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重生后她只想搞事业
第 16 节 重生后她只想搞事业
我和周韵之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他出征后,我照顾了他父母六年,把自己熬成老姑娘。
可他从战场回来,却说自己已有心上人,让我不要纠缠。
街坊笑我空等一场,家族恨我不知廉耻。
于是我被迫悬梁自尽。
再睁眼,十五岁的周韵之踩着砖瓦挂在墙头,问我是哪家的姑娘……
1
周韵之的一句“等我”,我便等了六年。
我以为他从战场回来便会娶我,拒绝了所有向我示好的儿郎,也犟着不肯成亲。
这六年来,我顶着嘲笑和奚落,帮他照顾年迈的父母,把自己当周家的儿媳替他们处理所有事物。
周母不止一次拉着我的手落泪,说周韵之要是对不起我,该天打雷劈。
可等他回来向我退亲时,老天也没睁眼劈什么雷。
他大刀阔斧地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平静地告诉我的父母,这是一场误会。
他说之前只是年少无知,错把亲情当爱情,他并不喜爱我,也不会和我成亲。
“这是一千两银票,算是我一点补偿。”
已经是正四品都司的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
所以哪怕爹爹娘亲恨毒了他的无情,此刻也只能强压着怒火接了银票。
我从纱门后走出,不顾丫鬟仆从的阻拦径直走向周韵之:
“所以你是变心了吗?”
我看向他:“曾经你说过的那些话,全都不做数了是吗?”
“……是。”
他哑着嗓子,低头不敢看我。
堂内的气氛很是压抑,爹爹娘亲红着眼,贴身侍奉的丫鬟们小声地哭泣。
所有人都在为我难过,所有人都在用眼神斥责他的无情。
只我一人没什么感觉。
我太痛了,痛到整个脑子都是木的。
所以当他向我索要定情的那枚玉环时,我居然痛快地交了出来。
“我保管得很好,你看,这上面断裂的地方我还让工匠包了银。”
我努力眨眼不让泪水流下,故作轻松地和他交谈:“我以为我们会成亲,所以……”
“所以我自作主张在银上刻……刻了我俩……的名字。”
这句话我是带着笑说的,只是说完两滴泪也坠了下来。
娘亲忽然冲上来抱着我痛哭,她大声骂周韵之无耻,说他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爹爹搂着我和娘亲,哆嗦着身子道歉,说内子今日情绪不佳,不是有意冲撞将军的。
说罢,便让仆从请周韵之出去。
周韵之站起身,一句话都没说,临走前又放了一张地契,那是京城的房屋,能值不少钱。
屋内哭声一片,我在朦胧中看见周韵之走得踉踉跄跄,跨过门槛时还绊了一跤。
可他没有回头。
2
周家娶新娘子的消息如同春风一样,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全城。
所有人都对周韵之衣锦还乡的事情津津乐道,也对他要娶的新妇感到好奇。
当然,他们更好奇的是为什么我不哭不闹,还乖乖退婚。
要知道周家老两口为了这事追着儿子打了二里地,更是以绝食强逼周韵之。
可惜都无用。
他要娶那女子的决心没人能阻拦。
周母敲响府门后,朝我父母的方向跪拜,她哭着道对不起,说自己没有把儿子教养好,辜负了我。
爹爹不接受,娘亲让她滚。
我倒在床铺上哭得撕心裂肺,捂着胸口喘不过气。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我哀嚎着问自己:“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难道我错了吗?”
“我赌上年华赌上一辈子爱的人错了吗!?”
六年,我最青春美好的六年。
我拒绝无数才貌双全的公子,扛下所有流言蜚语,换来的就是这个结局吗?
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
那个为了和我说句话日日爬墙摔得全身都是伤的少年,好像已经死了。
我的周韵之,他死了。
我哭到眼睛朦胧也改变不了什么,反倒是连累了家人和我一同遭罪。
关于我不知廉耻,私下定情又被抛弃的事情,在城里传得越演越烈。
妹妹弟弟因为我的事情被同龄人议论,爹爹娘亲被讽家教。
所有人都在耻笑我,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
周韵之大婚当天,族老们踩着一地红纸来到家中,为首的老者手中抱着一匹白布。
娘亲奔向我,朝我大喊快跑。
弟弟妹妹抱着族老的腰大哭,叫我走。
爹爹一句话都说不出,跪在地上说会上交所有家产,只求族人给我一条活路。
可这些都是无用的。
族人被我牵累,名声已坏。
更何况因我,家族算是得罪了周家,为了挽救,我只能去死。
被系上白绫前,我听见一墙之隔的巷子正敲锣打鼓,唢呐吹着欢庆的喜歌。
有孩童跟着欢呼,说着讨喜的吉利话,有鞭炮炸裂,热热闹闹像是过节。
人生四喜洞房花烛,想必此刻的周韵之很是高兴吧。
我仰起头闭上了眼,一脚踢开矮凳。
门外的哭声和捶打声越演越烈,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3
恍恍惚惚,我的身体好像在坠落,又好像飘在空中。
迷茫地睁开眼,我和一俊朗的少年对视上了。
“那边的小娘子,你叫什么名?”
他攀在墙头撑着砖,努力扬起微笑,冲我的方向招手。
却又在见我仰头时窘迫的红了脸。
是十五岁的周韵之。
也是我们初见的第一面。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重生了。
眨眨眼忍住眼泪,在他又一次呼唤中,我咬着唇跑开了。
提着裙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后一下子扑进正在看花灯的爹爹怀里,抱着他的脖子放声痛哭。
娘亲担忧地皱着眉,问我怎么了。
爹爹轻拍我的背,让我大胆说。
就连刚满四岁的弟弟妹妹,也昂着头大喊谁敢欺负我阿姊。
我哭着摇头,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十三岁这年,也不知道自己能待多久。
周庄梦蝶又能梦何时,我不知。
我只知道,哪怕这只是临死前的一场梦,我也不愿在梦里和那人再有牵连。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连累娘亲爹爹,让弟弟妹妹因我受罪的滋味,我尝了一次就怕了。
我不后悔付出的六年青春,只后悔连累家人。
我恨自己陷得太深,爱得太傻。
所以这一次,当周韵之借着抄书的名义在书局“偶遇”我时,我目不斜视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他没有放弃,很快就追了上来,再次询问我的名字。
少年郎如同星辰般的眼眸里倒映的全是我,他的真切和喜爱一目了然,只是这次我不会接受了。
“麻烦你让开,我要回家。”
我小声对他道:“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能不能不要再纠缠我了。”
纠缠二字从我嘴里说出,让我的心一阵恍惚。
我看着在阳光下俊朗得不像真人的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悲哀。
因为时到今日面对他,我还是会胆怯,还是会为他动心。
我想……我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放下他吧。
毕竟我曾用六年的光阴将他刻入脑海,想要快速忘却,需要时间。
我这么想着,便也这么拒绝着。
周韵之抿着唇,直勾勾地看着我,忽然脸色慢慢变红:
“我不是孟浪之人……我……我说不上来……我就觉得这条街上……只看见你一个人。”
少年炙热的情感最为动人,但我不接受。
摇摇头,我小声骂了句“不知所谓,”就拉着丫鬟小梅的手跑了。
我不担心他会追上来,因为周韵之也是要脸的。
可我没想到他如今脸都不要了。
我刚到云来客栈要壶茶的功夫,他就蹿了出来,认真且果敢地对我说:
“我对你一见钟情,是真的喜欢。”
“我知道这样很奇怪,但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只见了一面就觉得我们天生该在一起。”
“你不要觉得我烦,虽然我也知道自己很烦,我现在都变得不像自己了,但是我很喜欢这样。”
他语无伦次说了一通,末了冲我扬起笑脸:
“我叫周韵之,字致知。”
“我很喜欢你,我一定会娶你回家!”
4
那天我严词拒绝后,周韵之没有放弃。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拿来讨好我,每天晚上都会爬墙在墙头学猫叫惹人烦。
我不出现他能一直叫到第二天早上。
可等我皱着眉气哄哄地到墙边时,他又傻笑不说话,只知道给我递糕点递玩意。
有次我故意当着他的面把小木偶摔坏,告诉他我不喜欢这种粗劣的玩意,我爹爹可以给我买更好更精美的。
他没有说话,直勾勾地盯我脚下的小木偶。
这天他离开得很早,一句话都没和我说便跳下了墙头。
我松了口气,心想他肯定不会来了。
我知道周韵之在其他人面前不是这样的,他的自尊心很强,我这般折辱对于他来说不亚于扇了他一巴掌。
往后,我便见不到他了。
想到这,我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捡起地上的小木偶擦干净,慢吞吞地往回走。
我以为从此不复相见,但第三晚他又来了。
这次他更大胆,居然直接翻过了墙,站在小院外敲我的窗。
我吓了一跳,直接哭了起来。
他慌地给了自己两巴掌,小声和我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然后重新退回墙头,顶着张猪脸在夜色下和我说话。
“之前你说喜欢好看的,我给你寻来了。”
他有些得意,眨巴眨巴眼睛朝我扔了个小包袱。
我有些好奇打开了它,就见层层裹裹的棉布中窝着一只小巧的象牙猫咪。
而猫咪手中的是工艺精湛的同心球。
那一圈一圈比蚂蚁还小的花蕊点缀在骨球上,月色这么一照,散发着莹莹光辉。
“好漂亮!”
受身体影响,我对这小东西喜爱非凡,拿在手里不断地打量看骨球滚动。
见我喜欢,周韵之也高兴。
他嘿嘿笑着,看着我玩耍。
直到我反应过来不该收他的东西,垫着脚要还他,他才说话:
“你还我作甚,这本就是我送你的礼物!”
“我娘说了,遇到喜欢的人就要投其所好,不然小娘子就看中别人嫁了。”
“这个很贵。”
我抿着唇没有理会他的话,执拗地要把小猫塞给他:“我不喜欢你,我不想收你的东西。”
“为什么啊,你明明喜欢!”
他急了,抬腿从墙上翻了下来,慌乱地往我怀里塞:“你喜欢的,你拿去啊,我特意为你买的!”
“我不喜欢!”
纠缠不下,我没忍住冲他吼了一句:“我不喜欢小猫,我也不喜欢你!”
“我永远都不要喜欢你!”
这句话我是哭着说出来的,我再也不要喜欢他,这辈子我不想再和他有牵连。
今日的种种心动,在他参军的那些年里均化作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出口的喜欢也会变成一句误会。
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永远。
5
自那日分别后周韵之再也没有来。
这次我能肯定他不会了。
因为他是白着脸离开的。
拿着那个小猫,他踉踉跄跄地从墙头摔了下去。
我看见他红着眼狼狈地揉揉眼睛。
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他终究学会了死心。
如此,我们便不会再有交集。
等再过一段日子吧,我对自己说,再给自己一些时间,我会忘了他,忘了我们曾有过的美好回忆。
我发誓不再喜爱他,我说到做到。
只是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我又遇到了他。
酒楼上我和一众小姐妹嘻嘻哈哈吃着点心看着戏班子唱打,而他背着柴推着木板车在后厨卸货。
这是我从不曾见过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方便的短打衫,脚踩着一双破洞布鞋,勤勤恳恳地一趟又一趟搬运着木柴。
我知道他家境不丰,但也没沦落到需要他上山砍柴!
哪怕他参军的那六年,我侍奉二老,家中也没这么穷过。
他怎么了?
是谁欺负他了吗?
我不自知地走到后厨,躲在门帘后偷看。
就见他沉着声音和伙计交谈,又和掌柜掰扯价钱,一文两文竟攀说了半天。
最终掌柜还是拗不过他,松口答应以一捆柴 2 文钱的价格定下他所有的货。
直到如此,周韵之才露出一点笑容,脸上有一丝少年模样。
见他笑了,掌柜叹了口气:
“往日里你猎了货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怎的忽然用全部积蓄去赌,你这可是踏错了道啊!”
“我晓得错了。”
周韵之没有辩解,只是垂头碰碰衣袋:“但我不后悔。”
“你啊你,唉!”
掌柜说不下去,甩袖离开。
独留他一人在那忙碌地搬货。
我躲在门后捂着嘴勉力自己不哭,也不许哭。
从来便是这样,周韵之要对一个人好,便全心全意从不说半句怨言。
他为我掏空积蓄买下了象牙雕的小猫,哪怕我不喜他也不怨对,似乎对我好是理所应当。
从前我便是这么一步一步沦陷,最后丢失自我……
想到这,我擦去眼泪走了进去。
他似有所感抬头看向我的方向,等见我后,瞬间涨红了脸挡在木板车前:
“漓漓,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
“放过我吧。”
我满身疲倦,看向他的目光全是痛切:“你明明知道我的态度,也明明知道我不会接受,何必做无用功呢。”
“我真的不会喜欢你。”
6
我把话说绝了,不给自己任何后悔的机会,也不给周韵之任何反驳的机会。
说完这句话,我放下五十两银票转身离开。
墙头的小猫声叫响了几日,我便让仆从丫鬟驱赶了几日。
爹爹娘亲知道有人蹲守墙头的事后,嗤笑一声:“我的乖乖,这种人可不兴嫁。”
“既然欢喜便托媒人来问呐!日日爬墙头像个什么样子!”
“无非就是个登徒子罢了!这种男人可不值得托付终身!”
娘亲愤恨地骂了一句,爹爹也在一旁附和着说他不好。
我听了灿烂一笑,点点头说知道了。
我这一生都是在爱里长大的,所以对于情感总是以最宽容的角度去看。
周韵之的种种作为,确实太轻浪我了。
无怪乎母亲痛诉他不是良人。
想到这我平静地看了眼天空,主动向娘亲讨学主持中馈的事物,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如果我见了会难过,那便不见。
前世种种已是过往云烟,我该放下了。
娘亲有心历练我的胆识,便将手里的几处铺子的账目交给我查看。
以往我从不操心这类事,所以初次入手很是艰难。
但跟着娘亲学习识人算账后,我眼界开阔不少,对于一些事情看的也更远更悠长了。
那日我核对了账本从自家铺子里走出,再次被人拦住了去处。
我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声问有何贵干。
“我知自身身份配不上你,所以耍了诡计。”
周韵之低头:“不过你放心,不日我就入军营了。我会努力博个军官头衔回来,将来风风光光地上门提亲。”
这句话似曾相识,却再也不能打动我。
我安静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你要上阵杀敌是你的事,博求军功风光回乡也是你的愿望,这些你不该强加于我。”
“就算没了我,你也会去军营。不甘平凡的人想要出头我能理解,但请不要打着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名号。”
“我担不起这份责任。”
我说得很直白,撇得也很干净利落,周韵之可以说是神情恍惚离开的。
我懒得再去看他悲恸的眼神,已是过往怎可回头,这一生我们注定再无瓜葛。
不过他这一走到底省了我许多事端,我将所有心神都放在学习上,一点点把那个不理世俗的自己给纠正过来。
至此我才知道原来一文钱也能买很多东西,原来巷口小摊老板的厨艺也能不输春意楼,原来赶集日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是特别重要的,原来……
人世间重要的事和人许许多多,我却只愿意看周韵之一人。
是我太狭义了。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我拿着糖葫芦逗弄弟弟妹妹,看着他们追逐在身后不停地笑,感叹着这份美好才是我该守护的。
7
只是……
玩闹到一半,我的眼神忽然和街角的几个孩子对上了。
他们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个别几个鼻涕水糊到了耳后。
见我看过来,他们还慌张地往后缩,不敢和我对视。
“乞儿?”
我有些疑惑:“爹爹,他们是乞儿吗?”
这身打扮和神情真的不像是农户或者工匠的孩子,可爹爹的回答让我愣神了。
“是乞儿反倒是好事。”
爹爹顺着我的视线望了过去,叹息一声,摸摸弟弟妹妹的头:“他们是军户的孩子。”
“战场上能博取军功的只是少数,大多数士兵只会是战死异乡。”
“朝廷的抚恤金又能管多久,往往没多时家里就败落了,这些孩子自然就成这样了。”
“他们的娘亲不管吗?”
弟弟天真地问:“有娘亲在,好。”
“养不活的。”
爹爹揉揉他的头,眼神很是复杂:“孤儿寡母能活下来的很少,这个世道对于有些人来说不亚于十八层地狱。”
我深深看了眼那些孩子,一言不发地跟着爹爹娘亲回了家。
索性他们也提不起精神来观察我,也就没看见我眼底里掩藏的深意。
夜晚我躺在床上想了许久,脑海里不断翻滚着爹爹娘亲的话,最终在天亮时分下定了决心。
寻来管家,我如是吩咐了他一些话,接着脚步匆忙地跑去见了爹爹娘亲,慎重地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定。
他们听了有些诧异,却也没说阻止的话。
倒是娘亲抚上我的发髻,温柔一笑:“去吧,大胆去做吧,你的身后永远有我们。”
于是庆隆十三年春,江淮淮城林家手里所有的铺子全面招人,红通通的告示纸上除了列举的一些条件以外,还额外加了一句“男女不限”。
林家大小姐亲自站台,在店铺里帮忙打下手,负责招揽客人。
她红着脸有些不适应,可也没有退却,反而鼓起勇气努力推销自家的产品。
无数小姐公子对她这番自甘堕落的举止表示失望和痛切,骂她不像个小娘子,败坏了女子名声。
还说真正的好人家女儿,是不该在外面抛头露面做营生买卖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是对的。
对此林小姐的反应是,她招了个女伙计帮忙一起跑堂。
7
我知道自己能做的不多,可不多和无所作为是两码事,我努力了我奋斗了也就不悔了。
所以我顶着压力,聘请了许多女人来工作,那些军户家的遗孀,我也竭力邀请她们走出家门,让为自己的未来奋斗。
刚开始时她们都很不习惯,做事畏畏缩缩,总是一副生怕错了的样子。
但自从我选了其中几个胆量大敢于尝试的妇人做表率,给予奖励和支持后,慢慢地……
改变出现了。
这些妇人不再畏缩,反而争着表现自己。
和客人交谈时也能大大方方很是爽朗,个别几个更是对那些女客的心思把握得贼好,给我带来不少营收。
看着她们满是坚韧的眼神,我知道自己没有做错。
除了军户家的妇人,我还招了一批半大不小的孩童帮忙做跑腿接引的活儿。
每当他们介绍了一人来店里,就可以在掌柜那里领一个铜板。
我努力给这些为了百姓奋战在前线的士兵的家人争一条活路。
为此我典卖了自己所有的首饰和昂贵的器物,除了常戴的几朵珠花,其他的我都贬作银两补贴在她们身上。
弟弟妹妹们不太懂我的举动,他们见我总是和那些孩子待在一起就吃醋,觉得我不和他们好了。
我好笑地刮刮他们的鼻子,轻声安慰:
“姐姐最要好的当然是你们,只是他们的家人为了保护我们去打仗了,所以姐姐想对他们好一些。”
“保护?”
妹妹歪歪头看着我:“他们的哥哥和爹爹保护我们?”
“对。”
摸摸弟弟妹妹的头,我看了眼身后瘦小伶仃的孩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些半大的还能做点事在我这讨生活,这些三四岁或者更小的可如何是好。
有些家庭一看儿子战死,立马就把孤儿寡母撵出去,忙着瓜分朝廷的抚恤金,不管娘俩死活。
而这些娘亲和孩子,往往又因为年岁太小不能分离。
想到这我头都是痛的。
弟弟妹妹见我又开始想事了,互相对视一眼,然后牵着手蹦蹦跳跳地往那些孩子身边走。
他们吩咐仆从将自己常玩的院子收拾出来,将自己喜爱的蹴鞠球和木偶拿出来,和那些孩子分享。
一开始大家还不敢动,可要不了多久便艳羡地蹲下身一起玩耍起来。
嘻嘻哈哈的声音在院子里传出,我恍惚着脸在长廊下看着他们追逐打闹的身影。
“原是我想左了,其实他们帮不帮忙也无所谓,平安长大就行。”
“传我的话下去,在我的嫁妆里挑几个大的庄子改造,林家的育婴堂可以开了。”
“是!”
那些年岁小的孩童,我也不劝他们和娘亲分离了,而是全部都放在育婴堂里,让他们的娘亲做管事的教员在里面帮忙。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番我冲动下所做的决定,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垮台。
虽然期间也遭遇过几次困难,也碰到了几个不通事理的酸儒围骂,但这些打击都没有压垮我,反而成为我前进的动力。
林家并不是富可敌国的商户,也没有背靠大官得到庇佑,但一直以来我都没有遭受到衙门或者官差的阻拦。
我想,天子和朝廷也是知晓此举大善吧,所以很多事情上都给我开了后门。
我的育婴堂开了一家又一家,手里的店铺也铺遍了整个江淮,但凡带有林家标志的铺子,都能看到女人上工的身影。
她们在我这赚取月银养活家人,而孩子又能得到照看或者跑腿赚个零花,所以她们很安心,也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工作中。
到后来,我的店铺也开始招收那些伤残退下来的士兵以及家人了。
林家的走商团队以及一些护卫工作都交给了这群退下来的士兵。
我敬佩他们敢于奋战杀敌的精神,愿意给个机会让他们余生过得安康。
只是当我这么干的时候,舆论又不同了,我从一个抛头露面的败家娘们,变成了一个企图拥兵自立的野心女人。
风雨和乌云正在向我袭来……
8
这日上午,父亲又将一个上门求娶我的人轰了出去。
他气喘吁吁站在门口大骂,什么脏话腌臜词张口就来。
娘亲也没阻止,而是阴冷地扫了他们几眼,小声吩咐了仆从几句往后断了他们家的货。
他们如此气愤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我。
刚才那户人家上门提亲张口就是讽刺我不守女德,说我成天抛头露面还和那些伤残的士兵交头接耳,早已不清白。
还说虽然这样,但是他们家还是愿意娶我,只是这娶的人是家中庶子,要求我嫁过去必须陪嫁丰厚。
那种高高在上的嘴脸,真是见了就恶心。
不怪乎娘亲爹爹听都没听完就撵人走,还站在门口骂人的。
刚才要不是他们手疾眼快,再加上丫鬟仆从阻拦,我都要抄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了。
什么玩意啊!
一边看不起一边垂涎我的嫁妆,这算盘珠子打的我搁草原都能听见!
哼了一声,我搀扶着娘亲往里走,弟弟妹妹们疯跑过来,对着还在门口不依不饶的几人上去就是一脚。
“我呸!没有镜子尿总有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还庶子!你们一家子加起来都比不过我姐!”
他们俩阴阳怪气了一阵,才关门回到屋里。
我扫了眼越来越泼辣顽皮的两个孩子,心里好笑:“嘴皮子这么利落,下学后来铺子里帮忙可好?”
“不要不要,我们的课业已经很多了!!”
他们俩齐声尖叫,牵着手忙不迭地转身就跑。
爹爹娘亲被逗笑了,笑眯眯地看着二人狼狈的身影,接着又开始忧愁我的将来:
“总是这样也不是事,干脆我安排个家生子你们成婚算了,这样家里还是你把持,和以往没什么两样。”
“不。”
我摇摇头:“人心隔肚皮。谁也不能保证我嫁的人是个好的,万一他动心或者厌恶我所做的事呢,作为丈夫他出卖我轻而易举。”
“爹你也是男子,你知道我手底的这些事对于男子的诱惑力有多大。上次巡抚家的公子求亲,为的不就是我的好名声和那批拥护我的人,这些你都忘了吗?”
“边关动荡,天子式微,好多人的眼睛都在盯着我,他们的心思之歹毒,我们这些小百姓是无法想象的。”
“用一个可有可无的儿郎换一个能给家族带来声誉和支持的女人,值!”
我的语调重重落在最后一字,眼里是前所未有的狠戾。
我已经不是那个为了情爱惆怅伤感的小女孩了,如今的我是林氏当家人。
在处理完有异心的族人后,我将整个家族事务捏在手心,驱使族人为我所用,用利益和金钱调控他们帮扶我的产业。
如此我才能将整个江淮打造成男女平等的江淮。
是的,你没听错。
江淮如今已是男女协作,再也没有歧视和偏见的地方了。
当我妥善处理好那些士兵的家人后,忽然不再满足只是在淮城这个小小的城镇救助妇人孩子。
我的眼睛看向了整个江淮。
一点点一滴滴,我用八年时间吞食了所有反对我决策的家族,将带有林家标识的铺子开遍了江淮,将所有深困在家里日夜操劳还得不到一句好话的妇人带了出来。
孩子我来照料,老人我来赡养;大胆地去做自己吧,去和男人一样拼一样奋斗。
除了身材体貌不同,我们本就一样。
女人的能力不单于孕育子嗣,我们不该被困于家门。
所以当爹爹希望我通过嫁人来摆脱外界纷争时,我一口否决。
我不清楚下一个如我这般的人在哪,所以我不会嫁人。
我不愿成为男人们斗争的筹码,永远不!
所以我转头就给曾是天子门生的州府大人递了拜帖,我愿与朝廷合作,将林家所有产业并给朝廷,只愿朝堂上的那位天子和我一心。
我成功了。
当那位微服私访来到江淮后,我前去参拜得到了回复。
这一夜我像是十三岁那晚一样辗转反侧,脑海里迸发的灵感与计划层出不断。
实在睡不着我索性点灯夜起,到书房挥笔写下对未来的规划。
至此我林家和朝廷正式合作。
大量流民和妇孺孩童被林氏接手,吃住上工都在我这里。
当地的衙门和官员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见。
一股男女同工的风潮席卷全国。
等那些在朝堂上争得脸红鼻子粗的大人物们反应过来时,天子的声望已经达到了巅峰。
他支持的林家在百姓这个大群体里叫好无数,以林家为首的家族旗下的铺子不再是以家生子为主,而是大量雇佣平民百姓上工,里面的工位又是男女各异,没有说只准男人赚钱。
而一开始激烈反对的男人们看在家里有两个人赚钱的份上,也就慢慢地闭嘴了。
大家都能过赚到钱过好日子,那自然是天下太平怎么鼓动都反不起来。
借此机会天子镇压了所有异声,从此在朝堂一言九鼎,无人敢言语他的决断。
而我作为第一位女官,至此开始了进入朝堂的道路。
9
多的是人抨击我的存在,天子每天收到关于骂我的奏折都是拿箩筐来装的。
他好笑地问我对此有何见解。
我平静地端坐原位,只说了三个字:“太闲了。”
确实太闲了。
前线的战争还在焦灼中不知输赢,身后的这些大人还能整天为了我这点破事骂来骂去浪费口舌。
真是闲得慌。
要我说都该拉去种地,今年开荒的份额还没达标呢。
天子听完哈哈大笑:“要不你就退下来吧,何必再那么辛苦呢。”
“如果你想,朕的贵妃宝座永远为你而留。”
天子既忌惮又欣赏我,可惜我对他的话不感冒,见他闲的都能扯淡了,直接扯开话题聊起今年的各县上报的婴童人数的递减问题。
“孩子越来越少了。”
我看向天子:“虽然我很努力的招收妇孺上工,可还是有许多家族认为女子外出是不耻的行为。”
“有关女子不明离世和女婴溺死的批告比以往多了一成半。坊间关于攀比贞节牌坊的事也越演越烈,这些都是刻不容缓需要解决的事。”
“荒唐!”
看完相关奏折后天子怒了,他掀桌而起背着手在殿里狂骂:
“朕为了鼓励生育都将税降低了两成,这些废物是怎么敢将刚出生的女婴溺死的!”
“没有女婴哪来的女人,没了女人哪来的下一代!这些人脑子里都是屎吗!”
“还贞节牌坊!青年壮力都快死绝了下一代都快没有了还立个鬼的贞节牌坊!”
“别让朕知道是哪家带的头,朕要通通砍光他们的脑袋!”
作为男人他是不愿和女人分享权柄的,但作为天子他是不可能坐视这种动荡朝政的局面发生的。
所以他立即召开小朝会,将几位阁老大臣宣入皇宫一同商讨。
但怎么说呢,有些思想真的是已经根深蒂固了。
我讽刺一笑,看着那些劝诫天子不可解放女子的大臣们,只觉得整个大殿臭气熏天。
天子也看到了我嫌恶的嘴脸,他几乎是黑着脸将那些大臣训斥了一番,让他们站在整个朝廷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可这是一时就能改变的吗?不能的。
所以最后能和天子商讨这些事的人只有我,也只有我这个女人才会共情女人,知道她们的难处。
所以我在其中掺杂一些私心一点都不为过。
我永远都记得前世我是因流言蜚语而死,也永远都记得路过私塾学堂里面传来的阵阵读书声。
女子和男子,本就该享受同等的待遇。
所以我以此来要挟天子谈判,我愿意献计但是我要求平等。
“你就不怕朕秋后算账,将你落牢?”
他眯着眼看我:“让女人走出家门本就不易,你还打算让她们读书识字废除女戒?你的心太野了。”
10
“陛下要的是功绩千秋万代,臣献策的也是如此,何来野心之说。”
我微笑的看着天子,并不避讳他的目光:“臣的忠心天地可鉴,陛下您一直都知。”
天子的民间威望盛高,但是在朝堂上的班底很是浅薄,他固然可以将那些不服从他的人处死或者赶走,但是没有可以信任的下属在朝堂上又有何用。
他缺少支持,而我可以带来支持。
他不可能会拒绝我,而且……
“陛下,全天下女子都会感激你的,每一个有机会考官入学的女子必将歌颂您的名讳,赞扬你的所作所为。”
这句暗示他会听懂的。
天下一半人会疯狂簇拥他,每一个能入朝政的女子天然是他的门生子弟,他绝对会心动。
果不其然第二天天子连下五道旨意:关于寡妇再嫁,关于贞节牌坊的批判,关于女子入学考官,关于女婴溺亡,关于男女继承权……
我笑着站在朝堂上,看着天子以一敌百和那些激烈反对的大臣互骂,只觉得天蓝水清, 世界一片美好。
至于身后刚刚被册封四品都司周韵之的眼神, 我是无视的。
下朝后他向我走来,眼神里带着悲痛和欣喜,像是有无数话想和我说。
可惜半道天子劫人, 骂骂咧咧地背着手喊我过去,说有事找我。
所以我冲着周韵之弹弹身上的官袍, 笑着转身离开。
不过当晚他还是蹲守到了我,在家门口拦了马车。
我冲护卫们摆摆手自行下去, 和周韵之肩并肩一同向外走去。
这一路他很是沉默,直到看到一对爱侣在街上追逐打闹他才朦胧着眼看向我。
“你都知道了。”
“是,我都知道了。”
在他雷厉风行地带着叛国贼名单回来时,我就知道他也重生了。
所以我们相顾无言, 如同最熟悉的陌生人。
周韵之哑着嗓子抬头看天, 不愿让眼泪流下, 而我平静地站在原地等他哭完。
他的后悔他的爱意和悲痛,在今晚通通化作泪水肆意流淌。
我没有什么话想讲, 对于他曾经的决定我也没什么怨怼。
只能说造化弄人吧。
“我不愿意的……”
半晌, 周韵之回头看我:“军营里谁都知道我早有心仪之人,可那个细作偏偏看上了我, 将军为了大局苦求我多日,让我不要为了私情让弟兄们白白牺牲。”
“成亲的前一夜我跪在娘亲病床前发誓,我绝不会负你, 可我还是……”
说到他忽然蹲下身放声痛哭, 二十好几的人了哭起来像个孩童一样无助。
他说得知我自缢时天都塌了, 他说自己弯腰拜堂时满嘴都是血。
他说待完成任务撬出细作口里的名单后, 他自缢在我的坟前。
“你是个英雄。”
我看着夜空轻声道:“你要知道有国才有家, 个人情爱在大义面前一点都不重要。如果我是你, 我也会这么做。”
“可你死了啊!!!”
他啼血般地哭着:“我是为了你才上战场的!这算什么!我害死了心爱的人!我在她上吊之日和一个细作拜堂!”
“这是什么可笑荒唐的世界!”
他哭到崩溃, 根本接受不了事实,也接受不了此世我的冷漠。但他怪罪不了我, 因为从头到尾我都是无辜的, 他也怪不了朝廷, 因为那份名单很重要。
所以他只能折磨自己, 将自己困在悲痛里日日如刀绞。
我劝慰不了他, 也不可能拿自己去振奋他的心神。早在这世睁开眼第一次看见他时, 我就知道这辈子我们是不可能的了。
无关爱恨, 只是觉得不值。
将全部情感和注意力投放在男人身上,不值。
“朝前看吧,别再沉浸在痛苦里了。”
良久, 我回了他一句:“逼死我的从不是你,而是世俗扭曲的观念。”
“我做错了事也赔付了青春,原本可以抵消了。但是世俗觉得不够, 所以我才会死。”
“如今我也算报仇了,往后的女子不会再经历这种事了。”
抛下这句我和他擦肩而过, 风带起我的发丝, 吹起我的衣摆, 在狂风里我走得很稳很稳。
一如我的人生。
我奔赴在维护女子权益的路上从不停歇,我不是唯一的那个,我只是将这条道路尽力走得更长, 让后来者走得更加通畅。
听闻后世有一个节日叫做“妇女节”,想来那时的女子已经得到平权了吧。
要知道男女互尊互爱,这片大地才会永远昌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