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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节 原来我是假白月光

第 18 节 原来我是假白月光

我死在皇帝最爱我的那一年。

他亲手递给我的,七日假死药。

“昭昭,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的皇位。”

可我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1

我死后的第十年。

依旧困在这吃人的深院宫墙之中。

看着一批又一批新人选秀入宫,娇花般的宠妃一个接一个。

可阖宫上下无人不知,皇帝心里只有一个心爱的女人。

名唤元昭,死在了皇帝最爱她的那一年。

我的灵魂一直跟在皇帝的身边。

“朝朝。”皇帝又再喊他的新宠了。

我抬眸看了过去。

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她眉目间的柔情像极了年轻的我。

她眼里尽是情意。

“皇上,臣妾真的很像过去的元昭皇后吗?”

美人蹙眉捧心。

是个不会看脸色的,拓跋律的脸已经沉了下去。

可她还在继续说着,“那臣妾与姐姐谁更美呢?”

拓跋律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不动声色地盯着她。

良久。

美人惊醒,浑身冷汗冒出,速速起身跪下请罪。

拓跋律屈起一只腿,手随意地从膝盖垂下,食指挑起美人的下颌。

好似只是在看一个玩物,语气平淡,“能有几分像她,已是你的福气。”

美人连连颔首,“是,元昭皇后之尊,怎是我们可以比拟的,是臣妾失了心。”

彼时,我正坐在拓跋律的身侧。

只觉得好笑。

我依旧穿着我死时的衣着,是正红色的婚服。

在我以为会成亲的那天。

喝下了拓跋律递给我的七日假死药。

“昭昭,只有你喝了它,祁连家才会出兵。”

“七日之后,你就会醒过来,我会来接你。”

拓跋律说,祁连家容不下我,逼着他与我和离,如今更是恨我占了他家女儿的位置。

只有我喝下这杯假死药,他才能保住皇位。

“昭昭,你会帮我的,对吗?”

我甚至没问一句,那我们的以后呢。

我从正妻要变成你的外室吗?

就拿过了那杯酒一饮而尽。

最后困倦闭上眼睛的那刻,也未曾怀疑过枕边人,是真的想要我死。

七日之后,我是醒了过来。

只不过是以灵魂状态,寄存在拓跋律身边。

这十年里,我看他,一步一步巩固皇权,娶了祁连家嫡小姐立为皇后。

不过三年,大刀阔斧提拔寒门子弟,后以亵渎皇权意图不轨治罪了祁连一族。

祁连皇后自刎于宣武门,高喊:“拓跋律你一定会下无间地狱!”

拓跋律最后还是来了宣武门,

祁连皇后躺在青石板上,用虚弱的声音一字一句说:“我竟与你的元昭一个结局。”

她移过头,死死盯着拓跋律,嘴角有鲜血溢出来,似是冷笑:“你想见她吗?”

拓跋律蹲下身子,将她腹部的匕首,又用力插进几分。

然后站起身看着他的皇后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

良久,拓跋律喃喃低语:“昭昭,会原谅我的。”

声音极小,除了站在他身侧的我,无人听见。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跨过了地上的尸体。

他猛地弯下腰,手抵在红墙上,一口鲜血喷出。

滴滴落到他明黄色的龙袍之上。

身后的太监连忙涌上,连连大声喊太医。

我依旧穿着那年的婚服,困在拓跋律的身旁。

看着他苏醒,看着他以雷霆手段处理了那年所有为此压迫他的人,看起来是为了我。

可谁又知道呢。

只是帝王无法忍受,曾被要挟、曾被逼迫。

世人皆说,拓跋律极爱元昭皇后。

可我并不算什么正经皇后,只是死后才被追封的糟糠之妻罢了。

2

朝朝、照照、赵赵......这宫里太多了。

“可她们都不是她。”

那个朝朝告退后,拓跋律冲他的首领太监说着。

太监不敢对此妄言,只是腰弯得更深了。

拓跋律也不在意,继续说着,“我总是梦见她闭着眼睛躺在棺椁的模样。”

这些日子距离我的忌日越近,在午夜时分,拓跋律总是梦魇,醒来就会大喊一声:“昭昭!”

我的灵魂也愈发不稳定,时而能清醒,时而无知无觉。

一日醒来,拓跋律正在御花园,他站在我最爱的梨花树旁。

他刚折下一朵梨花。

长廊上便传出了声音,是两个嫔妃相约共入御花园赏花。

低位分那位正在捧着另一位,夸她容貌绝色、圣宠不断。

另一位倒也不客气,话里话外阴阳怪气:“谁让本宫那么像元昭皇后呢。”

“是是是,元昭皇后可是皇上心中最爱的女人。”

被捧着的那位突然动了气,“她也配?”

“怎了,你不知道,元昭皇后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落,御花园死一样的沉静。

拓跋律身后跟着的奴才太监全数跪下。

可那头的话依旧没停。

“可是咱们这位皇上亲自送的酒。”

拓跋律碾碎了手心里的梨花瓣。

他拨开枝桠,走入长廊。

正是我那天瞧见的“朝朝”,两人惊慌失措,连连请罪告饶。

拓跋律面色极冷,厌弃地看着那张像极了的脸。

他向后挥挥手给了首领太监一个示意,就迈开腿离开了这里。

等到一日那张美人鼓被抬到拓跋律的面前。

我才知道,他命人扒了那位朝朝的皮。

除了脸留下,余数尽作了这张美人鼓。

我看着鼓,万般作呕,却全天下无一人能看见我,与我说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死了这么久我却还要跟在他的身侧。

是我的罪业吗?

可是该下十八层地狱的,不该是拓跋律吗?

3

拓跋律的梦魇越发严重了。

太医也是束手无策,只是嘱咐君上要静心。

恰入炎暑,移驾行宫。

途径白山寺,拓跋律称为天下祈福,却不愿惊动他人,微服私访寥寥几人入了庙。

他徒步攀了九十九层方才登了顶峰。

白山寺很是灵验,在民间也很是有名,此处香火不断的名声人尽皆知。

虽是微服私访,主殿已被提前清场。

如今的拓跋律进香无需行跪拜之礼。

他对着佛像,拿着香,闭着眼睛,虔诚地念着佛语。

我明明是鬼魂,进了这大雄宝殿,竟还没消散。

这是块故地。

我看着身侧蹙着眉的拓跋律。

不知他闭着眼睛的几十秒,想的是求我死,还是求我活。

我十七岁那年突然染了病,太医都说无药可救。

拓跋律不信。

他在宝华殿长跪不起。

从山下到山顶,三步一拜九步一叩首。

他以他的寿命,祈愿我余生平安喜乐,长寿安康。

而那天后,我真的逐渐病愈。

我自是感动万分,那年,我深信不疑,我与拓跋律会成为世间最幸福的一对佳偶。

我轻轻叹了一声,竟惊醒了身侧的拓跋律。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滴清泪从眼角流下。

他环顾四周,殿里只有他一人。

我不愿再看他,便看向庄严的佛像,心里默念。

“我佛慈悲,让我离去吧。”

我不愿再蹉跎于拓跋律身边岁岁年年。

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周身的环境极速转变。

再次睁开眼睛,我躺在那年的病榻之上。

虚弱地咳嗽,吐出了血水。

丫鬟婢子连忙喊着郎中,郎中大喜,说好啊,吐出来这一口也就好了。

母亲抱着我喜极而泣,“我的昭昭啊。”

我看着上辈子早逝的母亲如今就在我眼睛,她正搂着我,

数十年的委屈悔恨,让我痛哭不已。

“昭昭,莫再哭了,小心伤了眼睛。”

“都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母亲轻柔地擦拭我的泪水。

我却更是忍不住。

突然小厮来报,九殿下过来了。

母亲正要与我说,“阿律这次为了你......”

我打断她。

“阿娘。”

“我累了,让他先回去吧。”

拓跋律虽不受宠,倒也是个皇子。

没人敢拦他。

他高兴地推开了门,“昭昭,你醒了就好!”

天微微亮,他向前走了几步,光线才照他的脸上。

惨白憔悴的脸色,膝盖处尽是干透了的血。

闭眼太久,一点点微弱的光都刺目。

拓跋律扑到我床榻边,“昭昭,你怎么样了?!”

满目都是对我的担心。

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我倦了,你先回去吧。”

我病容憔悴,拓跋律应该不会怀疑什么。

拓跋律笑着的脸色僵住,可是看我一直咳着。

他主动说,“既然昭妹妹还病着,律就不搅扰了。”

他有礼地向我母亲告辞。

我见他走了,握紧了母亲的手掌,问了一个莫名奇妙的问题。

“阿娘,你说若被凶犬咬了该如何自处?”

我看着半开的门,自顾自地回答,“与犬撕咬,只会脏了自己的手。”

4

我的身体真的就如拓跋律许下的诺言一样,一日一日好了起来。

春日宴将至,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要宴请官家小姐赏花。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后娘娘在为七皇子相看福晋。

我朝未定太子爷,七皇子是唯一的嫡皇子,不知有多少姑娘争着要去这场春日宴。

而上辈子的我称病并未赴宴,只为着我的一颗心都系在了拓跋律身上。

母亲把邀请的信笺递与我时一边说着:“无事,你不愿去,就称病吧,你大病一场的事宫里也是知晓的。”

我摇摇头,“我要去。”

我一定要去,我的家世平平无奇,凭拓跋律的偏执,我不嫁人,等他有势也一定会逼迫我母族。

不能坐以待毙。

我故意穿了皇后喜欢的花色入了宫。

与其余小姐一同请安,“臣女独孤元昭请皇后娘娘、七殿下安。”

七殿下拓跋允一直听说是个温润的性子。

此番一见,果然,跟拓跋律那个疯狗完全不一样。

他身着青白色衫更显得面容清秀。

“这位姑娘,倒是从前未曾见过。”拓跋允指向我。

皇后第一眼看向了我衣领绣着的玉兰花,随即笑了出来,“这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女儿吧,前段日子大病了一场。”

她对我招招手,我低垂着头,走到皇后身侧。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抬起头来。

“倒是乖巧。”

皇后很是高兴就让侍女赐了我,她亲手摘的花囊。

“谢皇后娘娘。”跪谢皇后之后我回到了官女子的队伍之中。

我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归根到底是拓跋允提到了我,皇后才会注意到我。

我侧目看向他,他低头吹着热茶。

感受到我的目光后,抬起了眼,给了我一个琢磨不透的眼神。

突然皇后侧头要与七殿下说话,我连忙低下了脑袋。

那日回家,家中就接到了旨意。

【独孤氏柔明之姿,含章秀出,懿淑之德,性资敏慧,训彰礼则,着即册封为七皇子侧福晋,赐。】

凭我的身份嫁给当朝嫡皇子,正福晋是不够格的。

此消息一经放出,满京城的人都在讨论,嫡皇子的第一位福晋。

当今圣上是否动了要立太子的心思了。

我只知道,上辈子,直到圣上被逼位,也未曾下旨表明他中意的继承人。

又一日微雨,我进宫谢恩,在宫道上遇见了拓跋律。

我撑着油纸伞,目不斜视地经过他,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拓跋律突然伸手箍住了我的手腕。

“为什么。”

我依旧看着前方。

“你为什么去了春日宴?”停顿了些许,“归根究底,你是不是还是看不上我,我的身后没有任何势力,母妃早逝,父皇不喜,我还是个庶出。”

我转过头,右手用力拍下他的手。

雨幕挡在我们的视线中间。

轻启红唇,一字一句地说:“对啊,他是嫡出,你是庶出,生来就不同。”

虽与犬论长短容易脏了自己的手,可若畜生伤了你,你得摁着它的脖子,你得让它怕,让它畏惧你。

拓跋律气极,怒喝我的名字,“独孤元昭!”

我抬手捂着左耳,眉目不耐,看向气红了双目的拓跋律,“小声点。”

宫道上又传来了一队人的脚步声。

我看向来者。

拓跋允身姿挺拔,走上前来朝我伸出手。

“昭昭。”

他的手掌就在我与拓跋律的中间。

我伸出手搭在了他的手掌心之上,瞬间他的大掌包裹住了我。

拓跋律先是向拓跋允请安,后看了我一眼。

一字一句慢慢说:“律在此祝福哥哥嫂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拓跋允淡笑点头。

待他走后,拓跋允也没放下牵着我的手。

拓跋允问我:“昭昭,从前是和九弟相识吗?”

我顺着我们交错的手掌心往上看,看向他的眼睛。

“只是见过。”

拓跋允又笑了一下,“哦。”

他特意拉长了音调,明摆着不信。

“也罢,与我一同向母后谢恩去吧。”

我点点头,毕竟还未成亲,我略微挣扎,手掌便从他的滑出。

跟紧在拓跋允的身侧入了内宫。

居正座位的皇后的脸色却不太好,拓跋允温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皇后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你十七弟昨夜急病......瞧着不太好的样子,你今日就去看看弟弟吧。”

我心下一跳。

猛地忆起,上辈子拓跋律曾说过,“你说,倘若其余皇子尽数死了,这皇位还能是谁的呢?”

我努力回想,上辈子这个时候是否有皇子逝世,脑子里一团乱麻,也记不清之后与皇后娘娘说了些什么。

直到被拓跋允送回府,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脑门。

“你大病初愈,还是多休息吧。”

我拉下他的手,提醒他,“小心拓跋律。”

上辈子,拓跋允是患疾而终的,不得而知,拓跋律是否在其中动了手脚。

我的话看起来莫名其妙,可拓跋允并未质疑。

他淡笑着说,“好。”

5

第二日,宫里传来消息。

是皇上的谕旨:“十七皇子夭折,朕甚感伤。祭葬之礼,礼部其酙酌以闻。”

我手里拿着的茶杯跌落到地板上,砸了个稀碎。

果然,拓跋律提前了自己的行动。

他阴毒蛰伏已久,无人在意他,也无人防备于他。

因此一事皇族一年内不宜婚娶,我与拓跋允的婚事也就此停下。

日子慢慢就滑到了深冬,雪一下便是春节,我与拓跋允也相约于上元节游玩过几次,倒是熟悉了些许。

期间拓跋律几次三番写信于我,全堆在管家那里,我嘱咐管家回头一把火烧了就行。

雪一停,又是来年春日。

圣上失子的悲呛稍缓,臣下提议不如来一场春日围猎,圣上允诺。

我朝不算古板,我与拓跋允的定亲的事也是过了明面的。

今日围猎,我跟在拓跋允身侧。

皇子按尊卑长幼站,嫡皇子自是在第一列。

我都能感受到身后炽热的视线。

拓跋允不动神色地侧过身子挡住某人的视线,同时笑着帮我系好斗篷上的系带。

我也跟着笑了,发髻上的步摇乱晃。

圣上身子并未大好,只是嘱咐了我们这些小辈莫要忘了祖辈的骑猎功夫,就入了帐内休息。

我换了猎服,骑马跟在拓跋允的身后。

他看着文文弱弱,却能拉满大弓对远处的猎物一击致命。

我举起双手为他鼓掌,“ 好!”

拓跋允回头看了我一眼,拿手里的弓轻轻地点了一下我的头。

“想试试吗?”

我自然是想的,可是,“我拉不动的。”

拓跋允手里的这把弓,足有三石。

他没说话,却笑着向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了上去。

瞬间,被他单臂拉到了他的马上,坐在他的怀里。

我略有些不自在地向前移动。

“把手给我。”

拓跋允就带着我的手一起放在了弓上,他将弓箭对准了前方树丛里隐隐约约能瞧见的鹿。

缓缓拉满了弓。

我能感受到他的手臂力量,我的手心被拉满的弓拉得深痛。

“你说放手,我就放手。”拓跋允的声音出现在耳畔。

不远处的鹿一直在移动。

难以确定目标。

我手心出了汗,“它一直在动。”

拓跋允提醒我,“你用心去看。”

我点点头,山林中很是寂静,只有偶尔穿过的鸟类鸣叫。

我静静等待着,等待猎物放下戒备的那一刻。

“放!”

弓箭伴着呼啸的风声,一箭中了那只鹿的眉心。

我放松下来,呼了一口气。

拓跋允带着我骑到了猎物倒下的地方,他先下马,然后扶我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你很有天赋。”

我很开心,“谢谢。”

我撑着他的臂弯下马,拓跋允正要开口跟我说话。

又是一瞬呼啸而过的箭风。

他立马按下我的脑袋,让我和他尽量躲在马匹的后面。

我听见拓跋允的闷哼。

从他怀里抬起头,拓跋允的左臂被箭头擦过,流了很多很多血。

“你没事吧?!”

话落,一阵箭雨朝我们而来,拓跋允左臂受伤更是不好用剑。

我弯着腰护着拓跋允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刺客无法确定我们的位置,箭声停下。

林内十分寂静,空气中的气氛愈发焦灼。

我额头冒着冷汗,小声和拓跋允说话,“你怎么样了?”

“皇家围猎场怎会有刺客。”

拓跋允唇色发白,声线虚弱:“你快走。”

我怎么走,出去被射成筛子吗?

耳朵一动,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瞬,我才重生一年不到,怎么重生一世要比上辈子活得更短。

拓跋允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角示意我看他。

他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去吸引刺客,让我从另一边逃走。

他出血过多,已经没了多少力气,却硬撑着树站了起来。

他探出身子的那一秒,我起身拉住了他,也护在他的侧身上。

一支箭射入了我的肩头。

真准啊。

这是我陷入昏迷前最后的想法。

6

我慢慢睁开眼睛,躺在帐中。

我伸出手,细细打量自己手,确认一下还是实体的。

背对着我坐着的拓跋允注意到了我的动静。

他立即起身,坐到我的塌边,我不好起身,他扶着我的脑袋慢慢抬起来,亲手喂我小口喝着水。

待我又躺了下去。

他冷不丁一句,“对不起。”

我不懂。

“我知道会有刺客,此番只是为了顺水推舟抓到背后的人。”

“抱歉,我应该事先告知于你。”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陷入险境。”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

沉默,长久的沉默。

我却笑了,他们两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人。

“你可以永远不告诉我的。”

拓跋允摇摇头,“对不起,这事是我做错了。”

箭射入我的肩头时他才惊觉,心疼是什么意思。

哪怕四周早已布满他的人。

可他还是让我陷入了危险之中。

我注意到拓跋允的沉默,“抓到刺客了吗?”

拓跋允点点头。

“背后是谁呢?”

他抬眸看入我的眼眸,只说了一字,“律。”

倒是不意外,以他的狠毒怕是早已按耐不住。

拓跋允与我说,这个刺客是南诏国的人,只会被视为外邦不满,但他知晓,拓跋律的母族正是来自南诏。

“无人怀疑他吗?”拓跋律的动作比前世大了很多,前世是徐徐图之,如今是狗急跳墙的作态。

拓跋允摇头,“怎会,他可是可怜无助又弱小的庶出皇子。”

我笑出了声,肩头一阵疼痛。

拓跋允让我别动,“伤口不深,但也要注意。”

见我蹙眉,他开口,“别担心,不会留疤的。”

谁在意这个,我是在想,如何扒掉拓跋律那伪善的皮。

我冷不丁想起,刺客来之前,拓跋允开口想说却没说出来的话。

拓跋允说:“我只是意外。”

“我以为你会说,那鹿幼小,不要以它作狩猎目标。”

我缓缓摇摇头,“但在猎场,我们是猎手,它们是猎物。”

“何况,猎物就是猎物,以强大弱小区分它们,便是猎手的善了吗?”

不,这是伪善。

帐外传来喧嚣的声音,拓跋允身边的侍从掀开帘子。

一边行礼一边通报,“九皇子听闻殿下受伤,想来看望殿下。”

拓跋律敢闯我的闺房,拓跋允的帐子却是不敢轻易妄动。

拓跋允望向我,意思是由我决定。

我轻启唇瓣,没发出声音,只做了口型,“我讨厌他。”

拓跋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向仆从挥手随意地摆了摆。

仆从退了出去,帐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我们殿下吃药后方才歇了,九殿下改日再来吧。”

对面的人声音未曾听见,只见漏入帐内的影子,抬步离开了此处。

拓跋允敲了敲我枕着的瓷枕,“为何讨厌他?”

“直觉。”

我像个神棍,“我直觉告诉我,他以后会杀了我们。”

拓跋允笑出声,第一次见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笑什么,你说该怎么办呢?”

他正色道:“自然是在他杀了我们之前,杀了他。”

7

拓跋允此次围猎遇刺,倒是也动摇了朝内局势。

圣上对皇室遇刺震怒无比,下令严查。

这一查,便拔了不少官员们。

拓跋律从前的暗钉子被拔了大半,他如今更是一只等死的病猫模样。

又一年秋,我与拓跋允的婚期终于提上了日程。

而那年,平庆三十八年秋发生了一件大事。

时疫突起,京郊感染者众,百姓多横尸荒野。

天子一怒,“疫病怎会出现在京郊!”

为首祁连将军举着笏板弯下腰,“臣妄议,京城守备军由七皇子掌管,七皇子向来小心谨慎,治下怎会发生这等马虎事。”

圣上一掌怒拍桌上,群臣皆跪,“陛下息怒。”

拓跋允走到群臣的最前方,他掀起衣袍双膝跪下。

“儿臣有罪......”

圣上将桌上来报京郊有时疫的奏折甩了下去。

打断了拓跋允的话,那奏折尖端划破了拓跋允的眼角。

鲜血流出,洇红了眼睛,倒是压住拓跋允的温润皮相了,露出了强势的一面。

圣上暮年更是多疑,他下了口谕。

派七皇子拓跋允前去京郊治理时疫,疫未平不允归。

我听闻此事后连忙入了宫。

瞧着拓跋允眼角的划痕,心里想,拓跋氏是不是一脉相传的敏感多疑。

不论是拓跋律还是这位圣上,除了自己谁也不爱。

拓跋允呢?

拓跋允已经准备出发,殿外站了一排太医院的太医。

他正与谋士说着他走后的安排。

我突然想起,拓跋允上辈子是死于急病。

可上辈子拓跋允死得过早,我未曾见过他,也不得而知,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

这场疫病也是上辈子并未发生的事,能否理解成所有偏离上一世的事情,都是拓跋律干的。

拓跋允与谋士说完话便来了我这边,他揉了揉我的脑袋。

“等我。”

我低着头,他见我没有反应,转身向门外走去。

我拉住了他的袖口,“等下。”

我纠结犹豫了很久,“能不能......”不去啊。

不可能,皇帝圣旨已下,没有人能够改变。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罢了,我想救他。

能不能我们都可以长命百岁。

我抬眸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期翼,“不会有人发现的。”

拓跋允摇摇头,“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探身向前搂住我,“放心,我会小心的。”

我攥紧了他的衣服,但到点了,拓跋允头也不回地出了宫殿。

我看着夕阳照在他们一行人的影子越拉越长。

宫门即将下钥,我也连忙出了宫。

入夜,我一人骑马出了京城。

拿给守城护卫看的令牌还是拓跋允给我的。

我未曾发觉,也有一人,见我出了城门,也骑马跟了上来。

我用布护住了自己的口鼻。

这一路上,路边倒下了很多尸体,无人收拾无人理会。

待我快入疫病最开始发生的县时,有马声疾速而至。

“吁——”

那人喝道:“停下!”

我奇怪,转头去看。

这一看我就皱紧了眉头,是拓跋律。

8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还敢往前走!”他似乎很是生气。

我勒紧了缰绳,安抚一下身下的马儿不要被吓到。

“跟你有关系吗?”

我故意说,“我未婚夫在城内,我自然也要去。”

拓跋律瞪着一双红眼睛看着我。

“你竟为了他命都不要。”

我看了一眼他气得通红的脸,暗有所指,“这不是有人非要我们夫妇的命吗?”

随后不再理会他。

驾马入了这清河县内,没有回头看他是否有跟了上来。

我怕拓跋允生气并未现身。

远远看着拓跋允的动作,他先是隔离了有发病迹象的人们,按病情轻重分不同疗法,也派了军队将已经过世的人们一一安葬。

等清河县等疫病安定下来,我才现身。

拓跋允就是再生气,这时候也不敢让我自己再回京城。

“你脑子里到底想了什么,让你不要过来!”

我当然是想着让你别死那么早。

就当是你愿意在那年春日宴选中我,让我能绝对脱离上一世的禁锢的回报吧。

上元节那日,我曾问过拓跋允。

“你为什么那天会选我呢。”

你我之前从未见过。

那天街市的灯光万明,温暖的光晕流连在我们眼眸之间。

“你的眼睛很好看。”拓跋允回答我。

“啊?”

“你的眼睛告诉我,“请救救我。”。”

9

拓跋允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倒也没有对我怎么样。

只让护卫日日夜夜看着我,不准迈出这个院子半步。

第三日的时候,清河县突然下了场暴雨。

我瞧着阴雨连绵的天心下不安,问了一下护卫,“他人呢?”

护卫叩首,“主子去了附近的村里,查看是否还有漏掉的人。”

我点了点头。

一阵闷雷也像是敲在了我的心上。

深夜时,屋外传来吵闹的动静。

我披着衣服打开了房门,看着面色焦灼的护卫问:“何事?”

护卫不敢说。

“说话!”

“主子回来了,他发了热......”

我不顾护卫的阻挡,推开他的手,疾步往东院走。

院里熙熙攘攘全是人,还有浓重的药味,太医在低语商讨着什么。

我瞧见一处门房外盖着帘子,掀起帘子就要进去。

护卫拦着我,“别...”

我掀开帘子才看见,这间耳房榻上躺着的是拓跋律。

他半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脸上已经起了疹子,呼吸看起来很是艰难的模样。

我只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掀起帘子就要离开。

拓跋律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昭昭。”

很轻。

“我曾为你长跪宝华殿只为求你平安,而今日你竟不愿看我一眼。”

他很缓慢地说着,语气已经麻木了。

回应他的是,我头都不回地甩开帘子的哗啦一声。

我去隔壁正屋瞧了眼陷入高烧昏迷中的拓跋允。

护卫不让我靠近。

“主子是在村里救了一个染病的孩子,那孩子当时瞧着也并没有症状。”

“九殿下是向皇上自请来助主子一臂之力的。”

拓跋允紧闭着双眼,唇色苍白枯燥。

我转身朝太医们走去,“治病的法子可曾找到?”

这一下倒了两个皇子,太医们一个个瑟瑟发抖,谨慎开口:“药方还差几味,独孤小姐再给臣一点时间。”

“不是我不给你们时间,是他等不了。”

他还是,会死在这个年纪吗。

为首的太医弯下腰,“小姐不用过于担心,如今疫病已经平缓,七殿下年轻力壮,只要能撑过发热,也就好了大半,更何况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我喃喃重复他的话,“吉人,自有天相。”

“是的,小姐您与殿下一看就是天生福相。”老太医虽是在奉承我,我却想要去相信。

护卫不让我靠近,这几日我就站在窗口看着昏睡中的拓跋允。

拓跋允的病情平缓,但高烧依旧未退。

隔壁吵吵闹闹,我蹙眉。

跟着我的护卫说道,“听说九殿下不太好,昨日夜里差点走了。”

差点,也就是还没走。

我眼睛转都没转一下。

太医急急忙忙在隔壁进进出出,我嫌烦。

随机拉了一个出来,问他,“你们的药方子到底还差什么?”

太医满头大汗,“还差一味,臣等还需斟酌斟酌。”

我终于看了一眼那藏蓝色的帘子。

帘子随着太医的出入,掀起了一角,能看见垂在床沿边的毫无血色的手。

我提议,“那请您,就按那方子熬一份吧。”

太医不解。

“就让九殿下喝了吧。”

太医瞪大眼睛,他哪敢把皇子当小白鼠呀。

我扶起诚惶诚恐的太医,缓缓开口:“你不治,他也会死;你治,起码还有一线机会他活下来。”

这要是皇子死这了,就是再不受宠,这太医的仕途也就到这里了。

太医听了我的话,渐渐明白了什么。

“臣这就去。”

入夜,太医熬好了药,就给拓跋律灌了下去。

我让太医注意着点症状,好让那药方更严谨一些。

却也没想到,一夜之间,拓跋律竟然退了烧。

真是祸害遗千年。

太医大早上就笑呵呵地告诉我:“多谢独孤小姐,不是小姐提醒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了那味药。”

我奇怪,“那九殿下的药?”

“那一味药只是辅佐,缺了它只是会让人病中比完整的药方更痛苦些许。”太医答道。

我被这死板太医气得头疼,让他退了。

“那赶紧去让七殿下服下药吧。”

太医连连称诺。

我正想收拾出门去看拓跋允,有人摇摇晃晃闯入了我的院子。

是拓跋律,他只单穿着一件中衣,面色憔悴往我这边走。

又发什么疯。

我避而不见从另一边走开。

“昭昭。”

“元昭。”

“独孤元昭!”

他连喊了三遍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他眼眶里盛满着泪水。

走上前来不顾我的挣扎死死地搂住我。

“昭昭,我的昭昭。”

我拿脚踹他。

他声音哽咽,“我真的…很想你。”

我的动作一顿,手也停下了挣扎。

他缓缓放松对我的禁锢,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这不是这时候年轻冲动的拓跋律,是上辈子那个冷漠无情的帝王。

我垂下眼睛,冷声:“放开。”

他放开了手。

声音嘶哑,“对不起。”

我抬头看向他,拓跋律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我,仿佛生怕我凭空就消失了。

他眼角滑过泪水,一串接一串。

原来这个人,还会哭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后悔了。”

“后悔杀了我?”我问他。

他强行控制着表情,可是已经扭曲地不成样子了。

拓跋律声线颤抖,“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突然双膝跪下,抱着我的双腿,把脸埋在我的裙上。

我往后退,“滚啊!”

他突然说:“我爱你。”

“真的我很爱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放弃我。”

“不要和他在一起。”

“求求你求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我不要那个位置了, 我只要你。”

他说了很长一大段话,话语中全是卑微和祈求。

我冷淡地垂眸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原谅你?可以啊。”

拓跋律一瞬间就抬起头看向我。

“你去死。去死我就原谅你。”

他眼眶湿润通红, 面色枯败地软坐在地上。

我转身离开。

10

拓跋允醒了。

喝下那碗药第二日就退烧醒了。

我站在他床头把玩着高架子上的花花草草。

拓跋允一边喝着补药一边看向不说话的我。

“你生气了吗?”

还有人这么问的吗?

我一个失手拔掉了一片叶子。

摇摇头,“没有。”

拓跋允欲言而止。

见我还在摸着花叶, 转移了话题,“我此番探查到了这时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又一片叶子掉在了地上。

“南诏国月前便有疫病了, 拓跋律故意把患病的百姓藏在了京郊的庄子上。”

万千百姓的性命,就在他一念恶意中消散。

他的的确确该下无间地狱。

时疫有了救命的方子,此番疫病算是控制住了。

拓跋允给皇上写了一封密信,中间还夹杂着拓跋律与南诏国人士来往的书信。

天子一怒, 伏尸百万。

下令拓跋允囚车押送拓跋律速速回京, 与拓跋律有过来往的人尽数下狱。

回京这一路, 拓跋律都被关在囚车中。

手脚带着镣铐,苟着身子在矮小的囚车之中动弹不得。

一回京就下了大牢。

我也放松了很多, 他再也没法伤害我和我的家人了。

我问拓跋允, “皇上会处以死刑吗”

拓跋允说:“通敌叛国,该杀。”

我放心地点点头。

拓跋律在狱中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承认了, 皇上怒骂他不知悔改,狼子野心,斩首示众, 杀一儆百。

当晚就有人偷偷入狱看他。

拓跋允说, 是祁连将军的嫡女。

我想起来了, 她大概就是上一世的那位祁连皇后。

执行判决令的前几日, 拓跋律绝食请求想见皇兄拓跋允。

人之将死, 皇帝允了。

我不放心, 就与拓跋允一同前去。

没想到狱中还有一人, 是祁连明玉。

还挺热闹。

拓跋律像是被人占了魂魄,居然向拓跋律悔改自己多做的错事, 希望兄长能宽恕他。

“我有罪, 死不足惜。”

我跟着点点头。

拓跋律立马以一种委屈至极的眼神看着我。

拓跋允挑眉, “你今日喊我过来, 就为了说这个?”

拓跋律对着我们点点头。

祁连明玉突然走上前来, “七殿下, 能不能再帮九殿下说说话。”

她哭肿了双眼。

拓跋允皱眉摇头, “他罪孽深重…”

正说着话呢,祁连明玉拿出衣袖里藏着的匕首猛地向拓跋允心口刺出。

我惊俱非常。

但有人推开了拓跋允,放任那把匕首刺入心脏。

祁连明玉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她看着手里的鲜血,和被刺入心脏的拓跋律。

拓跋律是真的快死了。

他倒在地上没管涓涓流血的伤口,虚弱地朝我开口:“原…谅我。”

我蹲下身子。

他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我淡淡道:“我骗你的, 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

他的心跳停止了。

最后一刻还半睁着眼睛看着我。

听说,人死亡最后一个消失的感觉是听觉。

我垂下身, 对着他的耳畔说:“还有, 我很后悔。”

“后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救了你。”

我与拓跋律幼年相识于意外, 是那年梨花春风中,我于未名湖中救了被人推进水里的拓跋律。

他说:“谢谢你。”

最后回报我的是,“对不起。”

11

从大牢里出来, 我伸出手遮挡了一下迎面而来刺眼的光。

让眼睛适应了一会,才慢慢放下手。

我扭头看着与我同肩并行的人。

“允,我看见平庆三十九春的太阳了。”

(完)

作者署名:鲨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