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茹清
第 27 节 茹清
上一世,我是京中人人称羡的宰辅夫人。
看着自己的夫君和当朝公主爱恨纠缠多年。
不争不妒,隐忍不发。
所有人都在称赞我的贤惠,就连我那从未拿正眼瞧过我的夫君。
也在临终之时许诺来生定会好好待我。
后来我重生了,回到了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宰辅来我府门前提亲时。
望着他熟悉的眉眼,我轻笑着摇了摇头,告诉他:“我不愿意。”
1
顾时岁是当朝有名的青年俊杰,他少时身世坎坷,后遇名师教诲,习得满腹经纶,后又得当朝长公主和太后青睐,不过双十年岁,竟已坐上宰辅之位。
这样的人,在王朝之中,向来是传奇一般高不可攀的存在。
可他竟然是我的夫君。
当初他来家中提亲时,不过五品官职的父亲可谓受宠若惊。
家中妇人知晓了竟是我入了这位青年宰辅的眼,各个笑得喜气洋洋,他们都说我是有福之人。
隔着厚厚的黄纱帐,我朝厅中与父亲议事的那人偷偷瞧去一眼,便只觉得心跳快得就要从胸腔中蹦了出来。
我本来京中千百闺秀中最为平凡的一个,从未想过能有此奇缘,觅得如意郎君。
是了,我曾经也真心心悦过顾时岁。
与他成亲后,我勤恳操持家中,冬日问暖、夏日寻凉,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怨言。
我爱顾时岁,是以我愿喜他之喜、悲他之悲。
哪怕这些年来,他同长公主之间的流言从不曾停息过。
我亦愿意相信他,在顾氏的后宅里,全心全意扶持他。
只愿着有朝一日,我与顾时岁,能如同天底下所有恩爱夫妻一样,相互支持,白头到老。
梦醒是在一日宫宴后,顾时岁醉酒,被小厮提前搀了回去。
我放心不下他,问厨房要了醒酒汤,一路上捂在雪裘里快马加鞭带回。
等我赶到顾时岁书房的时候,却见着他搂着那窈窕明丽的女子,眉眼含笑,不见半分醉意。
从我的角度看去,正能见到顾时岁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颚,那双向来凉薄的丹凤眼中,此刻浸满了宠溺。
他说:“你同孟茹清吃什么醋?”
孟茹清正是我的名字,他怀中的女子在听见之后,似是更为不悦,樱唇微张便在他指上留了一道齿痕。
这位青年宰辅从来不曾在人前被这般冒犯过,可此刻,他却是颇为开怀,大笑着将人箍在了自己怀中,手掌抚过女子黑亮的发,柔声开口道:“当初不是说好了么?你父亲忌惮我,我只能出此下策,那个孟茹清,我从来都不曾喜欢过她,选她不过是因为她听话。”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娇软的嗔怪声打断:“明明是你舍不得自己的功名,不愿意做我的驸马,现在却在这儿找上了理由。”
她话是这样说,声线中却已然没了怒色,像是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房中的二人再度温存到一起。
独我站在门外,捂着那碗烘暖了的醒酒汤,手足之间却是万分冰凉。
我看着房中女子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侧颜,回想着这些年来坊间关于她和我丈夫的传言。
想着前几日公主驾临的家宴结束之后,民间传出来的那些艳词佚事,当时我只觉得是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在冒犯公主,却不承想竟是整个京城都看得明明白白,独我被蒙在鼓中。
眼见着房中二人相贴得越发亲密。
我想起今日在宫宴上,长公主意味深长笑着赞我那句:“还是顾夫人最知趣识规矩。”
终究再也没忍住,转头吐了出来。
2
那日之后,我没有再去过顾时岁的房中。
只要靠近那片地方,我便忍不住想起他们之间那些肮脏苟且的乱事。
起初,顾时岁还乐得清静。
只是他和长公主之间也并非能一直蜜里调油的。
两人都是要强之人,两个人都想改变对方。
当初的顾时岁不愿意为了尚公主毁去自己的仕途,便证明了在他心中有排在长公主之前的东西。
而公主要的,是这个优秀的男人对她一心一意。
在他们不知道第几次争吵过后,顾时岁终究发现了。
我不再像从前一般对他察言观色,不会在他陷入烦思之中时对他嘘寒问暖。
顾时岁曾经旁敲侧击问我过,是否在家中发生了什么不如意的事。
我只是敛目低眉,用恭顺的姿态将这一切含混过去。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京中便开始到处有人在传我贤良淑德,不争不妒的“美名”,其中看笑话的成分更多一点。
长公主不欢喜别人夸赞宰辅夫人,行事越发不遮掩。
她时常在与顾时岁温存时将他一些贴身饰物取走,又隔上几日将我叫去宫中堂而皇之将其拿出来把玩。
对此我亦不争不恼,时间长了,长公主觉得我无趣,不再折腾我。
外面戏谑我为了攀高枝能屈能伸的声音从来不曾停过。
可我知道,如今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不爱顾时岁了。
我不爱他,所以不在意他眼中人是谁。
不用去管他的喜怒哀乐。
也不会因为他心上人的挑衅而暗自神伤。
我只是,被这悬殊的身份和权势禁锢住了,无法与顾时岁和离。
如今在朝堂之上,我的母族全数靠着攀附他而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意见,母亲隔几日便会叫人给我捎来《女训》、《女诫》,要我能容能忍。
我这一生,只能守着这个宰辅夫人的身份,直至终老。
只是我没有想过,顾时岁竟会走在我前面。
在我们成婚第二十年的时候,他为了保护公主被流民砍伤。
那伤口很深,从肩头一直划到他腹下,连内中白骨和内脏都看得清。
可他终究不是强壮少年了,那伤要了他的性命。
我不知道顾时岁是否后悔,他这一生风光,权势和美人都有,到头来却这样草草结束。
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在临终前,顾时岁看着守在床边侍疾的我,长叹一声:“茹清,这些年来劳你辛苦,今生是我负你,若有来生,我必然……好好待你……”
重疾伤猛,他去得实在太快,是以没有来得及听见我口中的拒绝。
我放下药碗,坐在了榻边发呆。
我想,若有来生,我定然不要和顾时岁扯上半分关系。
或许是苍天怜见我这为他人拨弄的无趣一生。
一觉醒来之后,我回到了二八年岁,回到了顾时岁上门提亲那一日。
3
“就说咱家茹清是个有福的。”眼前的母亲和祖母一人站了一边,拉着我的手,满面的欣慰神色。
我尚且还在愣神,就看见前院的婆子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准姑爷和老爷那边是谈妥了,姑娘何不前去看一看自己的如意郎君?”
祖母和母亲闻言,皆是面上带笑松了手,任由我被拽着朝前走去。
和上一世下完聘便匆匆离去不同,这一世的顾时岁竟有意等在前厅,见到我来,整个人的笑意都柔和几分。
他捏着一柄乌骨折扇,满头青丝用一顶白玉冠束着,整个人看着像是精心打扮过一般。
那双素来凉薄的眸中倒映出我的身影时,有别样的光彩渐渐升起。
我只看了他这一眼,便低下头去。
父亲赶忙圆话道小女其实心慕公子许久了,一朝得见如意郎君,整个人都怕是紧张到不行。
顾时岁面上游刃有余的笑却在闻言后顿住。
“原来,竟是在这般早的时候就已……”他说这话时,面上是少有的动容,语气也变得颇为激动。
在察觉到自己失态后,他紧握着手中折扇朝我施了一礼:“是顾某愚钝,先前不能察觉小姐心意,竟让小姐等上这样久。”
周遭起了一片笑声,我依旧低着头不做言语。
我不搭腔,他们便当我在害羞。
彼此间继续照常说着话。
他们都不知道,我在等人。
等一个一定会来砸场子的人。
前世这个时候,顾时岁已经在哄着长公主了。
可他如今晾着公主不顾,在我家中久久逗留。
以长公主的脾性,必然不会轻易放过。
只是我没想过,她会直接找人砸穿我家大门。
巨大的撞门声响起,一时间四下全是喧闹慌乱之声。
下人们还来不及拜见天家圣颜,长公主带来的那几个武婢便已打红了眼。
几节银鞭在前院舞得虎虎生风,被抽到的人无一不是哀号惨呼。
长公主手中的鞭子,更是有九节之长。
在看到站在厅中的我和顾时岁后。
公主眸中浮现出戾色,手腕一抖,长长的鞭子便朝着我这边飞来。
顾时岁下意识挡在了我的身前。
那带着倒刺的鞭子直接在他肩上抽出一道血痕,顾时岁黑沉沉的眸子直视着公主,沉声开口道:“莲欢,你太放纵了。”
莲欢是长公主闺名,放眼整个京城,除却天子皇后,还没有谁敢这样直呼其名对着公主说话。
我那平日里能说会道的父亲到了此刻瞬间变了脸色,整个人畏畏缩缩如同只鹌鹑般,再也说不出半个词。
想来他也想到了顾时岁和长公主的那些流言,只是没当回真,毕竟攀上当朝宰辅这件事对他的诱惑力太大,令他不曾去思考若是得罪了公主,后果又该如何。
到了眼下,顾时岁和公主对峙。
孟府跪了满地的人个个都惊魂得面如金纸,眼见着公主的神色越发阴郁,整个屋子的人都将要人头不保。
我跪在顾时岁身后,缓缓开口道:“请大人撤回聘礼,将亲事作废。”
站在我身前的顾时岁登时整个人僵住,不可置信回头看我一眼。
“茹清,你说什么?”
我没有看他,继续低着头朝着他和长公主的方向深深叩首拜服,朗声说道:“臣女对顾大人并无男女之事,今日之事来得太过轻率,请大人收回成命。”
在这个角度,我看不清顾时岁的神色,但能看见袖袍下的手逐渐捏紧,显然气得不轻。
“也好……”半晌之中,他才从喉中挤出这样一句话。
一旁的长公主闻声哈哈大笑:“顾时岁,你想做情种,可你选中的小小官家女似乎还看不上你呢。”
顾时岁不应声,只是回身轻轻看我一眼,先前再见我时眸中盛着的光芒与喜悦尽数淡去。
长公主扳回一局,心情大好,于是便不再追究我们家。
她带着顾时岁走了。
临走时,她用手中捆起来的鞭子轻轻挑起我的下巴,朝我笑道:“你很有意思。”
也是因为这一句夸赞,精神紧绷到快要倒下去了的父亲终于松开一口气。
只是在一转身公主带着顾时岁离去后,他便朝我高高扬起了手掌。
这一次,我直视着他,语调坚定开口:“女儿没错!”
“孽障,竟然还在嘴硬,你可知丢失了与顾家这门亲事,往后你再想找着顾郎这样的才俊可就是痴人说梦了!”
他看起来当真像是一名在为女儿前程气急败坏的父亲,可我知道,他不过是不甘心那滔天的富贵从他眼前溜走。
前世傍上了顾时岁,孟氏族中可谓是鸟雀升天。
只是……
我看着他,冷声开口:“长公主的态度父亲今日也算见着了,顾相身后权势滔天是不假,可孟家就算能够搭上这份权势,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命去享。”
这一句,彻底点醒了几乎陷入迷障中的父亲。
我看见一滴冷汗从他额迹滴下。
那被撞坏大门此刻还鼓鼓朝内漏着风,时刻警醒着父亲今日之事。
父亲被惊了心,甚至顾不得斥责我言行无礼便匆匆离去,只有我留在了原地,指挥着家仆收拾眼下的烂摊子。
当了这么多年的宰辅夫人,这些事情于我而言再得心应手不过。
只是在无人关注之时,我低下头露出笑来。
这一世,父亲忌惮长公主,再不会和顾时岁拧成一团。
我不用再成为孟家从顾时岁那里获取权势的祭品。
我同那两个人,再也不会有瓜葛。
至少,我的人生不会再成为掩盖他人苟且之事的廉价遮羞布。
想到这里,我的步伐越发轻快。
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孟家人里面,我看起来是最有精神的那个。
4
我以为我此生都不会再与顾时岁有交集,只是没想到夜半梦醒。
我又在窗前见到了那熟悉的人影。
顾时岁久立在风露中,深夜的寒气将他的袖摆几乎沾湿。
见我推开窗,他眸光微动,轻声喊我的名字:“茹清……”
“顾大人所来是为何事?”
似是被我冰冷的声音浇灭了幻想,顾时岁唇边挂着一抹苦笑,自言自语开口:“终究不是从前的人了,是我弄糟了一切……”
说罢,他又长叹了一声,语调之中尽是酸楚:“我来是想问孟姑娘白日所提之事,若你只是忌惮公主,你无需害怕,我可以从中斡旋,你只要……”
“顾大人。”我忍不住出声打断了,随即迎着顾时岁探寻的目光,一字一句开口道,“白日里我说的话,字字出于我的真心,小女子无意攀附高门,还请大人日后莫要再来纠缠。”
“为何……”他的面色一寸寸惨白下来,就连声音都在发颤。
“因为啊……”我忽然勾起唇角,丝毫不掩心中恶意,朝他开口道,“我喜欢忠贞男子,而大人你,不干净了。”
顾时岁走了,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我想以他的骄傲被我说了这样难听的话,应当不会再来纠缠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宫中便传来赐驸马的消息。
他最终回到了长公主的身边。
听到这话,我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顾时岁和长公主,一个自负,一个骄横,两人皆非善类。
上一世他们将所有恶意共同对我,尚且三天两头地争吵。
这一世,长公主如愿以偿和顾时岁住进同一个屋檐下,不知道他们的生活又该是怎样的幸福,我真的很期待。
5
一开始,是听说长公主在新婚夜鞭笞了驸马。
当然,这等皇家秘辛也不是到处都有的传的。
是父亲多方打听才知道,顾时岁驸马的位置根本是长公主强行求圣上赐下的,他无意去接,却终是圣命难违。
尤其是长公主在听说顾时岁拒接尚公主旨意后,竟闹着要寻死。
上一世,总是顾时岁为了长公主在出生入死。
如今长公主为他投湖这一着,果真将顾时岁震住。
到底是他从前深爱了一世的人,到最后顾时岁还是松了口,半推半就应下了驸马之位。
然而,他与公主大婚之日,便是顾时岁放权之时。
他年少苦学,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一展胸中抱负。
为此,他苦心经营多年,却在大婚之日,被一道圣旨卸下宰辅之职,帝王美其名曰:此乃赠他新婚之礼物,从今尔后,便要顾时岁好好待在公主后院,安心侍奉皇家之人。
他太自负了,上一世过得顺风顺水,重来一世也总还是以为万事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直到官印被收走那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失去了什么。
于是接下来就有了传闻中的那幕,新婚之夜,驸马不愿洞房,被公主鞭笞。
许是真的觉得被辱没狠了,公主下手没有丝毫留情。
先前顾时岁在我家中受下公主的那一鞭伤便还未见好,如今再度被磋磨,直接昏了过去。
公主叫来的御医一波又一波给他吊着命,整整十日后,他才自重伤中醒来。
顾时岁从前好歹也是国之栋梁,甫一新婚便遭此大辱,圣上那边也心觉过意不去,狠狠训诫了公主,并罚了她三个月禁足。
就这样,这对曾经的痴情人谁都没有讨着好。
顾时岁昏迷的时候,公主忧心,通夜照看他。
可等顾时岁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跪在地上请公主休夫。
长公主几乎将她的公主府砸了个遍,两人闹得难堪。
顾时岁索性离家出走,日日流连在外。
他年少登科,位极人臣,自然是有自己的本事和钻营之道。
只是他去拜访从前的故交好友,想要托他们之力为自己求得一线入仕之机。
可如今人人都知道了,帮顾时岁就是在和公主对着干。
公主要驯服这位傲骨铮铮的前宰辅,无人愿意成为他们之间斗争的牺牲品。
人过得不好,就容易思念故人。
这些天,我出门在外总能察觉到有道灼热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回过头时,偶尔能见着顾时岁站立在远处的身影。
父亲每每见了,不免又要赞上几句我机警。
他说顾时岁身为长公主的情郎,拂了她的心意都被磋磨得这般惨淡,更何况我等?
我面上敷衍笑着,心头盘算着手头几间铺子近来的收成,打算过阵子便叫人从淮北再进些新货来。
上一世,我将心从顾时岁那收回后。
便专心打理起家宅来,顾家的田产商铺在我手中经营得蒸蒸日上。
如今我回来,解决掉与顾时岁的婚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母亲要了家中的田产铺子练手。
母亲起先对我多有怀疑,只将城东亏着的那几间成衣铺给了我。
却不料不过半个季度,那铺子便让我盘活了,有了上一世的经验,这半年来,铺子在我手中收益翻了数十倍。
之后我更是拿着这些收益,规避了城西眼下炒得正火热可日后会被朝廷征用的几处田产。
转头在城外买下了百亩良田。
等秋收的时候,孟家的财库一下子充盈起来,这些天来,不只是祖母和母亲,就连向来苛刻的父亲都对我赞不绝口。
只是我要得远不止这些,我仍旧记得上一世那场要了顾时岁性命的流民之乱。
看似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大云朝内中早已暗流汹涌。
几番思虑之下,我用最新一季的分红购置了千件入冬的棉衣,寻了个合适时机,将它们送去了将要戍边的谢小将军谢云池营中。
前世他便是海内有名的忠臣良将,可惜在与犬戎入冬后的交战中,因为士兵们的物资被克扣而大片染病,本该毫无悬念的碾压之局硬生生被拖得败北。
后来谢云池还朝,被朝中文臣接连弹劾,最终获了死罪。
再后来国家动荡,圣上欲派人平乱,却发现除了已死的谢云池,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堪大任。
这么大个云朝,就这样被犬戎长驱直入,踏破山河,可悲可叹。
将棉衣送去将营地的时候,我向谢云池承诺,入冬后军队的补给,我亦会出一份力。
谢云池赞我大义,亲自牵马将我送回城中。
分别时,他与我击掌为誓,若我遇到危机,只管去谢家军中寻他帮忙。
此后,我更加努力地赚钱,开始从私库中取钱去做营生,将得来的收益全数送往边线。
我想,上天既然让我重生,总还是想让我为这个国家的百姓做点什么吧。
6
再见到顾时岁,是在一个雨天。
我去书局购书,路上发现自己买下的典籍漏拿了几本,随身婢女回头去取了,一时间,就剩下我一人在原地。
转过身,我便看见了顾时岁。
他看起来过得越发不好了。
从前他虽不刻意追逐外表,可也向来将自己收拾得妥当。
如今他一身单薄素袍沾满泥泞,失魂落魄走在雨中,再见不出当初那丰神俊朗翩翩君子的模样。
观他来时路,是从前世他最为坚定的拥趸者府中走出。
那人算得上是顾时岁的师弟,一生最为崇拜的人便是顾时岁。
因此他也分外瞧不上我,那人曾经数次于家宴上公开放言,说他这师兄哪都是天下第一顶顶好,唯独娶了名俗妇在家执掌中馈,毁了他一世英名。
而今他天下第一顶顶好的师兄尚了公主,娶了这京中最为尊贵的女子。
他却连在师兄落魄之时伸手拉他一把也不敢。
眼见着顾时岁朝着我这边越来越近,我忙压低了伞檐,装作没看见他这人,低头匆匆行过。
然而就在与他擦肩之时,他忽然出声叫住了我。
“连你……也要避着我么?”他笑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我回过身神色怪异看向他:“驸马大人这话奇了怪了,男女授受不亲,臣女避嫌又如何不可?”
乍见我回头,顾时岁神色恍惚两分,他似是病了,那张苍白的脸颊上泛着的异样的红。
从前挺拔的身形如今瘦得出奇,那身素白的衣袍套在他身上活像是套了一副骨头架。
似是分不清真实还是幻影了,顾时岁竟然直直伸出手来想要触碰我的面颊,被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悬空在当场,顾时岁垂下了头,只自言自语着。
“从前你万事不让我操心,总是自己在背后默默打点好一切,到最后,我已习惯有你的存在,可原来,你我也会有形同陌路这天。”
我不应声,只撑着伞远远看向他,又过了许久,顾时岁长叹一声:“是我错了。”
说完他整个人摇摇晃晃朝前踉跄两步,最终跌倒在地。
我没去接倒下的顾时岁。
却也不敢放任他就这样死在这,不然到时候皇家查起来,我有嘴也说不清。
正逢婢女拿着漏装的书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前来赔罪的书局伙计。
我给了他一枚碎银,让他将顾时岁背去了公主府。
听闻顾时岁被送回的时候,长公主正因找不着人而大为光火。
转眼见了顾时岁那副惨状,心头的愤怒又泄去了一半。
之后不知道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等长公主再带着顾时岁再出现在人前时,两人竟已重修旧好。
这消息传来时,我正在京郊处采购新的地皮,整个人忙得热火朝天。
当旧时的手帕交来问我是否要参加长公主府的赏花宴时,我想也没想便回绝了。
却没承想我不往公主跟前去凑,公主却点了名要见我。
帖子递到了孟府门口,想回绝的余地都没有。
父亲担心公主是还记恨当初顾时岁来我家提亲那事,出门前一个劲地交代我若犯了什么错,千万要一个人担下,不要拖累整个孟氏一族。
这些话上辈子我就从他们嘴里听得多了,如今都已没了任何感觉。
只是在临行前,我又默默将自己头上仅有的一根素钗也卸下。
不管长公主叫我去是想要做什么,前世今生,她总归都见不得我好便是。
7
等我入了席,见到了坐在公主身边低眉顺眼为她剥虾的顾时岁时,我终于明白了长公主叫我来是做什么了。
她想要炫耀,她驯服了京城之中最有傲骨的青年宰辅,他是她的战利品。
而曾经差点与顾时岁结亲的我便是最好的炫耀对象。
整个赏花宴,长公主都坐在上方,指使着顾时岁为她做这做那,顾时岁含笑全依了。
公主面上的得意快要藏不住。
可我了解顾时岁,我知道他只是在忍耐。
上一世,他和公主两人相互纠缠相互折磨了一世,都没能改变对方。
如今他更不会因为被公主折了羽翼就轻抛尊严,顾时岁必然是有更深的图谋在后。
果然,在宴席将要结束时,顾时岁取来丝绢替长公主轻轻擦拭被酒液沾湿的红唇。
那双微挑的凤眸在看向长公主时盛满了柔情,他问她:“莲欢,承诺你的事情我都已办到,如今你可放心让我继续入朝了?”
长公主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神情便冷了下来。
那双涂着丹蔻的手抚上顾时岁的面颊,出口的话语却是缱绻又薄情。
她说:“驸马,你是整个天下最优秀的男子,我虽已经拥有过你完全的真心了,更会害怕你得了势便又会转身高飞而去……”
她这话让顾时岁神色微变,可他还是忍了下来,朝长公主轻声开口问道:“你还想我如何向你证明?”
长公主闻言低低笑了一声,蓦地从侍女手中拿过一把匕首,扔在了顾时岁眼前。
随即她下颌微扬,指了指坐在席宴末端的我:“你曾经为了摆脱驸马之位,向这名女子提亲过,如今你既然要证明自己永远不会离开本宫,不若就将那女子的脸亲手划花,以表衷心?”
我:“?”
蓦然一股子怒火从我心底腾起,我不知这两人是什么毛病。
前世我被迫横在了他们中间,长公主视我为眼中钉便罢。
而今她已然得偿所愿,却还是要拿我来证明顾时岁的真心。
顾时岁的面色同样也不好看。
他死死握住那把匕首,直到指节都尽数泛白。
良久之后,他才站起身来,沉默着向我走来。
顾时岁离我越近,我便越能清楚地看见,他那双饱含着恨意与愧疚的眼睛。
他恨长公主,恨她叫来了那么多人见证他被迫抛下尊严的场合。
恨是真的,对我的愧疚也是真的。
只是,我要他的愧疚做什么。
我想要朝后退去,却被公主的侍卫拦下。
眼见着那透着寒光的刀刃离我越来越近。
忽然一声猫叫自席宴上响起,接着便是长公主惨呼的声音。
长公主怕猫,少时她私自出宫游玩险些被野猫抓伤了脸。
而此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几只野猫窜入了席会,直奔着公主而去。
周遭响起一片护驾的声音。
顾时岁即刻扔了匕首,转身朝公主跑去。
在经过我身边时,他用只有我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耳边低语一声:“抱歉。”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什么?最后一次牺牲利用我,还是他最后一次受制于人。
我不理解,也不愿去理解。
说到底,我和顾时岁这一生不过是两个陌路人,他怀揣着上一世的愧疚,自觉于我有所亏欠,可到了这辈子做下的事情却仍旧没有一件对我是好的。
我没去找他报复是我眼下能力不够。
可他如今却又装出这样一副被为难的深情模样,难不成是还想让我等他么?
混乱中,不知是谁趁机猛推了我一把,我摔出了人群。
一回头,却见一名护卫装扮的男子冲着我眨眨眼睛,指了指一旁的宫道,示意我趁机快离开。
我点点头,提起裙摆转身便走。
在路上我不断回忆着关于那人的印象,终于想起了当初我去谢云池营中捐送物资的时候,曾经见过那人一面。
那人从前是谢云池身边的亲卫之一,小将军出征之前,曾经许诺若我遇见了难处,会有他的人出手相助。
原来如此,想来今夜的猫儿便是他们的手笔。
我一路上走着,心下感动之余,又忧心他们的安危。
毕竟长公主不是个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
一直到了次日傍晚,我听得宫中传话,说那几只野猫是从冷宫那边跑出来的。
冷宫年久失修,从山中窜来这些野物也在情理之中。
我松下一口气,又忍不住抱着膝盖埋头大哭起来。
为什么我分明已经很是小心地在活着了,可他们就是不放过我?
为什么权贵不过是翻覆手掌,便可轻易左右他人的命运?
为什么他们的眼中从来没有他人的悲喜,莫非除了他们,其他人便算不上人了么?
可谁生长在这世间,不是爹生娘养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呢?
那一晚,我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到了月上枝头。
忽然间,一阵熟悉的梅香漫入鼻尖。
我抬头,看见薄窗上再度映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你滚。”我近乎癫狂般推开了窗,朝他呵斥过去,我说,“顾时岁,我没有跟你玩欲擒故纵那一套,我真心厌恶你,我只想好好活着,却因为被你沾上屡遭横祸,你究竟还要害我到什么时候?你滚啊!”
窗上的身影似是定住了,又过了好久,我才听见一声叹息。
“我只是,不知道去哪才能获得真正的宁静。茹清,我到了如今才发现,你在我心中有多么重要。”
我再也忍不住,起身抄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朝着他掷去,顾时岁闷哼一声受下了,褐色的茶液污了他雪白的衣衫,可顾时岁全然不顾,只定定地看向我。
“我好像总是在亏欠你,是我不好,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他说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8
我枯坐了一夜,在天亮时做下了决定。
我不能再留在京城之中,一直留在这里,指不定还会被那对癫公癫婆卷进多少是非之中。
我循着上一世的记忆,找来了上一世在京中替我经营产业的帮手。
我安排他们进了我的几十间铺子里当掌柜。
随后我雇了一支商队和十几名镖师,带着从京城这边置办的物资前往了边线。
这一路上,父母那边反倒成了最容易过的一关。
父亲听闻我在席宴上得罪了长公主,巴不得我尽早搬出去住。
倒是母亲和祖母,在我临行前,贴补了我不少银钱。
“你一个女儿家,自小被养在闺中,而今出走,不知是福是祸,且要记得,只身在外,遇事可莫要强出头。”
我听着母亲的叮嘱,看着她已然霜白的两鬓,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一世,我刚得知顾时岁和长公主苟且时,不是没向娘家求助过。
可爹娘却让我莫要胡闹,身为宰辅夫人,要有容人之量。
那时的我早已认清父亲凉薄,只是没想到母亲竟也这般心狠,从前她对我的疼爱好似做了假。
如今想来,她或许也有许多的苦衷。
前往边线的路上,我见识了许多从前不曾见到过的景色。
但更多的,还是民不聊生的景象。
越是远离皇城,我所见识到的世界越是惨淡荒凉。
这几年各地都闹了天灾,朝中派去赈灾的饷银几乎全被克扣。
地方官员中饱私囊,欺上瞒下。
一边大旱两年而今已然近乎颗粒无收的土地,另一边则是日益加重的田租和赋税。
人人都被这世道压得直不起身来,唯独皇城之中,还在歌颂着盛世太平。
我终于明白上一世那场几乎动荡了整个云朝的流民暴乱为何来势是那般的迅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百姓才是国之根本,而今百姓们已然将要活不下去了。
可皇城中的那些权贵们,却还个个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在靠近边线处,四处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中几乎没有半点活气。
有的在已经干黄结块的泥巴里奋力扒拉着草皮,有人则是一大清早便挑了箩筐在街头上等着,而那筐中装着的,是他们同样骨瘦如柴的儿女。
我们这支商队在路上不敢招摇,同样只能扮作流民朝着边关进发。
即便如此,也遭遇了好几次打劫,所以请来的镖师个个武功高强,虽损失了财物,人倒是个个都平安。
越靠近边线,就越难前行,幸好先前我出发时,便已经派人给谢云池传了信。
在我们距离边线三十里的时候,他便派了副将出城来迎。
我带来的物资算不得多,却也能解将士们入冬的燃眉之急。
当夜,才与犬戎交战回来的谢云池来营帐中接待我。
从前在京城来往,他便视我为知己。
如今身在边关,他也不曾对我有半分怠慢。
我回想着来时路上的见闻以及上一世谢云池的结局。
神色凝重地叹上一口气。
“将军要早谋出路。”这话属实有些大逆不道了,可谢云池能明白我的意思。
“谢某如何不知自己已被虎狼盯上,不过是可怜云朝这些与我同为手足的百姓。”他坐在我对面,眉宇之间亦是满布的阴云。
上一世京城中的权贵冒着战败的风险,也要扼杀谢云池,不过是瞧见了他是直臣,早晚会将这些年在边线的所见所闻在皇帝面前尽数抖出。
皇帝若要清算,牵连者必然甚广。
他们要阻止这一切发生,所以如今不只是谢云池回不去了,来边境捐赠物资的我,也需要跟他一起死在这里。
“将军明明知道,还有办法的。”我自他身后站起,朝他轻轻开口,“釜底抽薪,背水一战。”
谢云池闻言,回过身来看向我,面上全是骇然。
他虽向来不以俗世眼光看我,可也被我这番大逆不道的宣言震住。
他不知晓,上一世的我是如何眼见犬戎覆灭了国家,所过之处,他们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到那个时候,国已不国,谁还在乎这个王朝的主人姓什么?
只是谢家世代忠臣良将,谢云池一时半会还是不能下定决心,他让我在营中住上一段时日,他还需要考虑。
就在他考虑的这段时间里,一共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远在京城的长公主终于确认了顾时岁的真心。
不知道顾时岁是如何安抚她的,长公主为了他,用这些年的情分向圣上求了恩典想让顾时岁再度入仕。
驸马入朝,这本是史无前例的。
但顾时岁很懂得把握机会,他在三日后皇帝的寿辰前夕,以公主的名义邀请了皇帝出城游赏。
此时尚在早秋,还不到粮食丰收的时候,可皇帝站在城头,入目皆是一片金黄灿烂。
顾时岁说:“此乃苍天有感,知陛下为千古明君,故降此祥瑞。”
可皇城上下谁又不知,顾时岁搞上的这一出,不过是长公主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动用了公主府的势力提前半个月将京中的农户赶去烘土,硬生生用数万斤炭火堆出的土炕将麦子烘得提前开始结穗。
可皇帝很是满意,大手一挥,将顾时岁官复原职了。
可怜的是京中这上千名农户,提前结穗的麦苗是不能够用作粮食的,而长公主遣人烘土时耗光了京中一半多的炭石存量。
等真正的入冬时节到来,今年的炭石价格将会贵得离谱,绝非普通股百姓消耗得起。
顾时岁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不可能不知长公主这样的举动是在劳民伤财。
可是为了他的锦绣前程,选择了装聋作哑。
朝野上下尽是这样的人,那么偌大一个云朝,又如何能够不倒?
而第二件事,则是和谢云池有关。
就在三个月前,在我还没有来到边线的时候。
谢云池曾遣人将这些年来他所收集的关于朝臣们欺上瞒下克扣边饷的证据秘密送往京城。
不出意外,密信在递到御前时被人截下了。
随之而来的,是自京中而来的一波又一波杀手。
只是这些杀手也有些意思,他们的势力分为了两派。
一派是朝中的人派来将谢云池灭口的。
而另一派,则是针对我而来。
当时我在自己的营帐中被奇袭,还是正好在附近巡逻的谢云池救了我。
事后我们查探那些杀手的来历,发现这些人,是来自京中长公主的手笔。
到了现在,她依旧不曾放过我。
这件事成了逼反谢云池的最后一根稻草,从前的他总还在自欺欺人,想着天家再如何无情,也不至于草菅人命。
可如今他亲眼见了长公主仅是因为驸马曾经向我求过亲,便不惜一波又一波地派出杀手追到千里之外来取我性命。
他便是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那些权贵眼中,果真没有人命。
谢云池反了,我和他开始暗中进行筹备。
时间一晃眼过去两年。
在这期间,从京中而来针对我俩的刺杀从未停止过。
而顾时岁在皇帝面前越发得眼,上一世的他自诩风光霁月,走出的每一步,都要符合他的自尊。
可重生之后的他变了,为了得到权势,他开始不择手段地谄媚。
皇帝如今心性也越发不同,早年的时候,他还妄图励精图治。
可如今却是好大喜功。
面对顾时岁谄媚说仙人祝寿,为大云朝降下珍宝。
皇帝便大手一挥,将城郊外百里的土地都翻了过来,果然挖出不少顾时岁事先埋好的夜明珠。
对此他哈哈大笑,说果然他是承天之子。
皇城之中,又是数日欢庆。
那喜气洋洋的颂歌,吹不到失了土地的百姓耳中。
得势之后,顾时岁开始清剿朝中与他不同心者。
或许是先前初为驸马时在京中求援无门的那段记忆刺激到了他。
这一世,他排除异己的手段变得尤为狠辣。
才不过半年的时间,朝中几乎快要变成他的一言堂。
就连上辈子与他关系最为亲密的同门师弟,这一世也在他的运作之下,全家身首异处。
他的所作所为令长公主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可是当公主想要反抗的时候,复仇的刀刃早已落在了她身上。
公主府的势力逐渐被他控制。
一日就寝前我偶然发现,从京中来的杀手又多了一拨人。他们既不是来杀谢云池,也不是来杀我,而是前来从长公主的杀手手底下保护我的。
他们是顾时岁的人。
我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只是每每账外厮杀结束之后,就会有人在我的门口摆上一枝秋海棠。
上一世的顾时岁也曾为我折过秋海棠,那是我二人间少有的美好回忆。
而今我看着摆在地上那沾着血的花朵,心头只觉得一阵无语。
他该不会以为他这样做显得很深情吧?
我还没死呢就给我送花。
谢云池也觉得无语,他说顾时岁真下头。
9
又过了一年,公主府终于没有再派杀手来。
我听说是长公主当初浪费炭石烘土的事情被抖了出来,那次事件直接造成了京城八千平民冻死,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等到了开春的时候,又因为没了存粮饿死了三千人。
这样荒唐的事情,顾时岁后来借着公主的名义还做下了许多。
桩桩件件,都在加速着这个国家的灭亡。
事后被曝光出来,公主成了众矢之的。
而真正的受益者顾时岁却站了出来大义灭亲。
他亲手将公主剃发送去了城郊的清凉寺,要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终生忏悔。
不知他究竟是用了何等手段,那无法无天不受管束的长公主居然没有闹腾便直接答应了。
也是在同一时间,我在京中设置的所有为边线提供物资的铺子都被人截断。
谢家军又挺过了一个冬天终究还是惹来了大人物们的不满,他们在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
为此甚至卸了我爹的官位。
父亲远来修书,斥我不忠不孝。
就连娘亲也说恨不得从来没有生下过我。
我阅后将信随手投了篝火,继续带着我招募的流民在边线开垦农作。
就这样,我们又撑过了一个冬天。
谢云池敬重我,已然将我当作军师看待。
无论是发生什么事,总会来先询问我的意见。
这一日,他指着营帐中的云朝地形图,问我是否到了举旗之时。
我劝他再忍耐一下。
我在等一个人的动作,凭我多年来对他的了解。
我知道他会有所行动。
岁寒,我同谢云池得知了顾时岁谋逆的消息。
早年的时候,他曾借着长公主向皇帝投毒。
皇帝早早在体内埋下了病灶,在秋巡之时,一场早有预谋的刺杀。
引动了他体内的疾患。
回宫之后,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了。
这么多年来,皇帝膝下无子,唯有一个长公主,从来如珠如宝地宠着。
朝中有人提出从旁系过继人来继承大统。
顾时岁手持长剑直接砍下了那人的脑袋。
至此,他登上帝王高座,名不正言不顺,被天下人共斥为逆反。
听闻在皇帝病逝的那个雨夜,长公主从清凉寺出逃。
这个人披发赤足,浑身泥泞地跑回了曾经的公主府前。
她大骂顾时岁是骗子,直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养肥了他这样一头恶狼。
所有人都以为顾时岁会就此了结长公主。
可他非但没有,还将公主接了回去。
对外称公主才是皇帝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而他只是代公主辅政。
后来又过了不久,顾时岁借着春巡之名带着公主出城巡视。
前世那场要了顾时岁性命的流民动乱竟提早了整整十五年。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替他心爱的女人挡刀。
公主被他不小心失手推向了愤怒的群众。
下一刻便在刀光剑影之中被砍成肉泥。
纵然如此,亦不能平百姓心头之愤。
那些贵人们,他们锦衣玉食,坐着宝马香车。
身上缀着的随随便便一颗珠子,就可以抵一户普通人家三年的口粮。
可就算这样,他们也要华丽的珠子,不要百姓活命。
顾时岁为了镇压流民动乱费了好大的气力。
与此同时,各地义军揭竿而起。
远在边线的谢家军,也竖起了平叛逆的旗帜,悄然出发了。
一路上,我们的队伍在不断的壮大。
而我也在偶然间听闻了一件趣事。
当初顾时岁派来杀手保护我时,我便察觉出有些不对味来。
为了防止变故发生,我在长公主派来的最后一次刺杀中,不幸“身亡”。
从此之后,改头换面,成为了谢云池身边的谋士慕怀生。
在我死讯传回京中没多久之后,顾时岁便对公主下了杀手。
而今大军将要行至皇城之外时,我忽然听得顾时岁称帝的消息,他甚至还为自己册封了一位皇后。
那名皇后不是旁人,正是在世人眼中已然身故的孟茹清。
为此,顾时岁甚至特地叫伶人做了相思曲,讲的便是他如何和孟家姑娘两情相悦,却又因为公主施压有情人两相分离,可纵然如此,那名孟皇后依旧在他身后为他付出,默默操劳了一世无怨无悔。
初听见这首相思曲的时候,谢云池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连忙辩解道:“他有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云池想想也是,越发觉得顾时岁这个人真恶心。
10
攻入宫门那一日,我最后见到了顾时岁。
他穿着一身龙袍,怀抱着一柄宝剑,披头散发坐在龙椅之中。
见到谢云池带军杀入,他含笑着站起身来。
“上一世,我为情所困误了一生。这一世,我不过是想要主宰自己的人生,可他们偏要拖我入泥泞,既如此,我便只能用尽手段向上爬,难道这也错了么?”
他说着,不顾众人的眼光仰首大笑起来。
只是那笑声到一半,像是被人掐住般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站在谢云池身后的我。
“茹清……”顾时岁颤着唇,不过瞬息间,眼中便有了泪。
他向我走来:“你竟然还活着,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回来,我封你做了皇后, 这一世我不会再辜负你,我会好好待你……”
他话没说完便整个人顿住, 随即低下头来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刺穿他心口的长剑。
“顾时岁。”我看向他,整个人笑嘻嘻,“知道为何这辈子和你心爱的公主长相厮守了却换得这样一个下场么?”
不待他回答, 我又开口道:“因为你根本就是一个只能靠女人的废物,前半辈子靠公主扶你上青云, 后半辈子靠我给你遮掩奸情。现在才只是一个女人不愿意给你吸血了, 你就混成了这狗样,真是活该。”
说罢, 我一口抽出他心口的长剑,殷红的血液顿时从伤口中喷出, 顾时岁痛到惨呼一声倒在了地上。
只是他看着我的眼神中竟逐渐有了光。
“茹清……原来你也回来了……”他问我, “那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不能,因为你不配。”我说着, 鞋底在他脸上狠狠碾过, “再告诉一个实话,顾时岁, 我从上辈子就觉得你恶心, 被困在顾府当你的宰辅夫人不过是迫于淫威下的无奈之举, 我从上辈子起就不想跟你过, 听见了没?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顾时岁眼中的光灭了, 他猛然呕出一口血, 随即没了生息。
我转身看向谢云池,大殿之外, 清晨的日光正缓缓升起。
我们赢了,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11
在谢云池的主持之下,谢家军以雷霆之势整合了各方的义军, 平定了叛乱。
那场荒诞的历史就此落下帷幕。
岁末之时, 我们从皇室旁系中选出了品性优良的荣王世子作为扶持对象。
小世子初登基的时候。
我和谢云池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闲暇时,我也会想, 前世将云朝引向毁灭的那场灾祸。
而今被这样用最小的代价平定下来,其根本不过在于四个字:民心所向。
谢家军忠良, 为护佑百姓安康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 所以百姓支持他们。
各方义军也心甘情愿被收编。
相对应的,先皇和顾时岁都不重民生。
百姓在他们的治理下没了活路,才会反抗。
治国的道理, 根本就在于一个民。
“老师,我写好了。”清脆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我定神看着眼前的小皇帝。
在他的案前, 正是一个大大的“民”字。
我蹲下身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转头朝着户外看去, 外头的风雪正浓。
顶着风雪走出宫门时,有近侍提醒说,说有两个自称是我父母的人求见我。
“不见。”我轻声开口。
我告诉内侍,可以给那女人百两白银作为傍身的钱财。
至于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是否还要将钱交给男人支配,便是她的抉择了。
我朝外走去,一步一步走得踏实坚定。
无尽的未来正在前方等待着我。
全文完。