬着牙。
归儿,你看见了吗?
娘在一件一件替你讨公道。
我抚着小腹,似乎感觉到冥冥之中生命跃动。
归儿,娘为你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前世,祖母嫌我败坏门庭,把我关在柴房,不承认归儿,也不愿花半点银子养他。
老妇人对着外人一副慈爱模样,却对我母子苛刻至极。
我不求她恩赐宠爱,但她断断不至于狠心到将归儿活活饿死。
归儿出生的四年,她吩咐下人只给我母子剩饭馊菜,哪怕如此,也只给我们半份。
连归儿尚且吃不饱,更别提我。
回忆起前世种种,我恨不得茹毛饮血,也将那狠心妇人扔进柴房。
你如今因那母女醒不来,这只是你的报应而已。
忽然身后脚步疾行,人未至,声先到:
“娇娘,你跟我过来!”
我被攥了手腕拉向后院,一路回了自己的院落。
24
“你这出戏,连哥哥都蒙在鼓里了,是吗?”
我吩咐了月觅上茶,斟好后,眼前人仍是面带愠色。
顾千帆向来温润如玉,很少见他面露怒色。
我捏了捏眉心,听他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先是放出风去,说蒋氏得了失心疯,我不在,母亲在病中,要祖母派你过去处理。”
“然后用了七皇子的人,将顾幼薇同蒋氏一起送进庄子边上的太子私汤。”
“你随着马车翻滚到悬崖!”
他的眸中写满痛苦,一只手捏上了我的肩:
“娇娘!你若出了点什么事,你要哥哥怎么跟娘交代!”
“哥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兄妹与娘亲好好地活下来,你却平白让自己步入危险中。”
“你可知道,这盘棋若走错一步,你是要万劫不复的。”
他一句一句都在念及我每一步的艰难,我却想起前世哥哥与母亲,连带着外祖一家因我识人不清而惨死。
我说不清此时心中的滋味,内心的酸楚化作利刃,一直涌上心尖,呛得我双眸刺痛,双眼模糊。
只能故作轻松,扬起脸粲然一笑:
“哥哥,娇娘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他面上仍是惊惧,似乎还是无法从此事中缓过来:
“可是哥哥赌不起。”
我拂袖上前,一如从前般撒起娇:
“哥哥,不论你出于什么原因选中了七殿下,只要是你选的,娇娘便信你。”
顾千帆伸手抚了抚我的发鬓,笑得有些勉强:
“娇娘,真的长大了。”
“原本哥哥想慢慢地改变,但很多事情渐渐脱离了预期。哥哥也不知道,现在的选择是否……”
我知道他说的是夺嫡之战,这或许会为顾家换来荣华,也或许是全盘倾覆。
但只要我在一天。
我必拼死护着娘和哥哥的安全。
想来哥哥也是一样。
我伸手抢了哥哥手中的折扇,抵住他的唇:
“娇娘信你,哥哥。”
他眸光明明灭灭,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笑。
25
窗外月色清冷,就像我,心如坚冰。
月渺寻回的护甲我已贴身穿上,这几日,我每夜都是昏睡,定有蹊跷。
已不是单纯的心思,我自是要加强防范。
我闭着眼,毫无睡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清楚地感觉到身边榻上一沉,似乎有人紧挨着我坐了下来。
入鼻腔的是清冷的檀香气息,同时,带着温暖的掌心抚上了我的额发。
我屏息等待,微微蹙了蹙眉,假装哼了哼。
他却不惧,往下点了我的穴。
触及腰侧时,我尽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耳畔是燕璟的低声呢喃:
“这一世,我不会再叫你平白遭受那样多的委屈。”
那双温暖的手蜿蜒停留,最后停在我的小腹上。
我的心怦怦直跳,似乎有什么真相就要破土而出!
“娇娘,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和归儿。”
极有耐心的吻渐渐落下,却最后在我的唇边停下来。
我以为他要会偷个香,可他反是宠溺地刮了刮我的鼻尖。
“小白眼狼,等大婚那日,我再来收利息。”
我以为他要走了,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炽热的呼吸,感受到他仍是细细看着我。
我满脑子都是燕璟口中的归儿!
今生种种皆有了答案。
归儿,你听见了吗,你的生父已知道了你前世的存在,正为你谋划复仇。
归儿,你是有父亲的。
但我心中又生出几分怨怼。
前世,我与我儿相依为命时,他又不曾出现,如今以保护神的姿态护佑在我身前,是觉得我可怜吗。
可我如今不必受你保护,也照样能照顾得好我的儿。
已快半个时辰过去,他仍是不厌其烦地描摹我的眉眼。
不知是什么时候露了馅,我已发觉他是在试探。
果然。
燕璟忍不住俯下身,带着恶意在我耳边吹气:
“娇娘,是个能忍的。”
我蓦然睁开眼,撞见一张俊美到极致的脸:
“滚出去!”
他也不恼,与我对视着,却还是没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情愫。
我狼狈地下了榻。
却见燕璟低了头,半跪在我脚下,用炽热的手掌盖住我单薄的双足,小心翼翼地将那绣花鞋套牢。
我只看得到他的发顶,半湿着,还染着风雪。
“娇娘。”
他忽然像个孩童般,紧紧抱着我的腰。
“我心悦你。”
“若你非自愿,我不会再点你的穴,别怪我,娇娘。”
可是燕璟,前世我因你声名尽毁,连幼子也护不住时,你又在何处呢?
26
反复试探。
我才知,燕璟并不知道我听见了他口中关于前世,甚至关于归儿的回忆。
如此甚好。
重生回来,我本就不欲同任何男人产生纠葛。
我只想守好我娘,守好哥哥,幸福平淡地活下去。
我清晨醒来便坐在窗前看雪,雪花重重落下。
今年怕是有雪灾。
“小姐,小姐!”
月觅和月渺跌跌撞撞地拿了男装跑进来。
“奴婢带着小姐出去看戏可好?”
我看着欢呼雀跃的二人,顺从地套上男士衣袍,还仔细画了剑眉。
戴上斗笠,这俩姑娘双双红了脸颊,夸我俊俏。
她二人一边一个夹住我,脚尖轻点,顺着后院翻墙坐进马车。
直至走到游湖边上,我听见百姓兴奋地议论。
“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样活色生香的美人。”
“这白皙如玉的身子,比那秀红楼的头牌也好上不少啊。”
……
众人开着黄腔,我仔细向前看去。
那冰块里摇曳生姿,被摆着羞人姿势的母女正是消失许久的蒋芸和顾幼薇。
月渺和月觅都没吭声,我却低下头弯了弯唇角。
这个燕璟。
“娇娘可还满意?”
我低着头却倏地听见身边人熟悉的声音。
“放开!”
心跳骤然加速,却感受到那人双臂收紧,眼神紧紧锁住我:
“不放,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周围人议论起来。
毕竟这两个大男人抱在一块,确实有伤风化。
我只得放软了语气:
“先回去,回去再说好吗?”
他满脸得意,似乎是因我温柔的语气兴奋起来。
燕璟勾起唇角,对着我漾起更加温柔的笑,似乎浸满了爱意。
若说半分不心动,也实在不可能。
我抿着唇,强迫自己忆起前世种种苦厄,却还是被他满脸的爱意刺痛。
他眸中,是毫无掩饰的宠溺。
“娇娘,你已是我选定的妻子,看这满京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吃罪你!”
我将他哄着进了娘亲的某处宅子。
这里尽是我的人。
27
听着他对未来的畅想,我满脑子空白,近乎神不守舍。
这燕璟武艺高强,满府竟无一人能制住他。
只得另辟蹊径。
进了别院,我一反常态,主动牵起了燕璟的手入了大厅。
厅堂内是顾千帆布置的,却都是按照我的喜好装扮。
燕璟喟叹:
“我这大舅子眼光极好,等新房也请他去置办,他定知晓娇娘的喜好。”
我踮起脚,托住他的后脑勺,一个吻落下。
脸瞬间涨红,我却更为清晰地感觉到燕璟的惊喜。
他似乎是被吓坏了,惊喜过了头,与从前狠辣凶戾截然不同,反而是温柔的勾起唇角。
他抱紧我,轻嗅我的发间。
可他绝对想不到,那里是满满当当的迷药。
燕璟恍然觉得不对劲时,十足十的药量已经发酵。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双手却还是撑着我的肩膀,眸中的墨色更深,脸上似乎有几分不可置信:
“娇娘……你、你。”
质问的话语未彻底说出口,便气息一滞,滑落在地。
霎时间,窗口飞进来的黑衣人死死地扼住我的喉咙。
她的指尖虽粗粝但极其纤细,我方才知道,这暗卫是个女人!
似乎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为何前世燕璟不曾来找我。
我那时声名狼藉,恶名满京都,他作为消息灵通的小阎王不可能没有听说过我的消息。
可他从来不曾找过我。
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我知道他绝不可能任由女人爬床而毫无作为。
这女暗卫一出现,我便全数知晓。
这,恐怕便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的功夫在月渺之下,我轻松被带了出去。
我留给哥哥的信已托了月觅带回。
而此时的我,轻抚着小腹,带着母亲坐上了南下的马车。
很快我与母亲便会和哥哥在江南水乡见面。
我们会在那里,平静祥和地生活下来。
28
“舅舅,舅舅,娘亲欺负归儿!”
我捏着归儿的鼻子,看着小孩叉着腰跟哥哥告状。
娘在一旁的摇椅上晒太阳,含饴弄孙的日子让她整个人轻松起来。
眉眼间不再是散不去的忧愁,反倒多了几分释然。
这桃花谷,本就是我娘的家。
我们三人跋涉千里而来,终于在这儿养好了身体。
我生归儿那天,真的很担忧他如前世一般不会动,不会哭。
担心他不能健康地出生。
可好在娘的一身医术,让归儿出生便能哭能笑,身体健康,平安成长起来。
“卿儿。”
我抱着归儿的手顿了一下,来人言笑晏晏,温柔而立,声音轻得像要溺出水来:
“卿儿。”
这人是谢昱。
连燕璟都不知道我去了何处,偏偏这隐秘的桃花谷让谢昱寻到了。
我生产已然一年有余,他日日缠在这里打水耕地,比这桃花谷庄子里的家丁还辛苦几分。
娘和哥哥都为他的诚心动容,只有我记得他两世的羞辱和背叛。
当年倾心过,风雨过后便再无举案齐眉的可能。
哪怕他浪子回头,可又与我何干。
我冷了脸:
“谢公子早些回京城吧,谢将军一年不见人影,大抵要急疯了。”
这桃花谷养人。
我自知一年多的休养,接二连三的补药将我补得面色红润。
又因以女子身份下山做生意,身上更多了几分历练过后的风韵。
谢昱见我不理他,只得伸手抱起归儿:
“你娘累了,叔叔抱。”
周围倏地沉寂下来。
“朕找你找得好苦。”
我听见牙缝里咬出的字字句句,不知如何反应,最后只能在原地僵硬着身体,半分也不敢动作。
一年不见。
燕璟更为风流倜傥,我看见他穿着常服,紧紧握着拳头,看着前所未有的疲倦席卷了满身。
一步,两步。
他的步伐沉重却坚定,就那样一步一步地向我靠近。
他单手从谢昱手里抱起归儿,一瞬间的四目相对,让我心弦颤动。
归儿仰着头,精致的小脸皱了起来,和燕璟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的视线紧紧锁着男人布满风霜的脸,和满下巴的胡茬。
一年不见,京中变天至此,他已经成了皇帝吗。
29
燕璟走进桃花谷时,众人都屏息安静下来。
哥哥站在院里,扶着刚刚站起身的娘亲。
新皇的随从被他呵斥,守在了院子门口。
燕璟的唇翕动了半晌,见我娘要跪下行礼,连忙拦下,而后双膝弯曲, 重重地跪了下来:
他抬起右掌, 带着掌风扇向自己的脸颊。
左右开弓半天,才被哥哥拦下:
“阿璟,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温润, 却带着疏离:
“当今圣上的下跪,草民同家慈可不敢承受。”
娘亲呵止了出言不逊的哥哥。
我知道哥哥是为我鸣不平, 生产归儿时,我刚刚及笄, 自幼营养不良,身体孱弱,孕期直至生产的整个过程都吃尽了苦头。
想着来了这桃花源,也算避了世, 不怕九族尽诛, 就向母亲和哥哥坦白了归儿身世。
还有那一夜断妄寺的荒唐……
哥哥后悔那时出面站队燕璟, 将对燕璟的恨意全部转化成了对归儿的宠溺。
这一年,我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 我其实不必仰男人鼻息过活。
可他这一跪。
我抿着唇不说话。
娘拉着哥哥进了屋子, 将所有空间都留给了燕璟与我。
他抬起手,想将我拢进怀里。
可踟蹰很久, 复又放下:
“我已处死了那个女暗卫。”
“嗯。”
“因为她,所以我前世不知道你其实有身孕了……”
“嗯。”
“我已称帝,我这一年多拼尽全力爬上那个最高位, 就是为了告诉你, 我有能力护着你和归儿, 有能力替你挡下所有风霜。”
“嗯。”
“我后宫别无他人, 后位只为你一人而留。”
他终于抑制不住思念, 狠狠抱紧我, 吸吮着我发间的气息。
我却没开口。
只是撤后一步, 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我与归儿过得很好。”
“燕璟,你凭什么以为我还愿仰你鼻息而活?”
他唇边却绽出笑意:
“娇娘, 你心悦我。”
我暗自深呼了一口气。
“你不知道, 早在去年, 我便种了双生蛊在你我身上, 你的痛苦我百倍承担, 而你为我心动, 我也能感受到。”
他拿起我的手抬起, 最后停留在宽厚的胸膛上。
那里是有力的跳动。
我紧紧咬着牙不说话。
“七月十八,归儿生辰,你疼了足足三天三夜才把这臭小子生下来。”
我低着头, 不让眼眶里噙着的泪珠被他发现。
“娇娘,你辛苦了。”
到底还是被拥入怀里。
凤袍被几人抬着奉上来,他半跪在我身前替我穿衣, 就像那年深夜,他单膝跪地捧起我的绣花鞋。
我仍记得那夜风雪盈门, 而他虔诚地半跪着, 像是神明的信徒。
“爹爹!”
归儿摇晃着跑出来, 跌跌撞撞。
傍晚的阳光洒在历经两世才初次见面的父子身上。
我最终,还是抬起了手,任由他替我系上龙凤带。
他的爱意将我层层包裹, 将我从那夜的寒霜惨死中拉出来。
燕璟声音温柔,却坚定:
“娇娘,我来娶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