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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风雪夜归人

第 26 节 风雪夜归人

我能听到贵妃的心声。

她在心中骂皇帝:【老逼登!规训我的劲儿,可比在床上大多了!】

我震惊抬眸,看到她正甜甜地腻在皇帝怀里,喂他吃梨:

【谁他娘的来下个毒啊?老娘真是不想伺候……】

1

我是贵妃徐瑥身边最得力的宫女。

无他,我能听见她的心声。

主子的心思我全知道,自然能混得风生水起。

譬如此刻,大总管太监来传话,说老皇帝要她今晚侍寝。

徐瑥表面浅笑盈盈,内心却在大骂:

【老不死的!江南水患治理了吗?江北匪寇镇压了吗?一天天地,就想往老娘床上爬!真恶心!】

我遂立即上前,为她找说辞:“江公公有所不知,我们娘娘最近身体不适得紧,常常夜半头痛,白日里吃得也不好,还常要酸的,吃两口就呕出来。”

我给徐瑥使眼色,她意会了,干咳着抚自己的心口。

江公公思忖我的话,被我诱导着问:“姑娘可请太医来查探了不曾?娘娘兴许是有了喜脉。”

我上前,为江公公斟茶:“奴婢不敢怠惰,早早请了程太医来看,谁知并不是。原想着皇上常来我们栖霞宫,也该是娘娘有喜呢。”

这时,我听到徐瑥内心中说出一个惊天秘密:

【我能有喜就有鬼了,老逼登天天命人给我下断子绝孙的药,任谁怀上孩子,我这权臣的胞姐也不可能!】

徐瑥,当朝一品军侯徐琨瑜的亲姐姐。

徐琨瑜是少年将才,老侯爷一死,他凭着收复西南六城的战功,承袭了侯位。

徐瑥也是在此时,从嫔位一跃至贵妃位。

而我也跟着鸡犬升天。

以前,我只知端茶递水,现在混迹权力的漩涡之中,非得挣扎出个人精的样来不可。

江公公是服侍皇帝的老人了,连徐瑥都察觉到皇帝忌惮他们徐家,江公公自然也知道。

所以,他替我们担下了推辞的重任:“既是如此,奴才回禀圣上,这些日子许娘娘在栖霞宫静养,还请娘娘多保重身体。”

我领了徐瑥的令,一直将江公公送出了宫门才回来。

一进门,我忙召小太监,去请程太医来串个话,以免皇帝问起,再穿帮了。

程太医来了又去,一通折腾罢了,已是近黄昏的时刻。

徐瑥遥遥冲我伸出手,我听到她的心里话:

【好机灵的丫头,快让我拉拉手。】

她刚入宫的那会儿,我只是个跟在掌事姑姑身后,木讷罕言的小宫女。

我怕人不与我亲近,又怕人真与我亲近。

姑姑说,我们做奴才的,就是主子身边的物件。

活做得好的,便是那鎏金的菱花镜,主子天天照、日日看,乐意摆在眼前头。

活做得不好的,则是连铜夜壶都不如,主子想眼不见心不烦,就得把人发配到苦役司去。

但徐瑥呢,她打一进宫,就与旁的女子不同。

徐家子嗣凋零,她出嫁前,府中就一个年事已高的祖父,和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

将门千金,胞弟又是人中豪杰,在宠爱中长大不说,她还会拉弓射箭、骑高头大马。

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没有她想求的,无欲无望者最自由,所以,她打一开始就不算计,打一开始就乐得和所有人亲近。

只是我曾经许多次都不懂,她向我伸出手的意思。

我以为,她是要什么物件。

所以,我曾给她递过茶水、点心和汗巾,唯独没敢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我谨记自己是她的物件,我自知在她金贵的掌心里,我比不过茶水、点心和汗巾。

一切,从我为了保护她开始,而生了变化。

2

那时,徐瑥还是徐嫔。

她跟着乌泱泱的一众妃嫔,随行侍奉皇帝,去了温泉行宫。

徐瑥总是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水。

站在泉边,她圆圆的杏眼中写满恐惧,紧攥着我的手腕,不肯迈出一步。

和她一样怕水的,还有薛嫔,躲在她的斜后方,也正惴惴不安地觑着雾蒙蒙的水面。

郑妃揶揄拱火,说道:“徐老侯爷骁勇一生,孙女倒是出奇的怯懦呢。”

徐瑥的小臂微颤,她在挣扎,“我懦不懦弱的,又与我祖父的英名无碍……”

“虽是如此,”郑妃泡在温热的水中,热气蒸得她那张原本妖冶的脸,越发红光满面,“人论起你来,只会说是徐老侯爷府上出来的,不是吗?”

那是徐瑥的心事。

她想做徐瑥,想被人夸赞是“文武双全的奇女子徐瑥”,而非谁的孙女或者谁的姐姐。

但她进了宫,就只能做个宫妃徐氏。

我那时替她打圆场,是对上了她快急出眼泪的眸子,出于不忍心的。

但也不可避免带着私心。

那会儿,徐琨瑜作战骁勇已经名声在外,徐瑥的未来不可限量,我非得为自己争取点什么。

不然我这辈子,是出不了头的。

我在家中,是不得宠的姨娘生的丫头,还不如老夫人身边当红的奴婢得人尊重。

进了宫,我依然站在最底下,跪着拜所有人,头顶都是尘土。

所以我斗胆上前,笑着张口:

“主子真是胆小,圣上年年带各宫娘娘来此逍遥,您倒是享受不了这好福气。”

我反手将徐瑥的手腕攥住,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将她向后拽离水边,然后,我转身扎进了泉水中:

“奴婢替您享享这清福吧……”

泉水温热,被辣椒水喷在鞭刑后的伤口上的痛感也很灼热。

我在牢里的当夜,便发了高烧,剧痛与高温让我糊涂地清醒着。

我记得行刑的奴才,一边鞭打我,一边辱骂的每一句话:

“什么狗东西?往人主子的温泉里钻?”

“还替徐嫔娘娘享福?也不问问你有没有那个命!”

“我这就为主子们扒了你这层脏皮!”

阴暗恶臭的地牢里,我被一个身份还不如我的小太监,面目狰狞地扒光了衣裳。

所幸,在被他进一步折辱之前,我的救兵到了。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当朝六皇子,秦观潭。

而紧跟在他身后的,才是徐瑥派来接我的宫女晓春。

我与晓春是一同进宫的,她见我赤着身子,惊呼一声,忙跑来抱住我。

六皇子的披风应声落在我身上,那张年轻的脸,波澜不惊:“我奉皇后娘娘谕旨,带宫女唐棋走。”

小太监认不得人,但认得这一身云纹的蟒袍,忙不迭下跪行礼,满口答应。

我扯住披风,虚弱地磕头:

“奴才该死,有劳六爷大驾。”

秦观潭原本已转身要走,闻言,回眸看了我一眼:

“我亲自来,有两个原因。”

他一向是个深居简出的皇子,话也少,但今晚,他却很耐心地为我解释了一句:

“一是受徐嫔娘娘所托,二是——”

“奴才无心插柳,有劳薛嫔娘娘与殿下记挂。”我抢白道,如是,换来了秦观潭更认真的一次注视。

他虽被认养于皇后膝下,但生母是出身卑微的薛嫔。

因我一场胡闹,薛嫔免于下水,想来也有她的嘱托。

宫里人总说,六皇子五岁时便跟了皇后娘娘,这些年也不与薛嫔多来往,可见是个薄情寡义的。

我赌他是为了保全他与生母,所以斗胆说了这话。

想来是赌对了,那晚,秦观潭一路送我到了徐瑥居处的门口。

我规规矩矩地行礼,他的视线从我的眼睛不经意向下滑,在我弯下身子的一刹,忙别过头去。

“免了。”他急促地说着,远眺处,月色灯山满帝都。

“你且记着,有心是好,但有的是有心无力的事,做人不可太过精明。”

他留下这句话,便步履匆匆地要离去了。

我不急不慌地看着他的背影说道:“六爷的披风,奴才明日便洗干净送还。”

颀长的背影一顿:“不急。”

迅速地,秦观潭的背影消失在了月夜里。

看不到人影的一刹,我强撑着的身子一软,彻底昏倒在了晓春的怀里。

再明明白白地醒来,已是大半月余后。

我是被徐瑥的声音扰醒的:

【老逼登的,总爱提起秋猎时见我言笑晏晏。】

【我那是在对你笑吗?我那是在对你旁边年方二八的七皇子笑呢!】

我瞬间就吓醒了,坐起身来,却见她正喂皇帝喝一碗清粥,房中一片祥和。

3

徐瑥是聪明人,她知道我那日的故意冒犯,是为了帮她解围,所以她感激我,将我安置在与她相邻的屋子里养病。

偏巧这日房门开着,我听得一清二楚,但又见她未曾张嘴,倒是让我怔愣了好一会儿。

她巧言支走了皇上后,面上仍旧笑盈盈的,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吃茶,我却再次听到她的声音:

【赶走这老东西真是费劲!我今晚可得吃点儿好的补补!】

虽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我还是强自镇定撑起身子,虚弱地走到她身侧,跪地行礼:“罪奴该死,有劳娘娘牵心。”

徐瑥见我醒了,“哎哟”一声,忙不迭放下茶盅,将我亲手扶起。

我大骇着向后退,再次听到她的心声:【这丫头,真是养不熟啊!】

闻言,我的身子一顿,看着她伸来的手,我鬼使神差地也伸出手,攀上了她的臂弯。

果然,对上徐瑥柔婉的眸光,我听她点着头说道:【这才对嘛,既是我身边的人,何苦总与我这般生疏呢。】

我始知她是真心实意想亲近我。

我大胆地打量了她一番,借着先前听到的她的心声,贴心地说道:“想来娘娘在这温泉行宫住不惯,还为罪奴的事操劳,看着形色憔悴了不少。”

我再次跪地,向她进言:“娘娘不如打发奴婢去请太医来看看,开些安神养身的汤药方子,奴婢也好去禀告江公公,让娘娘好生休养几日。”

她眨巴眼睛,还没明白我让她装病的意图,我遂补充说道:

“整日地陪皇上、皇后与各宫娘娘,看着是玩乐,其实也劳心劳力。何况,娘娘带着病体也恐照顾不周,反倒得不偿失。”

徐瑥眼中一亮,我听她心中说道:【好啊好啊!能躲过那老东西可最好不过了!】

但明面上,她自然不能这样说,只是一边扶我起来,一边故意咳了几声:

“也是了,若因我身子不适冒犯天颜,那才是因小失大了。”

她专门点了程太医,叫我去请。

我便心下了然,那是徐家的心腹,以后有事,只管与程太医说话。

徐瑥称病期间,薛嫔来探望过一次,特地招了我到跟前问话。

秦观潭的眉眼与他的生母很像,眼窝深,眸黑而亮,迎光看去水汪汪的,惹人爱怜。

只不过,薛嫔总怯懦地笑着,而他则时常长眉紧锁。

此时我已清楚,独我一人能听到徐瑥的心声,所以我借机做了不少讨巧事,徐瑥很器重我,当着薛嫔的面,不遗余力地夸赞我知冷知热。

薛嫔也拉住我的手,认真端详了我一阵儿,说道:“众人都瞧着我们当主子的光鲜,你们做奴才的腌臜,可谁又知道,我们是一步也离不了你们。”

她长叹一声:“可惜我身边没有唐棋这样得力的人,莫说与江公公周旋,是连句话都说不到前头去……”

薛嫔为人老实敦厚,她的烦心事,谁都看得出,全是为她的亲儿子。

宫里的新人,是一茬接一茬的鲜花,薛嫔许多年都不曾被皇上召见,自然也难育第二个孩子。

秦观潭是她唯一的指望,但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在徐瑥面前,我只管安安静静地听着,一直将薛嫔送出院门外,我才轻声对她说道:“娘娘可是下个月初九的生辰?”

薛嫔点点头,问我何意。

我也不说破,只让她开开心心给自己贺生辰。

“娘娘不妨再多备几道六爷爱吃的菜,”我帮她提裙摆,上石阶,“奴婢愿帮娘娘去传个话。”

薛嫔连忙握住我的手,神色激动地问我:“姑娘果真肯办?他们都吓得要死,生怕得罪上头的那位娘娘……”

我浅笑着摇摇头,不敢将话说太满:“六殿下贵人事忙,奴婢的话也未必管用,只愿为娘娘跑跑腿。”

她的眼中浮起感动,拍拍我的手背,将她随身的一个玉络子赠予了我:

“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善心。”

我跪下行礼,客套地推辞过后,好生收下了那个玉络子。

天凉回宫后,我穿戴一新,将那玉络子挂在身上最显眼的位置,抱着秦观潭的披风,去见了他。

4

我去时,薄雪飘落,秦观潭不在殿中。

掌事姑姑请我进去等,我摇了摇头,就候在廊下。

不多时,便听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听动静,该是从皇后宫方向来的。

落了雪,皇子本该乘轿辇回程,但我看见秦观潭步履急促地从大门外走了进来,几个小奴才紧追其后,神情都很惶恐。

我猜他是受了气,遂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抖开披风,向他行礼后,为他披在身上。

他下意识拽了把披风,倏尔望向我:“热的?”

我冲他清浅一笑:“回六爷的话,奴婢时刻抱在怀中,所以是热的。”

秦观潭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了几分:

“有心了,唐棋。”

他记得我的名字,还请我进殿中喝口热茶再走。

我欠身行礼,见我不肯进去,秦观潭也跟我在原地站停。

风扬起簌簌的雪花,墨色的披风下,他垂着的手青筋分明,指节处被冻得透出红晕来。

“奴婢得回去伺候徐嫔娘娘,此番来找殿下,只为还衣裳。”我直起身,凑近他,张口皆是白雾,我与他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六爷,下月初九是个吉日,想来,更有人想喝殿下的这杯热茶。”

我识礼地退下,看了眼檐上薄薄的积雪,笑道:“今年的雪来得这样早,大抵是瑞雪兆丰年,明年定是个好年华。”

秦观潭明年及冠,依制该出宫建府,奔自己的前程去。

所以我这是句讨巧的话,该能宽慰他现在住在宫里处处被辖制的委屈。

他的眉头彻底舒展了,自顾自一笑后看向我道:“只为还衣裳?”

我点点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只为还殿下衣裳。”

他的视线落在我腰间的玉络子上,一挑眉,再一次看破所有般地问我:“唐棋姑娘只为还衣裳?”

这一次我笑而不言语,扑掉额上雪,向他行礼告退,快步离开了。

不多时,一个小宫女追上了我,撑着伞为我挡雪。

她说,是秦观潭特意命她来送我回去的,望我不要淋了雪感风寒。

我望向宫墙外的远山,风雪织成幕,世事皆难洞悉。

好在,我时刻明白我想要什么。

我故作羞涩,一路低着头,临了还塞了不少钱给那小宫女:“万望姑娘带一句多谢给殿下,就说殿下若有事,只管来吩咐唐棋。”

如果我留不下来,二十五岁就得被放出宫去了。

在宫里,须得挣扎着活下去,而出了宫,更是挣扎生活的新开始。

我非得为自己多做打算,否则出了宫回到家里,听凭我爹和卖菜一样将我卖给陌生的男子,我依旧过不好这一生。

回到徐瑥这里时,正巧赶上徐琨瑜请旨入宫。

皇上念他年幼,拢共剩个祖父与胞姐,便许他来探望徐瑥半个时辰,再出宫去。

徐琨瑜来得突然,我一进去,便被几个大宫女拉住。

“祖宗!你可算回来了,我差点儿就要出去找你了,”晓春帮我捂手,“下这样大的雪,我们准备不周,娘娘正在里间发脾气呢!”

我忙向里看了一眼,却见瓜果酒水一应俱全,连给徐小侯爷更换的暖靴都备好了,论徐瑥大大咧咧的性子,原该没什么可挑剔的。

“等我换身干净衣裳,就去侍奉娘娘。”

我在外间正洗手,还没走到徐瑥身边,便听她心中说道:【半个时辰能说几句话呀!真心疼我们徐家为了他出生入死、人丁凋零,倒不如让我出宫回家,美美住上半年!】

我便知道了,她此刻闹脾气,非是为难奴才们,只是自己心里不快罢了。

我遂进去行礼,满目高兴,巧妙地劝慰她:“娘娘,小侯爷稍后便到,让奴婢服侍您更衣梳妆吧。他许久未见胞姐,想来也是满怀期待了。”

这句话点醒了徐瑥,她表面上一怔,心里说道:【唉,是了,总不能愁眉苦脸地去,叫瑜弟又挂念我在宫里不快活,他本就够难心的了。】

徐瑥打起精神头,也笑了笑,命我为她好生打扮,不可让人说她憔悴了。

徐瑥好不容易强撑起笑颜,徐琨瑜却耷拉着脑袋来了。

一身厚重的戎装,裹住年纪轻轻的儿郎,那张抬起来的脸,笼着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愁思。

可他终究要担起侯府的满门荣光。

徐琨瑜拉住徐瑥的手,未语泪先流:“姐姐,祖父、祖父病重,恐难熬过这个冬天了……”

5

一个是难得自由的深宫妃嫔,一个是心乱如麻的年轻少主。

说不上谁能安慰谁,我只知那一天,徐家的这双姐弟泪流满面,仿佛在这一场秋雪中,流干了一生的泪。

从此盔甲覆身,一个比一个心定命硬。

晓春算着时辰,向我焦急地使眼色。

我知道,皇上故意将徐琨瑜拖到宫门快落锁的时辰来,便是要他规规矩矩地,说半个时辰,就只能与他姐姐见半个时辰。

哪怕姐弟俩聊的,是家中最后一个长辈即将离世这样的大事。

皇权高于父威,这是徐琨瑜从此独行的开端之课。

我缓缓跪在地上,三思后言:“娘娘,宫门将要落锁了,许奴婢送小侯爷出宫去吧。”

她面上一派愤恨,有的话并不敢明说,只在内心怒骂:【猫儿狗儿不听话了还能挠他一下,可见我们姐弟是畜生都不如了,祖父病危都要我们乖乖听话,只准相伴半个时辰!】

我将头磕在地上,故意杵在徐瑥与徐琨瑜的中间,说话的声音小了一些,只让他二人听到:“娘娘,忍得一时,方盼得来日长久。越听话的,才能越不被防备。”

徐瑥的身形明显一晃,我未起身,但知道她一定注视了我好一会儿。

她最后缓缓放下了徐琨瑜的手,说了句颇有深意的话:“瑜弟,扶这宫女起身,让她领你出宫去。此后你我当各自珍重,绝不能辱了徐氏的门楣。”

徐琨瑜安静地点头,我在他伸手前忙爬起身。

主子可以器重,但我不可恃宠而骄,失了分寸。

天色暗了下去,我一路脚滑了好几下,生怕错过了宫门落锁的时辰惹祸端,一口气都不敢停歇地送徐琨瑜出去。

如是,赶到宫门口处反倒比预料得早,我长舒一口气,听徐琨瑜离去前对我说道:“家姐如此器重你,你该心怀感恩,事事为她谋划,以她为先。”

少年将军已有老成的气质,他将伞还给我,任夜雪覆在他的盔甲之上,“我徐琨瑜本不该说此大话,但我姐弟如今身陷困境,我此后定当舍命打拼,将来未尝不可位极人臣。”

他的剑柄微微转向我,带着威胁的意味:“你断不能忘恩负义,否则,我将来必不饶你!”

我欠身行礼,沉着笑答:“若非娘娘机警,奴婢为娘娘投身泉水的当夜便该死了,又哪活得到如今呢?小侯爷大可安心。”

徐琨瑜明白我的意思。我当初以死搏生路,但在外人看来,确实是个为了主子不顾自己死活的忠仆。

所以他的神色缓和了不少,甚至带着几分歉疚:

“此后便有劳唐棋姑娘多为家姐费心了。”

徐琨瑜不会说好听的话,只将语气软和了不少:

“此行路滑,姑娘回去路上小心些。”

我笑道:“分内之事,何谈有劳?多谢小侯爷提点。”

他也跟着一笑,宫门边豆大的宫灯,映在他清亮的眸中:“难怪家姐喜欢你。”

我领他出去,借着目送他车马走远的空当,我望了望宫城外的光景。

可惜了,深秋的夜,云厚雪重,微弱的八角宫灯,只能照亮附近三步远的地方。

但在我的经历中,月亮就是那个月亮,不是地上霜,不是离人念,不是宫外的月亮就比宫里的圆。

反倒我现在在宫中的日子,要过得更有个人样。

我看着徐琨瑜策马扬鞭的背影,终于有些理解,徐瑥为什么那般向往宫外的生活。

宫外的生活,对我而言是苦难的。

可对她而言,曾是自由、是快乐、是自己能争到的美满。

可惜了。

拼命想出去的人出不去,想留下的人却难留下。

6

徐琨瑜做到了,那次出宫去,只用了三年,他就凭着赫赫战功,做到了位极人臣。

这三年间,我保着徐瑥,在宫中做着明哲保身的徐嫔,她好动,几次三番想去马场骑马,我总是拦着她。

封贵妃的旨意传来时,我扶她起身,笑道:“册封大典之后,奴婢陪娘娘去马场吧。娘娘挑个喜欢的小马,咱们自己喂养大,将来便亲人了。”

徐瑥抚了抚我的脸颊,笑道:“还是你有主意。”

入主贵妃独掌的栖霞宫,我成了这宫中颇年轻的掌事大宫女。

晓春与我最相熟,但能听到徐瑥心声的秘密,我连她也不告诉,她只当是我有本事,也真心替我高兴。

她拉着我笑道:“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以后我跟着你混,不愁被人欺凌了。”

我总觉得,晓春是傻人有傻福。

她当初在家时,与我一样是个出身低微的庶女。但她家的祖母很怜惜她,送她进了宫也多方打点,不让她受欺凌。

徐嫔出身好,当初她刚进宫时,家世不好的奴才都想搭上她,能像晓春这般轻而易举便留在她身边的没几个。

譬如我,硬生生给掌事姑姑端茶递水大半年、揽下她手中所有的粗活,将自己足足一年的月钱悉数奉上,才换得姑姑一句举荐的话。

若非徐瑥不计较这些,向来不爱与人争辩,听姑姑说想多添个洒扫的宫女,也不多问,任由姑姑去挑人,否则我费这么大周章,依旧是没法子的。

晓春的天真来自于不识愁滋味,我一方面羡慕她,一方面倒也喜欢她出于纯真而待我善良。

如今我们鸡犬升天,我护着她,她自然也能照旧过她单纯的日子。

连徐瑥都偶尔会望着晓春说道:“这宫里个个和人精似的,倒是你,整日笑嘻嘻的,莫非当真一点心事也没有吗?”

晓春笑弯了眼,进了栖霞宫后,吃得更圆润了,一笑鹅蛋脸如满月,好看极了:“回娘娘,奴婢自然也有心事,便是望着娘娘永远这样好,奴婢也跟着享福呢!”

惹得徐瑥也跟着笑了起来。

比起我的滴水不漏,晓春的直言总要更招人喜欢。

我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不禁就低垂了脑袋。

如果天真烂漫是和乐美满换来的,那我想,这世上不会有人愿意自己年纪轻轻就机关算尽。

我没想到,徐瑥悄然伸出手,纤细如葱白的手指,静静滑进了我的掌心。

她的身子骨向来很好,一年到头也不见体弱,所以指尖都是温热的。

我震惊侧首,看到她笑得恬静的侧脸。

这温柔的牵手是无言的安慰,那一瞬,我没忍住鼻腔一酸。

原来也有人明白我的苦楚,也有人体谅我的辛酸。

阔袖之下,我紧紧回握住了徐瑥的手。

那是我头一次不带着算计,真心说出一句承诺:

“娘娘,我和晓春一样,都望着您永远这样好。”

“奴婢会守着您的,风霜雨雪亦不退。”

我以为,她会喜欢听这种话。

没想到,她立马缩回了手,恬静的笑容消失,换上了不那么温柔的肃重:“你二十五岁便能出宫去了,我才不要你守我呢。”

她仰起头,回眸看我一眼,中秋月夜,凉风骤起:“你这几年对六皇子那样好,难道不就图的这个?”

我怔愣在原地,想解释几句,却明白自己毫不占理,只得沉默了。

人与人之间,留的退路与秘密太多,便注定亲近不到哪儿去。

可看着光风霁月的徐瑥,我总觉得难过。

我想和这样明媚的人亲密无间。

但我该当不配。

7

秦观潭出去建府,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出错也不张扬,过得极有分寸。

可即便如此,皇后娘娘每每提起他,还是颇有微词。

当年皇后强行将秦观潭母子分离,养在自己膝下,是因她连着生了两个公主,膝下无子,担忧将来的储君待她不亲,这才着急给自己收养了一个皇子。

谁知刚养熟,皇后便怀了身孕,诞下了皇子。

排行第九,但中宫外戚势大,几乎一刹那,所有人都默认了皇后的九皇子便是未来的太子,将来的天子。

皇后再言说不偏私,到底也渐渐向自己的亲儿子偏了心。

于是,曾经巴结秦观潭的人,也都转了向。不过莫说宫里,凡是世人,都有些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的毛病。

原先的秦观潭,即便一直籍籍无名,但跟在他的生母身边,一辈子规规矩矩,倒也不见得有现在这么多的人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尤其他越乖巧、越低头,就越有人要对他使绊子。

这是人的私心。

徐瑥去向皇后请安,听大家聊起六皇子秦观潭时,她在心中暗自分析,我听着很有道理:

【皇后这是怕六皇子有异心,怕他觉得自己名义上也是被皇后养大的,所以将来能争储君之位。唉,真是何苦呢,但凡看看那孩子为了保全他生母的一片苦心,也该知道他没这野心。】

我站在徐瑥身后,内心是一万个赞同。

秦观潭知书达理、面冷心热,时时皱紧眉头,只是怕保全不了自己想保全的人。

那年月色灯山前,他对我说“你且记着,有心是好,但有的是有心无力的事,做人不可太过精明”,何尝不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所以这两年,我常去照顾薛嫔,借徐瑥贵妃的势,让各处的奴才都待薛嫔好些。

我既有想巴结秦观潭的心思,也有打心底可怜他们母子的缘故。

徐瑥大概就是为着我重重算计里难得的一点善心,所以对这桩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我狐假虎威,甚至有时候还帮我造势。

隔三差五地,她心里嘀咕一句“近日真是无聊乏味,找人说说话好了”,我便趁势问她可想到各宫嫔妃处转转去,她点点头,我便多数时候都向她举荐薛嫔,只说是那里的海棠花种得好。

她不拒绝,由着我带她去。

许多次拜会薛嫔之后,我才听她一边开开心心地赏花,一边在心中暗叹:【花无百日红,终究是要零落成泥的,倒不如青松翠柏,常看常好。】

那日回去,我便命人在前院里栽了些松柏。

她当时怔愣地盯着我看,嘴上已失了语,只在心中惊道:【她莫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的我想什么都知道啊?】

我忍俊不禁,头一次主动凑近她。

注视着美人面,我张狂地吓唬她:“奴婢总是与娘娘去薛嫔娘娘处看海棠,可奴婢瞧着,花无百日红,还是松柏常青的好。”

吓得徐瑥惊叫一声,花容失色地捂住了嘴巴。

她再三地问我,可当真如此作想。

赏花赏月,向来不是我能平心静气去钻研的事,但我又不能告诉她我听得到她的心声,便只能点头答是。

看到徐瑥赏识的眼神时,我有些心虚与愧疚。

不承想,便是我这一时兴起之举,反倒让她下定了决心——

青松翠柏前,徐徐秋风里,她对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唐棋,到了出宫的年纪,你一定要出宫去,过过自由的好日子。”

“但六皇子如履薄冰,并不是好去处,我不愿你整日担惊受怕的。不如就去我胞弟那里,帮他管家,纵便有朝一日他战死沙场,你守着侯府,也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管家是女主人之责,徐瑥的确是真心实意地器重我。

见我半晌不言语,她甚至还在心中焦急地说道:【傻姑娘犹豫什么呢?难道还真的倾心于那六皇子,抱着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不肯撒手吗?若是如此,我哪敢放你出宫去?】

我一下便有了对策。

我跪地向她磕头行礼,挤出两行清泪,满脸挂着愁苦:“奴婢非是成心要负娘娘的盛情,只是、只是奴婢心不由己了,只愿往那薄冰上扑……”

徐瑥叹了好几声,骂我如此机敏,怎的让男女之情冲昏了头。

但她见我在秋风里打颤,终究还是让了步,将我扶起,带我进了殿中:

“你若执意如此,我可轻易不放你。”

她气呼呼地坐在桌前,自己给自己斟茶,一不小心热水四溅,烫着了食指。

我忙凑上前去,抱住她的手便轻轻呼气。

徐瑥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注视我手里的动作。

好一会儿,见红印子消下去,我才抬头回视她:

“只愿娘娘能改了奴婢的毛病,否则奴婢去哪儿,都得让娘娘担心。”

她气笑了,掰着指头一算,说还有两年,总能教好我。

我看着她比画着的两根手指,微微有些出神。

怪我一刹那没过脑子,呢喃着问出了口:“我只有两年便能走了,那娘娘呢?”

笑容从徐瑥的脸上,一寸寸褪去了。

皆是韶光正好的年纪,可她一眼能望到自己悲哀的结局,这真是极残忍的事情。

8

新一年的开春,徐琨瑜凯旋,如今有了权势,便不似当年人微言轻了。

他特意请旨入宫来看徐瑥,不需他明说,皇帝也识趣地给了他大半日的时限。

我们得到消息后,整个栖霞宫从天不亮就开始忙活了。初春宜赏梅花,我们早早便栽了满园花树,只等这位一品军侯到来。

四年时光,将少年将军雕琢得愈发稳重,身形高大不少,说话时也更气定神闲。

他坐在阳光漫洒的地方,面颊被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十分明亮。

才说了几句场面话,他的坚强便被他姐姐的眼泪滴穿了。

为着要见胞弟,徐瑥这几日都高兴得睡不着觉,吃着饭都能笑出声来。

可真的见到了,她却忍不住落了泪。

她原也准备了许多句场面话。

她对我说,等见了她的瑜弟,她一定要好好夸夸他骁勇善战、光宗耀祖。

但她此刻,手帕擦不尽眼泪,启唇皆是心颤:“家里只剩你一个,这些年,你该受了多少苦呀……战场凶险万分,你受了伤,可该多疼啊……”

徐琨瑜放在膝头的手瞬间握成了拳,他低下了头,紧咬住后槽牙。

他想让自己镇定下来,想高高兴兴赴这场宴,让姐姐放心。

但他终究没忍住,也红了眼眶。

前一刻还在尊称“贵妃娘娘”,这一刻徐琨瑜便哑着嗓子,带着疲惫与委屈,轻唤了一声:“姐姐……”

“姐姐,我昨夜做梦,梦到祖父还在,你也在家中,我们一起去南山骑马打猎的日子……”

徐琨瑜猛地仰头,逼回眼泪,扯出一抹心酸的笑:“那会儿我还说,未来的姐夫必须比我强,必须让你比在家里还快乐,不然我一万个不服。”

这话,听得我们候在一侧的奴才们,都满目恓惶。

深宫摧兰折玉,有谁能快乐一辈子?

徐瑥狠地一抹眼泪,扯出大大咧咧的笑容:“那瑜弟倒是如愿了,如今我嫁了天子,还做了贵妃,日子过得潇洒至极,倒是沾了你的光呢。”

徐琨瑜被逗笑了,说一家人不讲谁沾谁的光的话。

姐弟俩饮了几杯酒,谈起了许多温馨有趣的旧事,不觉间日沉西山,便到了宫门将要落锁的时辰。

我跟了徐瑥多年,有了默契,我才跪下行礼,她便知我要说什么。

徐瑥缓缓挥挥手,无奈一叹道:“瞧啊,我这小祖宗又来管束我了。”

不似上一次见面的防备,徐琨瑜笑着看了我一眼:“唐棋姑娘也是为姐姐好,是个有心人。”

徐瑥借此话头,再次提了送我走的话:“你若瞧着她还中用,等明年年底到了她出宫的年纪,我便将她送到咱们侯府,给瑜弟管家,如何?”

徐琨瑜垂眸注视我,我将头垂得极低,不知该如何接此话。

倒是徐琨瑜气定神闲地回话:“如今我只剩姐姐一个亲人,家宅之事,愿听凭姐姐安排。”

闻听皇帝已给徐琨瑜赐了圣旨,要他娶林丞相的嫡女做正妻。

此事徐瑥插不了手,但以我的出身,她能为我谋划个一品军侯侧室的位置,也算我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而徐琨瑜呢,说到底,他一心扑在朝政大事上,对这些事并不怎么看重的。

无非当初我给他留了个好印象,如今又是他亲姐姐举荐,他顺口答应罢了。

自古王侯将相万万人,有几个为儿女情长牵绊。

所以我看得清,只顾左右而言他:“奴婢离出宫的日子尚早,娘娘如今便要赶人,可见是奴婢做得不好,娘娘不喜欢了。”

我笑着打破肃重的氛围:“奴婢既然不好,怎敢去侯爷府上害人?”

徐琨瑜笑道:“若你都不够成事,哪个又敢自称玲珑心呢?”

徐瑥只以为我是为了秦观潭,叹了口气,不愿再多说,让我送徐琨瑜出宫去。

行至宫门边,相似的雪,相似的夜。

但徐琨瑜不似上一次剑拔弩张,反倒温声软语,劝我莫忧:“你瞧我是个武人,但我可不欺凌家室,那都是无能的男子才做的事。”

“更何况,念你这些年一心护着我姐姐,我也会好好待你一辈子的。”

他这话说得磊落,我欠身答谢。

若这事儿放在我刚入宫的那两年,我想我会忙不迭地答应,只恐他们反悔了。

可风烈雪重,我像是被冻坏了脑子,出言婉拒:“侯爷,你我不过二十出头,一辈子很长,路也还远。您若当真感念我对娘娘的忠心,便由奴婢自己选吧。”

徐琨瑜轻笑了一声,眉眼清俊:

“你最好当真选了个比我好的人,不然我也是不服的。”

他再次嘱咐我回程小心路滑,而后潇洒地跃上马背,头盔上的红缨飞扬,带着亲兵离去了。

这一次我看着他,许是因他是徐瑥的至亲,心里也多生了几分亲近。

愿他永远怀有这般蓬勃的少年气,愿他长命百岁。

9

秦观潭来找我的日子,比我想象得早。

送走徐琨瑜的第二天大清早,他请旨入宫奏报政务,顺势来后宫探看他生母,转而便到了栖霞宫外。

微微薄雪,落了一地的乱琼碎玉,这次换他守在檐下,等我相见了。

他来见我的由头,颇有趣:“母妃说为你备了件小袄,我想着出宫顺路,便为你带来了。”

薛嫔的居所,离宫门更近,他来栖霞宫,明明是绕了远路。

这几年,因着他皇子好进宫的身份,我倒是时常能看见他。

当年促成他赴薛嫔的生日宴后,薛嫔便拿我当自己人,我猜想她常在秦观潭面前说我的好,大抵也会和徐瑥一样,希望我出宫了依旧能做自己人。

后宫有薛嫔盯梢,所以消息传得快,他才来得这样急。

我看得出,纵便皇家薄情,但秦观潭对我多少是有心的。

谁都会眷恋在自己困境时,伸来的援手。

像徐瑥对我,像我对秦观潭。

尤其他自顾不暇的那几年,我为他生母薛嫔做的那些事,足以让他动容了。

所以,饶是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这次见我,还是带着慌张的神色:“听闻,贵妃娘娘将你许了徐小侯爷?”

我乖巧地点点头:“娘娘向来仁爱治下,她怕我到了出宫的年纪寻不到好去处,便为我做了这样的主。”

“怎么寻不到好去处?”秦观潭好看的眉眼紧蹙,一只手扬起,像是想捉我的手腕,却终觉不妥,硬生生落在了自己的发带上。

他将下唇舔了又舔,春日晴朗,耀得他面如冠玉:“除了丰衣足食,我还能时常陪伴在侧,总比他一打仗就大半年不归家的好……”

头一次见秦观潭失了分寸的模样,我不禁笑出了声。

他慌乱地望我一眼,旋即便望向松、望向柏、望向檐上雪。

“六爷,当真只为送衣裳?”我好整以暇地打趣他。

秦观潭咬了咬牙,投来无可奈何的一眼:“你明知故问。”

我从他怀中取过小袄,故作不察,欠身行礼道:“多谢薛嫔娘娘的小袄,也多谢六爷顺路来这一趟,奴婢收——”

秦观潭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衣衫掩映,他的指尖抵住了我的掌心。

他高出我大半个头,凑得这样近,他温热的鼻息直扑在我的眉心上。

我听他咬牙切齿地说:“顺不顺路,唐棋姑娘不知道?”

春风缱绻,青鸟嘤鸣,秦观潭身上好闻的松竹香,盈了我满怀。

我告诫过自己,情爱非是我能求的东西。

我求生尚且艰难,又怎敢求虚无缥缈的快乐。

在我怔愣时,秦观潭情急地补充说道:“我为姑娘绕路至此,不只为送一件小袄。我想见姑娘,只怕姑娘有了好去处,不愿再见我。”

那是我极少得到的牵挂,饶是强自镇定,我还是忍不住内心怦动。

我望着那双真挚的眼,注视了很久。

在我想好该怎么回答他之前,晓春走了过来,打断了我和秦观潭的对话:

“唐棋,娘娘在寻你。”

我忙抽回手,在离开之前,小声对秦观潭说了句话。

之后我匆匆行了礼,不敢再看秦观潭,转身便走了。

后来听小太监说,那日秦观潭在殿门外守了好一会儿才走。

看上去颇为失魂落魄。

我心乱如麻,顾不得他,倒是一进殿中,便先听到徐瑥的心声:【完了完了,这是真拆散不了了,人都追到家门口了……】

但见她面上却是一派庄重,端着一宫之主的架势,责问我:“你一介小小宫女,与皇子私会,成何体统?”

我上前为她斟茶,而后跪下认错:“奴婢死罪,还请娘娘责罚。”

徐瑥秀眉一皱,口中说着“你当本宫真不敢治你死罪”,心中却又说:【好啊你,仗着我舍不得杀你,就为所欲为是吧?】

我没忍住一笑,反倒让徐瑥也跟着忍俊不禁:

“唐棋啊唐棋,你惯会拿捏我。”

她伸出手,这一次,我不扭捏、不算计,很自然地搭住她的手腕,站起了身。

我凑近她,为她捏肩:“娘娘,即便奴婢明日就要出宫去,今日也是您身边的人,也要全心全意地照顾您。何不如抛开那些徒增伤感的话,让我们且高高兴兴度过这些相伴的日子?”

徐瑥缓缓仰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她的眼睛会说话。

相处这么久,我发现即便我不再听得到她的心声,我也明白她在想什么,明白为她做什么能让她高兴一点。

谁知,她长长叹了一声,眸底是无限的落寞。

她将最要紧的一句话,藏在了心底。

我猜她不想说出来,是不愿加重我的愧疚感,但可惜,我都听得见。

她说:【你每多伴我的一日,是今时的快乐,更是往后的不舍。无人似你懂我,这深深的宫里,只有你一个人愿意让我做自己。】

我静立在她的身后,望着窗外抽了新芽的枝丫,出了好一会儿神。

直到她问我在想什么,我才回过神来,将视线锁在她的芙蓉面上:

“娘娘,趁还有些日子,您教我骑马,好吗?”

她彻底地错愕了,转过身,将脸埋进了我的怀里。

她嘴上说着:“好啊,你走之前,我一定能教会你,唐棋。”

而她心里说着:【你走之后,我该剜心剔骨地难过了,唐棋。】

10

最后的一年多,我仍旧兢兢业业,做好该做的每一件事。

皇后忌惮徐瑥,但对于徐瑥不能诞下皇子的事大家心知肚明,所以皇后也并不过于防备。

两人倒是常来常往,还算一派和气。

我知皇后的忌讳,所以每每徐瑥派我去给皇后送物件时,我都故意抱怨说我家贵妃娘娘爱骑马、爱招猫遛狗,连树上的鸟都要逗一逗,唯独不喜欢小孩子。

“阖宫这么多皇子公主,贵妃娘娘一个都不亲近,该是她命中没子孙福了。”我知道我这话说得僭越,所以皇后一严词打断,我便忙跪地认罪。

那是临近我到出宫年纪的日子,徐瑥遣我此次面见皇后,不仅送东西,也为着让我向皇后禀告此事,好体体面面地离开。

临行前,我还在给徐瑥梳头。

她冲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要我拜别了皇后,还要记着在走之前,将有头有脸的几位宫妃都知会了,这样我将来去了王府,再进宫见面,也不至生疏。

她明明可以强硬地命我去徐琨瑜的府上,但她最后还是依着我,想让我由着自己选。

秦观潭面冷心热,徐琨瑜面热心冷,独徐瑥,面热、心更热。

“娘娘为奴婢之筹谋,奴婢感激不尽。”最后一支钗穿发而过,我在她身侧行礼叩首。

她再一次伸出了手,而我并没有起身。

直到她望向我,我才握住她的手,问她:“娘娘,您当真愿意成全奴婢吗?”

徐瑥无奈一笑,菱花镜倒映着她温婉的侧脸,“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我都依着你。”

她在心中说:【我求不到的自由美满,便都赠予你了。】

朔风起,呼啸过朱墙。

岁寒知松柏。

到了皇后宫中,我巧言令色,向皇后颇多示好。

皇后似是看透般地问我,是不是担忧贵妃膝下无儿无女,将来没落了,我也讨不着好。

我佯装被识破后一脸惊恐,连着磕了几个头,而后眼珠子一转,爬到了皇后的面前。

我言辞谄媚:“总归还是皇后娘娘处稳妥,可惜奴婢没这个福气……”

皇后上了套,要我从此做她的眼线,时刻盯着徐瑥的动向。

如此,我便不用出宫去了。

我忙不迭叩头谢恩,满怀喜悦地回了栖霞宫。

那一路,我是真心高兴。

以至于夜雪路滑,没注意,狠狠摔了一跤。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栖霞宫,还不等我换衣裳,便有两个小宫女不由分说将我带进了殿中,押着我跪下。

我头一次见徐瑥生那么大的气。

她思索时喜欢揉右侧的鬓发,此刻已散乱了好几缕,垂在她的颈间:

“唐棋!你好大的胆子!”

她转过头看见我一身泥泞,先是一怔,而后一咬牙,装狠心,命人将皇后的懿旨摊开,铺在我的面前。

那是命我留在宫中继续侍奉宫妃的旨意,我会和那些姑姑一样,自此老死深宫。

她气急败坏地喝令我:“本宫命你出宫去!”

我柔柔地一笑:“娘娘,这是皇后娘娘的懿旨,您不能赶奴婢出宫的。”

徐瑥腾地站起身,两步走到我面前,恨铁不成钢地问我:“你不是都攀上六皇子了吗?既然都找到了好去处,为何不去?”

我仰起头,消了的雪水沿着我的脸颊滑落。

我想起那日我对秦观潭说的最后一句话:“六爷,此后不必再来寻我。”

八角宫灯长明,栖霞宫如旧璀璨辉煌。

我非是离不开富贵乡,而是离不开眼前这个人。

“娘娘,奴婢曾为自保, 给自己争了许多后路。”一直到察觉眼窝处温热,我才发现, 脸上的除了雪水,还有我的泪水。

我许多年不曾流过眼泪了,不堪如我, 终于也能对着徐瑥说一次真心话了:

“但我发现,有一条路, 能让我情愿斩断我所有的后路来换。”

我向前跪走, 伸手攀住她的衣角:“娘娘,您答应过我的, 要成全我。”

徐瑥低头看着我,朔风席卷冬雪涌进宫中, 她终于忍不住, 泪水决眶。

她痛苦地蹲下身子,将我的手从她的衣袂上扯下, 攥在手心里。

她哽咽着对我说:“唐棋……你当真糊涂。”

我伸出另一只手, 笑着为她抹去眼泪:“我说过的,我守你, 风霜雨雪亦不退……”

风雪夜, 我回到了她的身边。

我回到了我最想长相伴的人的身边。

11.尾声

有趣的是, 那晚淋了雪, 我高烧一场, 再清醒后, 便听不到徐瑥的心声了。

但我已不再需要了。

后来,她挑了一匹新马给我, 让我和她一起将小马养大。

马匹大多能活二三十载,这一次,她终于不再考虑我在秦观潭身边如何过活、在徐琨瑜身边如何过活的问题。

而是我在她的身边, 我们俩该如何共度。

后来的后来, 晓春到了出宫的年纪,还是回了她家。她的祖母, 给她寻了一桩很好的亲事。

徐瑥为晓春备了厚重的礼,唯恐别人不知道她是贵妃宫出去的, 欺负了她。

徐瑥笑着说, 那些嫁妆,原本是为我准备的。

我满目疑惑地拿起其中的一副弓箭,她倒也理直气壮, 说我若是去的六王府,她便拿走这件,若我去的侯府, 她便留着这件。

如今晓春用不上弓箭,便原留在了栖霞宫。

“那便有劳娘娘教我引弓射箭了。”我将箭搭在弦上, 她从身后环抱住我, 帮我射出了这支箭。

箭入松林,惊起鸟雀呼晴。

深宫孤寂,但两人相伴,总是要好过一个人的。

听着耳畔徐瑥爽朗的笑声, 我猜,她也是如此作想。

“唐棋,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